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二年的暮春,北京城彻底被暖意包裹,杨絮漫天飞舞,像一场温柔的白雪,飘落在平安胡同的每一个角落。三号院的老枣树已经枝繁叶茂,嫩绿的叶片层层叠叠,把院子遮出一片清凉,风一吹,叶片沙沙作响,伴着小喜乐清脆的笑声,构成小院最动人的旋律。
小喜乐刚满十三个月,已经能松开手,独自走上一小段路,小短腿迈得稳稳当当,嘴里时不时蹦出“饭饭”“抱抱”“枣枣”等简单的词语,可爱得让人心都化了。秀兰把女儿照顾得白白胖胖、干干净净,小衣服一天一换,件件都是亲手缝制,柔软舒服,引得院里街坊天天夸赞。
张远的远兰服装批发,在这个春天彻底站稳了脚跟。六十平米的仓库日日爆满,货品从广州源源不断运来,喇叭裤、花衬衫、的确良上衣、针织开衫、薄款外套,款式更新速度远超国营商店,成了整个BJ个体户服装圈最抢手的货源。每天,仓库门口都排着长长的队伍,自行车、三轮车、平板车停得整整齐齐,商户们早早赶来,就为抢到最新款、最畅销的货品。
批发业务走上正轨,零售店面依旧红火,一批一零双线并行,利润像滚雪球一样稳步增长。张远的资产,短短两个月就突破五万元,成了西城区名副其实的青年万元户,在整个个体户圈子里,都是响当当的人物。
可财富与名气,从来没有改变张远的本心。
他始终坚守着自己做生意的底线:诚信第一,品质第一,良心第一。
在那个个体经济刚刚起步、乱象丛生的年代,不少批发商为了追求暴利,以次充好、偷工减料、加价宰客、缺斤短两,甚至把残次品、旧衣服翻新后当新款卖。很多小摊贩拿货上当,赔得血本无归,叫苦不迭。
张远却反其道而行之。
他定下三条死规矩:
第一,所有货品明码标价,批发价统一,量大从优,绝不看人下菜碟,绝不欺负新手、外地人。
第二,所有面料、成衣严格质检,线头、开线、染色不均、面料瑕疵,一律挑出销毁,绝不打包出货。
第三,售后无条件保障,只要货品出现质量问题,不管卖出多久,一律包换、包退,绝不推诿扯皮。
这三条规矩,在当时的批发市场,堪称“异类”,却也成了远兰批发最硬的招牌。
有一次,一个来自昌平的农村商户,第一次来城里拿货,人生地不熟,不小心拿错了款式,回到家才发现,这批货不适合农村市场,根本卖不出去。他急得一夜没睡,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千里迢迢赶回BJ,找到张远,红着脸说明情况,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这批货已经出库三天,按照行规,完全可以不退不换。可张远看着对方黝黑粗糙的双手、焦急无助的眼神,想起自己当年无依无靠、四处碰壁的日子,心里一软,当场答应无条件全部退换,还按照最新款、最畅销的款式,帮他重新搭配好,甚至主动减免了一部分差价。
那个商户感动得扑通一声跪下,连连磕头感谢,被张远赶紧扶起来。
“大哥,出门做生意都不容易,我能帮一把是一把,不用这样。”张远语气平静,没有半点居高临下的傲慢。
这件事,很快就在商户圈子里传开,所有人都对张远竖起大拇指:“张老板人太厚道了!跟着他干,放心!踏实!”
从此,越来越多的外地商户、农村商户,专门冲着张远的诚信而来,远兰批发的客户群体,从北京城区,一步步扩展到郊区、县城、乡镇,生意版图越来越大。
还有一次,广州服装厂发货时,不小心混进一批略有染色瑕疵的衬衫,一共五十件。仓库员工验货时发现,立刻上报给张远。按照常理,这批货可以低价处理,照样能赚一笔钱。可张远当场下令:全部销毁,一件都不准流出。
他亲自拿着剪刀,把五十件衬衫全部剪烂,扔进垃圾桶。
员工们不解:“张哥,这么好的衣服,剪了太可惜了,便宜卖也行啊。”
张远摇了摇头,语气坚定:“咱们卖的是衣服,更是良心。顾客信任咱们,咱们就不能让他们拿到一件有问题的货。今天咱们侥幸卖出去一件残次品,明天就会丢掉十份信任。诚信丢了,生意就彻底完了。”
这番话,深深烙印在每一个员工心里。从此,大家验货更加严格,把关更加细致,远兰批发的货品,再也没有出现过任何质量问题。
诚信如金,日久见心。
张远的厚道、实在、守信,像春风一样,吹遍了整个BJ服装个体户圈子。“远兰批发”四个字,成了质量好、价格实、讲信用、不坑人的代名词,提起张远,没有人不佩服,没有人不称赞。
他的名声,越传越远,甚至引起了街道办、工商局、个体劳动者协会的注意。
一九八二年四月底,区里开展“全区诚信个体工商户”评选活动,这是官方第一次对个体户进行公开表彰,含金量极高。经过商户推荐、群众投票、官方审核,张远以全票当选,成为全区最年轻的诚信个体工商户。
颁奖仪式在区文化宫举行,规格极高,区领导亲自出席,为获奖者颁发荣誉证书、烫金牌匾和奖品。张远穿着一身干净的蓝色中山装,站在领奖台上,身姿挺拔,眼神沉稳,没有丝毫骄傲自满,只有谦和与真诚。
领导握着他的手,当众表扬:“张远同志年轻有为,白手起家,诚信经营,守法敬业,是我区个体户的优秀榜样,希望你再接再厉,把生意做得更大、更好,带动更多人共同致富!”
