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江边三人

小强约的地方在江边。

还是那块大石头。他哥跪着爬向江水的地方。我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月亮还没升起来,江面黑沉沉的一片,只有对岸零星几点灯火。

他站在石头旁边,手里夹着烟,烟头的光一明一灭。旁边还站着一个人。

杨秀芬。

她瘦了。才两天没见,瘦了一圈,颧骨凸出来,眼窝凹进去。看见我,她嘴角扯了扯,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

“酒呢?”我问。

她从脚边拎起那个塑料袋,绿瓶子在里面晃了晃。

“视频呢?”她问。

小强掏出手机,晃了晃。

我们三个人站在那儿,像三个谈生意的。

“我先看。”我说。

小强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江边,晚上的江边,画面有点抖,但能看清。他哥跪在水边,脸埋在水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像在吐,又像在哭。然后一个女人走过来。

黑衣,黑裤,头发扎着。

她走到他身后,站住了。低头看着他,看了很久。月光底下,她的脸慢慢抬起来,对着镜头的方向——

我浑身的血都凉了。

那张脸。

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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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能。”

我抬起头,看着小强。他也在看我,眼神很平静,像早就知道我会是这个反应。

“你自己看。”他说。

我又看了一遍。那个女人走到他身后,弯腰,伸出手,按着他的后脑勺,往水里按。他挣扎了一下,但没挣扎起来。她按着,一直按着,按了大概一分钟,然后松开手,站直,往后退了一步。

他漂起来了。脸朝下,一动不动。

她转身走了。

往上游走的,走得很快。走到镜头拍不到的地方,消失在黑暗里。

从头到尾,她没回头。

那张脸,是我。

衣服不是我的。那件黑T恤我没见过。但脸是我的。眉眼,鼻子,嘴唇,甚至右边那个酒窝——她笑的时候没有,但按头的时候没笑,所以看不出来有没有。

“这是假的。”我说。

“是真的。”小强把手机收回去,“我拍的。那天晚上我就在那棵歪脖子树后面。离她不到二十米。”

“那不是人。”我说,“那是鬼。”

杨秀芬突然笑了。笑声在夜风里飘,尖尖的,像哭。

“不是鬼。”她说,“是你。”

我扭头看她。

她把塑料袋举起来,对着月光,让我看那瓶酒。

“你知道这瓶里是什么吗?”

“毒蘑菇。”

“对。”她说,“但你知道是谁泡的吗?”

我摇头。

“是他自己。”她说,“一个月前,他来景迈山找我,让我帮他采的蘑菇。他说有用。我问什么用,他说你别管。”

一个月前。那时候我们还没离婚。

“他让我采了两份。一份给他,一份我留着。”她看着我,“他说,阿秀最近不对劲,老做噩梦,我怕她出事。这份你帮我收着,万一她用得上。”

我的心像被人攥住了。

“他说我做噩梦?”

“他说你有时候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她顿了顿,“他说的是真的吗?”

我不知道。我确实有时候会断片,喝酒之后尤其严重。但“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这已经不是断片了。

“另一份呢?”小强问。

杨秀芬看着手里的酒:“这份就是另一份。他让我留着的那份。”

“那他给我的那瓶呢?”我问。

她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

“你给他的那瓶,”她说,“是你自己带来的。你忘了?”

我愣住。

那天晚上,我从包里拿出那瓶酒,递给他。酒是我三天前在家门口捡的。我以为是谁放错了,或者是什么促销品。

如果那瓶酒不是他让我保管的那份——

“那瓶酒是谁放的?”我问。

没人回答。

江风吹过来,带着水腥味。月亮终于升起来了,细细的一弯,照得江面泛着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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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件事我没告诉你。”杨秀芬突然开口。

“什么事?”

“那个B超单,”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肚子,“是假的。”

我愣住了。

“我没怀孕。”她说,“那是他让我做的。他说需要一张B超单,用来骗一个人。我问骗谁,他说你别管。”

“骗谁?”

“现在我知道了。”她抬起头,看着我,“骗你。”

我的脑子转不过来了。

“他让我假装怀了他的孩子,假装要打掉,假装恨他,假装来找你。”她说,“他说你一个人扛着太累,需要有个人帮你。我就是那个人。”

“帮我干什么?”

