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一年后

泼水节又到了。

杨秀英站在窗边,看着巷子里跑来跑去的孩子。他们手里拎着水枪,见人就泼,笑声尖尖的,能传出去老远。

“今年出去吗?”秀禾问。

“不想去。”杨秀英说,“人太多。”

“那在家待着?”

“嗯。”

她转身离开窗边,去厨房煮早饭。锅里烧着水,她打了两个鸡蛋进去,又切了几片火腿。

秀禾在她脑子里轻轻地哼着歌。不知道什么调子,但听着挺舒服的。

一年了。

从那天晚上到现在,整整一年了。

一年前这个时候,她还在江边喝酒,还在等他来,还不知道后面会发生那么多事。

现在想想,像上辈子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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鸡蛋煮好了,她端到茶几上吃。

茶几上堆着几本书,是杨秀芬上个月带来的。说是客栈客人落下的,让她有空看看。她还没看,就堆在那儿。

墙上那块空白的印子还在。结婚照摘了之后一直没挂东西,就那么空着。她看习惯了,反而觉得空着挺好。

手机响了。杨秀芬打来的。

“阿秀,泼水节来山上玩啊!”电话那头声音很大,还有人在笑,“客栈今天杀猪,请你吃杀猪饭!”

“不去了,人太多。”

“怕什么人多?你来,我给你留个好位置,看泼水看得清清楚楚。”

杨秀英想了想。

“行吧。”她说,“下午去。”

“好嘞!等你啊!”

挂了电话,秀禾说:“你不是不想出门吗?”

“杀猪饭。”杨秀英说,“好久没吃了。”

秀禾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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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杨秀英坐车去景迈山。

车上人多,都是去山上玩的。有年轻人,有一家子,还有几个穿得很漂亮的傣族姑娘,手里拎着水桶,准备大干一场。

杨秀英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风景。

田,山,村子,人。一片一片往后移。

车开了快两个小时,终于到了山脚下。杨秀芬的客栈在半山腰,要走一段山路。

她沿着石板路往上走。路边全是人,有上山的,有下山的,还有拿着水枪追着跑的。她被泼了好几下,衣服湿了半边。

走到客栈门口,杨秀芬正在院子里忙活。

“阿秀!”她老远就喊,“快进来!就等你了!”

院子里摆了好几张桌子,坐满了人。有人在喝酒,有人在划拳,有几个小孩追着一只鸡跑,鸡扑棱着翅膀飞上墙头。

杨秀芬把她领到一张桌子前,上面已经摆好了碗筷。

“坐这儿,视野好。”杨秀芬说,“我先去忙,一会儿过来陪你喝两杯。”

她走了。杨秀英坐下来,看着院子里热闹的人群。

太阳晒着,暖洋洋的。有人开始泼水了,但不是那种凶的泼,是意思意思,泼一点,笑一笑。

“挺热闹的。”秀禾说。

“嗯。”

“你想下去玩吗?”

“不想。”杨秀英笑了,“你下去玩?”

“我也不想。”秀禾也笑了,“就在这儿看着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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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猪饭很好吃。红烧肉,炒猪肝,猪血汤,还有一大盆凉拌猪头肉。

杨秀英吃了两碗饭,撑得有点走不动。

杨秀芬忙完了,端了两杯酒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怎么样?好吃吧?”

“好吃。”杨秀英说,“你客栈生意越来越好了。”

“还行。”杨秀芬喝了口酒,“够活。”

她们坐在那儿,看着院子里的人。太阳开始往西斜,光线变成金黄色,照在人脸上,每个人都像镶了金边。

“秀国呢?”杨秀英问。

“在厨房帮忙。”杨秀芬说,“一会儿出来。”

话音刚落,杨秀国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两盘菜。他看见杨秀英,点点头,把菜放到旁边桌上,然后走过来。

“姐。”他叫了一声。

杨秀英愣了一下。这是第一次听他叫“姐”。

“嗯。”她说。

杨秀国在她旁边坐下,自己倒了杯酒。

“你那个客栈,”杨秀英问,“怎么样了?”

“还行。”杨秀国说,“在勐遮,不大,够住。”

“小强呢?”

