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章风来之前，先靠近你

我从云层深处坠落时，世界是一片模糊的白。

没有形状，没有声音，只有一片轻飘飘的、随时会被吹散的水汽。我是一滴雨，诞生在冬末的云层里，比春日的雨更凉，比秋日的雨更轻，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下一秒会落在屋顶、枝头，还是直接摔进冰冷的泥土里。

云层之下，是我从未见过的人间。

远处的城市亮着暖黄的灯，像一串连在一起的星星，马路在夜色里蜿蜒，偶尔有车灯划过，留下一道短暂的光痕。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带着冬天残留的冷意，我被卷在风里，身不由己地摇晃，心里却生出一点莫名的期待。

我想看看人间。

想落在一片叶子上，想停在一扇窗沿，想轻轻打湿某个人的发梢，让他抬头，看见一场温柔的雨。

可风太急，我飞得太快，连停下的机会都没有。

就在我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漫无目的地飘荡时，一抹干净得近乎透明的白，忽然撞进了我的视线里。

那是一片雪。

很小，很轻，像被天空揉碎的月光，安静地悬在半空中，慢悠悠地旋转、下落，姿态温柔得不像话。它不像我这样慌张，也不像我这样急切，仿佛坠落本身，就是一场不必着急的旅行。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朝它靠近了一点。

风似乎也察觉到了我的心思，轻轻一转，将我推得离它更近。

近到我能看清它身上细碎的棱角，看清它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的模样，看清它在夜色里微微发亮，像一颗藏在天空里的小星子。

“你也是从上面来的吗？”我忍不住先开口。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风声盖过去。

雪顿了一下，缓缓转了个圈，像是在回应我。它没有说话，可我能感觉到它的气息——凉丝丝的，软软的，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安静。

我忽然就不害怕了。

在此之前，我一直是独自飘荡的雨，没有同伴，没有方向，连自己会去往哪里都不知道。可在遇见这滴雪的那一刻，我心里那片空荡荡的地方，像是被轻轻填满了一角。

风又吹来了。

这一次比刚才更猛，云层被撕开一道缝隙，冷空气猛地往下压，我和雪都被卷进了同一股气流里，身不由己地靠得更近。

近到……我们几乎要贴在一起。

雪的凉意轻轻触到我身上，凉而不冷，软而不化，像一片轻轻落在心尖上的羽毛。我能感觉到它微微的颤动，像是在紧张，又像是在好奇。

“别害怕。”我轻声说，“风会带我们走，但我们可以一起。”

雪依旧没有说话，却悄悄往我这边又靠了一点点。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

原来雨和雪的相遇，从来都不是意外。

是云层的安排，是风的指引，是冬天不肯离去的温柔，让一滴赶路的雨，遇见了一片缓慢下落的雪。

我们本是不同的模样，来自不同的地方，拥有不同的温度。

我是液态的温柔，它是固态的干净。

我急于奔赴人间，它乐于慢慢流浪。

可在这片广阔又孤单的天空里，我们偏偏遇见了。

下方的人间越来越清晰，屋顶的轮廓、树枝的线条、路灯的光晕，都在一点点变大。我能闻到空气里湿润的味道，能感觉到温度在慢慢降低，能看见远处的窗子里透出暖黄的光，像在迎接每一个从天而降的小生命。

我忽然不想就这样分开了。

我想和它一起落在同一根枝头，想和它一起看同一片夜色，想和它一起感受人间的第一缕风，第一盏灯，第一场不为人知的温柔。

雪似乎也懂了我的心思，它轻轻贴着我，不再躲闪，不再远离，安静地陪在我身边，一起朝着人间坠落。

夜色越来越深，风越来越柔，我们靠得越来越近。

我甚至能想象到，当我们一起落在人间时，会是什么模样。

也许会融化在同一片泥土里，也许会停在同一片枯叶上，也许会被某个路过的人轻轻接住，惊叹一声这冬天里难得的浪漫。

可我没有想到。

就在我们即将相拥着落地的那一刻，一股突如其来的强风，猛地从侧面席卷而来。

它带着人间的喧嚣，带着冬日的凛冽，不由分说地，将我和雪狠狠扯开。

我慌了。

我拼命想要往它的方向靠，想要抓住那片干净的白，想要继续这场刚刚开始的相遇。可风太大了，大到我连自己都控制不住，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滴雪，在我的视线里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刚刚靠近的温暖，瞬间被冷风撕碎。

刚刚确定的陪伴，转眼就变得遥不可及。

我朝着它消失的方向拼命呼喊，可风声盖过了一切。

我只知道，我们被风吹向了完全不同的方向。

我不知道它会落在哪里，不知道它会不会孤单，不知道下一次，我们还有没有机会再相遇。

我只知道——

我和雪相拥坠落，却没想到，人间的风会把我们吹向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