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二年的四月,北京城的风已经带上了温润的暖意,护城河边的垂柳抽出嫩枝,街边的梧桐树撑开绿荫,整个城市都沉浸在改革开放带来的蓬勃生机里。平安胡同三号院的老枣树早已枝繁叶茂,绿荫覆盖了大半个院子,小喜乐已经能稳稳地扶着墙根走路,小短腿迈得摇摇晃晃,嘴里咿咿呀呀喊着“爸爸、妈妈”,走到哪儿都能引来一院子的笑声。
张远的远兰服装批发,在这个春天彻底进入了爆发期。自从正式开启批发生意之后,他的店铺从最初的零售小店,变成了整个西单片区最火爆的服装集散点之一。每天天不亮,就有来自各个城区、各个县城的小贩、小店主守在门口,等着抢最新款的的确良衬衫、喇叭裤、连衣裙、男式夹克。广州直达的货源、稳定的品质、低于市面的批发价,再加上张远一向公道实在的为人,让“远兰家的货”成了圈子里最硬的招牌。
仓库早已从最初的六十平米,扩展到了临街整整两大间,加起来超过一百二十平米。货架整齐排列,打包好的服装一摞摞堆得整整齐齐,四个员工专门负责点数、打包、开票,两个人负责发货、搬运,还有一个专职记账,整个流程井井有条,完全是正规店铺的模样。张远每天往返于店铺、仓库、家三点之间,虽然忙碌,却眼神明亮、脚步稳健,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踏实可靠的精气神。
秀兰也彻底从家庭主妇变成了能独当一面的老板娘。她负责零售店面的全部经营,收银、理货、接待散客、处理售后,温柔细心又不失分寸,很多老顾客专门冲着秀兰的态度来买衣服。夫妻俩一个主外抓货源与批发,一个主内管零售与服务,配合得天衣无缝,生意想不红火都难。
短短几个月,张远的存款稳稳突破了十万元大关。
在一九八二年的BJ,十万元是什么概念?那是真正意义上的“超级万元户”,是普通工人工作一百年都未必能攒下的财富。整个西城区,像张远这样年轻、干净、守法、口碑又好的个体户,屈指可数。
可老话讲得一点没错:树大招风,人红是非多。
张远越风光,生意越红火,暗地里眼红嫉妒的人,就越多。
在西单批发市场南侧,有一个常年占道经营的摊贩,名叫赵三,人称赵老三。此人四十岁上下,早年在街头游手好闲,后来看服装生意赚钱,也跟着摆摊卖衣服。可他做生意向来投机取巧,以次充好,进价压到最低,卖价却往高了喊,衣服掉色、开线、缩水是常事,顾客买一次就再也不回头。他的摊位永远冷冷清清,有时候一天连一件都卖不出去。
眼看着张远的仓库门口天天车水马龙,自行车、三轮车、平板车排成长队,钞票像流水一样进账,赵老三的心里早就扭曲得不成样子。他不反思自己的人品与货品,反而把所有不顺都归结到张远头上,认定是张远抢了他的生意,断了他的财路。
从三月底开始,赵老三就开始在背后偷偷散布流言。
一开始只是在几个相熟的混混堆里嘀咕。
“张远那小子的货有问题,全是南方走私过来的,查出来要坐牢的。”
“他一个返城青年,无父无母,凭什么一年赚十几万?肯定是偷税漏税,钻政策空子。”
“听说他给街道办送礼了,不然怎么能年年评先进?”
“你们等着吧,早晚有一天,他得被查封,人都得被抓走。”
这些话一开始只在小范围流传,可赵老三四处煽风点火,添油加醋,越说越像真的。再加上那个年代的人对“个体户”“万元户”本就带着几分复杂的眼光,流言像野草一样疯长,短短十几天,就传遍了整个西单商圈,甚至飘进了平安胡同,飘进了三号院。
最先听到风声的是院里的王建国。
他在工厂上班,同事之间聊天,有人阴阳怪气地说:“你们院那个张远,生意做得那么大,别不是有问题吧?我可听说有人举报他了。”
王建国当场就翻脸了:“你少胡说八道!张远合法经营,按时缴税,人品更是没话说,你再乱嚼舌根,别怪我不客气!”
