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三章原来你一直都在

风的撕扯来得猝不及防。

我闭着眼，以为自己会被吹向不知名的远方，从此和那片雪天各一方。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身体被气流裹挟着，像断了线的风筝，毫无章法地往斜下方坠去。凉意顺着我的边缘一点点渗透，我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因为极速坠落而微微发烫，那是雨滴即将蒸发的前兆。

“不……”

我在心里无声地呐喊。

我还没来得及告诉它，我的名字叫小满。

我还没来得及记住它身上的凉意，是怎样一种安心的触感。

我更没来得及兑现承诺，要和它一起看遍人间的灯火。

就在我绝望地以为，这场刚刚开始的相遇，就要以这样潦草的方式结束时，一股熟悉的、清冽的凉意，忽然从我的左侧稳稳地贴了上来。

那感觉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像是一只无形的手，穿过了狂暴的风，精准地抓住了我。

我猛地睁开眼。

是它！

那片雪还在！

它并没有被风吹远，而是在风袭来的瞬间，用自己小小的身体，侧着撞了过来，恰好挡在我被风吹偏的那一侧。它的棱角因为刚才的撞击，微微有些磨损，不再像之前那样完美无瑕，可在漫天的狂风里，它却像一座小小的雪山，稳稳地护着我。

“你……”我又惊又喜，声音都在颤抖，“你没走？”

雪没有说话，只是轻轻蹭了蹭我。

这一次，我清晰地感觉到了它的回应。

它在努力。

我能看到它洁白的身躯上，有几处因为对抗风力，已经开始微微融化，变成了透明的水珠，和我的身体紧紧地黏在了一起。我们不再是两个独立的个体，在这一刻，仿佛被风揉成了一个小小的、冰凉的整体。

风还在吹，可我们却不再被动地飘零。

因为我们在一起了。

“抓紧我！”我用尽全身力气，将自己的身体向它贴得更紧，“我们一起往下冲！”

也许是我的决心感染了它，也许是两滴凝聚在一起的重量，让风也无可奈何。我们不再被气流随意摆布，而是带着一种默契，并肩朝着下方那片亮着暖光的人间，笔直地坠落。

狂风变成了温柔的拂尘，从我们身边呼啸而过，却再也无法将我们分开。

我终于有机会，好好看看身边的它。

此刻的它，少了几分初见时的清冷，多了几分柔和。融化的边缘让它看起来圆润了许多，在路灯的映照下，它的身体里仿佛藏着细碎的星光，一闪一闪的。

“我叫小满，”我趁着风势稍缓，轻声介绍自己，“是春天的第一滴雨。”

雪似乎愣了一下，然后，它那融化的部分轻轻涌动了一下，在我们贴合的地方，划出了一个极其微弱的、像雪花一样的印记。

“你是在告诉我你的名字吗？”我笑了，“那我就叫你阿白好不好？你这么白，这么干净。”

阿白没有反驳，只是又往我身边靠了靠。

这应该是默认了吧。

我的心，忽然变得像春日的暖阳一样，暖洋洋的。

原来，这就是被人坚定选择的感觉。

原来，雨和雪的相伴，是这样一种踏实的幸福。

我们穿过最后一层薄雾，人间的景象近在咫尺。

那是一棵落光了叶子的老槐树，树枝遒劲地伸向天空，像一双张开的手臂，正等着拥抱我们。而在槐树下，有一个小小的、亮着暖光的东西，引起了我的注意。

那是一盏挂在树枝上的玻璃风铃。

风铃的外壳是透明的，里面画着一朵小小的雪花，和一滴晶莹的雨。在夜风里，它轻轻摇晃，发出“叮铃叮铃”的清脆声响，像是在为我们演奏欢迎曲。

“看！”我兴奋地指着那盏风铃，“我们去那里！”

阿白似乎也看到了那抹温暖，它轻轻转动身体，带着我，调整了最后的降落轨迹。

风停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我们相拥着，轻轻地、缓缓地，落在了那盏风铃的玻璃罩上。

“嗒。”

一声轻响。

冰凉的水珠与玻璃接触，并没有想象中的冰冷，因为风铃被路灯的光照着，带着一点微微的暖意。我和阿白并肩躺在玻璃面上，看着彼此，感受着这一刻的宁静。

风铃声还在继续，人间的喧嚣似乎都被隔绝在了外面。

我侧过身，看着身边的阿白，它的身体还在慢慢融化，可它看着我的眼神，却依旧清澈而温柔。

“小满。”

一个极轻极轻，像雪花飘落般的声音，忽然在我耳边响起。

我猛地怔住了。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阿白的声音。

那声音像是冰晶撞击玻璃，清冽，干净，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我记得你，”阿白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它的身体微微发光，“去年春天，你落在我融化的地方，对我说，明年还要再见。”

我瞪大了眼睛，脑海里瞬间闪过一幅模糊的画面。

去年的春天，在一片泥泞的土地上，一滴雨落在了最后一片融化的雪上。

原来，我们的相遇，从来都不是第一次。

原来，风把我们吹向的地方，是早已写好的约定。

我看着阿白，心里的暖意几乎要将我融化。我正要开口回应这份跨越了四季的约定，风铃的玻璃罩忽然微微一震。

一只通体雪白的猫咪，不知何时跳到了树枝上，它那双琉璃般的金色眼睛，正好奇地盯着我们，伸出了粉嫩的爪子——

它要把我们拂去。

而就在猫咪的爪子即将碰到风铃的瞬间，我清晰地看到，阿白那原本就半融的身体，忽然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得透明。

它的时间，好像不多了。

“小满，”阿白的声音带着一丝急促，却依旧温柔，“如果我消失了，你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