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杨建国

我叫杨建国,今年三十六岁,三个月前死在澜沧江里。

死的时候是泼水节最后一天的晚上,月亮刚升起来,江面上泛着银光。我跪在水里,脸埋在水面以下,水从鼻子嘴巴灌进来,凉凉的,有点甜。

我没挣扎。

不是我杀了我,也不是她杀了我。

但这话说出来没人信。活着的人总要找个人来恨。那就让他们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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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辈子干过很多混蛋事。

不是想辩解什么。就是说说事实。

我爹死得早,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她在我八岁那年改嫁,继父是个酒鬼,喝醉了就打人。

打人是会学会的。挨打的人长大了,要么变成不打人的好人,要么变成打人的坏人。我成了后者。

第一次打阿秀,是结婚第一年。

那天我喝多了,她说了句什么我不爱听的,我一巴掌扇过去。扇完我就醒了,看着她捂着脸站在那儿,眼泪在眼眶里转,没掉下来。

我跪下来求她原谅。我说我错了,我再也不了。

她原谅了。

后来又有了第二次,第三次。每次我都跪下来求她,每次她都原谅我。

后来她不哭了。我打她,她就那么看着我,眼睛空空的,像看一个陌生人。

那时候我就知道,她心里已经没有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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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认识阿秀的时候,她才二十四岁,在茶厂上班。

她跟别人不一样。不是那种咋咋呼呼的姑娘,话少,闷,但眼睛里有点东西。我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觉得这个人有根。

我带她去景迈山,看那棵三百年的茶王树。我说那是我们家的神树,求姻缘最灵。其实不是,就是听别人说的,拿来骗她。

我们在树下喝了茶,用同一只碗。她喝的时候脸红了,我看着,心里想,这辈子就她了。

这话是真的。不是骗她的。

后来我骗了她很多,但这句话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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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看见“另一个她”,是她生病那次。

发烧烧了七天,人都烧糊涂了。我守着她,给她擦身,喂水,换毛巾。第七天晚上,她突然睁开眼睛。

那个眼神,我永远忘不了。

不是她的眼睛。是另一个人的。冷的,硬的,像冬天的井。

我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她坐起来,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开口说话,声音是她,但语调不是。

“你是谁?”

我说,我是建国,你男人。

她说,哦。打她的那个。

我愣住了。我说,你是——

她说,我是她。也不是她。

后来我才明白,那是她身体里的另一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住进去的,也不知道怎么来的。但我知道她恨我。

那个人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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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那个人出来过几次。

有时候是半夜,她在屋里走来走去,不睡觉。我叫她,她回头看我,那个眼神让我发毛。

有时候是白天,她做饭做得好好的,突然停下来,回头看我。那种看,不是阿秀的看,是那个人的看。

阿秀不知道。每次那个人出来过,第二天阿秀都不记得。她会问我,昨晚我睡得早吗?我说早。

我不想让她知道。她知道了会害怕。她害怕了会更累。她已经够累了。

那个人出来的时候,有时候会跟我说话。

她说,你为什么要打她?

我说,我错了。

她说,错有什么用?打都打了。

我说,我改。

她说,你改不了。你这种人,改不了。

她说对了。我改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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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婚那天,阿秀没哭。

我哭了。坐在民政局门口,像傻子一样哭。她看着我,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她说,建国,咱们就这样吧。

我说,我对不起你。

她说,嗯。

我说,你恨我吗?

她想了一会儿。说,不恨了。恨累了。

她走了。我坐在那儿,坐到天黑。

那天晚上,我去了江边。想跳下去。但没跳。没那个胆子。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晚上,那个人出来了。她在家里写了整整一夜的“我想让他死”。

阿秀不记得。但我记得那个人看我的眼神。她是真的想让我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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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婚以后,我过得更烂。

