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如水,洒在山谷里。
五个青衣人站在入口处,一动不动,像五座雕像。
领头的中年人抱拳行礼,态度恭敬,等着谢青山的回答。
谢青山站在木屋前,沉默了很久。
陆无锋站在他旁边,看着他,心里有点紧张。
他会回去吗?
这个住了二十年的山谷,这个他亲手搭建的木屋,这个他和陆无锋、墨一起生活的地方——他会舍得吗?
可那青云宗,是他曾经待了几十年的地方。那里有他的过去,有他的徒弟,有他的冤屈。现在冤屈平反了,清白恢复了,有人请他回去当太上长老——他会不动心吗?
墨蹲在陆无锋脚边,也看着谢青山,不说话。
夜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终于,谢青山开口了。
“谁让你们来的?”他问。
那中年人回答:“是宗主。宗主说,前辈的冤案,是他师父——也就是前任宗主林子枫——临终前交代的。林宗主说,一定要还前辈清白。”
谢青山听到“林子枫”三个字,身体微微一震。
“子枫……”他喃喃道。
那中年人继续说:“林宗主去世前,把证据交给了现任宗主。现任宗主查证之后,确认前辈是被冤枉的。那些当年陷害前辈的人,都已经伏法。”
他看着谢青山。
“前辈,您的清白,恢复了。”
谢青山沉默了很久。
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里有泪光在闪。
陆无锋看着他,心里酸酸的。
他知道谢青山在想什么。
林子枫——他的徒弟,他养大的孩子,他叫过“爹”的人——临死前,还惦记着他的事。
“老头,”他轻声说,“你去吧。”
谢青山转头看他。
“你不去?”
陆无锋摇头。
“我不去。”他说,“我是逃奴,去了也是麻烦。”
谢青山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一个人?”
陆无锋笑了。
“我有墨。”
墨在旁边摇了摇尾巴。
谢青山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那我不去。”
陆无锋愣住了。
“为什么?”
谢青山看着他,说:“因为你在这儿。”
陆无锋心里一热。
“老头,”他说,“你不用管我。你想回去就回去。”
谢青山摇头。
“我说过,”他说,“你去哪儿我去哪儿。你不去,我也不去。”
他看着那五个青衣人。
“回去告诉你们宗主,多谢他的好意。但我老了,不想动了。就在这儿待着,挺好。”
那中年人愣了一下,然后说:“前辈,这……”
谢青山摆摆手。
“去吧。”
那中年人沉默了一下,然后抱拳行礼。
“是。晚辈告退。”
他带着那四个人,转身走了。
月光下,他们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山谷又恢复了平静。
那五个人走了之后,谢青山在门口站了很久。
陆无锋陪着他,不说话。
墨也陪着,趴在旁边。
过了很久,谢青山突然开口。
“小子,”他说,“你知道我刚才在想什么吗?”
陆无锋想了想,说:“在想师兄?”
谢青山点头。
“嗯。”他说,“在想子枫。”
他看着月亮。
“那孩子,临死还惦记着我的事。我……我有点难受。”
陆无锋听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青山继续说:“他小时候,那么小,那么瘦。刚来的时候,连剑都拿不稳。我教他,他拼命学。学得吐血,还在学。”
他顿了顿。
“我问过他,为什么这么拼命。他说,师父,我不想再被人欺负了。”
陆无锋听着,心里酸酸的。
他想起林子枫最后的样子,那么瘦,那么老,躺在谢青山怀里叫“爹”。
“老头,”他说,“师兄是个好徒弟。”
谢青山点头。
“是。”他说,“最好的。”
他看着月亮。
“我这辈子,收过两个徒弟。一个是他,一个是你。”
他转头看着陆无锋。
“他走了,还有你。”
陆无锋看着他,眼眶有点红。
“老头,”他说,“我不会走的。”
谢青山笑了。
“我知道。”
那天夜里,陆无锋躺在铺位上,睡不着。
墨趴在他旁边,也没睡。
“陆无锋,”它突然开口,“你为什么不跟老头去?”
陆无锋愣了一下。
“什么?”
“老头想让你去。”墨说,“他说的‘你去哪儿我去哪儿’,其实是让你决定。”
陆无锋沉默了。
他知道墨说得对。
谢青山那句话,是在问他——你愿不愿意跟我去?
他拒绝了。
因为他觉得自己是逃奴,去了会给谢青山惹麻烦。
“墨,”他说,“我是逃奴。去了青云宗,会连累老头。”
墨想了想,说:“你不是逃奴了。”
陆无锋一愣。
“什么?”
