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香没想到还能再见到她。
那天她在集市上卖茶叶,蹲在路边,面前摆着几个布袋。太阳晒得人发昏,她用草帽遮着脸,昏昏欲睡。
有人在她面前停下来。
“这茶怎么卖?”
声音有点熟。依香抬起头。
阳光太刺眼,她眯着眼睛看了好几秒,才看清那个人。
杨秀英。
她愣在那里,手里的草帽掉在地上。
杨秀英也愣了一下。
“……依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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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就那么看着对方,谁都没说话。
集市上人来人往,有人撞了依香的茶叶袋子,袋子歪了,茶叶撒出来一点。她没顾上捡。
杨秀英先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真的笑,眼角有点皱纹,但眼睛比以前亮。
“你在这儿卖茶?”
依香点点头。
“多久了?”
“一年多了。”依香说,“你呢?你怎么在这儿?”
“来看个人。”杨秀英说,“李姐,以前邻居,住景洪。顺道逛逛。”
“哦。”
又没话了。
依香低下头,把撒出来的茶叶捡回袋子里。手指头还是黑黑的,洗不掉。
杨秀英蹲下来,帮她捡。
“别……”依香想拦。
杨秀英没停,把茶叶一颗一颗捡起来,放回袋子里。
“生意好吗?”她问。
“……还行。”
“够活吗?”
“……够。”
杨秀英点点头,站起来。
“那我走了。”
她转身要走。
“等等。”依香叫住她。
杨秀英回头。
依香张了张嘴,半天才说出一句话:
“你……你恨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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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杨秀英看着她。
太阳很晒,依香的脸晒得黑红,额头上全是汗。眼睛还是那么大,但眼白不那么浑了,比一年前清亮一点。
“不恨。”她说。
依香愣了一下。
“为什么?”
杨秀英想了想。
“因为恨累了。”她说,“恨不动了。”
依香看着她,眼睛里有东西在闪。不是泪,是别的什么。
“那瓶酒……”依香开口。
“我知道。”
“你知道?”
“猜到过。”杨秀英说,“后来不想查了。”
“为什么不想查?”
“查清楚了又怎样?”杨秀英说,“人已经死了。活着的人,还得活。”
依香低下头,看着那些茶叶袋子。手指抠着袋子的边,抠出一道褶子。
“我对不起你。”她说。
杨秀英没说话。
“我对不起他。”依香又说,“也对不起你。”
杨秀英还是没说话。
依香抬起头,看着她。
“你能原谅我吗?”
杨秀英看着她,看了很久。
太阳晒得人睁不开眼。集市上的声音嗡嗡的,像很多蜜蜂在飞。
“不知道。”杨秀英说。
依香的眼神暗了一下。
“但我来看你了。”杨秀英说,“这算不算?”
依香愣住了。
杨秀英笑了笑。
“收摊吧,”她说,“我请你吃碗米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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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她们坐在路边一个米线摊上。
老板娘是个傣族女人,胖胖的,笑眯眯的,给她们端来两碗米线。汤很烫,上面飘着葱花和肉末。
依香低着头吃,吃得很快。
杨秀英吃得慢,一边吃一边看她。
“你一个人?”她问。
依香点点头。
“小强呢?”
“在勐遮。”依香说,“结婚了。跟个傣族姑娘。”
“你没去?”
“去干嘛?”依香说,“他过他的,我过我的。”
杨秀英没再问。
吃了一会儿,依香放下筷子。
“我有话跟你说。”她说。
杨秀英也放下筷子。
“说。”
依香低着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米线。
“那天晚上,”她说,“我看见她了。”
“谁?”
“另一个你。”依香抬起头,“穿黑衣服的那个。她站在那儿,看着他。没动手。”
杨秀英看着她,不说话。
“后来那个女人过来按头的时候,”依香说,“我看见她了。李姐。”
“你知道是她?”
“知道。”依香说,“我看见了。但我没说。”
“为什么?”
依香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想让你背锅。”她说,“我想让你坐牢。”
杨秀英点点头。
“后来呢?”
“后来……”依香低下头,“后来我走了。跑到勐海,躲起来。但每天晚上都睡不着。一闭眼就看见他,看见你,看见那个江边。”
她的声音有点抖。
“我以为走了就能忘。但忘不掉。”
杨秀英看着她。
“现在呢?”她问,“还恨吗?”
依香抬起头。
“恨谁?”
“随便。他,我,你自己。”
依香想了很久。
“不知道。”她说,“有时候还恨。有时候不恨了。”
“什么时候不恨?”
