我叫依香,今年二十四岁,在景迈山采茶。
我妈生我的时候难产,死了。我爸把我养到七岁,喝醉酒掉进山沟里,也死了。后来我跟姑姑过,姑姑对我不好,我就自己出来讨生活。
十八岁开始采茶,到现在六年了。
采茶是个苦活。天不亮就要上山,露水把裤子打湿,太阳出来又晒得人脱皮。手指头永远黑黑的,茶汁染的,洗不掉。但我不怕苦。我怕的是没人要。
我从小就怕没人要。
他是我在山上认识的。
那天我在茶王树那边采茶,他走上来,说想看看这棵三百年的老树。我给他指路,他给我递了根烟。我们坐在石头上抽烟,他说他是做茶叶生意的,来山上收茶。
他问我叫什么,多大了,家在哪里。我都说了。他听完点点头,说,你长得好看,眼睛干净。
从来没人这么说过我。
后来他常来。每次来都给我带东西,城里的糕点,抹脸的香香,还有一件红裙子。我不敢收,他说,你穿着好看,不收我就扔了。
我收了。
有天晚上他没走。我在山脚租了一间木楼,他跟我回去,喝了酒,就留下了。
第二天早上他说,依香,等我把家里的事处理完,就来接你。
我说,你家里有什么事?
他说,有个老婆,离婚呢,快了。
我说,好,我等你。
---
二
我等了三个月。
三个月里他来过几次,每次都匆匆忙忙的。有一回他让我帮忙采点蘑菇,说老家有人盖房子,泡酒用。我问什么蘑菇,他说叫笑菌,山里人泡药酒治风湿那种。
我采了,晒干,装了一小袋给他。他给了两百块钱。
后来我在镇上碰见他。他搂着一个女人从宾馆出来,那女人穿得很洋气,不是我这种人能比的。我问他那个是谁,他说是老板娘,谈生意的。
我信了。
再后来我在手机上刷到他。我侄子帮我装的微信,他教我刷视频。我刷到一个人,开直播卖茶叶,就是他。他旁边坐着一个女的,他喊她老婆,说他们结婚八年了,在普洱开了三个茶庄。
我打电话问他。他说那是演员,雇来拍视频的,不是真的。
我说我去普洱找你。
他说你别来,来了也不见我。
---
三
泼水节那天,我还是去了。
我坐班车下来的,在车站等了一天。他没来。第二天我在街上转,转着转着就转到江边了。然后我看见一个女人。
她坐在烧烤摊上喝酒,一个人,喝得很凶。我盯着她看了很久,认出来了——是他视频里晒过的结婚照上的那个女人。他老婆。前妻。
她叫杨秀英。
我跟着她。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跟着她,就是跟着。她喝到很晚,然后往江边走。我远远地跟着,看她走到江边那块大石头旁边,坐下,继续喝。
后来他也来了。
他从另一边走过来,站在大石头旁边抽烟。她看见他,站起来,两个人说话。我听不清说什么,只看见她递给他一瓶酒,他接了,喝了。
然后他往江边走。走了二十步,扶着歪脖子树吐。吐完继续走,走到水边,跪下去,用手撑着地。
她从头到尾站在原地看着,没动。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我本来也想走。但我没走。我躲在那棵大青树后面,继续看着。
他跪在水边,脸埋在水里,不动了。
---
四
然后我看见另一个女人走过来。
穿黑衣服的,头发扎着,看不清脸。她走到他身后,弯下腰,伸出手,按着他的头,往水里按。按了很久。
我浑身发抖,不敢动。
那个女人按完头,转身走了,往上游走的。她走路的姿势有点怪,右腿有点跛。
我等她走远了才敢出来。跑到水边一看,他已经漂起来了。我没敢碰,跑回去找我表哥——他在联防队,昨晚在江边执勤。我找到他的时候已经快一点了。我们回到那儿,尸体还在,漂到岸边了。我表哥打了110。
后来的事,你们都知道了。
---
五
那瓶酒是我放的。
笑菌是我采的,酒是我泡的,放在她家门口。我知道她天天喝酒,包里永远有一瓶。我知道她会带去给他。
我恨他。恨他骗我。恨他说来接我,结果连个电话都没有。恨他让我等,让我像个傻子一样在山上等。
但我更恨她。
她凭什么?凭什么嫁给他八年?凭什么离婚了还让他惦记?凭什么他死了,她还能活着?
我想让她死。或者让她坐牢。都行。
所以我给她塞纸条。“我想让他死”,那张纸条是我在她家楼下捡的——离婚那天晚上她写了撕、撕了写,有一张被风吹到楼下,我捡到了。我留着,等着有用的时候用。
我假装不认识她,去敲她的门。我假装是来帮忙的,告诉她酒里有毒,告诉她有人按头。我让她以为有人要害她,让她去查,让她越陷越深。
那张B超单是假的。我根本没怀孕。我只是想要她同情我,相信我。
那个视频是真的吗?不是。小强拍的视频是真的,但我让他剪了。我把那个女人按头的画面剪掉了,只留下她站在那儿的画面。我想让所有人以为是她杀的。
小强为什么帮我?因为他恨他哥。他哥活着的时候从来不认他,死了还让他收拾烂摊子。他也恨那个女人,恨她嫁给他哥,恨她抢走了他哥所有的注意力。
我们是一样的人。都是被扔下的人。
---
六
后来呢?
后来杨秀芬知道了。那个傻女人,她什么都不知道,还傻乎乎地帮他们查。她看见我在大青树后面了。她没说出来,但她看我的眼神变了。
小强也变了。他说,依香,够了。她说得对,我们都不容易。
我说,什么够了?