“帮你查那个黑衣女人。”她说,“他说你一直在找那个人,需要有人帮你查。他说那个人可能就在你身边。”

“他什么时候跟你说的这些?”

“泼水节前一天。”她说,“他来景迈山找我,跟我说的这些。他说他可能活不了多久,让我帮他做最后一件事。”

我站在那里,听着这些话,像听天书。

“他知道自己要死?”

“他说有人想杀他。”她说,“他知道是谁,但他不能告诉我。他说如果我知道了,也会有危险。”

“他为什么这么肯定?”

她看着我,眼神很奇怪。

“因为他看见了。”她说,“他看见那个人出现在咱们家楼下。好几次。半夜三更,站在路灯底下,往楼上看。”

我想起那些夜晚。有时候我睡不着,站在窗边往外看,确实看见过人影。一闪就没了。我以为是自己眼花。

“他看见那个人长什么样了吗?”

“他说看不清。”杨秀芬说,“但那个人有个特征。”

“什么特征?”

“走路的时候,右腿有点跛。”她顿了顿,“很轻,不注意看不出来。”

我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李姐。

隔壁的李姐。

她走路的时候,右腿确实有点跛。年轻时候受过伤,留下的后遗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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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能。”

我脱口而出,声音大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杨秀芬看着我:“你想到谁了?”

我没说话。

小强在旁边开口了:“你邻居,那个姓李的女人。我在巷子里见过她,她走路确实有点跛。”

我扭头看他:“你怎么知道是她?”

“我跟踪过你。”他说得很平静,“我想看看那瓶酒在谁手里。结果发现有人在跟踪你。”

“谁?”

“就是她。”他说,“泼水节那天晚上,你出门之后,她也出门了。远远跟着你,一直跟到江边。”

我的血往上涌。

“她跟到江边?在哪儿?”

“在那些大青树后面。”他说,“离你不远,离我大概三十米。她躲在那儿,看着你们。”

“她看见什么了?”

“什么都看见了。”他说,“看见你递酒,看见你走,看见那个女人按头,看见我哥漂起来。然后她就走了。”

“走了?没报警?”

“没报。”他说,“直接走了。走得很快,右腿跛得更明显了。”

我站在那儿,脑子里一片空白。

李姐。那个每天早上给我送早点、离婚时帮我骂他、这几天一直问我有事没事的李姐。

她跟踪我。

她看着一切发生。

她什么都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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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件事。”杨秀芬说。

“什么事?”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个小小的录音笔。

“这是他给我的。”她说,“他说如果他死了,让我把这个给你听。他说你听完就明白一些事。”

她按下播放键。

沙沙的声音,然后是他的声音——那个我听了八年,熟悉到骨子里的声音。

“阿秀,如果你在听这个,那我应该已经死了。”

我握着录音笔的手在发抖。

“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咱们家隔壁那个女人,姓李的那个,她不对劲。”

“三个月前,有一天晚上我来找你,想跟你聊聊离婚的事。走到楼下,看见她站在路灯底下,往楼上看。我以为她在等人,没在意。后来我上楼,发现你在家,睡着了。我坐了一会儿,走的时候,她还站在那儿。”

“第二天我又来,她又站在那儿。我问她等谁,她说等儿子。她儿子在景洪打工,根本不回普洱。”

“我开始留意她。我发现她经常半夜出门,在咱们那栋楼底下转。有时候一站就是一两个小时。”

“我想告诉你,但那时候咱们已经离婚了,我怕你觉得我神经病。我就自己查了查她。”

“她儿子确实在景洪打工,但三个月没往家里打过电话了。她老公五年前死了,死因是意外——在江边淹死的。”

“就在咱们这一段江边。”

录音到这里停了。

我站在江边,手里握着那个小小的录音笔,浑身发冷。

李姐的老公。五年前。淹死的。就在这一段江边。

“阿秀?”杨秀芬看着我,“你没事吧?”