“看见你的时候。”依香说,“刚才你蹲下来帮我捡茶叶的时候,突然就不恨了。”
杨秀英愣了一下。
“为什么?”
依香看着她,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因为你可以不捡的。”她说,“你可以走过来,骂我一顿,打我两下,然后走掉。但你蹲下来了。”
杨秀英没说话。
“你蹲下来帮我捡茶叶,”依香说,“就像捡你自己掉的东西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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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吃完米线,她们站在路边。
太阳偏西了,没那么晒。街上的人少了,几只狗趴在阴凉处睡觉。
“我得走了。”杨秀英说。
依香点点头。
“还卖茶吗?”
“卖。”依香说,“明天还来。”
杨秀英看着她。
“好好活着。”她说。
依香愣了一下。
“你也是。”
杨秀英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依香在后面喊:
“阿秀姐!”
杨秀英回头。
依香站在那儿,手里攥着草帽,嘴唇动了动,半天才说出一句话:
“下回……下回你来,我请你喝茶。”
杨秀英看着她。
太阳照在依香脸上,照出两团红。她站在那儿,像一棵长在路边的野草,瘦瘦的,但直直的。
“好。”杨秀英说。
她转身走进人群里。
依香站在原地看着,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街角。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草帽。
帽檐上有一块泥,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的。
她用袖子擦了擦,戴回头上。
转身去收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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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杨秀英走到李姐家楼下的时候,天快黑了。
那是一栋老式的居民楼,六层,外墙贴的白瓷砖已经发黄。楼下有个小院子,种着几棵芒果树,树上挂着青芒果。
她站在楼下,往上看了看。
五楼,窗户亮着灯。
她上楼,敲门。
开门的是个年轻女人,二十七八岁,扎着马尾,手里抱着个孩子。
“你找谁?”
“李桂芬。她是住这儿吗?”
“我妈?”年轻女人打量她一眼,“你是……”
“以前的邻居,从普洱来的。”
年轻女人回头喊了一声:“妈!有人找!”
里面传来脚步声,然后李姐出现在门口。
她老了点,头发白了些,但精神挺好,穿着件花衬衫,腰上系着围裙。
看见杨秀英,她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阿秀?”
“李姐。”
两个人站在门口,看着对方。
李姐手里的锅铲还在滴水,滴在地板上,一滴,两滴。
“进来。”她说,“正好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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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饭桌上是四菜一汤。红烧肉,炒青菜,煎鱼,凉拌黄瓜,还有一锅排骨汤。
李姐的儿子在厂里加班,儿媳妇抱着孩子坐了一会儿,孩子哭了,就进里屋哄去了。
桌上就剩下她们俩。
李姐给她夹菜,夹了满满一碗。
“吃,多吃点。”她说,“瘦了。”
杨秀英看着碗里的菜,笑了笑。
“李姐,你胖了。”
“胖了,天天在家做饭,能不胖?”李姐自己也吃,“景洪的猪肉比普洱贵,但排骨便宜,我一周炖两回。”
她们吃着饭,说着话。说的都是些有的没的——茶厂的事,李姐孙子的趣事,景洪的天气,普洱的变化。
谁都没提那天晚上。
吃到一半,杨秀英放下筷子。
“李姐。”
“嗯?”
“我来看看你。”她说,“也想跟你说句话。”
李姐也放下筷子。
“说。”
杨秀英看着她,看了很久。
“谢谢你。”她说。
李姐愣了一下。
“谢什么?”
“谢你那天晚上,”杨秀英说,“站在那儿看着。”
李姐没说话。
“也谢你后来,”杨秀英说,“把钥匙还给我。”
李姐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饭。
“你不怪我?”她问。
“怪你什么?”
“怪我没救他。”
杨秀英摇摇头。
“我自己都没救。”她说,“有什么资格怪你?”
李姐抬起头,看着她。
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阿秀。”她说。
“嗯?”
“你不一样了。”
“哪儿不一样?”
李姐想了想。
“眼睛亮了。”她说,“以前是浑的,现在是亮的。”
杨秀英笑了笑。
“可能是两个人一起看东西,”她说,“看得更清楚。”
李姐也笑了。
“她好吗?”
“谁?”