债越欠越多。人越骗越熟。生意做成了一堆烂账,毒贩子追着我要钱。我东躲西藏,今天睡这里,明天睡那里。

但我还是会去看阿秀。

不是想复合。就是想看看她。看看她过得好不好。

她过得不好。我知道。她瘦了,眼睛更空了,天天喝酒。但她还在撑着。她是那种人,天塌下来也撑着。

我有时候站在她楼下,看着她窗户里的灯光。一看就是几个小时。

有一天晚上,我看见有个人站在路灯底下,也往她窗户看。

是个女的。五十来岁,穿灰衣服,是隔壁那个李姐。

我没多想。后来才知道,她跟我一样,也在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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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认识了依香。

在景迈山上,她采茶,我上去看茶王树。她给我指路,眼睛干净的,像山泉水。

我骗了她。

我说我单身,说我在办离婚,说我会来接她。都是骗人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骗她。可能是想有个地方躲一躲,可能是想有个人信我。

她信了。傻傻地等了三个月。

我又认识了杨秀芬。在寨子里开客栈的,名字跟阿秀像,长得也有点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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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去江边之前,我给阿秀打过电话。

她没接。

我给小强打过电话。那个存在又不存在的人,我的双胞胎弟弟。生下来就死了,又活了,户口上没有他。这三十年,他一直顶着我的名字活着。

我说,小强,我要是出事了,你去找阿秀,让她把那瓶酒给你。

他说,什么酒?

我说,绿的,啤酒瓶。她知道。

他没问为什么。他从来不问为什么。

我挂了电话,去江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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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江边。

坐在那块大石头上,一个人喝酒。月光底下,她瘦得像一张纸。

我走过去,站在她身后。

她回头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那种笑,软软的,像兔子。

她说,你怎么来了?

我说,来看看你。

我们就那么站着,抽烟,说话。说的什么我忘了。大概就是那些废话,问她过得好不好,她说还行。问她债还完了吗,她说没。问她有没有人,她说没。

然后她递给我一瓶酒。从包里拿出来的,绿瓶的。

我问,这是什么?

她说,苞谷酒,你以前最爱喝的。

我接了,喝了。

那瓶酒有问题。我知道。喝下去就知道。但我还是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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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喝完酒,我往江边走。

走了二十步,开始吐。吐完接着走,走到水边,跪下去,用手撑着地。

她站在原地看着我,没动。

我知道她在看。我知道那个人还没出来。她只是看着我。

我跪在水边,把脸埋下去。水凉凉的,有点甜。

我没动。我在等。

等那个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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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她来了。

穿黑衣服的,头发扎着,眼神冷的,硬的,像冬天的井。

那个人。

她走到我身后,站住了。低头看着我,看了很久。

我说,另一个阿秀,你来了。

她说,你怎么知道是我?

我说,你看我的眼神不一样。你恨我。

她没说话。

我说,我知道你恨我。我打过她,我骗过她,我对不起她。你恨我,应该的。

她还是没说话。

我说,如果你想杀我,就动手吧。我不会反抗。

她站在那儿,没动。

我那时候已经快没意识了,但我知道不是她。

那个人没有动手。她只是站在那儿看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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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我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阿秀第一次去我家,给我妈做饭的样子。她站在灶台前,系着围裙,头发扎起来,露出后颈上细细的绒毛。

阿秀生病发烧的样子。烧了七天,我守了七天。她睁开眼睛看我的时候,我以为是她在看我,后来才知道,那是另一个人。

阿秀离婚那天,坐在民政局门口,阳光照在她脸上。她没哭,我哭了。

还有那个人的眼神。冷的,硬的,像冬天的井。但最后那一眼,好像有点不一样。

我看不清是什么。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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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现在我在哪儿?我也不知道。

有时候我能看见他们。阿秀,那个人,依香,杨秀芬,小强,李姐。他们在我死了之后发生的事,我都看见了。

我看见阿秀被怀疑,被调查,一个人扛着。

我看见那个人出来,给她起名叫秀禾。秀英的秀,禾苗的禾。

我看见她们在镜子前说话,像两个认识很久的朋友。

我看见依香站在茶王树下,埋那个瓶盖。

我看见李姐去了景洪,带孙子,写毛笔字。

我看见杨秀芬的客栈开起来,生意不好不坏。

我看见小强打电话说他要结婚了。

我看见她们都活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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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

