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杨建国,今年三十六岁,三个月前死在澜沧江里。
死的时候是泼水节最后一天的晚上,月亮刚升起来,江面上泛着银光。我跪在水里,脸埋在水面以下,水从鼻子嘴巴灌进来,凉凉的,有点甜。
我没挣扎。
不是我杀了我,也不是她杀了我。
但这话说出来没人信。活着的人总要找个人来恨。那就让他们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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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我这辈子干过很多混蛋事。
不是想辩解什么。就是说说事实。
我爹死得早,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她在我八岁那年改嫁,继父是个酒鬼,喝醉了就打人。
打人是会学会的。挨打的人长大了,要么变成不打人的好人,要么变成打人的坏人。我成了后者。
第一次打阿秀,是结婚第一年。
那天我喝多了,她说了句什么我不爱听的,我一巴掌扇过去。扇完我就醒了,看着她捂着脸站在那儿,眼泪在眼眶里转,没掉下来。
我跪下来求她原谅。我说我错了,我再也不了。
她原谅了。
后来又有了第二次,第三次。每次我都跪下来求她,每次她都原谅我。
后来她不哭了。我打她,她就那么看着我,眼睛空空的,像看一个陌生人。
那时候我就知道,她心里已经没有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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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我认识阿秀的时候,她才二十四岁,在茶厂上班。
她跟别人不一样。不是那种咋咋呼呼的姑娘,话少,闷,但眼睛里有点东西。我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觉得这个人有根。
我带她去景迈山,看那棵三百年的茶王树。我说那是我们家的神树,求姻缘最灵。其实不是,就是听别人说的,拿来骗她。
我们在树下喝了茶,用同一只碗。她喝的时候脸红了,我看着,心里想,这辈子就她了。
这话是真的。不是骗她的。
后来我骗了她很多,但这句话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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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第一次看见“另一个她”,是她生病那次。
发烧烧了七天,人都烧糊涂了。我守着她,给她擦身,喂水,换毛巾。第七天晚上,她突然睁开眼睛。
那个眼神,我永远忘不了。
不是她的眼睛。是另一个人的。冷的,硬的,像冬天的井。
我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她坐起来,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开口说话,声音是她,但语调不是。
“你是谁?”
我说,我是建国,你男人。
她说,哦。打她的那个。
我愣住了。我说,你是——
她说,我是她。也不是她。
后来我才明白,那是她身体里的另一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住进去的,也不知道怎么来的。但我知道她恨我。
那个人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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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后来那个人出来过几次。
有时候是半夜,她在屋里走来走去,不睡觉。我叫她,她回头看我,那个眼神让我发毛。
有时候是白天,她做饭做得好好的,突然停下来,回头看我。那种看,不是阿秀的看,是那个人的看。
阿秀不知道。每次那个人出来过,第二天阿秀都不记得。她会问我,昨晚我睡得早吗?我说早。
我不想让她知道。她知道了会害怕。她害怕了会更累。她已经够累了。
那个人出来的时候,有时候会跟我说话。
她说,你为什么要打她?
我说,我错了。
她说,错有什么用?打都打了。
我说,我改。
她说,你改不了。你这种人,改不了。
她说对了。我改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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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离婚那天,阿秀没哭。
我哭了。坐在民政局门口,像傻子一样哭。她看着我,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她说,建国,咱们就这样吧。
我说,我对不起你。
她说,嗯。
我说,你恨我吗?
