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云之上，从未相见的世界

天空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海。

不是人间那种蓝得发亮、看得见船只的海，而是由无数水汽、尘埃、微风与光线揉合在一起的、柔软又辽阔的世界。在这里，没有上下左右，没有时间的催促，只有轻轻漂浮、缓缓聚拢、慢慢散开的自由。

我是一滴雨。

从我有意识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自己的名字。我轻盈、透明，身体圆润，在云层里随着气流飘荡，看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把整片天空染成淡淡的金色。我见过无数和我一样的雨滴，我们挤在一起，彼此触碰，又轻轻分开，像一群永远不会疲倦的孩子。

我们都知道，自己迟早会落下。

落到人间去。

老雨滴们说，落下是宿命。有的落在田野，滋润泥土；有的落在河流，奔向远方；有的落在屋檐，敲出清脆的声响；有的落在行人的肩头，悄悄消失。每一滴雨，都有自己的归宿。

我问过一片很老很老的云：“落下之后，我们还会回来吗？”

老云慢悠悠地说：“会的，只是回来时，你已经不再是你。”

我不太懂。

我只知道，在云层之上的日子安静又美好，风是温柔的，光是温暖的，身边全是和我一样透明、柔软、无忧无虑的雨滴。我们聊天，我们飘荡，我们等待那一场注定到来、却又不知何时降临的降落。

我们会聊起人间的故事。

有雨滴说，它曾见过人间的春天，草芽从泥土里钻出来，嫩得像翡翠；有雨滴说，它曾落在一片花瓣上，闻见过最甜的香；还有雨滴说，它曾落在一个孩子的手心里，那孩子的手暖得像一团小太阳，它在那掌心停留了短短一瞬，便被体温蒸发，却觉得那是它一生里最温暖的时刻。

我听得入了迷。

我也想落在一片花瓣上，闻一闻花香；我也想落在孩子的手心里，感受那团小小的温暖；我也想落在田野里，看着草芽一点点长高。

可我又有些害怕。

老雨滴说，落下之后，我们就再也回不到云层之上了。我们会变成泥土里的水，变成河流里的浪，变成孩子手心里的汗，变成再也认不出彼此的存在。

“那我们还会再见面吗？”我问身边的雨滴。

它摇摇头：“不会了。落下之后，我们就各奔东西，再也不会相见。”

我心里忽然生出一丝淡淡的失落。

原来，我们在云层之上的相遇，都是短暂的。

原来，我们的一生，就是从一场相遇，到一场告别。

直到那一天，风忽然变了。

不是温暖的风，不是轻柔的风，而是带着一丝清冷、干净、又微微发颤的风，从很远很远的北方吹过来。

云层开始晃动。

所有雨滴都安静下来。

我听见身边的雨滴在小声议论。

“是冷空气来了。”

“要下雪了吗？”

“雪……那是什么？”

我第一次听见“雪”这个字。

像一片轻轻的羽毛，落在心尖上。

我问旁边的雨滴：“雪是什么？”

它说：“雪和我们不一样。雪是冷的，是冰做的，形状像花，轻飘飘的，不会像我们一样摔在地上碎掉。它们从更高更冷的地方来，和我们，从来不是一个世界。”

我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不是害怕，不是好奇，而是一种隐隐的、连自己都说不清的期待。

好像在这无边无际的天空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朝我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