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二年的盛夏,北京城被裹在一片温热绵长的阳光里,护城河水泛着细碎的波光,街边梧桐枝叶交错,把平安胡同遮出一片清凉的绿荫。三号院老枣树的果实已经饱满青绿,风一吹便簌簌轻响,小喜乐刚满一岁八个月,走路稳当,说话脆生生,一张口就是“爸爸忙”“妈妈美”“枣枣甜”,逗得全院人笑个不停。
张远的远兰服装批发,在这个夏天彻底进入鼎盛期。经过市级表彰、风波洗礼、规模扩张,他的名字早已不是西单一隅的个体户,而是成了整个北京城服装行业响当当的招牌。每天天还未亮,仓库门口就排起长队,自行车、三轮车、甚至远道而来的卡车依次停靠,打包好的服装一摞摞装车发往京津冀各地,机器打包声、点数声、谈笑声交织在一起,热闹得如同集市。
原有的三百平米仓库与零售店,即便已经划分得极为规整,依旧在客流高峰显得拥挤。不少老顾客主动劝张远:“张老板,您这生意早就撑得起开分店了,守着一家店太委屈您的本事。”街道办的领导也多次找他谈话,鼓励他扩大经营、多开网点,为辖区创造更多就业岗位。
秀兰看着丈夫每天早出晚归、连陪女儿的时间都被压缩,心里既心疼又支持。晚上躺在床上,她轻轻靠在张远肩头:“要是真的忙不过来,就开分店吧,我帮你盯着一头,你也能轻松点。”
张远握住妻子的手,指尖带着常年算账留下的薄茧,眼神温柔而坚定:“我不是不想开,是怕分心照顾不好你和喜乐。但现在确实到了该迈步的时候,分店一开,咱们的货能铺得更广,跟着咱们干的人也能更稳当。”
夫妻二人一拍即合,开分店的计划正式提上日程。
张远没有盲目选址,而是连续半个月早起晚归,走遍西单、王府井、前门、新街口四大商圈,仔细观察人流结构、消费能力、商铺租金与周边业态。最终,他把第一家分店定在了新街口南大街——这里紧邻学校、工厂、居民区,人流量大、消费需求旺盛,且服装店铺尚未形成扎堆效应,发展空间极大。
选址敲定后,张远以极为爽快的价格签下三年租期,店铺面积足足六十平米,比最初的零售店大上一倍。他亲自设计布局,前店零售、后仓小囤,中间留出宽敞通道与试衣间,墙面刷成干净的白色,货架用实木打造,既结实又耐看,门头依旧沿用“远兰服装”的金字招牌,只是下方加了一行小字——新街口分店。
装修期间,院里的人全员出动帮忙。王建国请假过来砌墙、铺地、装门窗;周大勇腿已完全康复,负责搬运木料与货品;李婶、刘梅、张翠花三人轮流过来打扫卫生、擦拭货架;周爷爷则默默把店里所有棱角打磨光滑,生怕磕碰着顾客或员工。
短短十天,分店装修完毕,干净明亮、规整大气,一亮相就吸引了整条街的目光。
开业当天,张远没有大操大办,只放了一挂鞭炮,推出全场八折、进店送小礼品的活动。可即便如此,依旧人山人海。附近工厂的职工、学校的老师、放学的学生、遛弯的居民蜂拥而入,轻薄的碎花连衣裙、透气的的确良衬衫、舒适的儿童短袖、利落的男士薄夹克,刚上架就被疯抢。
当天闭店算账,分店单日营业额突破一千两百元,纯利润接近五百元。
这个成绩,比老店开业时还要亮眼。
张远站在清爽的店铺里,看着忙碌却有序的员工,看着满脸笑容的顾客,心里充满了踏实的成就感。他当即任命跟随自己最久、做事最细心的店员林晓娟为分店店长,工资上浮三成,全权负责新街口店的日常经营、收银与理货,自己则坐镇总店,统筹货源、批发与整体管理,秀兰两头兼顾,随时查漏补缺。
一主一副、一批一零、一西一北,两家店形成完美呼应,远兰服装的版图,正式从单点经营迈向连锁化雏形。
分店开业的消息传回三号院,全院都像自家喜事一样开心。李婶特意蒸了红糖发糕,寓意“步步高升”;张翠花买了红绸子,把院里的枣树系上一圈,喜气洋洋;王建国买了啤酒,晚上大家围坐在一起乘凉庆祝。
小喜乐抱着爸爸的腿,仰着小脸喊:“爸爸,店店,大!”
张远弯腰把女儿抱起来,在她软乎乎的小脸上亲了一口:“对,咱们的店变大了,喜乐的日子也越来越好。”
盛夏的生意如同热浪一般汹涌,夏装的销售周期被拉长,连衣裙、短袖、薄裤持续热销,张远每隔二十天就跑一趟广州,与合作的服装厂加大订单量,从最初的单次千件,提升到单次五千件、一万件,拿货价一压再压,利润空间稳步扩大,同时货品质量始终严格把控,绝不因为量大而降低标准。
他常对员工说:“货是店的根,人是店的魂,根正魂稳,才能走得远。”
七月中旬,BJ遭遇连续高温天气,室外温度突破三十五度,店里没有风扇,更没有空调,顾客与员工都闷热难耐。张远看在眼里,当即做出决定——给两家店铺各安装三台大功率壁扇,给员工每人发放一顶遮阳帽、一条湿毛巾、一份防暑降温的绿豆汤与酸梅汤,还特意在店里放置大瓦数的水缸,装满凉白开供顾客免费饮用。
壁扇一转,凉风习习,原本闷热的店铺瞬间清爽起来。顾客们纷纷夸赞:“张老板不光衣服好,心更细!”员工们干劲更足,没有一人叫苦叫累,都觉得跟着这样的老板干活,再累都值得。
高温天气没有阻挡生意的火爆,反而因为店铺舒适、货品齐全,客流比平时更多。张远的存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长,分店开业一个月,总资产稳稳突破十八万元,在整个西城区的青年个体户中,稳居榜首。
有人劝张远:“现在政策这么好,你干脆再开两家店,直接做成BJ最大的服装连锁。”
张远却笑着摇头:“步子不能迈太急,稳比快重要。我把现有的两家店做精做稳,让顾客满意、员工安心、街坊放心,就够了。”
他始终保持清醒,不贪大、不冒进、不浮躁,这也是他能在风云变幻的个体户浪潮中站稳脚跟的核心原因。
傍晚时分,高温散去,晚风带着枣花香飘进小院。张远结束一天的工作,骑车回到家,秀兰已经做好凉面、拍黄瓜、西红柿鸡蛋汤,小喜乐拿着小扇子,站在门口等他。
“爸爸回来啦!”
一声清脆的呼唤,洗去张远满身疲惫。
他坐在小院的石凳上,吃着妻子做的凉面,看着女儿在身边跑来跑去,听着街坊们闲聊的声音,心里满是安稳。
分店初启,事业上新台阶,家庭和睦温暖,邻里守望相助。
盛夏的阳光热烈滚烫,却比不上他心里的暖意绵长。
他知道,这不是终点,而是更稳、更好、更幸福的起点。
他的八零年代,在盛夏的热浪里,向着更明亮的远方,稳步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