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的砸门声停了。
小刚把手放下来,隔着防盗门看着我。楼道里的感应灯早灭了,只有他背后那扇窗户透进来的路灯光,把他的脸切成两半,一半亮,一半暗。
“嫂子,开门。”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低,“我真不为难你。”
我的手还握着门把手,没动。
“你说那瓶酒,”我开口,嗓子有点干,“绿的,啤酒瓶,装的是什么?”
“我不知道。”他说,“我哥只说让我来找你拿,别的没说。”
“他什么时候打的电话?”
“死那天下午。”他顿了顿,“下午三点多。”
下午三点多。离他死还有七八个小时。
“他怎么说的?”
“他说,‘小刚,我要是出事了,你去找你嫂子,让她把我那瓶酒给你。绿的,啤酒瓶,她知道的。’”小刚的声音在楼道里嗡嗡的,“我问他要出什么事,他说没事,就是以防万一。然后就挂了。”
我没说话。
“嫂子,”他把脸凑近猫眼,眼睛瞪得很大,“我哥是不是被人害死的?”
“警察说是意外。”
“我不信。”他说,“我哥水性好得很,小时候澜沧江发大水他都游过去,怎么可能淹死在江边?”
我没接话。
门外那个矮个子突然开口了,声音瓮声瓮气的:“刚哥,走吧,这婆娘不会开门的。”
小刚没理他,继续盯着猫眼:“嫂子,那瓶酒在不在你这儿?”
“不在。”
他愣了一下:“那在哪儿?”
“被人拿走了。”
“谁?”
我没回答。
他又等了十几秒,然后往后退了一步。
“行,嫂子,你不说,我自己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举起来对着猫眼,“这个你认识吧?”
是一张照片。
杨秀芬的照片。
我浑身的血往上涌。
“你认识她?”
“认识。”他把照片收回去,“她住的那个寨子,我去过了。人不在,东西都搬走了。但我找到了这个。”
他又掏出来一样东西——一个小小的塑料袋,透明的那种,里面装着一片叶子。
茶王树的叶子。
“她房间里找到的。”他说,“这个叶子只长在景迈山那棵老茶树上。我哥以前带我去过,说那是他们家的神树。你知道这女的跟我哥什么关系吗?”
我知道。但我没说。
小刚把东西收起来,往后退了两步。
“嫂子,我还会来找你的。那瓶酒,我必须拿到。”
他转身往楼下走,矮个子跟在他后面。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楼道里。
我靠在门上,腿软得像两根面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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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我没睡。
天亮的时候,我给老周打了个电话。
“周警官,我想问点事。”
“说。”
“你们查过我前夫的通话记录吗?他死那天下午三点多,给他弟弟打过电话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怎么知道这个电话?”
“他弟弟来找我了。”
“什么时候?”
“昨天晚上。”
老周的声音紧了:“他跟你说什么了?”
我把小刚的话复述了一遍。老周听完,沉默了很久。
“杨秀英,”他说,“那个电话确实存在。下午三点十七分,打给他弟弟的,通话时间两分四十三秒。但你前夫死那天,我们查过他手机,这个通话记录是删掉的。”
删掉的?
“谁删的?”
“不知道。技术科恢复出来的。”他说,“还有一件事,你得有心理准备。”
“什么事?”
“你前夫那个弟弟,小刚,”他顿了顿,“三个月前就死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你说什么?”
“三个月前,他在景洪出车祸,当场死亡。我们查过户籍信息,确认过的。”
我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不可能。昨天晚上他明明——”
“杨秀英,”老周打断我,“你见到的那个‘小刚’,长什么样?”
我张了张嘴,脑子里拼命回忆那张脸。高的那个,瘦的,眼睛像他哥,笑起来又痞又冷——
“和他哥长得很像。”我说。
“多像?”
“像……像双胞胎。”
电话那头传来翻纸的声音,然后老周说:“他哥是独生子。没有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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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脑子一片空白。
没有弟弟。
那昨天晚上那个人是谁?
他来拿那瓶酒。他知道杨秀芬。他有茶王树的叶子。
他是谁?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只狗在垃圾桶边翻东西。
手机又响了。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杨秀英。”
那个声音——是小刚的。
“你到底是谁?”
他笑了,笑声从电话那头传过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你见过我哥的,对吧?”
“你哥?”
“我亲哥。他三个月前死的,在景洪。”他说,“我是他弟弟。但不是小刚。小刚是他,我是他弟弟。”
我被他说晕了:“你到底什么意思?”
“我哥叫小刚,我叫小强。”他说,“他妈生我们的时候,一个死了,一个活着。那个死了的,就是我。”
我握着手机,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妈说,我生下来就是死胎,脐带绕颈,脸都紫了。她抱着我哭了半夜,然后把我放在床上,睡着了。醒过来的时候,我在她旁边睡着,活过来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但户口本上没我。死胎,不算人。所以这三十年,我一直是个不存在的人。”
我想起昨天看见的那张脸。和他哥一模一样。不是像,是一模一样。
“你——”
“我哥活着的时候,我们经常换着身份用。他用小刚,我也用小刚。反正没人知道。”他说,“现在他死了,我就是小刚。”
“你为什么来找我?”