“挺好的。”他说,“孩子快生了。”

杨秀英点点头。

他们喝着酒,看着太阳慢慢往下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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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黑的时候,杨秀英起身告辞。

杨秀芬送她到门口。

“下回多住几天。”杨秀芬说,“有房间。”

“好。”

杨秀国站在后面,朝她挥了挥手。

杨秀英沿着石板路往下走。天黑下来了,路边有灯,一盏一盏的,照得山路亮堂堂的。

走到半山腰,她停下来。

茶王树就在上面不远。

她想了想,转身上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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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王树还是老样子,三百年的老树,枝叶茂密,在夜风里沙沙响。

月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照在地上,一片一片的白。

杨秀英站在树下,仰着头看。

“开花了。”秀禾说。

真的。那些小小的白花藏在叶子底下,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但仔细看,就能看见,一朵一朵的,小小的,白的。

“嗯。”杨秀英说。

她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风从山上吹下来,带着茶叶的香,带着泥土的味,带着所有过去的日子。

“想他了?”秀禾问。

杨秀英想了想。

“想。”她说,“但不像以前那样想了。”

“那是怎么想?”

“就是……知道他在。”她说,“在哪儿都行。在江边,在茶王树下,在心里。都行。”

秀禾没说话。

风继续吹着,树叶继续响着。

杨秀英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张照片。她后来又洗了一张。两个人站在茶王树下,笑得一脸傻气。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照片放在树根底下,用一块石头压住。

“给你留着。”她说。

风把照片的一角吹起来,又落下去。

她转身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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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普洱的时候,已经是夜里十点多了。

街上还有人在泼水,但没那么凶了。几个喝醉的小伙子歪歪扭扭地走过,看见她,想泼,但水桶已经空了。

她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走到巷口,那只狗还趴在那儿。看见她,尾巴摇了摇。

她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

“你还没睡?”

狗舔了舔她的手。

她站起来,往楼里走。

走到楼下,她抬头往上看。

五楼,窗户亮着灯。那是出门前开的,一直没关。

她上楼,掏钥匙,开门。

屋里跟她走的时候一样。茶几上那杯水还在,墙上那块空白的印子还在,沙发上那条毯子还在。

都好好的。

她走到窗边,往外看。

巷子里空空的,一个人都没有。那只狗还趴着,尾巴偶尔摇一下。

远处,澜沧江在月光下泛着光。

“回来了。”秀禾说。

“嗯。”

“累吗?”

“有点。”

“那休息?”

“好。”

她躺到沙发上,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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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过了多久,她醒了。

不是真的醒,是在梦里醒。

她站在江边。

月亮很亮,照得江面一片银白。江水哗哗地流,流到看不见的地方。

有个人站在水边,背对着她。

她走过去。

那个人回过头来。

是他。

杨建国。

他还是老样子,穿着那件蓝衣服,左边口袋别着一支笔。看见她,笑了笑。

“阿秀。”他说。

“嗯。”

“又来了?”

“嗯。”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点东西。是高兴,还是别的什么,她说不清。

“你来看我?”他问。

“路过。”她说,“去景迈山吃杀猪饭,顺便来看看。”

他笑了。

“顺便也行。”

他们站在那儿,看着江水。

江水哗哗地流,月亮照在上面,碎成一片一片的光。

“建国。”她说。

“嗯?”

“我给你带了张照片。”

“我知道。”他说,“压在树根底下,我看见了。”

“你喜欢吗?”

他想了想。

“喜欢。”他说,“笑得傻傻的,像咱们那时候。”

她笑了。

“你现在在哪儿?”她问,“一直在这儿?”

“不一定。”他说,“有时候在江边,有时候在茶王树下,有时候……在你旁边。”

她愣了一下。

“我旁边?”

“嗯。”他说,“你看不见我,但我在。”

她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

“那你看见我过得好不好吗?”

“看见了。”他说,“你挺好。”

“真的?”

“真的。”他说,“你有秀禾陪着你,有杨秀芬、杨秀国,有李姐,有依香。你比好多活着的人都热闹。”

她笑了笑。

“那你呢?”她问,“你一个人?”

他摇摇头。

“不是一个人。”他说,“还有别人。这儿的人,挺多的。”

她点点头。

月亮升得很高了,照得江面亮亮的。

“阿秀。”他说。

“嗯?”

