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重逢

依香没想到还能再见到她。

那天她在集市上卖茶叶,蹲在路边,面前摆着几个布袋。太阳晒得人发昏,她用草帽遮着脸,昏昏欲睡。

有人在她面前停下来。

“这茶怎么卖?”

声音有点熟。依香抬起头。

阳光太刺眼,她眯着眼睛看了好几秒,才看清那个人。

杨秀英。

她愣在那里,手里的草帽掉在地上。

杨秀英也愣了一下。

“……依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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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就那么看着对方,谁都没说话。

集市上人来人往,有人撞了依香的茶叶袋子,袋子歪了,茶叶撒出来一点。她没顾上捡。

杨秀英先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真的笑,眼角有点皱纹,但眼睛比以前亮。

“你在这儿卖茶?”

依香点点头。

“多久了?”

“一年多了。”依香说,“你呢?你怎么在这儿?”

“来看个人。”杨秀英说,“李姐,以前邻居,住景洪。顺道逛逛。”

“哦。”

又没话了。

依香低下头,把撒出来的茶叶捡回袋子里。手指头还是黑黑的,洗不掉。

杨秀英蹲下来,帮她捡。

“别……”依香想拦。

杨秀英没停,把茶叶一颗一颗捡起来,放回袋子里。

“生意好吗?”她问。

“……还行。”

“够活吗?”

“……够。”

杨秀英点点头,站起来。

“那我走了。”

她转身要走。

“等等。”依香叫住她。

杨秀英回头。

依香张了张嘴,半天才说出一句话:

“你……你恨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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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秀英看着她。

太阳很晒,依香的脸晒得黑红,额头上全是汗。眼睛还是那么大,但眼白不那么浑了,比一年前清亮一点。

“不恨。”她说。

依香愣了一下。

“为什么?”

杨秀英想了想。

“因为恨累了。”她说,“恨不动了。”

依香看着她,眼睛里有东西在闪。不是泪,是别的什么。

“那瓶酒……”依香开口。

“我知道。”

“你知道?”

“猜到过。”杨秀英说,“后来不想查了。”

“为什么不想查?”

“查清楚了又怎样?”杨秀英说,“人已经死了。活着的人,还得活。”

依香低下头,看着那些茶叶袋子。手指抠着袋子的边,抠出一道褶子。

“我对不起你。”她说。

杨秀英没说话。

“我对不起他。”依香又说,“也对不起你。”

杨秀英还是没说话。

依香抬起头,看着她。

“你能原谅我吗?”

杨秀英看着她,看了很久。

太阳晒得人睁不开眼。集市上的声音嗡嗡的,像很多蜜蜂在飞。

“不知道。”杨秀英说。

依香的眼神暗了一下。

“但我来看你了。”杨秀英说,“这算不算?”

依香愣住了。

杨秀英笑了笑。

“收摊吧,”她说,“我请你吃碗米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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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坐在路边一个米线摊上。

老板娘是个傣族女人,胖胖的,笑眯眯的,给她们端来两碗米线。汤很烫,上面飘着葱花和肉末。

依香低着头吃,吃得很快。

杨秀英吃得慢,一边吃一边看她。

“你一个人?”她问。

依香点点头。

“小强呢?”

“在勐遮。”依香说,“结婚了。跟个傣族姑娘。”

“你没去?”

“去干嘛?”依香说,“他过他的,我过我的。”

杨秀英没再问。

吃了一会儿,依香放下筷子。

“我有话跟你说。”她说。

杨秀英也放下筷子。

“说。”

依香低着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米线。

“那天晚上,”她说,“我看见她了。”

“谁?”

“另一个你。”依香抬起头,“穿黑衣服的那个。她站在那儿,看着他。没动手。”

杨秀英看着她,不说话。

“后来那个女人过来按头的时候,”依香说,“我看见她了。李姐。”

“你知道是她?”

“知道。”依香说,“我看见了。但我没说。”

“为什么?”

依香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想让你背锅。”她说,“我想让你坐牢。”

杨秀英点点头。

“后来呢?”

“后来……”依香低下头,“后来我走了。跑到勐海,躲起来。但每天晚上都睡不着。一闭眼就看见他,看见你,看见那个江边。”

她的声音有点抖。

“我以为走了就能忘。但忘不掉。”

杨秀英看着她。

“现在呢?”她问,“还恨吗?”

依香抬起头。

“恨谁?”