她想了一会儿。说,不恨了。恨累了。
她走了。我坐在那儿,坐到天黑。
那天晚上,我去了江边。想跳下去。但没跳。没那个胆子。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晚上,那个人出来了。她在家里写了整整一夜的“我想让他死”。
阿秀不记得。但我记得那个人看我的眼神。她是真的想让我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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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离婚以后,我过得更烂。
债越欠越多。人越骗越熟。生意做成了一堆烂账,毒贩子追着我要钱。我东躲西藏,今天睡这里,明天睡那里。
但我还是会去看阿秀。
不是想复合。就是想看看她。看看她过得好不好。
她过得不好。我知道。她瘦了,眼睛更空了,天天喝酒。但她还在撑着。她是那种人,天塌下来也撑着。
我有时候站在她楼下,看着她窗户里的灯光。一看就是几个小时。
有一天晚上,我看见有个人站在路灯底下,也往她窗户看。
是个女的。五十来岁,穿灰衣服,是隔壁那个李姐。
我没多想。后来才知道,她跟我一样,也在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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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后来我认识了依香。
在景迈山上,她采茶,我上去看茶王树。她给我指路,眼睛干净的,像山泉水。
我骗了她。
我说我单身,说我在办离婚,说我会来接她。都是骗人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骗她。可能是想有个地方躲一躲,可能是想有个人信我。
她信了。傻傻地等了三个月。
我又认识了杨秀芬。在寨子里开客栈的,名字跟阿秀像,长得也有点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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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那天晚上去江边之前,我给阿秀打过电话。
她没接。
我给小强打过电话。那个存在又不存在的人,我的双胞胎弟弟。生下来就死了,又活了,户口上没有他。这三十年,他一直顶着我的名字活着。
我说,小强,我要是出事了,你去找阿秀,让她把那瓶酒给你。
他说,什么酒?
我说,绿的,啤酒瓶。她知道。
他没问为什么。他从来不问为什么。
我挂了电话,去江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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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她在江边。
坐在那块大石头上,一个人喝酒。月光底下,她瘦得像一张纸。
我走过去,站在她身后。
她回头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那种笑,软软的,像兔子。
她说,你怎么来了?
我说,来看看你。
我们就那么站着,抽烟,说话。说的什么我忘了。大概就是那些废话,问她过得好不好,她说还行。问她债还完了吗,她说没。问她有没有人,她说没。
然后她递给我一瓶酒。从包里拿出来的,绿瓶的。
我问,这是什么?
她说,苞谷酒,你以前最爱喝的。
我接了,喝了。
那瓶酒有问题。我知道。喝下去就知道。但我还是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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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喝完酒,我往江边走。
走了二十步,开始吐。吐完接着走,走到水边,跪下去,用手撑着地。
她站在原地看着我,没动。
我知道她在看。我知道那个人还没出来。她只是看着我。
我跪在水边,把脸埋下去。水凉凉的,有点甜。
我没动。我在等。
等那个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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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她来了。
穿黑衣服的,头发扎着,眼神冷的,硬的,像冬天的井。
那个人。
她走到我身后,站住了。低头看着我,看了很久。
我说,另一个阿秀,你来了。
她说,你怎么知道是我?
我说,你看我的眼神不一样。你恨我。
她没说话。
我说,我知道你恨我。我打过她,我骗过她,我对不起她。你恨我,应该的。
她还是没说话。
我说,如果你想杀我,就动手吧。我不会反抗。
她站在那儿,没动。
我那时候已经快没意识了,但我知道不是她。
那个人没有动手。她只是站在那儿看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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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我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阿秀第一次去我家,给我妈做饭的样子。她站在灶台前,系着围裙,头发扎起来,露出后颈上细细的绒毛。
阿秀生病发烧的样子。烧了七天,我守了七天。她睁开眼睛看我的时候,我以为是她在看我,后来才知道,那是另一个人。
阿秀离婚那天,坐在民政局门口,阳光照在她脸上。她没哭,我哭了。
还有那个人的眼神。冷的,硬的,像冬天的井。但最后那一眼,好像有点不一样。
我看不清是什么。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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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现在我在哪儿?我也不知道。
有时候我能看见他们。阿秀,那个人,依香,杨秀芬,小强,李姐。他们在我死了之后发生的事,我都看见了。
我看见阿秀被怀疑,被调查,一个人扛着。
我看见那个人出来,给她起名叫秀禾。秀英的秀,禾苗的禾。
我看见她们在镜子前说话,像两个认识很久的朋友。
我看见依香站在茶王树下,埋那个瓶盖。
我看见李姐去了景洪,带孙子,写毛笔字。
我看见杨秀芬的客栈开起来,生意不好不坏。
我看见小强打电话说他要结婚了。
我看见她们都活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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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
有件事我一直想告诉阿秀。
那个人不是来杀我的。她是来送我的。
她站在那儿看着我的时候,我看见她眼睛里有东西。不是恨,是别的什么。
后来我想明白了。
是舍不得。
她恨我,但她也舍不得我死。因为她知道阿秀爱过我。
她替阿秀爱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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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
茶王树开花的时候,我去看过。
白色的,小小的,藏在叶子底下,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阿秀站在树下,仰着头看。阳光照在她脸上,比活着的时候气色好多了。
秀禾在她旁边。不是真的在旁边,是在她身体里。但我能看见她们两个,并排站着。
阿秀说,秀禾,你看,开花了。
秀禾说,看见了。
阿秀说,他以前说这棵树求姻缘最灵,是骗我的吧?
