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春风拓业,批发立根

一九八二年的春风,带着化雪的温润,一点点吹透了北京城的街巷。护城河边的薄冰彻底消融,河水泛着粼粼波光,街边的杨树抽出嫩白的杨絮,飘得满街都是。平安胡同里的青砖路被春雨润得发暗,三号院的老枣树褪去枯皮,枝桠上悄悄鼓出嫩红的芽点,沉寂了一冬的院子,终于在暖风里活了过来。

小喜乐刚满一岁,已经能扶着炕沿稳稳走上几步,软乎乎的小身子穿着秀兰亲手缝制的碎花小棉袄,嘴里咿咿呀呀地喊着“爸、妈”,每一声都像蜜糖一样,砸在张远和秀兰的心坎上。自从有了这个小生命,整个三号院的气氛都变得格外柔软,李婶、张翠花没事就过来抱一抱、逗一逗,小小的婴儿,成了全院最珍贵的宝贝。

经过一冬的沉淀与积累,张远的远兰服装零售店,早已从西单胡同里一间不起眼的小门脸,变成了附近居民心中“款式新、料子好、价格实、老板厚道”的放心店。每天天不亮,就有人在门口等着开门,尤其是年轻姑娘和小伙子,专门冲着张远从广州倒腾回来的喇叭裤、花衬衫、的确良上衣而来。在那个衣着单调的年代,鲜亮挺括、样式时髦的衣服,就是最吸引人的招牌。

秀兰把店里打理得井井有条,收银、理货、打包、招呼客人,样样做得妥帖周到。她性子温柔,说话轻声细语,却极有分寸,从不缺斤短两,从不哄抬价格,遇到带孩子的顾客,还会主动帮忙抱一抱、递个板凳。久而久之,不少顾客不是来买衣服,而是专门冲着秀兰的好脾气而来,店里的回头客越来越多,口碑像长了翅膀一样,越传越远。

张远则把全部精力放在跑货源、拓渠道上。他每隔二十天就南下广州,坐最慢的绿皮火车,啃干面包、喝凉水,睡在硬邦邦的硬座上,一路颠簸几十个小时,只为拿到最新、最全、价格最低的货源。广州作为改革开放的前沿,服装厂遍地开花,款式更新速度远超BJ,只要能抢到第一批货,回到BJ就不愁卖。

可跑的次数多了,张远渐渐发现了一个问题:自己辛辛苦苦从广州拉回一车货,零售卖出去速度太慢,常常出现爆款断货、普通款积压的情况。而且,周围不少摆摊的小摊贩、胡同里的小店主,都主动找到他,想从他手里拿货——他们没有门路去广州,也没有本钱大批量进货,只能依赖像张远这样有货源、有实力的人。

一开始,张远只是顺手帮个忙,匀出一部分货给他们。可次数多了,他敏锐地察觉到,零售只是小打小闹,批发,才是服装生意真正的出路。

八十年代初,个体经济刚刚起步,批发市场不成规模,大量小摊贩、小店主面临“拿货难、拿货贵、货源差”的困境。谁能掌握稳定的货源,谁能提供公道的批发价,谁就能占领市场,把生意做成规模、做成品牌。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

这天晚上,小院里暖烘烘的,煤炉上炖着萝卜排骨汤,香气飘满全屋。小喜乐已经睡熟,张远坐在炕桌边,把自己想做批发的想法,一五一十说给秀兰听。他拿出一个破旧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货源价格、运输成本、零售利润、批发空间,一笔一笔算得清清楚楚。

“现在咱们零售,一天最多卖几十件,利润有限。可做批发,一次能出几百件、上千件,薄利多销,既能把货走得快,又能帮到那些小摊贩,还能把咱们的生意做大。”张远的眼睛在灯光下格外明亮,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与笃定。

秀兰坐在一旁,安安静静听着,手里轻轻缝着喜乐的小衣服。她不懂什么大生意经,却最懂自己的丈夫——张远从来不是莽撞的人,他想做的事,一定是经过反复盘算、反复琢磨的。她放下针线,轻轻握住张远的手,声音温柔却无比坚定:“你想做,我就支持你。店里我盯着,家里我照顾,你放心去闯,不管成不成,我都在。”

妻子的无条件信任,像一股暖流,瞬间注满张远的心房。他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拼,他身后有最安稳的家,最懂他的人,这就是他最大的底气。

夫妻二人一拍即合,远兰服装批发的计划,正式提上日程。

做批发,首先要有足够大的场地。零售店只有十几平米,根本放不下大批量的货品。张远连续跑了十几天,走遍西单周边的胡同、街巷、临街公房,最终在零售店后侧,租下一间足足六十平米的闲置仓库。仓库层高足够、地面平整、门窗结实,既能囤货,又能打包、发货,位置紧邻零售店,前后贯通,极为方便。

租金不便宜,一次性要交半年,几乎掏空了张远小半年的积蓄。可他没有丝毫犹豫,当场签下合同,交钱、锁门、收拾场地。

院里的街坊听说张远要做批发、租仓库,全都主动过来帮忙。王建国从工厂请假,带着工具帮忙修补墙面、加固门窗;周大勇力气大,负责搬运杂物、打扫卫生、平整地面;李婶、刘梅、张翠花则拿着抹布、扫帚,把仓库里里外外擦得一尘不染;就连一向沉默寡言的周爷爷,都搬个小马扎坐在门口,帮忙看着工具和材料。