台下掌声雷动,秀兰抱着小喜乐坐在观众席,看着台上光芒万丈的丈夫,眼泪悄悄滑落,那是骄傲的泪,是幸福的泪。
小喜乐看着台上的爸爸,挥舞着小手,大声喊:“爸爸!爸爸!”
稚嫩的声音,穿透全场,引来一片温柔的笑声。
颁奖结束后,区工商局领导特意找到张远,与他亲切交谈,询问经营情况、困难需求,并明确表示:政府会全力支持诚信守法的个体户,为大家保驾护航。
这是官方对张远的认可,更是对他坚守诚信、坚守良心的最大肯定。
那块“诚信个体工商户”的烫金牌匾,被张远郑重挂在批发仓库最显眼的位置。每天,商户们一进门,就能看到这块牌匾,心里更加踏实、更加信任。有人笑着说:“有政府这块牌子撑腰,有张老板的人品兜底,咱们做生意,再也不用担惊受怕了!”
名声打响,生意自然更上一层楼。
进入五月,夏装上市,短袖、衬衫、连衣裙、薄裤成了爆款,远兰批发的仓库日日爆满,发货量连续翻倍,员工从五人增加到八人,依旧忙得不可开交。张远再次扩大仓库规模,租下隔壁另一间四十平米的房间,打通使用,总面积达到一百平米,囤货能力、发货能力大幅提升。
秀兰把零售店打理得愈发成熟,她心思细腻,善于观察顾客需求,常常根据顾客的反馈,向张远提出款式、面料、颜色的建议,每一条都精准实用。张远按照妻子的建议,向广州工厂定制款式,往往一上市就被疯抢一空。
夫妻同心,一个主外拓渠道、抓货源、守诚信,一个主内管零售、理账目、顾家庭,配合得天衣无缝,生意想不红火都难。
生意红火,张远始终没有忘记养育他的平安胡同,没有忘记照顾他的街坊邻里。
他把小院彻底修缮一新,屋顶补漏、墙面刷新、窗户换新、地面铺砖,让整个院子干净、结实、温暖;他给每家每户都送去夏凉被、凉席、风扇、绿豆、冰糖,让大家舒舒服服过夏天;他帮王建国解决了工作调动难题,帮周大勇找到了稳定的兼职,帮张翠花家缓解了生活困难,帮李婶、周爷爷看病拿药、嘘寒问暖。
他常说:“我是吃百家饭长大的,没有街坊们的照顾,就没有我的今天。现在我日子好过了,必须回报大家。”
院里的人,也把张远当成亲生儿子、亲弟弟一样对待。李婶天天帮忙照看喜乐、做饭洗衣;张翠花主动打扫院子、收拾家务;王建国、周大勇随时帮忙跑腿、干活、看仓库;周爷爷坐在枣树下,默默守护着小院的安宁。
一院人,没有血缘,却亲如一家;没有承诺,却守望相助。
小喜乐在这样温暖和睦的环境里长大,每天被爱包围,性格活泼开朗、乖巧懂事,成了全院最幸福的小宝贝。张远和秀兰看在眼里,甜在心里,他们知道,自己守护的不仅仅是生意和财富,更是这份千金难买的人间温情。
五月中旬,BJ天气渐热,最高气温突破三十度。张远看到员工和顾客在仓库里闷热难耐,当即自掏腰包,给仓库和零售店各安装四台大功率壁扇,这在当时的个体户店铺中,极为罕见。
风扇一转,凉风习习,原本闷热的空间瞬间清爽。顾客们纷纷夸赞:“张老板不光生意做得好,心还这么细,真是太难得了!”
员工们更是干劲十足,纷纷表示:“跟着张哥干,再累都值得!”
诚信如金,声名远扬;
厚道立身,口碑载道;
夫妻同心,家业兴旺;
邻里和睦,幸福绵长。
一九八二年的暮春,张远的事业、家庭、口碑,全都达到了一个全新的高度。他从一个无依无靠的返城青年,变成政府认可、行业尊重、街坊骄傲、家人依靠的优秀创业者;他从一间十平米的小零售店,做到一百平米的大型批发仓库;他从身无分文,变成年轻的万元户。
可他依旧是那个平安胡同长大的张远,
依旧谦和、依旧厚道、依旧诚信、依旧善良、依旧不忘初心。
傍晚时分,夕阳染红天空,晚风带着枣花香飘进小院。张远结束一天的工作,骑车回到家,秀兰抱着喜乐在门口等他,饭菜热气腾腾,街坊笑语连连。
他停好自行车,弯腰抱起女儿,牵着妻子的手,走进温暖的小院。
人间烟火,最抚凡人心;
诚信立身,方能行致远;
初心不改,方能得始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