秀禾想了想,说,也许是骗你的。但你信了,就灵了。
阿秀笑了。那个笑,软软的,像兔子。
秀禾也笑了。那个笑,冷的,硬的,但也有点不一样。
我看着她们两个,站在那里笑。
我也想笑。
但我是鬼,鬼不会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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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
那天晚上,我去了江边。
月亮很亮,照得江面一片银白。那棵歪脖子树还在,那块大石头还在。
有个人站在水边。
是阿秀。
她一个人来的,站在那儿,看着江水。
我走过去,站在她身后。她看不见我,但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在想我。
她站了很久。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张照片。我们在茶王树底下拍的那张。两个人都笑得一脸傻气。
她看了很久。
然后划了根火柴,点着了。
火苗舔着照片边缘,一点一点往上爬,把我的脸、她的脸、那棵树、那些阳光,都烧成灰。
灰落在江里,被水冲走了。
她看着江水,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往家的方向走。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越走越远。
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就一眼。
然后她走进巷子里,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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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
后来我很少再去看她。
不是不想去,是去了也没用。她看不见我,我也帮不了她。她在活人的世界里,我在死人的。
我有时候去江边坐坐,有时候去茶王树底下转转,有时候去景迈山上看杨秀芬的客栈。
依香来过一次。她站在茶王树底下,站了很久。然后埋了个东西。我不知道是什么。但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是看我。
她看见我了?
不可能。
但她确实往我站着的地方看了一眼。
然后她笑了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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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
今天是泼水节。
整整一年了。
我站在江边,看着那些放灯的人。一盏一盏的孔明灯升起来,红彤彤的,往天上飘。
有人在我旁边站住了。
我转头。
是秀禾。
那个人的她。
她也在看那些灯。
“你能看见我?”我问。
她没转头,还是看着那些灯。
“能。”她说。
“为什么?”
“因为我是她。”她说,“她的一部分。能看见死人。”
我们站在那儿,谁都没说话。
灯越飘越高,越飘越远,最后灭在云里。
“他好吗?”她问。
我愣了一下:“谁?”
“她。”她说,“阿秀。”
我想了想。
“挺好。”我说,“她挺好。”
她点点头。
“那就好。”
她转身要走。
“等一下。”我叫住她。
她停下来。
“谢谢你。”我说。
她回头看着我,眼神还是冷的,硬的,但有点不一样。
“谢什么?”
“那天晚上,”我说,“你没动手。”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我不是来杀你的。”她说,“我是来送你的。”
“我知道。”
“你知道?”
“刚才知道的。”我说。
她点点头,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建国。”
“嗯?”
“下辈子,”她说,“对她好点。”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越走越远。
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眼神,不是冷的,不是硬的。
是软的。
像阿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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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
月亮升起来了。照在江面上,一片银白。
我站在水边,看着自己的倒影。没有倒影。鬼没有影子。
但我能看见江水。
江水还在流。往下游,往看不见的地方。
我想起那天晚上,我跪在水里,等死。
那时候我以为死就是没了。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没有。
但死了才知道,不是这样的。
死了还能看见。还能听见。还能想。
还能后悔。
江水还在流。
我看着它流。
流到天亮,流到天黑,流到永远。
【后记】
杨建国,三十六岁,死于泼水节最后一天晚上。死因:溺水。定性:意外。
这是他自己的说法。
信不信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