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色纱巾一到秀兰手里,她就喜欢得不得了。
当天晚上,她就悄悄在屋里试了好几次,搭在脖子上,轻轻一飘,又好看又温柔。
秀兰娘看在眼里,笑着摇头:“这孩子,人家一条纱巾就把你收买了。”
秀兰脸一红:“娘,我就是觉得…好看。”
“知道你喜欢,”秀兰娘叹气,“可张远现在就是个卖冰棍的,院里人嘴杂,你要是跟他走得太近,将来被人说闲话,对你名声不好。”
秀兰低下头,没说话,可心里却坚定得很。
她不怕闲话。
她觉得张远人好、踏实、能干,比那些只会耍嘴皮子的公家子弟强一百倍。
可有些事,不是她不想,就不会发生。
张远送纱巾的一幕,虽然隐蔽,却还是被院里最爱看热闹的张翠花看见了。
那天下午,张翠花本来想去西屋借点醋,刚走到门口,就看见张远把一条粉纱巾递给秀兰,两人低着头,脸都红红的,那模样,一看就不对劲。
张翠花眼睛一亮,立刻悄悄退回去,心里的八卦之火熊熊燃烧。
这下,可有好戏看了。
第二天一早,院里就传开了。
张翠花拿着个脸盆,在水龙头旁一边洗衣服,一边大声嚷嚷,就怕别人听不见:
“哎哟喂,现在的年轻人可真不得了啊!没名没分的,就开始送东西了!一条纱巾,那可是好几个工分呢!真是女大不中留啊……”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全院都能听见。
秀兰正在屋里吃饭,一听这话,脸“唰”地一下白了,手里的筷子都差点掉在桌上。
秀兰爹气得一拍桌子:“胡说八道!纯粹是造谣!”
秀兰娘赶紧拉住丈夫:“你别冲动,她就是嘴碎,你越理她,她越得意。”
秀兰眼圈红红的,咬着嘴唇,强忍着没哭。
她知道,从今天起,她在院里,就要被人指指点点了。
东屋的刘梅听见了,皱着眉对王建国说:“这张翠花也太缺德了,人家两个孩子清清白白,她非得往外乱说。”
王建国叹气:“嘴长在她身上,咱们也没办法。”
李婶实在听不下去,走过去,直接怼张翠花:“翠花,你嘴巴能不能积点德?人家张远凭本事赚钱,给秀兰送条纱巾怎么了?清清白白的,你在这儿造谣,安的什么心?”
“我造谣?”张翠花把衣服一摔,“我亲眼看见的!昨天下午,俩人在西屋门口眉来眼去,张远亲手把纱巾塞给她的!你问问秀兰,有没有这回事?”
李婶气得说不出话。
就在这时,张远从屋里走出来。
他刚起床,穿着背心,胳膊结实,眼神平静,一点没有被流言影响的样子。
他走到水龙头旁,平静地接水洗脸,仿佛没听见张翠花的话。
张翠花看他不恼,更来劲了:“张远,你说,你是不是给秀兰送东西了?你一个卖冰棍的,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得上人家秀兰!秀兰可是纺织厂的正式工,你就是个小贩!”
这话太伤人。
秀兰在屋里听见,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张远缓缓放下毛巾,抬起头,目光冷冷地看向张翠花。
那眼神不凶,却带着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压迫感。
张翠花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可还是硬撑着:“你…你看我干什么?我说错了?”
张远没骂她,也没动手,只是平静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有力:
“第一,我送秀兰东西,是我心甘情愿,她愿意收,跟别人无关。
第二,我靠自己双手赚钱,不偷不抢,不比任何人低一等。
第三,秀兰是好姑娘,我喜欢她,我会堂堂正正娶她,不会让她受一点委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张翠花,最后落在西屋门口,声音放软,却更坚定:
“以后谁再敢在院里说秀兰一句闲话,别怪我不客气。”
一句话,全院安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
谁也没想到,一向闷不吭声的张远,竟然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坦荡、直接、护短、有担当。
秀兰在屋里听见这话,眼泪流得更凶,却是感动的泪。
她捂住嘴,心里又酸又软。
这个男人,在所有人都议论她、看不起她的时候,站出来,大大方方承认喜欢她,护着她。
值了。
张翠花被张远的气势压住,半天说不出话,最后只能哼了一声,灰溜溜地端着盆回屋了。
李婶拍了拍张远的肩膀,满眼赞赏:“好样的远子!是个男人!”
王建国也点头:“张远,这话敞亮!”
院里人看张远的眼神,彻底变了。
以前是同情、可怜、看不起。
现在是佩服、认可、还有点敬畏。
这个年轻人,有骨气,有担当,还能干,将来绝对差不了。
张远没再多说,收拾好冰棍箱,背着出门。
路过西屋门口时,他轻轻停了一下,没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
屋里的秀兰感觉到了,心里一暖。
这天,张远生意依旧很好。
他心里憋着一股劲,要更快赚钱,更快站稳脚跟,早点把秀兰风风光光娶进门,让她再也不用受半点委屈。
晚上回来,他赚了十二块钱。
他没进屋,直接走到西屋门口,轻声喊:“秀兰。”
秀兰立刻从屋里走出来,眼睛还有点红红的,显然是哭过。
张远看着她,心里一疼,轻声说:“别理她们,她们就是嫉妒。”
秀兰点点头,小声说:“我知道…谢谢你,今天…今天为我说那么多话。”
“应该的。”张远看着她,“等我再稳定稳定,我就去你家提亲。”
秀兰的脸一下子红透了,心跳快得像要蹦出来,她轻轻“嗯”了一声,几乎听不见。
两人站在枣树底下,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
没有拥抱,没有牵手,可彼此心里,都已经认定了对方。
就在这时,秀兰娘从屋里走出来,看见两人,没生气,也没反对,只是对张远说:“张远,进来坐会儿吧。”
张远一愣,随即大喜。
这是认可他的信号!