“师兄说的。”墨说,“他临死前说,你的通缉令撤销了。你不是逃奴了。”
陆无锋愣住了。
他想起来了。
林子枫临死前,确实说过这句话。
“师弟的事,弟子处理了。王天霸关起来了,通缉令撤销了。以后,师弟不是逃奴了。”
他真的不是逃奴了?
“墨,”他说,“那我能去?”
墨看着他,说:“你想去就去。”
陆无锋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我想去。”
第二天早上,陆无锋找到谢青山。
“老头,”他说,“我想好了。”
谢青山看着他。
“想好什么?”
“我想跟你去青云宗。”陆无锋说。
谢青山愣了一下。
“你昨天不是说……”
“昨天是我傻。”陆无锋说,“师兄说了,我的通缉令撤销了。我不是逃奴了。”
他看着谢青山。
“你去哪儿,我去哪儿。你说的。”
谢青山看着他,眼神复杂。
“小子,”他说,“你知道去了青云宗,会面对什么吗?”
陆无锋摇头。
“不知道。”
“那些人,”谢青山说,“有的会巴结你,有的会嫉妒你,有的会害你。宗门里的事,比山里复杂多了。”
他看着陆无锋。
“你准备好了吗?”
陆无锋想了想,说:“没准备好。”
谢青山愣了一下。
“那你还去?”
陆无锋笑了。
“没准备好,也得去。”他说,“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谢青山看着他,突然笑了。
“好。”他说,“那就一起去。”
墨在旁边听着,摇了摇尾巴。
“我也去。”它说。
既然决定要走,就得准备。
陆无锋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换洗衣服,那本功法小册子,谢青山给的剑,还有杀生剑。
谢青山什么都没带,就空着手。
墨也不用带东西,它就是最好的行李。
临走前,谢青山站在木屋门口,看了很久。
这个住了二十年的地方。这个他亲手搭建的木屋。这个他躲了二十年的山谷。
“老头,”陆无锋站在他旁边,“舍不得?”
谢青山点头。
“有点。”
他看着那棵老树,树下是林子枫的坟。
“子枫,”他说,“爹走了。以后来看你。”
他转身,往外走。
陆无锋跟在他后面。
墨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木屋,然后跟上去。
三人走出山谷。
走出很远,陆无锋回头看了一眼。
那山谷还在那里,静静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他知道,那里有他们的过去。
木屋,火堆,烤肉,练剑,墨小时候,谢青山晒太阳,林子枫的坟。
都留在那里了。
他转回头,大步往前走。
下山的路,陆无锋走过很多次。
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是离开。
走到半路,遇到一个人。
老耿。
他站在路边,看着他们。
“老谢,”他说,“听说你要走了?”
谢青山点头。
“嗯。”
老耿看着他,眼神复杂。
“想好了?”
“想好了。”
老耿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那就好。”
他走过来,拍了拍谢青山的肩膀。
“保重。”
谢青山也拍拍他。
“你也是。”
老耿看着陆无锋,又看看墨。
“小子,好好照顾他。”
陆无锋点头。
“我会的。”
老耿笑了。
“好。”他说,“走吧。”
他转身,走进山林里。
陆无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问谢青山:“老耿不去送送?”
谢青山摇头。
“他不喜欢送人。”他说,“他喜欢等人。”
陆无锋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继续走。
傍晚的时候,他们到了青云镇。
镇上还是那么热闹,人来人往,叫卖声此起彼伏。陆无锋走在街上,看着那些熟悉的店铺,心里有点感慨。
上次来,是跟着谢青山去见林子枫。这次来,是要去青云宗。
他看了一眼谢青山。谢青山走在前面,表情平静,看不出在想什么。
墨跟在旁边,用那双血红色的眼睛四处看。有人看到它,吓了一跳,赶紧躲开。
“墨,”陆无锋说,“你吓到人了。”
墨说:“我没咬他们。”
陆无锋:“……”
谢青山在前面说:“找家客栈,住一晚。明天上山。”
陆无锋点头。
他们找了一家客栈,要了两间房。墨太大,进不去房间,就趴在门口守着。
晚上,陆无锋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谢青山推门进来,坐在他对面。
“睡不着?”他问。
陆无锋点头。
“有点。”
谢青山看着窗外。
“我也是。”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谢青山突然说:“小子,你知道我为什么答应回去吗?”
陆无锋想了想,说:“因为师兄?”
谢青山点头。
“有一部分。”他说,“但还有一个原因。”
他看着陆无锋。
“因为你。”
陆无锋愣住了。
“我?”