话是硬气地顶了回去,可王建国心里却咯噔一下,隐隐不安。下班一进院子,他就直奔张远家,把听到的流言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远子,你可得小心点,外面有人故意坏你名声,来头不小,听着就是专门冲你来的。”
张远当时正陪着小喜乐在炕上玩,闻言只是淡淡抬了抬眼,伸手把女儿抱进怀里,动作轻柔,语气却异常平静:“我知道了,谢谢建国哥。身正不怕影子斜,我一不走私,二不偷税,三不坑蒙拐骗,他随便说。”
话虽如此,秀兰的脸色却一下子白了。
她放下手里的针线,担忧地看着张远:“真的有人举报吗?万一工商局、税务局真的来查,会不会……”
“不会。”张远握住妻子的手,眼神坚定,“咱们所有证件齐全,进货单、出库单、缴税凭证,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经得起任何检查。越是这种时候,咱们越不能慌,一慌,就遂了小人的愿。”
李婶、刘梅、张翠花等人很快也听说了流言,全都围到张远屋里,七嘴八舌地安慰、打气、骂那些造谣的人。
李婶气得直拍腿:“肯定是哪个黑心烂肝的东西眼红!远子你是咱们看着长大的,你是什么人我们还不清楚?你要是不规矩,天底下就没有规矩人了!”
张翠花自从上次家里出事被张远帮衬之后,早就彻底改头换面,此刻更是气得脸通红:“我去街上骂那些造谣的!看他们还敢不敢胡说!”
“别去。”张远连忙拦住,“跟这种人置气不值得,反而落了下乘。咱们安安稳稳过日子,踏踏实实做生意,比什么都强。”
他越是淡定,院里的人就越是心疼,也越是佩服。
有钱不狂,遇难不慌,待人宽厚,做事有尺。
这样的年轻人,老天爷都不会亏待。
可张远低估了赵老三的歹毒。
他不仅仅满足于背后造谣,而是真的动了坏心思,要把张远往死里整。
四月十七号这天,风和日丽,远兰批发仓库依旧人山人海。上午十点左右,正是发货最忙的时候,赵老三忽然带着五个流里流气、剃着光头、穿着花衬衫的青年,浩浩荡荡堵在了仓库门口。
他双手叉腰,故意扯着嗓子大喊,声音尖锐刺耳,生怕周围的人听不见。
“大家都别买了!这家店的货全是走私货!是投机倒把!是资本主义尾巴!马上就要被查封了!”
“你们买他的货,就是帮他销赃,到时候连你们一起罚!”
“张远呢?让他滚出来!今天必须给大家一个说法!”
这一喊,整个仓库门口瞬间乱了。
正在排队拿货的小贩们吓得脸色发白,手里的货都不敢要了,纷纷往后退。
负责打包的员工们脸色惨白,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
周围路过的行人、附近的摊主,全都围过来看热闹,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秀兰刚好从零售店过来送账本,一看到这场面,腿都软了,脸色惨白如纸,下意识地护住怀里的小喜乐,生怕吓到孩子。
就在场面即将失控的时候,一个沉稳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
“我在这儿。”
张远分开人群,缓缓走了出来。
他没有穿花哨的衣服,只是一身干净的蓝色中山装,扣子系得整整齐齐,头发利落,眼神平静,没有愤怒,没有慌张,甚至没有一丝波澜。他就那样站在赵老三面前,身形挺拔,气场沉稳,和对面那几个凶神恶煞的混混形成了鲜明对比。
“赵老三,你堵在我的仓库门口,扰乱我的生意,造谣生事,你想干什么?”
张远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穿透力极强。
赵老三被他的气场压得愣了一下,随即又硬起头皮,耍起无赖:“我不想干什么!我就是要揭发你!你的货是走私的!你偷税漏税!你坑骗顾客!”
“我的货是不是走私,我的税有没有交,不是你说了算。”张远抬手指了指街道办和工商局的方向,语气淡漠却充满力量,“工商局、税务局、街道办,都有正规部门管理,有完整的手续核查。你既不是执法人员,也不是顾客,你有什么资格查我的货?”
