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底,天气渐渐转凉,冰棍的生意慢慢淡了下来。
张远知道,是时候收山,准备下一步了。
这一个多月,他风里来雨里去,顶着烈日,走街串巷,手上磨出了茧,皮肤晒黑了,可心里却亮堂。
三百七十六块钱,安安稳稳躺在炕洞里。
这笔钱,在一九八零年的BJ,是什么概念?
机床厂正式工人,一个月工资也就四十块左右,四百块,相当于十个月工资。
对于普通家庭来说,这是一笔想都不敢想的巨款。
张远把钱全部取出来,铺在炕上,一张一张数。
十元、五元、二元、一元、毛票。
整整齐齐,厚厚一摞。
他心里激动,却又异常平静。
这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他一根一根冰棍卖出来的,是他用汗水换来的。
他把钱分成两份:
一份三百块,留着南下进货,做服装本钱;
一份七十六块,用来提亲,娶秀兰。
提亲,要体面,要让秀兰家有面子,要让院里人都知道,他张远,能给秀兰好日子。
他先去百货商店,认认真真挑了四样礼:
两瓶汾酒,
两盒点心匣子,
一包红糖,
一包茶叶。
四样礼,体面、周全,符合老BJ的规矩。
一共花了十八块钱。
不算贵,但在这个年代,已经是非常重的礼了。
一切准备妥当,张远请李婶当媒人。
李婶满口答应,笑得合不拢嘴:“放心远子,李婶一定给你办得漂漂亮亮的!”
提亲的日子,定在一个周末的上午。
这天,院里人都没出门,都等着看这场提亲。
张远穿着一身干净的蓝色的确良衬衫,黑裤子,千层底布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人显得精神又周正。
他手里提着四样礼,李婶在旁边陪着,两人一起走进西屋。
秀兰家今天也收拾得格外干净,秀兰爹穿着中山装,秀兰娘穿着新褂子,秀兰则穿着粉色衬衫,搭配那条纱巾,又好看又温柔。
一进门,张远恭恭敬敬喊:“赵叔,赵婶,我来了。”
李婶笑着打圆场:“老赵,老嫂子,我今天可是带着诚意来的,张远这孩子,你们也看了一个多月了,踏实、能干、疼人,绝对是个好女婿!”
秀兰爹点了点头,脸色严肃,却带着笑意。
秀兰娘连忙招呼:“快坐快坐,喝茶!”
张远把四样礼放在桌上,规规矩矩坐下。
李婶开口:“今天咱们就开门见山,张远喜欢秀兰,秀兰也喜欢张远,两个孩子情投意合,我们做长辈的,就成全他们。”
秀兰娘看向张远:“张远,你真打算一辈子对我们秀兰好?”
“婶,我发誓。”张远看着两位老人,眼神坚定,“我这辈子,只娶秀兰一个,我会拼命赚钱,让她吃好穿好,不让她受一点委屈,将来孝敬你们,给你们养老。”
话说得实在,听得秀兰爹娘心里热乎乎的。
秀兰坐在一旁,低着头,脸红得像苹果,嘴角却一直扬着。
李婶趁热打铁:“彩礼方面,张远虽然不富裕,但也绝不委屈秀兰。他愿意出五十块彩礼,再给秀兰做一身新衣服,买块手表,你们看行不行?”
五十块彩礼!
一屋子人都惊了。
这个年代,普通人家提亲,彩礼也就十块二十块,三十块已经是顶格了。
张远一出手就是五十块,还有新衣服、手表,这简直是顶配!
秀兰娘激动得手都抖了:“行!行!太行了!”
秀兰爹也连连点头:“好,我们同意了!”
他本来就看好张远,现在彩礼又这么丰厚,更是一百个满意。
秀兰猛地抬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张远,心里又甜又暖。
她知道,张远把所有的积蓄都拿出来了,只为给她一个体面的婚事。
这个男人,她没选错。
提亲顺利得不能再顺利。
婚事定下来,定在年底十月初六,好日子,宜嫁娶。
从西屋出来,张远提着的心终于放下。
李婶拍着他的肩膀:“好小子,真有你的!五十块彩礼,全院独一份!以后看谁还敢说你配不上秀兰!”
张远笑了笑。
他要的不是炫耀,而是给秀兰足够的安全感和体面。
院里人都围上来,纷纷道喜。
“张远,恭喜啊!”
“秀兰,恭喜你找了个好对象!”
“真是郎才女貌,般配!”
连一向刻薄的张翠花,也只能皮笑肉不笑地说了句“恭喜”,心里嫉妒得发疯。
凭什么?
一个卖冰棍的穷小子,怎么就娶到了院里最好看、最文静的秀兰?
还出手这么阔绰?
她想不通,却也只能接受现实。
提亲成功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平安胡同。
所有人都知道,三号院那个无依无靠的张远,靠卖冰棍赚了钱,风风光光给赵家闺女提亲,彩礼五十块,轰动一时。
以前看不起他的人,现在都竖起大拇指:
“这小子,有出息!”
“真是白手起家,厉害!”
张远一下子成了胡同里的名人。
提亲结束,张远并没有停下脚步。
他知道,彩礼只是开始,结婚要花钱,过日子要花钱,将来做服装生意更要花钱。
他必须抓紧时间,准备南下。
他去派出所办了介绍信,又去火车站打听了去广州的车票。
火车票很贵,单程要三十多块,但是值得。
广州,是改革开放的最前沿,是全国服装的源头,那里的款式,比BJ早至少半年。
只要他能拿到第一批货,回BJ一卖,绝对能赚翻。
出发前一天,张远把秀兰约到院里的枣树下。
夕阳西下,晚风清凉。
张远看着秀兰,轻声说:“我明天要出一趟远门,去南方进货,做服装生意,大概去一周左右。”
秀兰一愣,有点舍不得,却还是懂事地点头:“你去吧,注意安全,路上小心点。”
“我会的。”张远看着她,“等我回来,给你带最漂亮的裙子。”
秀兰脸红了,轻轻“嗯”了一声。
张远犹豫了一下,轻轻握住她的手。
秀兰的手温温软软,一下子僵住,心跳快得不行。
这是他们第一次牵手。
没有暧昧,只有踏实的温暖。
“等我回来。”张远说。
“我等你。”秀兰小声回应。
两人手牵手,站在枣树下,影子依偎在一起,安静又美好。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
张远背着一个旧背包,里面装着三百块本钱、介绍信、衣服、干粮,悄悄出门。
院里人都还没起,秀兰却已经站在门口等他。
她手里拿着一个布包,递给他:“这里面是我给你煮的鸡蛋,还有馒头,你路上吃。”
“好。”张远接过,心里一暖。
“路上小心,早点回来。”秀兰眼圈红红的。
“放心,我很快回来。”
张远抱了抱她,轻轻的,很克制,却充满了不舍。
然后,他转身,大步走向火车站。
他的背影,坚定、挺拔,走向一个全新的未来。
秀兰站在门口,一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口,才轻轻擦了擦眼睛。
她相信,他一定会回来,会带着更好的日子,回来娶她。
火车轰鸣,一路向南。
张远坐在拥挤的绿皮火车里,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心里充满了期待。
广州,我来了。
八零年代的财富风口,我来了。
他的人生,即将从一个卖冰棍的小贩,真正变成一个时代的弄潮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