有件事我一直想告诉阿秀。

那个人不是来杀我的。她是来送我的。

她站在那儿看着我的时候,我看见她眼睛里有东西。不是恨,是别的什么。

后来我想明白了。

是舍不得。

她恨我,但她也舍不得我死。因为她知道阿秀爱过我。

她替阿秀爱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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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

茶王树开花的时候,我去看过。

白色的,小小的,藏在叶子底下,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阿秀站在树下,仰着头看。阳光照在她脸上,比活着的时候气色好多了。

秀禾在她旁边。不是真的在旁边,是在她身体里。但我能看见她们两个,并排站着。

阿秀说,秀禾,你看,开花了。

秀禾说,看见了。

阿秀说,他以前说这棵树求姻缘最灵,是骗我的吧?

秀禾想了想,说,也许是骗你的。但你信了,就灵了。

阿秀笑了。那个笑,软软的,像兔子。

秀禾也笑了。那个笑,冷的,硬的,但也有点不一样。

我看着她们两个,站在那里笑。

我也想笑。

但我是鬼,鬼不会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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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

那天晚上,我去了江边。

月亮很亮,照得江面一片银白。那棵歪脖子树还在,那块大石头还在。

有个人站在水边。

是阿秀。

她一个人来的,站在那儿,看着江水。

我走过去,站在她身后。她看不见我,但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在想我。

她站了很久。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张照片。我们在茶王树底下拍的那张。两个人都笑得一脸傻气。

她看了很久。

然后划了根火柴,点着了。

火苗舔着照片边缘,一点一点往上爬,把我的脸、她的脸、那棵树、那些阳光,都烧成灰。

灰落在江里,被水冲走了。

她看着江水,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往家的方向走。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越走越远。

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就一眼。

然后她走进巷子里,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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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

后来我很少再去看她。

不是不想去,是去了也没用。她看不见我,我也帮不了她。她在活人的世界里,我在死人的。

我有时候去江边坐坐,有时候去茶王树底下转转,有时候去景迈山上看杨秀芬的客栈。

依香来过一次。她站在茶王树底下,站了很久。然后埋了个东西。我不知道是什么。但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是看我。

她看见我了?

不可能。

但她确实往我站着的地方看了一眼。

然后她笑了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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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

今天是泼水节。

整整一年了。

我站在江边,看着那些放灯的人。一盏一盏的孔明灯升起来,红彤彤的,往天上飘。

有人在我旁边站住了。

我转头。

是秀禾。

那个人的她。

她也在看那些灯。

“你能看见我?”我问。

她没转头,还是看着那些灯。

“能。”她说。

“为什么?”

“因为我是她。”她说,“她的一部分。能看见死人。”

我们站在那儿,谁都没说话。

灯越飘越高,越飘越远,最后灭在云里。

“他好吗?”她问。

我愣了一下:“谁?”

“她。”她说,“阿秀。”

我想了想。

“挺好。”我说,“她挺好。”

她点点头。

“那就好。”

她转身要走。

“等一下。”我叫住她。

她停下来。

“谢谢你。”我说。

她回头看着我,眼神还是冷的,硬的,但有点不一样。

“谢什么?”

“那天晚上,”我说,“你没动手。”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我不是来杀你的。”她说,“我是来送你的。”

“我知道。”

“你知道?”

“刚才知道的。”我说。

她点点头,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建国。”

“嗯?”

“下辈子,”她说,“对她好点。”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越走越远。

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眼神,不是冷的,不是硬的。

是软的。

像阿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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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

月亮升起来了。照在江面上,一片银白。

我站在水边,看着自己的倒影。没有倒影。鬼没有影子。

但我能看见江水。

江水还在流。往下游,往看不见的地方。

我想起那天晚上,我跪在水里,等死。

那时候我以为死就是没了。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没有。

但死了才知道,不是这样的。

死了还能看见。还能听见。还能想。

还能后悔。

江水还在流。

我看着它流。

流到天亮,流到天黑,流到永远。

【后记】

杨建国,三十六岁,死于泼水节最后一天晚上。死因:溺水。定性:意外。

这是他自己的说法。

信不信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