“我……我就是看不惯!”赵老三语无伦次。
“看不惯,就可以造谣?看不惯,就可以堵门闹事?”张远向前一步,目光锐利如刀,“我做生意,一不抢你的客源,二不砸你的价格,三不做亏心事。你自己生意不好,不想着提升品质、诚信经营,反而来害我,你觉得很光彩?”
周围的人群顿时响起一片议论声。
“对啊,赵老三那人品,谁不知道啊,卖的衣服没一件能穿住的。”
“人家张老板一直规规矩矩,从来没坑过人,怎么到他嘴里就成坏人了?”
“我看就是眼红,纯心找茬!”
众人的议论像巴掌一样,狠狠甩在赵老三脸上。
他恼羞成怒,一挥手:“给我把他的摊子掀了!我看他还怎么嚣张!”
那几个混混立刻往前冲,就要动手。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街道办主任、工商所的干事、还有两名派出所民警,快步走了过来。原来是仓库旁边的店主看不下去,早就悄悄跑去报信了。
“住手!”
“谁在这里闹事?”
民警一声呵斥,赵老三和那几个混混瞬间吓得腿软,刚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
街道办主任走到张远面前,脸色严肃地问:“小张,怎么回事?是不是有人故意捣乱?”
张远平静地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没有添油加醋,没有夸大其词,只陈述事实。
赵老三还想狡辩:“主任,他真的走私……”
“够了!”工商所干事直接打断他,“张远同志是我们区的先进个体工商户,模范纳税人,所有手续齐全,所有账目清晰,每一笔税都按时足额缴纳,你三番五次造谣诽谤,寻衅滋事,已经触犯了治安管理条例!”
民警上前一步,拿出手铐:“赵三,你涉嫌造谣、扰乱市场秩序、寻衅滋事,跟我们回所里接受处理!”
赵老三脸色惨白,扑通一声瘫在地上,再也没了半点威风。
那几个混混一看苗头不对,转身就要跑,被民警当场拦住,一个都没跑掉。
一场眼看就要爆发的风波,就这样被彻底平息。
周围的人群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好!处理得好!”
“张老板,我们信你!”
“以后我们还来你这儿拿货!”
刚才吓得后退的小贩们,纷纷重新排好队伍,甚至有人主动上前,帮着员工整理被弄乱的货物。
秀兰站在一旁,看着人群中央从容淡定的丈夫,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这一次,是安心的泪,是骄傲的泪。
小喜乐似乎也感受到了气氛,伸出小手,对着张远喊:“爸爸……棒……”
张远走过来,轻轻抱住妻女,声音温柔:“没事了,都过去了。”
街道办主任拍了拍张远的肩膀,感慨道:“小张,委屈你了。你放心,政府给你撑腰,谁也不能欺负守法经营的个体户!以后再有这种事,立刻打电话,我们第一时间过来!”
“谢谢主任,谢谢各位领导。”张远恭敬道谢。
当天下午,赵老三因寻衅滋事、造谣诽谤,被派出所处以行政拘留七天、罚款两百元的处罚,他的临时摊位也被彻底取缔,永远不能再在西单商圈摆摊经营。
消息传回三号院,整个院子都沸腾了。
“太好了!恶人有恶报!”
“远子,你可真是好样的,一点没慌!”
“咱们院的人,不是那么好欺负的!”
李婶特意煮了红糖鸡蛋,端给张远和秀兰:“压压惊,以后顺顺利利,再也没有小人敢惹咱们!”
张远看着满院关心自己的街坊,看着怀里温柔的妻子和可爱的女儿,心里充满了暖意。
他知道,这场风波,看似凶险,却让他彻底站稳了脚跟。
流言不攻自破,小人得到惩罚,顾客更加信任,政府更加认可。
经此一事,远兰服装批发的名声,不仅没有受损,反而更加响亮、更加牢固。
真正的生意,靠的不是投机取巧,不是坑蒙拐骗。
靠的是品质,是诚信,是人心,是公道。
夜色降临,小院里灯火通明,电视机开着,欢声笑语不断。
张远抱着小喜乐,秀兰靠在他身边,窗外的老枣树沙沙作响,一切安稳而温暖。
小人作祟,不过是昙花一现。
公道自在人心,正气永远长存。
张远的八零年代,不会因为几句流言、几个小人就停下脚步。
相反,他会走得更稳、更坚定、更坦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