“那个她。”
杨秀英摸了摸自己的心口。
“挺好。”她说,“刚还给建议,说你这红烧肉做得有点咸。”
李姐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行,”她笑着抹眼睛,“下回我做淡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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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吃完饭,杨秀英帮李姐收拾碗筷。
厨房不大,两个人转不开身。李姐洗碗,杨秀英擦干,一个递一个接,配合得刚刚好。
“你今晚住哪儿?”李姐问。
“定了旅馆,在客运站旁边。”
“退了。”李姐说,“住这儿。沙发能睡。”
杨秀英想了想。
“行。”
洗完碗,她们坐在客厅里喝茶。电视开着,放着什么电视剧,没人看。
“茶厂的老人还认得你吗?”李姐问。
“认得几个。”杨秀英说,“王姐退休了,在带孙子。老周也退休了,回老家种菜。”
“老周?那个警察?”
“对。我去看过他一次,他请我吃他种的西红柿。”
李姐点点头。
“杨秀芬呢?那个开客栈的?”
“还在景迈山。”杨秀英说,“生意不好不坏。我去住过两回,她给我打折。”
“那个采茶的姑娘呢?”
杨秀英顿了一下。
“今天见着了。”她说。
李姐看着她。
“在集市上,”杨秀英说,“她卖茶叶。”
“跟你说话了?”
“说了。”
“说什么?”
杨秀英想了想。
“她说对不起。”她说,“我说不恨了。”
李姐点点头。
“你变了。”她说。
“你说过了。”
“再说一遍。”李姐说,“你真的变了。”
杨秀英笑了笑。
“人都会变的。”她说,“不改变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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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那天晚上,杨秀英睡在沙发上。
李姐给她拿了床薄被子,还拿了个枕头。枕头有点高,但躺着还行。
灯关了。屋里黑下来。
窗外有月光透进来,照在地板上,白白的一片。
“阿秀。”李姐在里屋喊。
“嗯?”
“睡着没?”
“没。”
沉默了一会儿。
“我一直想问你,”李姐说,“那天晚上,你在江边站着的时候,在想什么?”
杨秀英看着天花板。
“没想什么。”她说,“就是站着。”
“后来呢?后来你走了,在想什么?”
“还是没想什么。”她说,“就是走。”
李姐没再问。
又过了一会儿。
“阿秀。”
“嗯?”
“你怪自己吗?”
杨秀英想了很久。
“以前怪。”她说,“现在不了。”
“为什么?”
“因为怪也没用。”她说,“他死了,我活着。活着的人,得往前看。”
李姐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说了一句:
“我也是。”
杨秀英听着里屋的动静。听见李姐翻了个身,听见被子窸窸窣窣的声音,听见窗外远远的狗叫。
“李姐。”
“嗯?”
“睡吧。”
“嗯。你也睡。”
杨秀英闭上眼睛。
脑子里有个声音。
“她挺好的。”
是秀禾。
“嗯。”
“你也是。”
杨秀英轻轻笑了一下。
“睡吧。”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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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第二天早上,杨秀英走的时候,李姐非要送她去车站。
两个人走在街上,早晨的太阳刚升起来,照得路面金黄金黄的。卖早点的摊子都开了,豆浆油条的味道飘得到处都是。
走到车站,杨秀英去买票。李姐站在门口等着。
买完票出来,还有二十分钟发车。
她们站在候车室外面,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下回什么时候来?”李姐问。
“不知道。”杨秀英说,“有空就来。”
“来之前打个电话,我给你做好吃的。”
“行。”
广播响了,去普洱的车开始检票。
杨秀英拎起包。
“李姐。”
“嗯?”
“保重。”
李姐看着她,笑了笑。
“你也是。”
杨秀英转身往检票口走。
走了几步,李姐在后面喊:
“阿秀!”
她回头。
李姐站在那儿,早晨的阳光照在她身上,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
“带着她一起来。”李姐说,“那个她。下回来,一起。”
杨秀英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好。”
她转身走进检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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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车上人不多,她找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下。
车开动的时候,她往窗外看。李姐还站在那儿,朝她挥手。
她也挥了挥手。
车越开越远,李姐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
杨秀英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风景。
田,山,村子,人。一片一片往后移。
“李姐挺好的。”秀禾说。
“嗯。”
“依香也是。”
“嗯。”
“都挺好的。”
杨秀英没说话。
“你在想什么?”秀禾问。
杨秀英看着窗外。
“在想他。”她说。
秀禾沉默了一会儿。
“我也想。”
“嗯。”
“你说他在哪儿?”
杨秀英想了想。
“可能在江边。”她说,“可能在茶王树下。可能在哪儿都行。”
“他看得见我们吗?”