“随便。他,我,你自己。”

依香想了很久。

“不知道。”她说,“有时候还恨。有时候不恨了。”

“什么时候不恨?”

“看见你的时候。”依香说,“刚才你蹲下来帮我捡茶叶的时候,突然就不恨了。”

杨秀英愣了一下。

“为什么?”

依香看着她,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因为你可以不捡的。”她说,“你可以走过来,骂我一顿,打我两下,然后走掉。但你蹲下来了。”

杨秀英没说话。

“你蹲下来帮我捡茶叶,”依香说,“就像捡你自己掉的东西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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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米线,她们站在路边。

太阳偏西了,没那么晒。街上的人少了,几只狗趴在阴凉处睡觉。

“我得走了。”杨秀英说。

依香点点头。

“还卖茶吗?”

“卖。”依香说,“明天还来。”

杨秀英看着她。

“好好活着。”她说。

依香愣了一下。

“你也是。”

杨秀英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依香在后面喊:

“阿秀姐!”

杨秀英回头。

依香站在那儿,手里攥着草帽,嘴唇动了动,半天才说出一句话:

“下回……下回你来,我请你喝茶。”

杨秀英看着她。

太阳照在依香脸上,照出两团红。她站在那儿,像一棵长在路边的野草,瘦瘦的,但直直的。

“好。”杨秀英说。

她转身走进人群里。

依香站在原地看着,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街角。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草帽。

帽檐上有一块泥,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的。

她用袖子擦了擦,戴回头上。

转身去收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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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秀英走到李姐家楼下的时候,天快黑了。

那是一栋老式的居民楼,六层,外墙贴的白瓷砖已经发黄。楼下有个小院子,种着几棵芒果树,树上挂着青芒果。

她站在楼下,往上看了看。

五楼,窗户亮着灯。

她上楼,敲门。

开门的是个年轻女人,二十七八岁,扎着马尾,手里抱着个孩子。

“你找谁?”

“李桂芬。她是住这儿吗?”

“我妈?”年轻女人打量她一眼,“你是……”

“以前的邻居,从普洱来的。”

年轻女人回头喊了一声:“妈!有人找!”

里面传来脚步声,然后李姐出现在门口。

她老了点,头发白了些,但精神挺好,穿着件花衬衫,腰上系着围裙。

看见杨秀英,她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阿秀?”

“李姐。”

两个人站在门口,看着对方。

李姐手里的锅铲还在滴水,滴在地板上,一滴,两滴。

“进来。”她说,“正好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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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桌上是四菜一汤。红烧肉,炒青菜,煎鱼,凉拌黄瓜,还有一锅排骨汤。

李姐的儿子在厂里加班,儿媳妇抱着孩子坐了一会儿,孩子哭了,就进里屋哄去了。

桌上就剩下她们俩。

李姐给她夹菜,夹了满满一碗。

“吃,多吃点。”她说,“瘦了。”

杨秀英看着碗里的菜,笑了笑。

“李姐,你胖了。”

“胖了,天天在家做饭,能不胖?”李姐自己也吃,“景洪的猪肉比普洱贵,但排骨便宜,我一周炖两回。”

她们吃着饭,说着话。说的都是些有的没的——茶厂的事,李姐孙子的趣事,景洪的天气,普洱的变化。

谁都没提那天晚上。

吃到一半,杨秀英放下筷子。

“李姐。”

“嗯?”

“我来看看你。”她说,“也想跟你说句话。”

李姐也放下筷子。

“说。”

杨秀英看着她,看了很久。

“谢谢你。”她说。

李姐愣了一下。

“谢什么?”

“谢你那天晚上,”杨秀英说,“站在那儿看着。”

李姐没说话。

“也谢你后来,”杨秀英说,“把钥匙还给我。”

李姐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饭。

“你不怪我?”她问。

“怪你什么?”

“怪我没救他。”

杨秀英摇摇头。

“我自己都没救。”她说,“有什么资格怪你?”

李姐抬起头,看着她。

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阿秀。”她说。

“嗯?”

“你不一样了。”

“哪儿不一样?”

李姐想了想。

“眼睛亮了。”她说,“以前是浑的,现在是亮的。”

杨秀英笑了笑。

“可能是两个人一起看东西,”她说,“看得更清楚。”

李姐也笑了。

“她好吗?”

“谁?”