“哎!好!”
张远跟着秀兰娘走进西屋。
西屋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炕上铺着干净的褥子,桌上摆着搪瓷茶杯。
秀兰爹坐在炕沿上,脸色严肃,看着张远。
张远不慌不忙,恭恭敬敬喊了一声:“赵叔,赵婶。”
秀兰爹点了点头,没说话,脸色却缓和了不少。
秀兰娘给张远倒了一杯水:“坐吧,别拘束。”
张远规规矩矩坐下。
秀兰娘开口:“张远,我们家秀兰是个老实孩子,这辈子就想找个踏实、疼她、能过日子的男人。你家里情况我们知道,无依无靠,我们不是嫌你穷,是怕秀兰跟着你受苦。”
“婶,我懂。”张远认真看着两位老人,“我现在是穷,可我不会穷一辈子。我卖冰棍只是暂时的,我后面还有别的打算,我会拼命赚钱,让秀兰过上好日子,不让她受委屈,不让她被人看不起。”
他语气坚定,眼神真诚,一点不浮夸。
秀兰爹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你说的是真心话?”
“句句真心。”张远点头,“我喜欢秀兰,我想娶她,我会用一辈子对她好。”
秀兰在一旁听着,眼泪又掉了下来,却是幸福的泪。
秀兰爹和秀兰娘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松动。
这个年轻人,虽然穷,但是有担当,有骨气,人踏实,不是那种油滑混日子的。
把秀兰交给他,或许真的可以放心。
秀兰娘叹了口气:“行,我们知道了。你先好好干你的生意,等稳定下来,再说以后的事。”
这话,等于默许了他们来往。
张远心里一块大石落地,站起身,恭敬地鞠了一躬:“谢谢叔,谢谢婶!”
“行了,回去吧,天不早了。”
“哎!”
张远转身走出西屋,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院里,李婶看见他,笑着挤眉弄眼:“怎么样?过关了?”
张远笑着点头:“嗯,过关了。”
“好!太好了!”李婶比自己儿子娶媳妇还高兴,“等着,李婶到时候给你当媒人!”
张远连连道谢。
回到小屋,张远把今天赚的钱拿出来,和昨天的放在一起。
一共二十八块八毛。
短短三天,将近三十块。
照这个速度,用不了一个月,他就能攒下一百块,在这个年代,一百块已经是一笔不小的巨款。
他躺在床上,看着屋顶的旧椽子,心里充满了希望。
爱情有了眉目,事业有了起点,日子正在一点点变好。
他知道,卖冰棍只是小打小闹,夏天一过,冰棍就卖不了了。
他必须提前准备下一步。
卖什么?
他脑子里飞速盘算。
八零年代初,最缺的是什么?
衣服、布料、小商品、日用品。
尤其是时髦的衣服。
喇叭裤、的确良衬衫、碎花裙、针织衫……只要款式新,绝对抢疯。
而且服装利润高,资金周转快,比卖冰棍赚得多得多。
就做服装!
张远心里立刻定了主意。
等夏天结束,冰棍不卖了,他就去南方进货——广州、深圳,那边最先开放,款式最新,价格最低。
从南方倒一批时髦衣服回BJ卖,绝对暴利。
不过现在,他需要继续攒本钱,攒人脉,攒经验。
一步一步,稳扎稳打。
第二天,张远依旧出门卖冰棍。
只是今天,他心里更踏实,更有底气。
秀兰也照常上班,只是脖子上,悄悄戴上了那条粉色纱巾。
一进院,所有人都看见了。
没人再敢说闲话,反而都笑着夸:“秀兰,这纱巾真好看!”
“秀兰长得好看,戴什么都好看!”
秀兰红着脸,心里甜滋滋的。
张翠花躲在屋里,气得咬牙,却再也不敢出来乱说话。
她知道,现在的张远,已经不是她能随便欺负的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张远的冰棍生意越来越火。
他每天都能赚十块以上,有时候人多,能赚十五块。
院里人对他越来越客气,越来越尊重。
以前喊他“小张”“远子”,现在都喊“张远”“小张老板”。
李婶天天给他送菜,周爷爷帮他修冰棍箱,王建国有时候下班还帮他占地方。
整个院子,因为张远的努力,变得越来越和睦。
而他和秀兰的感情,也在一天天升温。
秀兰每天给他留饭,给他缝补衣服,悄悄给他塞鸡蛋、馒头、咸菜。
张远每天给她带一根奶油冰棍,给她买头绳、发卡、小镜子。
没有轰轰烈烈,只有细水长流。
这就是八零年代最踏实、最温暖的爱情。
一个月后,张远算了算账。
一共赚了三百七十六块钱!
将近四百块!
在这个年代,这绝对是一笔巨款!
他把钱藏在炕洞里,沉甸甸的,像藏着一整个未来。
而夏天,也快要过去了。
他的下一步,正式开始——
南下进货,做服装生意!
他的创业路,即将从街头小贩,变成真正的小老板。
而他和秀兰的婚事,也终于要提上日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