“那瓶酒。”他说,“我哥死前给我打过电话,让我去找你拿。但我当时在勐海,赶不过来。等我来的时候,你已经把酒给别人了。”
“你怎么知道给人了?”
“我看见的。”他说,“曼连寨子那女的,杨秀芬。她从你那儿出来之后,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的就是那个绿瓶子。我跟了她两天,她把酒藏哪儿我知道了。”
“你为什么不直接拿?”
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因为有人也在找那瓶酒。我不能动手。”
“谁?”
“那天晚上按头的那个女人。”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看见了?”
“我一直在江边。”他说,“我哥下水之前,我在那棵歪脖子树后面。我想等他一个人了再上去找他。结果我看见你了,看见你递酒,看见你走,看见我哥跪在水边。然后我看见那个女人走过来,按着他的头,往水里按。”
“你认识她吗?”
“不认识。但我拍下来了。”
“什么?”
“手机拍的。视频。”
我的呼吸停了。
“给我看。”
他笑了一声:“凭什么?”
“那你想怎么样?”
“把酒找回来。”他说,“你找杨秀芬,把酒要回来。然后我们交换。酒换视频。”
“视频里能看清那个女人的脸吗?”
“能。”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条巷子。那只狗还在翻垃圾,翻出一个塑料袋,叼着跑了。
“杨秀芬不见了。”我说。
“我知道。”他说,“但她没走远。她那种人,走不远的。”
“什么意思?”
“她肚子里有孩子。”他说,“我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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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挂了电话,在屋里转了三圈,然后出了门。
曼连寨子。杨秀芬租的那栋木楼。
这回不是早上,是中午。太阳晒得人睁不开眼,寨子里到处是鸡在跑,小孩在追。我爬上那栋楼,门还是没锁。
屋里跟她走的时候一样,空荡荡的,但地上多了一样东西——一张化验单。
B超单。
我捡起来看。名字:杨秀芬。孕周:12周。日期:一个星期前。
12周。三个月前怀上的。
三个月前,他还没离婚。
我把化验单折起来,放进口袋里,然后在屋里仔细搜了一遍。床底下空了,桌子抽屉空了,但墙角有一个小洞,塞着东西。
我掏出来。是一个手机。老年机,老得能砸核桃那种。按了一下,居然还有电。
通讯录里只有一个号码,备注是“他”。
我打开短信。最后一条,发的日期是泼水节第二天,凌晨两点。
内容只有五个字:
“酒我拿走了。”
发出去的。收件人——那个号码。
我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几秒钟,然后按了拨号键。
电话通了。
响了三声,那边接起来。
一个男人的声音:“喂?”
我没说话。
他又说:“秀芬?”
我还是没说话。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挂了。
我站在木楼里,太阳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我身上,可我浑身发冷。
那个声音。
是我前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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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寨子的。
一路上我都在想那个声音。是我听错了吗?不可能。那个人说话的语气、停顿的习惯、甚至呼吸的声音,都跟他一模一样。
可他已经死了。尸体躺在殡仪馆里。我亲眼看见从江里捞上来的。
除非——
我站在路边,太阳晒得我头晕。旁边有个小卖部,我走进去,买了瓶水,一口气喝了半瓶。
“大姐,你没事吧?”卖东西的是个傣族女人,看着我问。
“没事。”我把钱给她,“问一下,这附近有没有诊所?”
“诊所?”她想了想,“往前再走两百米,有个卫生室。”
我去了那个卫生室。
很小的一个房间,一个穿白大褂的姑娘坐在里面玩手机。我把杨秀芬的B超单给她看。
“这个单子,是在你这儿开的吗?”
她接过去看了一眼:“不是。我们这儿没有B超机。这上面写的,是县医院。”
“县医院能查到她的记录吗?”
“能吧。”她打量我一眼,“你是她什么人?”
“姐姐。”我说,“她不见了,我找她。”
她把单子还给我,眼神有点怪:“你妹妹前几天来过这儿。”
我愣了一下:“什么时候?”
“泼水节第二天。一大早,我还没开门,她就站在门口等着。”她说,“她让我给她开点药。”
“什么药?”
“堕胎药。”她说,“我没开。我说这个得去医院,不能乱吃。她就走了。”
堕胎药。
她怀着他的孩子,她想打掉。
然后她拿走了那瓶酒。
然后她消失了。
我从小诊所出来,太阳更毒了,晒得人头疼。我站在路边,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手机响了。小强打来的。
“拿到酒了吗?”
“没有。但我知道去哪儿找了。”
“哪儿?”
“县医院。”我说,“她在县医院有B超记录。也许能找到她的住址。”
“她不在县医院。”他说,“她在我这儿。”
我愣住了。
“什么?”
“她来找我了。”他说,“刚才,她自己来的。她想用那瓶酒跟我换一样东西。”
“换什么?”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换我哥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