“也许吧。”
“那他知道我们来看李姐了吗?”
“也许知道。”
“那他高兴吗?”
杨秀英看着窗外的天空。天很蓝,有几朵云,慢慢地飘。
“不知道。”她说,“但我希望他高兴。”
“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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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车开了一个多小时,经过一个镇子。
杨秀英往窗外看了一眼。
路边有个集市,有人在卖菜,有人在卖水果,有人在卖茶叶。
有个穿筒裙的年轻女人蹲在路边,面前摆着几个布袋,头上戴着草帽。
杨秀英愣了一下。
是依香。
车开得很快,一晃就过去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只能看见一个越来越小的影子。
“要下车吗?”秀禾问。
杨秀英想了想。
“不了。”她说,“下回吧。”
“下回什么时候?”
“不知道。”她说,“但会有下回的。”
她转回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阳光从车窗照进来,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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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到普洱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杨秀英下了车,走出客运站。
街上还是老样子,人来人往,车来车往。有人在卖水果,有人在卖烤饵块,有人在发传单。
她站在路边,看了看四周。
“回家?”秀禾问。
“嗯。”
她往家的方向走。
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那只狗还在。趴在地上,晒着太阳。看见她,尾巴摇了摇。
她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走到楼底下,她抬头往上看。
五楼,窗户开着。那是她走之前开的,一直没关。
她上楼,掏钥匙,开门。
屋里跟她走的时候一样。茶几上那杯茶早干了,墙上那块空白的印子还在,沙发上那条毯子还在。
都好好的。
她走到窗边,往外看。
巷子里有人走过,是个不认识的人。那只狗还趴着,尾巴偶尔摇一下。
远处,澜沧江在夕阳下泛着光。
“回来了。”秀禾说。
“嗯。”
“累吗?”
“有点。”
“那休息一下?”
“好。”
她躺到沙发上,闭上眼睛。
窗外的阳光慢慢变成金色,慢慢变成红色,慢慢暗下去。
她睡着了。
秀禾在她脑子里,轻轻地呼吸。
---
十三
那天晚上,杨秀英做了一个梦。
梦见自己站在江边。月亮很亮,照得江面一片银白。
有个人站在水边,背对着她。
她走过去。
那个人回过头来。
是他。
杨建国。
他看着她,笑了笑。那个笑跟她第一次见他时一模一样——有点痞,有点暖,眼睛眯起来,像是真的很高兴。
“阿秀。”他说。
“嗯。”
“回来了?”
“回来了。”
“累吗?”
“有点。”
他点点头。
“那歇歇。”
她站在他旁边,看着江水。
江水哗哗地流,流到看不见的地方。
“建国。”她说。
“嗯?”
“我看见她们了。李姐,依香。”
“我知道。”
“她们都挺好的。”
“我知道。”
她转头看他。
“那你呢?”她问,“你好吗?”
他看着她,笑了笑。
“我挺好的。”他说,“你别担心。”
她点点头。
他们站在那儿,谁都没说话。
月亮升得很高,照得江面亮亮的。
“阿秀。”他说。
“嗯?”
“谢谢你来看我。”
她愣了一下。
“我没来看你。”她说,“我来看李姐的。”
他笑了。
“你来看李姐,就是来看我。”他说,“你心里有我,我就知道了。”
她看着他,眼眶有点湿。
“建国。”
“嗯?”
“下辈子,”她说,“我对你好点。”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笑了。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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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杨秀英醒了。
窗外面天已经黑了。月亮升起来,照在地板上,白白的一片。
她躺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那条裂缝还在,从灯座蜿蜒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
“做梦了?”秀禾问。
“嗯。”
“梦见什么?”
“梦见他了。”
秀禾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什么?”
杨秀英想了想。
“他说谢谢我。”她说,“说我来看李姐,就是来看他。”
“还有呢?”
“他说,”杨秀英笑了笑,“下辈子,我对你好点。”
秀禾也笑了。
“那你怎么说?”
“我说好。”
她们沉默着,一起看着天花板。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那条裂缝上。
裂缝还是那条裂缝,但在月光底下,看起来没那么难看了。
“阿秀。”
“嗯?”
“明天想吃什么?”
杨秀英想了想。
“豆浆油条。”她说,“好久没吃了。”
“好。”
她闭上眼睛。
秀禾在她脑子里,轻轻地呼吸。
窗外,澜沧江还在流。哗哗的,像在说什么,又像什么都没说。
但她们知道它在说。
它在说:活着的人,好好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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