我没回答。我脑子里在转一件事。

五年前,我刚嫁到普洱那一年,确实听说过一件事。有个男人在江边淹死了,老婆哭得死去活来。那时候我不认识李姐,只是听厂里人说起过。

后来我搬到现在这栋楼,才知道那个死了的男人就是李姐的老公。

她从来没提过。我也没问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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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小强突然开口,“那天晚上,那个女人按完头之后,往上游走的。上游是什么地方?”

我顺着他的思路想。

上游。往上游走五百米,是一片老居民区。我家就在那边。

但李姐家不在。李姐家在另一个方向。

“不是李姐。”我说。

他们俩都看着我。

“如果按头的那个女人是她,”我说,“她应该往下游走。她家在下游。她为什么要往上游走?”

没人回答。

江风吹过来,比刚才更冷了。月亮升到了半空,照得江面一片惨白。

“除非,”杨秀芬慢慢说,“她故意往相反的方向走,让人查错方向。”

有道理。

但还有一种可能。

往上游走五百米,然后拐进一条巷子,再走两百米——

是我家。

如果那个人往上游走,最后的目的地,是我家。

“她有我家的钥匙。”我脱口而出。

“谁?”

“李姐。”我说,“去年我出差,让她帮我喂过猫。我给了她一把钥匙,后来忘了要回来。”

杨秀芬和小强对视了一眼。

“那张纸条,”杨秀芬说,“放在你茶几上的那张。如果她有钥匙,她可以随时进去放。”

“那瓶酒也是。”小强说,“放在你家门口的那瓶酒,也可能是她放的。”

我想起那些半夜的人影,想起那个站在路灯底下的身影,想起她每次看我的眼神——那种“我在看着你”的眼神。

“还有一件事。”我说,“那天在江边,有人碰了我的手,给我塞了张纸条。那个人,如果也是她——”

“她戴着手套吗?”小强问。

我想了想。那天太乱了,我根本没注意。

“如果她戴着手套,”杨秀芬说,“她就可以假装是别人。你看见的是一个年轻女人,但可能是她伪装的。”

李姐五十三了。她怎么装成年轻女人?

除非——

“她有同伙。”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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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三个人站在江边,谁都没说话。

月亮越升越高,照得江面一片银白。对岸的灯火灭了几盏,剩下几盏,稀稀拉拉的,像快要流干的眼泪。

“现在怎么办?”杨秀芬问。

我看着黑沉沉的江水,看着那棵歪脖子树,看着那块大石头。

“回家。”我说。

“回家?”

“回家等她。”我说,“如果她真的有我家的钥匙,如果她真的想干什么,她今晚应该会来。”

“为什么是今晚?”

我掏出手机,给她看那条短信。陌生号码发来的,十分钟前:

“今晚我来找你。一个人在家等我。”

“谁发的?”小强问。

“不知道。”我说,“但我知道是谁。”

我把手机收起来,转身往巷子方向走。

“等等。”杨秀芬喊住我,“你一个人去?”

“对。”

“万一——”

“没有万一。”我打断她,“五年前她老公死的时候,她经历了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她现在想要什么。”

“想要什么?”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

“想要一个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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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个人往回走。

巷子很深,路灯很暗,我的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长。走到楼底下的时候,我停了一下,往上看。

我家的窗户黑着。但窗帘动了一下。

有人在里面。

我上楼,脚步声放得很轻。走到门口,站住了。

门虚掩着。留着一条缝,里面透出一点光。

我推开门。

客厅里开着灯。茶几上摆着两杯茶,还冒着热气。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李姐。

她抬起头,看着我,笑了笑。

“回来了?”她说,“茶刚泡好,趁热喝。”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

她还是那副样子,五十三岁,头发花白,穿一件灰扑扑的外套,脸上带着那种熟悉的、关心的表情。

“进来坐啊。”她说,“站门口干什么?”

我走进去,在她对面坐下。

她把茶往我面前推了推:“喝吧,我放了你爱吃的冰糖。”

我没动。

“李姐,”我说,“五年前,你老公是怎么死的?”

她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端着茶杯,喝了一口。

“淹死的。”她说,“跟你前夫一样,在江边淹死的。”

“意外?”