“下辈子,”他说,“我还想遇见你。”

她看着他,眼眶有点湿。

“你不怕我再打你?”

他笑了。

“你不会了。”他说,“你变了。”

“那你呢?你变了吗?”

他想了想。

“我死了,”他说,“变不变都一样。”

她没说话。

“但下辈子,”他说,“我争取变好点。”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

他也伸出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他的手是凉的,但握着握着,好像有点温度了。

“好。”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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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秀英醒了。

窗外面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白线。

她躺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那条裂缝还在,从灯座蜿蜒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但阳光照在上面,看起来没那么难看了。

“做梦了?”秀禾问。

“嗯。”

“又梦见他了?”

“嗯。”

秀禾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什么?”

杨秀英想了想。

“他说下辈子还想遇见我。”她说,“说他争取变好点。”

“那你怎么说?”

“我说好。”

秀禾笑了。

“你心软。”

“嗯。”杨秀英也笑了,“一直软。”

她们躺在那儿,看着天花板。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照得屋里金黄金黄的。

“阿秀。”

“嗯?”

“今天想干什么?”

杨秀英想了想。

“今天是泼水节最后一天。”她说,“去江边看看。”

“去江边?”

“嗯。”

“不怕?”

杨秀英摇摇头。

“不怕了。”她说,“就是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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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杨秀英去了江边。

泼水节最后一天,人比前两天少,但还有。有人在放高升,竹竿把自制的火箭送上天,砰的一声,炸出一团烟。

她走到那块大石头旁边,坐下。

江水比那天清一点,但还是浑的。那棵歪脖子树还在,叶子绿绿的,在风里晃。

她坐在那儿,看着江水。

有人从身后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她转头。

是依香。

“你怎么在这儿?”杨秀英愣住了。

“来看你。”依香说,“李姐给我打电话,说你今天会来江边。”

杨秀英没说话。

依香看着江水。

“我也想来。”她说,“一年了,没来过。”

她们坐在那儿,谁都没说话。

江水哗哗地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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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你恨我吗?”依香问。

杨秀英转头看着她。

“你问过了。”

“再问一次。”依香说,“现在呢?还恨吗?”

杨秀英想了想。

“不恨。”她说。

“真的?”

“真的。”杨秀英说,“恨不动了。”

依香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头还是黑黑的,洗不掉。

“我有时候还恨自己。”她说。

“为什么?”

“因为那瓶酒。”她说,“因为想让你背锅。”

杨秀英看着她。

“那你现在还想吗?”

依香摇摇头。

“不想了。”她说,“太累了。”

杨秀英点点头。

她们又沉默了。

江水继续流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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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他来过吗?”依香问。

“谁?”

“他。”

杨秀英想了想。

“来过。”她说,“在梦里。”

“说什么?”

“说下辈子还想遇见我。”

依香愣了一下。

“那你怎么说?”

“我说好。”

依香看着她,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你原谅他了?”

杨秀英想了很久。

“不知道。”她说,“但我想见他。”

依香点点头。

她们坐在那儿,看着江水。

太阳开始往西斜,照得江面金黄金黄的。

“依香。”杨秀英说。

“嗯?”

“你呢?你想见他吗?”

依香想了很久。

“想。”她说,“也想跟他说句话。”

“什么话?”

依香看着江水。

“对不起。”她说,“和谢谢你。”

杨秀英没问谢什么。

她大概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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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天黑下来的时候,她们还坐在那儿。

月亮升起来了,细细的一弯,照得江面泛着银光。

有人在放孔明灯。一盏一盏地升起来,红彤彤的,往天上飘。

“该回去了。”杨秀英说。

“嗯。”

她们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你回勐海?”杨秀英问。

“嗯。”依香说,“明天一早的车。”

“那今晚住哪儿?”

依香看着她。

“能住你家吗?”

杨秀英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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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她们一起往回走。

巷子很深,路灯很暗,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长。

走到楼底下,那只狗还趴着。看见她们,尾巴摇了摇。

“你养的?”依香问。

“不是。”杨秀英说,“自己来的。”

“叫什么?”