“嗯。”谢青山说,“你还年轻,不能一辈子躲在山里。你得见见世面,得和人打交道,得知道这世界是什么样的。”
他顿了顿。
“青云宗是个好地方。虽然糟心事多,但也能学到东西。”
陆无锋听着,心里有点复杂。
“老头,”他说,“你是为了我?”
谢青山笑了。
“也为了我自己。”他说,“我想看看,二十年后的青云宗,变成什么样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明天,”他说,“一起去看。”
第二天一早,他们出发了。
青云宗的山门,陆无锋第一次来。
石阶很长,一眼望不到头。两边是郁郁葱葱的树林,偶尔能看到几座亭子。
守门的弟子看到他们,愣了一下,然后赶紧行礼。
“谢前辈!”
谢青山点点头,往里走。
陆无锋跟在他后面,心里有点紧张。
墨走在旁边,倒是很淡定。
一路上遇到的人,都停下来行礼。有人好奇地看着陆无锋,有人害怕地看着墨,但没人敢拦。
走到议事殿门口,谢青山停下来。
门开着,里面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青色长袍,面容年轻,看起来只有二十多岁。但眼神很沉稳,有一种不属于年轻人的成熟。
他看到谢青山,快步走出来,抱拳行礼。
“谢前辈!晚辈青云宗宗主,林远山,恭迎前辈回宗!”
谢青山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是子枫的……”他问。
林远山点头。
“晚辈是林宗主的侄子。林宗主临终前,把宗主之位传给了晚辈。”
他看着谢青山。
“林宗主说,前辈是他最敬重的人。让晚辈一定要还前辈清白,请前辈回宗。”
谢青山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子枫……葬在哪儿?”
林远山说:“在青云山后山。林宗主生前说,他想看着青云宗。”
谢青山点头。
“带我去看看。”
后山,有一棵老松树。
树下,有一座坟。
坟前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几个字——
“青云宗宗主林子枫之墓”
谢青山站在坟前,久久不动。
陆无锋站在他身后,也不说话。
墨蹲在旁边,安静地看着。
风吹过,松针沙沙作响。
过了很久,谢青山开口了。
“子枫,”他说,“爹来看你了。”
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块石碑。
“你说你,怎么就走在爹前头了呢?”
他的声音有点抖。
“当年你那么小,瘦瘦的,连剑都拿不稳。爹教你,你拼命学。学得吐血,还在学。”
他顿了顿。
“爹问你为什么这么拼命。你说,师父,我不想再被人欺负了。”
他的眼泪下来了。
“后来你变强了,当宗主了。爹以为你过得很好。没想到……”
他说不下去了。
陆无锋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老头,”他轻声说,“师兄会知道的。”
谢青山擦擦眼泪,站起来。
他看着那座坟,说:“子枫,你放心。爹回来了。青云宗,爹替你看着。”
他转身,往外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
“小子,以后常来陪陪他。”
陆无锋点头。
“我会的。”
那天晚上,谢青山住进了青云宗给他准备的院子。
院子很大,很安静,有一棵老槐树。
谢青山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树。
“这地方,”他说,“我年轻的时候住过。”
陆无锋站在他旁边。
“后来呢?”
“后来走了。”谢青山说,“二十年了,又回来了。”
他看着那棵树。
“这树,长高了。”
墨趴在树下,打了个哈欠。
“老头,”它说,“以后就住这儿了?”
谢青山点头。
“嗯。以后就住这儿。”
他看着陆无锋。
“小子,你呢?住不住?”
陆无锋笑了。
“你住哪儿,我住哪儿。”
谢青山也笑了。
“好。”
月光洒在院子里,照着那棵老槐树,照着墨,照着他们。
二十年了,谢青山终于回来了。
带着一个徒弟,一只狼。
新的生活,开始了。
那天夜里,陆无锋正在睡觉,突然被一阵奇怪的声音惊醒。
他睁开眼,看到墨正站在门口,看着外面。
“墨?”他叫。
墨回头看他。
“有人。”它说。
陆无锋爬起来,走过去。
外面,月光下,院子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青衣,面容年轻,眼神沉稳。
是林远山——青云宗的宗主。
他看着陆无锋,抱拳行礼。
“陆师弟,”他说,“深夜来访,打扰了。”
陆无锋愣了一下。
“林宗主?您怎么……”
林远山笑了笑。
“叫我师兄就行。”他说,“你是谢前辈的徒弟,就是我的师弟。”
他看着陆无锋。
“我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陆无锋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林远山沉默了一下,然后说:
“你想不想,当青云宗的弟子?”
(第二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