她抬起眼看我。那眼神我从来没在她脸上见过——不是温和的,不是关心的,是冷的,像冬天的井。

“你信意外吗?”

我没说话。

她把茶杯放下,往后靠在沙发上。

“他不该死。”她说,“但他死了。死的时候,我就在旁边。”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

“我没推他。”她说,“是他自己掉下去的。但他掉下去之后,我没喊人。我站在那儿,看着他在水里扑腾,看着他不扑腾,看着他沉下去。”

她笑了笑,那笑容也是冷的。

“我等了十分钟,确定他真的死了,才喊人。”

“为什么?”

她看着我,眼睛一眨不眨。

“因为他该死。”她说,“他打我,打我儿子,打我婆婆。他喝醉了就打,打完了就哭,哭着求我原谅。我原谅了他二十年,我不想再原谅了。”

我想起那些年。她一个人住,儿子从不回来,也从没听她提过老公。我以为她老公死了,但没想过是这样死的。

“那你现在呢?”我问,“我前夫——”

“我恨他。”她打断我,“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是因为他跟你太像了。”

“跟我像?”

“你老公打你的时候,你从来不说。”她说,“但我看见了。你脸上的伤,你胳膊上的淤青,你有时候走路一瘸一拐的。你不说,我也知道。”

我的心揪紧了。

“我看着你,就像看着当年的自己。”她说,“所以我恨他。恨所有打老婆的男人。恨所有让我想起那个畜生的男人。”

“所以你想杀他?”

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

“我想过。”她说,“那天晚上,我跟着你去了江边,看着他跪在水边,我想上去按着他的头,把他按死在水里。但我没动。”

“为什么?”

“因为有人先动了。”她看着我,“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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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里很安静。窗外偶尔传来几声狗叫,远处的澜沧江在月光下静静地流着。

“我没动。”我说。

“你动了。”她说,“我看见的。你穿着黑衣服,走到他身后,按着他的头,往水里按。按了很久。”

“那不是——”

“那不是平时的你。”她打断我,“我知道。那是另一个你。你有时候会变成另一个人,你自己不知道。但我看见了。”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那个人,”她继续说,“她出来的时候,眼神不一样。平时的你,眼神是软的,像兔子。那个人,眼神是硬的,像狼。”

“你什么时候看见她的?”

“好几次。”她说,“半夜,你在楼下转悠,我叫你,你不理我。还有一次,你在厨房里切菜,我进来借酱油,你回头看我,那眼神吓了我一跳。”

我想起那些断片的时候。那些不记得做过什么的时候。

“那个人想杀他。”李姐说,“她想很久了。那天晚上她终于动手了。”

“那你为什么——”

“为什么没报警?”她替我把话说完,“因为我谢谢你。”

我愣住了。

“谢谢你替我做了我不敢做的事。”她说,“那个男人,他该死。你不杀他,他也活不长。他那个人,欠了那么多债,骗了那么多女人,迟早有人收拾他。但你动手了,你替我动手了。”

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弯下腰,看着我的眼睛。

“我不认识那个人。”她说,“但我知道她在保护你。她用她的方式在保护你。你别恨她。”

我的眼眶湿了。

“你今晚来干什么?”

她直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茶几上。

一把钥匙。

我家的钥匙。

“还给你。”她说,“我留着没用了。”

“你要走?”

“对。”她说,“儿子在景洪买了房子,让我去住。明天就走。”

她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阿秀。”

“嗯?”

“那个人,”她说,“她是你的一部分。别把她当外人。你扛不住的时候,让她出来替你扛一扛。没事的。”

她打开门,走进楼道里,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杯凉掉的茶,看着那把钥匙,看着墙上那块空白的印子。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茶几上。

照在那张纸条上。

“我想让他死。”

我拿起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然后我划了根火柴,点着了。

火苗舔着纸边,一点一点往上爬,把那四个字烧成灰,落在烟灰缸里。

窗外传来狗叫声,一声接一声。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

巷子里空空的,一个人都没有。路灯底下,只有一只狗蹲着,仰着头对着月亮叫。

远处,澜沧江在月光下静静地流着。

我站在窗前,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