他说,恨够了。该走了。
我说,去哪儿?
他说,随便。换个地方,重新活。
我不信。这世界上哪有什么重新活?你活成什么样,就是什么样。你能换地方,换不了命。
但我还是跟他走了。
走的那天晚上,我在景迈山脚下站了很久。看着山上那棵茶王树,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
我给杨秀芬发了条短信:对不起。
她没回。
---
七
现在我住在勐海,一个小寨子里,还是采茶。
这里的人不认识我,不知道我做过什么。我每天天不亮上山,太阳落山回来。手指头还是黑黑的,洗不掉。
有时候我会想起他。想起他第一次递烟给我的样子,想起他说“你长得好看,眼睛干净”。那时候我真的信了。信有人会要我,信我能有个家。
后来我知道,这世上没有家。只有你自己。
有时候我也会想起她。杨秀英。那个女人。她比我大十岁,眼睛浑浑的,累得不像样。她也是被骗的人,跟我一样。只是她运气好一点,有另一个人陪着她。
那个人叫秀禾。是她自己,又不是她自己。
我没有秀禾。我只有我自己。
---
八
那天我在集市上看见一个人。
穿黑衣服的,头发扎着,走路的时候右腿有点跛。我愣在那里,手里的茶叶袋子掉在地上。
她转过头来。
不是那个女人。是个不认识的人。她看了我一眼,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东西,走了。
我站在那儿,心跳了很久。
后来我回去了。回到我租的那间小木楼,关上门,坐到天黑。
我想起那天晚上在江边,那个按头的女人。她的脸我没看清,但她走路的样子我记得。右腿有点跛,很轻,不注意看不出来。
那是谁?到现在我也不知道。
也许永远不知道了。
---
九
昨晚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茶王树开花了。白色的,小小的,藏在叶子底下。他站在树下,穿着那件蓝衣服,左边口袋别着一支笔。
他回头看见我,笑了。那个笑跟我第一次见他时一模一样——有点痞,有点暖,眼睛眯起来,像是真的很高兴。
他说,依香,你来了。
我说,我来找你。
他说,我知道。
我说,你为什么骗我?
他没回答。只是看着我,还是那样笑。
我醒了。窗外面有鸡叫,天快亮了。
我躺在那儿,看着天花板。木头缝的,有几条裂缝。
我想起她说过的一句话。杨秀英说的。那天在米线店里,她问我,你为什么帮他?
我说,因为我想让他死。
她看着我,说,我也想让他死。但我们不一样。
我问,哪里不一样?
她说,你还想让他死。我已经不想了。
当时我不懂。现在我好像有点懂了。
---
十
今天太阳很好。我上山采茶,走到半山腰,看见一个人站在茶王树下。
是个女的。穿着普通的衣服,头发披着,仰着头看那些叶子。
我站住了。
她转过头来。
是杨秀英。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
“依香。”她说。
“你怎么在这儿?”
“来看看。”她说,“好久没来了。”
我们站在那儿,谁都没说话。风从山上吹下来,带着茶叶的香。
“你过得好吗?”她问。
我想了想。
“还行。”我说,“活着。”
她点点头。
“那就好。”
她转身往山下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依香。”
“嗯?”
“那瓶酒,”她说,“是你放的吗?”
我看着她。阳光底下,她的眼睛还是浑浑的,但比上次看见的时候亮了一点。
“是。”我说。
她点点头。
“我知道了。”
“你早知道?”
“猜到过。”她说,“但不想查了。”
“为什么?”
她看着我,嘴角扯了扯,像是想笑。
“因为查清楚了又怎样?人已经死了。活着的人,还得活。”
她走了。我站在茶王树下,看着她的背影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树林里。
风还在吹。叶子还在响。
我站了很久。
---
那天晚上,我在木楼里坐着,把采的茶叶拿出来挑。一片一片地挑,把不好的叶子挑出来,扔进筐里。
手机响了。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那边没说话。只有呼吸声。
我等了很久。
然后那边开口了。
“依香,是我。”
是小强的声音。
“什么事?”
“想告诉你一声,”他说,“我要结婚了。”
我愣了一下。
“跟谁?”
“一个傣族姑娘,在勐遮认识的。”他说,“她不知道以前的事。我不想告诉她。”
“那你还告诉我?”
他沉默了几秒钟。
“因为我想让你知道,”他说,“有人能被原谅。我们也能。”
电话挂了。
我握着手机,坐在那儿,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亮。照在山上,照在茶树上,照在这间小木楼的屋顶上。
我把手机放下,继续挑茶叶。
一片,两片,三片。
挑着挑着,眼泪掉下来了。
---
十一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很早。
天还没亮,我就上山了。走到茶王树下,太阳刚好从山那边升起来,照得整棵树金黄金黄的。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些叶子。
边缘有锯齿,叶脉清晰。每一片都一样,又不一样。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瓶酒的盖子。我一直留着。不知道为什么要留着,就是留着。
我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盖子放在树根底下,用土埋上。
“对不起。”我说。
风把树叶吹得沙沙响。
我转身往山下走。
走到半山腰,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照在我身上,暖洋洋的。
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茶王树静静地立在山顶,枝叶在风里晃动。那些小小的白花藏在叶子底下,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就像有些人藏在生活底下,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但我看见了。
我笑了笑,继续往山下走。
山下,有人在等我。采茶的姐妹们,等着我一起去吃早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