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皮火车哐当哐当行驶在铁轨上,摇晃、拥挤、闷热,空气中弥漫着泡面、汗水、烟草的味道。
这是八十年代最典型的长途出行。
张远坐在硬座上,腿都伸不开,可他一点不觉得苦。
他知道,这趟车,拉着他的全部希望。
火车开了整整两天两夜。
第三天下午,终于抵达广州站。
一走出火车站,张远就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BJ还处处是蓝灰黑的工装,广州却已经是花花世界:
街上到处是喇叭裤、花衬衫、烫发、高跟鞋、墨镜、电子表、牛仔裤……
路边摆满了小摊,卖衣服的、卖电子表的、卖磁带的、卖小吃的,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这就是改革开放最前沿的气息。
张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激动,按照前世的记忆,直奔十三行服装批发市场。
这里,是全中国最大的服装源头之一,堆满了从香港、海外传过来的新款衣服。
喇叭裤、碎花连衣裙、蝙蝠衫、针织衫、的确良花衬衫……
款式新潮、颜色鲜艳、做工简单、价格极低。
张远一家一家逛,一家一家问价。
老板都是广东本地人,说话带着口音,人很精明,却也实在。
“老板,这种喇叭裤怎么拿?”
“十块三条,拿得多更便宜!”
“花衬衫呢?”
“八块钱五件!”
价格低得让张远心惊。
这么便宜的价格,拿回BJ,喇叭裤一条能卖五到八块,花衬衫一件三到五块,利润翻好几倍!
张远没有犹豫,直接把三百块本钱全部投了进去。
他挑的都是最经典、最百搭、最不容易过时的款式:
黑色喇叭裤,
白色、蓝色、粉色的确良衬衫,
碎花小连衣裙,
简单的针织小外套。
一共进了整整两大包,沉甸甸的,全是货。
老板看他拿货爽快,还给了他不少优惠,额外送了几件小样品。
张远背着两大包衣服,累得满头大汗,却笑得合不拢嘴。
这哪里是衣服,这分明是一包包钱!
他在广州住了一晚,最便宜的招待所,五毛钱一晚,大通铺,挤得要命。
第二天一早,他就背着货,匆匆踏上返程。
回去的路上,他几乎全程没合眼,死死守着这两包货,生怕出一点意外。
这是他全部的家当,是他的婚事,是他的未来。
又经过两天两夜的颠簸,火车终于回到BJ。
走出BJ站,张远深深吸了一口家乡的空气。
回家了。
他背着两大包衣服,一路走回三号院。
刚进胡同,就有人认出他:“张远?回来了?”
“哟,背着什么呢?这么沉!”
“做点小生意。”张远笑着回应,脚步不停。
一进三号院,全院都轰动了。
“张远回来了!”
“哎呀,可算回来了!”
李婶第一个跑出来,秀兰也从西屋冲出来,眼睛一亮,快步走到他面前。
一个多月不见,秀兰更瘦了点,也更好看了。
“你回来了!”秀兰看着他,眼圈红红的,“累不累?”
“不累。”张远看着她,笑了,“你看,我给你带了裙子。”
他放下包裹,从里面拿出一条粉色碎花连衣裙,递到秀兰手里。
裙子轻盈、漂亮、时髦,在这个年代的BJ,绝对是独一份。
秀兰捧着裙子,喜欢得不得了,脸红红的:“真好看…谢谢你。”
院里人都围上来,好奇地看着那两大包衣服:
“远子,这里面都是啥呀?”
“是衣服吗?看着挺时髦的!”
张远打开包裹,让大家看。
一瞬间,所有人都惊了。
“哎哟!这裤子这么宽!”
“这花衬衫真好看!”
“这裙子也太时髦了吧!BJ都没见过!”
大家七嘴八舌,满眼新奇。
张远笑着解释:“这是从南方进的新款,时髦得很,咱们BJ还没有。”
李婶眼睛一亮:“那这肯定好卖!远子,你这是要当大老板啊!”
张远笑了笑:“先试试,慢慢来。”
秀兰捧着裙子,回屋试穿。
等她再出来时,全院都看呆了。
粉色碎花裙,衬得她皮肤雪白,腰细腿长,又温柔又时髦,像画报里的女明星。
“我的天!秀兰也太好看了吧!”
“这裙子真绝了!”
“张远,你太会挑了!”
秀兰害羞地低下头,却忍不住偷偷看向张远。
张远看着她,眼睛都看直了,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是我的姑娘,真好看。
当天晚上,张远就在院里摆开了衣服。
院里邻居一看,都抢着买。
李婶先买了一条喇叭裤,
刘梅买了两件花衬衫,
连周老头都给老姐妹带了一件针织衫。
不过一个小时,就卖出去二十多件,入账一百多块!
本钱直接回了一小半!
张远心里稳了。
第二天,张远找了个人多的街口——西单路口,正式摆摊卖衣服。
他把衣服一挂,立刻吸引了一大堆年轻人。
“这喇叭裤怎么卖?”
“花衬衫多少钱?”
“喇叭裤六块,衬衫三块!”
价格公道,款式时髦,质量不差。
年轻人一看就疯了,抢着买。
不到半天,衣服就卖出去一大半。
到了晚上收摊,张远一数钱。
整整六百二十块!
扣除本钱三百块,纯利润三百二十块!
一天时间,赚了三百二!
比卖冰棍一个月赚得还多!
张远攥着钱,手都有点抖。
他知道,他彻底成了。
从今天起,他不再是街头小贩,而是真正的服装小老板。
回到院里,全院都等着他。
张远把今天赚的钱一说,所有人都惊得说不出话。
“一天…三百二?”李婶声音都抖了,“我的娘哎,这也太赚钱了吧!”
王建国瞪大眼:“比我们工厂干一年都多!”
秀兰看着张远,满眼骄傲与崇拜。
她就知道,她的男人,一定能干出一番事业。
张翠花躲在屋里,心里嫉妒得快要发疯,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人家凭本事赚钱,光明正大,她挑不出任何毛病。
张远没骄傲,也没炫耀。
他只是把钱收好,然后给秀兰买了一块上海牌手表,给秀兰爹娘买了点心水果。
上海牌手表,在这个年代,是顶级奢侈品,是身份的象征。
秀兰收到手表,感动得哭了。
她把手表戴在手腕上,小心翼翼,舍不得摘下来。
张远看着她,心里软软的。
他这辈子,只要她开心,就够了。
衣服生意越做越火。
张远每天去西单摆摊,生意火爆,供不应求,常常一上午就卖空。
他不得不每隔几天就去一次广州,不断补货,不断上新。
钱,像流水一样进来。
一千,两千,三千……
短短两个月,张远就攒下了五千多块。
五千块,在一九八零年,是不折不扣的万元户预备役,是整个胡同、整个片区的首富级别人物。
院里人对他,已经不是尊重,而是敬畏。
再也没人敢说他是小贩,再也没人敢看不起他。
所有人都喊他“张老板”。
而他和秀兰的婚事,也越来越近。
十月初六,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