“那个她。”

杨秀英摸了摸自己的心口。

“挺好。”她说,“刚还给建议,说你这红烧肉做得有点咸。”

李姐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行,”她笑着抹眼睛,“下回我做淡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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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杨秀英帮李姐收拾碗筷。

厨房不大,两个人转不开身。李姐洗碗,杨秀英擦干,一个递一个接,配合得刚刚好。

“你今晚住哪儿?”李姐问。

“定了旅馆,在客运站旁边。”

“退了。”李姐说,“住这儿。沙发能睡。”

杨秀英想了想。

“行。”

洗完碗,她们坐在客厅里喝茶。电视开着,放着什么电视剧,没人看。

“茶厂的老人还认得你吗?”李姐问。

“认得几个。”杨秀英说,“王姐退休了,在带孙子。老周也退休了,回老家种菜。”

“老周?那个警察?”

“对。我去看过他一次,他请我吃他种的西红柿。”

李姐点点头。

“杨秀芬呢?那个开客栈的?”

“还在景迈山。”杨秀英说,“生意不好不坏。我去住过两回,她给我打折。”

“那个采茶的姑娘呢?”

杨秀英顿了一下。

“今天见着了。”她说。

李姐看着她。

“在集市上,”杨秀英说,“她卖茶叶。”

“跟你说话了?”

“说了。”

“说什么?”

杨秀英想了想。

“她说对不起。”她说,“我说不恨了。”

李姐点点头。

“你变了。”她说。

“你说过了。”

“再说一遍。”李姐说,“你真的变了。”

杨秀英笑了笑。

“人都会变的。”她说,“不改变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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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杨秀英睡在沙发上。

李姐给她拿了床薄被子,还拿了个枕头。枕头有点高,但躺着还行。

灯关了。屋里黑下来。

窗外有月光透进来,照在地板上,白白的一片。

“阿秀。”李姐在里屋喊。

“嗯?”

“睡着没?”

“没。”

沉默了一会儿。

“我一直想问你,”李姐说,“那天晚上,你在江边站着的时候,在想什么?”

杨秀英看着天花板。

“没想什么。”她说,“就是站着。”

“后来呢?后来你走了,在想什么?”

“还是没想什么。”她说,“就是走。”

李姐没再问。

又过了一会儿。

“阿秀。”

“嗯?”

“你怪自己吗?”

杨秀英想了很久。

“以前怪。”她说,“现在不了。”

“为什么?”

“因为怪也没用。”她说,“他死了,我活着。活着的人,得往前看。”

李姐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说了一句:

“我也是。”

杨秀英听着里屋的动静。听见李姐翻了个身,听见被子窸窸窣窣的声音,听见窗外远远的狗叫。

“李姐。”

“嗯?”

“睡吧。”

“嗯。你也睡。”

杨秀英闭上眼睛。

脑子里有个声音。

“她挺好的。”

是秀禾。

“嗯。”

“你也是。”

杨秀英轻轻笑了一下。

“睡吧。”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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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杨秀英走的时候,李姐非要送她去车站。

两个人走在街上,早晨的太阳刚升起来,照得路面金黄金黄的。卖早点的摊子都开了,豆浆油条的味道飘得到处都是。

走到车站,杨秀英去买票。李姐站在门口等着。

买完票出来,还有二十分钟发车。

她们站在候车室外面,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下回什么时候来?”李姐问。

“不知道。”杨秀英说,“有空就来。”

“来之前打个电话,我给你做好吃的。”

“行。”

广播响了,去普洱的车开始检票。

杨秀英拎起包。

“李姐。”

“嗯?”

“保重。”

李姐看着她,笑了笑。

“你也是。”

杨秀英转身往检票口走。

走了几步,李姐在后面喊:

“阿秀!”

她回头。

李姐站在那儿,早晨的阳光照在她身上,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

“带着她一起来。”李姐说,“那个她。下回来,一起。”

杨秀英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好。”

她转身走进检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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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上人不多,她找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下。

车开动的时候,她往窗外看。李姐还站在那儿,朝她挥手。

她也挥了挥手。

车越开越远,李姐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

杨秀英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风景。

田,山,村子,人。一片一片往后移。

“李姐挺好的。”秀禾说。

“嗯。”

“依香也是。”

“嗯。”

“都挺好的。”

杨秀英没说话。

“你在想什么?”秀禾问。

杨秀英看着窗外。

“在想他。”她说。

秀禾沉默了一会儿。

“我也想。”

“嗯。”

“你说他在哪儿?”

杨秀英想了想。

“可能在江边。”她说,“可能在茶王树下。可能在哪儿都行。”

“他看得见我们吗?”