一院人,齐心协力,没有一个人偷懒,没有一个人抱怨。短短一周时间,破旧的仓库就被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货架一排排搭好,地面用石灰划出通道,打包台、记账桌、算盘、票据本一应俱全,一个像模像样的批发仓库,正式成型。

场地搞定,货源是关键。张远再次南下广州,这一次,他不再是小打小闹的零售商,而是带着明确的批发需求,直接对接工厂。他找到三家规模大、信誉好、出货快的服装厂,拿出自己在BJ的销售记录,诚恳地提出长期合作、大批量拿货的诉求。

厂方负责人看着眼前这个年轻、踏实、说话实在的北方小伙子,又翻看了他详实的销售数据,当即拍板同意——他们正需要稳定的北方经销商,张远的出现,正好填补了空白。双方一拍即合,签订长期供货协议:张远每月固定拿货,厂方提供最低批发价、最新款式、优先供货权,质量问题无条件退换。

拿到协议的那一刻,张远知道,自己的批发之路,真正迈出了第一步。

从广州拉回的第一批批发货,足足装满两大卡车,有喇叭裤、牛仔裤、花衬衫、的确良上衣、针织衫、外套,款式多达几十种,数量上千件。货车停在仓库门口,瞬间引来周围无数人围观,大家都好奇:这个年轻小伙子,居然能搞来这么多时髦货!

张远没有搞隆重的开业仪式,只在仓库门口挂了一块简单的木牌,上面写着:远兰服装批发,量大从优,保质保量。

可即便如此,消息还是像长了翅膀一样,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西单商圈。周边摆摊的摊贩、胡同里的小店主、甚至远一点的商户,全都蜂拥而至,挤在仓库里挑货、选货、问价。

张远定下铁律:批发价公开透明,量大价更低,绝不看人下菜碟,绝不以次充好,残次品一律销毁,绝不流入市场。

实在的价格、过硬的质量、充足的货源、厚道的老板,瞬间征服了所有商户。第一天开业,就批出去三百多件衣服;第二天,批出去五百多件;第三天,整个仓库都热闹得像集市一样,打包声、点数声、算账声此起彼伏,员工忙得脚不沾地。

秀兰一边打理零售店,一边抽空过来帮忙记账、打包,夫妻俩分工明确,配合得天衣无缝。零售店负责散客零售,消化零散款式;批发仓库负责批量出货,走量盈利,一批一零,互相支撑,生意瞬间迈上一个全新的台阶。

随着批发业务走上正轨,张远正式招聘员工,一共五个人:两个负责仓库理货、打包,两个负责接待客户、点数开票,一个专门负责物流对接。他给员工开出远超市面的工资,管吃管住,逢年过节发福利,要求只有一个:实在、厚道、不偷懒、不耍滑。

在那个大多数人还在为温饱发愁的年代,能有这样一份稳定、高薪、体面的工作,员工们个个感恩戴德,干活拼尽全力,没有一个人敷衍了事。

春风越吹越暖,生意越做越火。

进入四月,春装销售进入旺季,远兰批发的货品,开始流向BJ各个城区、各个街巷,甚至有来自通州、昌平、顺义的商户,专程坐车赶来拿货。张远的名字,渐渐在个体户圈子里传开,大家都知道,西单有个年轻的张老板,货源稳、价格实、人厚道,跟他做生意,放心。

生意红火,收入自然水涨船高。做零售时,张远一个月最多赚几百块;做批发后,利润翻了十几倍,短短一个月,纯收入就突破三千元,总资产稳稳突破三万元。在一九八二年,“万元户”都是人人羡慕的传奇,三万元,已是天文数字。

可张远没有飘,没有炫富,没有挥霍。他依旧穿着干净的旧中山装,依旧骑着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依旧吃着小院里的粗茶淡饭,依旧对街坊邻里谦和有礼。

他把赚来的钱,一部分用来扩大货源、升级仓库,一部分用来补贴家用、照顾妻女,还有一部分,悄悄分给院里的街坊。他给李婶买了新棉袄、新棉鞋,给周爷爷换了新被褥,给王建国、周大勇家送去米面油,给张翠花家解决了生活困难。

“没有大家,就没有我的今天。”张远总是这样说,“咱们是一家人,有福同享。”

李婶抹着眼泪说:“远子这孩子,真是个知恩图报的好孩子,我们没白疼他!”

张翠花也彻底改了往日的尖酸,逢人就夸:“我们院的远子,有本事、心善,是个真正的好孩子!”

春风拂面,暖意融融。三号院的老枣树芽苞绽放,嫩绿的叶片挂满枝头,小院里处处生机勃勃。小喜乐在炕上扶着桌子走路,摇摇晃晃,笑声清脆;秀兰坐在窗边缝衣服,眉眼温柔;张远坐在炕边算账,眼神坚定;街坊们坐在院里聊天,笑语连连。

零售立本,批发立根;

春风拓业,步步生辉;

夫妻同心,其利断金;

邻里相助,家业兴旺。

张远的八零年代,在一九八二年的春风里,正式从一间小零售店,迈向规模化、正规化的批发事业。他没有靠山,没有背景,没有资金,靠着诚信、厚道、踏实、肯干,一步步站稳脚跟,一步步把生意做大,一步步守护着自己的小家、自己的小院、自己的初心。

夕阳西下,余晖洒满平安胡同,把仓库的招牌染成金色。张远锁好仓库门,骑车回到小院,秀兰已经做好热腾腾的晚饭,小喜乐伸着小手要爸爸抱。

一天的疲惫,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春风知意,岁月安然;

前路漫漫,未来可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