“没起名。”

依香蹲下来,摸了摸狗的头。

狗舔了舔她的手。

“叫阿黄吧。”依香说,“黄毛。”

杨秀英笑了。

“行。”

她们上楼,开门。

屋里还是老样子。茶几上那杯水早干了,墙上那块空白的印子还在,沙发上那条毯子还在。

依香站在屋里,四处看了看。

“这就是你家?”

“嗯。”

“挺好。”依香说,“比我想的整齐。”

杨秀英去厨房倒了两杯水,端出来。

她们坐在沙发上,喝着水。

窗外远远地传来泼水节最后的声音——有人在唱歌,唱的是傣族的调子,软软的,像在哭,又像在笑。

“阿秀姐。”依香说。

“嗯?”

“谢谢你。”

杨秀英看着她。

“谢什么?”

依香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水。

“谢你让我来。”她说,“谢你不恨我。”

杨秀英没说话。

她伸出手,握了握依香的手。

依香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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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

那天晚上,依香睡在沙发上。

杨秀英给她拿了床被子,还拿了个枕头。枕头有点高,但依香说没事。

灯关了。屋里黑下来。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板上,白白的一片。

“阿秀姐。”依香在客厅喊。

“嗯?”

“睡着没?”

“没。”

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她,”依香说,“秀禾,她现在在吗?”

杨秀英愣了一下。

“在。”她说。

“她能听见我说话吗?”

杨秀英想了想。

“能。”她说,“她说能。”

依香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轻轻地说:

“秀禾,谢谢你。”

杨秀英没说话。

但秀禾在她脑子里轻轻笑了一声。

“不客气。”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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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

第二天早上,杨秀英送依香去车站。

早晨的太阳刚升起来,照得路面金黄金黄的。卖早点的摊子都开了,豆浆油条的味道飘得到处都是。

走到车站,依香去买票。杨秀英站在门口等着。

买完票出来,还有二十分钟发车。

她们站在候车室外面,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下回什么时候来?”杨秀英问。

“不知道。”依香说,“有空就来。”

“来之前打个电话。”

“行。”

广播响了,去勐海的车开始检票。

依香拎起包。

“阿秀姐。”

“嗯?”

“保重。”

杨秀英看着她,笑了笑。

“你也是。”

依香转身往检票口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阿秀姐!”

“嗯?”

“下回我带茶叶来!”她喊,“新采的!”

杨秀英笑了。

“好!”

依香挥挥手,转身走进检票口。

杨秀英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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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

杨秀英往回走。

街上人多了起来,泼水节结束了,大家该上班的上班,该上学的上学。卖水果的、卖菜的、卖早点的,都出来摆摊。

她走到巷口,那只狗还趴着。看见她,尾巴摇了摇。

她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

“阿黄。”她叫了一声。

狗舔了舔她的手。

她站起来,往楼里走。

走到楼下,她抬头往上看。

五楼,窗户开着。那是早上出门前开的。

阳光照在窗户上,亮亮的。

她上楼,掏钥匙,开门。

屋里跟她走的时候一样。茶几上那杯水还在,墙上那块空白的印子还在,沙发上那条毯子还在。

都好好的。

她走到窗边,往外看。

巷子里有人在走路,有人骑着电动车过去,有小孩在追着跑。

远处,澜沧江在阳光下泛着光。

“回来了。”秀禾说。

“嗯。”

“累吗?”

“不累。”她说,“今天天气好。”

“那出去走走?”

“好啊。”

她转身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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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

她沿着巷子往外走。

走到江边,她停下来。

江水在阳光下流着,清清的,亮亮的。有人在江边洗衣服,有人在钓鱼,有几个小孩在水边玩水。

她站在那儿,看着江水。

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阿秀。”秀禾说。

“嗯?”

“你高兴吗?”

杨秀英想了想。

“高兴。”她说。

“为什么?”

“不知道。”她说,“就是高兴。”

秀禾笑了。

“我也是。”

她们站在江边,看着江水往下流。

流到看不见的地方。

但没关系。

明天还会流回来。

【全剧终】

感谢一路陪伴。

杨秀英、秀禾、杨建国、依香、李姐、杨秀芬、杨秀国、小强——他们都活在这个故事里,活在澜沧江边,活在茶王树下,活在每一个读过这个故事的人心里。

江水不息,生活继续。

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