“也许吧。”

“那他知道我们来看李姐了吗?”

“也许知道。”

“那他高兴吗?”

杨秀英看着窗外的天空。天很蓝,有几朵云,慢慢地飘。

“不知道。”她说,“但我希望他高兴。”

“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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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车开了一个多小时,经过一个镇子。

杨秀英往窗外看了一眼。

路边有个集市,有人在卖菜,有人在卖水果,有人在卖茶叶。

有个穿筒裙的年轻女人蹲在路边,面前摆着几个布袋,头上戴着草帽。

杨秀英愣了一下。

是依香。

车开得很快,一晃就过去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只能看见一个越来越小的影子。

“要下车吗?”秀禾问。

杨秀英想了想。

“不了。”她说,“下回吧。”

“下回什么时候?”

“不知道。”她说,“但会有下回的。”

她转回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阳光从车窗照进来,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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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到普洱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杨秀英下了车,走出客运站。

街上还是老样子,人来人往,车来车往。有人在卖水果,有人在卖烤饵块,有人在发传单。

她站在路边,看了看四周。

“回家?”秀禾问。

“嗯。”

她往家的方向走。

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那只狗还在。趴在地上,晒着太阳。看见她,尾巴摇了摇。

她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走到楼底下,她抬头往上看。

五楼,窗户开着。那是她走之前开的,一直没关。

她上楼,掏钥匙,开门。

屋里跟她走的时候一样。茶几上那杯茶早干了,墙上那块空白的印子还在,沙发上那条毯子还在。

都好好的。

她走到窗边,往外看。

巷子里有人走过,是个不认识的人。那只狗还趴着,尾巴偶尔摇一下。

远处,澜沧江在夕阳下泛着光。

“回来了。”秀禾说。

“嗯。”

“累吗?”

“有点。”

“那休息一下?”

“好。”

她躺到沙发上,闭上眼睛。

窗外的阳光慢慢变成金色,慢慢变成红色,慢慢暗下去。

她睡着了。

秀禾在她脑子里,轻轻地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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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那天晚上,杨秀英做了一个梦。

梦见自己站在江边。月亮很亮,照得江面一片银白。

有个人站在水边,背对着她。

她走过去。

那个人回过头来。

是他。

杨建国。

他看着她,笑了笑。那个笑跟她第一次见他时一模一样——有点痞,有点暖,眼睛眯起来,像是真的很高兴。

“阿秀。”他说。

“嗯。”

“回来了?”

“回来了。”

“累吗?”

“有点。”

他点点头。

“那歇歇。”

她站在他旁边,看着江水。

江水哗哗地流,流到看不见的地方。

“建国。”她说。

“嗯?”

“我看见她们了。李姐,依香。”

“我知道。”

“她们都挺好的。”

“我知道。”

她转头看他。

“那你呢?”她问,“你好吗?”

他看着她,笑了笑。

“我挺好的。”他说,“你别担心。”

她点点头。

他们站在那儿,谁都没说话。

月亮升得很高,照得江面亮亮的。

“阿秀。”他说。

“嗯?”

“谢谢你来看我。”

她愣了一下。

“我没来看你。”她说,“我来看李姐的。”

他笑了。

“你来看李姐,就是来看我。”他说,“你心里有我,我就知道了。”

她看着他,眼眶有点湿。

“建国。”

“嗯?”

“下辈子,”她说,“我对你好点。”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笑了。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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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杨秀英醒了。

窗外面天已经黑了。月亮升起来,照在地板上,白白的一片。

她躺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那条裂缝还在,从灯座蜿蜒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

“做梦了?”秀禾问。

“嗯。”

“梦见什么?”

“梦见他了。”

秀禾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什么?”

杨秀英想了想。

“他说谢谢我。”她说,“说我来看李姐,就是来看他。”

“还有呢?”

“他说,”杨秀英笑了笑,“下辈子,我对你好点。”

秀禾也笑了。

“那你怎么说?”

“我说好。”

她们沉默着,一起看着天花板。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那条裂缝上。

裂缝还是那条裂缝,但在月光底下,看起来没那么难看了。

“阿秀。”

“嗯?”

“明天想吃什么?”

杨秀英想了想。

“豆浆油条。”她说,“好久没吃了。”

“好。”

她闭上眼睛。

秀禾在她脑子里,轻轻地呼吸。

窗外,澜沧江还在流。哗哗的,像在说什么,又像什么都没说。

但她们知道它在说。

它在说:活着的人,好好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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