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无锋一晚上没睡好。
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墨一直在说话。
“陆无锋,你睡了吗?”
“没。”
“我也没。”
“那你为什么不睡?”
“我在适应。”墨说,“适应这个会说话的嘴。”
陆无锋无语。
墨又说:“你知道吗,说话比嚎叫累多了。嚎叫只要张嘴就行,说话得想词儿。”
“那你别说了,睡觉。”
“不行。”墨说,“我刚学会,得练练。”
然后它就开始练。
“陆无锋。陆无锋。陆无锋。”
一连叫了十几遍。
陆无锋拿它没办法。
天亮的时候,他终于睡着了。刚睡着,又被墨推醒。
“陆无锋,天亮了。”
陆无锋睁开眼,看着它。
“墨,”他说,“你能不能让我睡会儿?”
墨摇头。
“不行。老头说了,早上要练剑。”
陆无锋:“……”
他爬起来,看着墨。
墨正蹲在他面前,用那双血红色的眼睛看着他,尾巴还摇了摇。
“走啊。”它说。
陆无锋叹了口气,跟着它出去。
外面,谢青山正坐在石头上,看着山。
看到他们出来,他回头看了一眼。
“听说墨会说话了?”他问。
陆无锋点头。
“嗯。昨天晚上突破的。”
谢青山看着墨。
墨走过去,蹭了蹭他的腿。
“老头。”它叫了一声。
谢青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狼。”他说。
墨摇了摇尾巴。
练完剑,陆无锋坐在谢青山旁边,墨趴在他脚边。
“墨,”陆无锋问,“你会说话多久了?”
墨想了想,说:“就昨晚。”
“那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奇怪。”墨说,“以前想什么,就是什么。现在想什么,得先变成词儿,再说出来。麻烦。”
陆无锋笑了。
“习惯就好了。”
墨看着他,问:“你小时候也这样吗?”
陆无锋愣了一下。
“我小时候?”
“嗯。”墨说,“你刚开始说话的时候。”
陆无锋想了想,说:“不记得了。”
谢青山在旁边听着,突然说:“他小时候?他小时候就是话多。”
陆无锋看向他。
“老头,你见过我小时候?”
谢青山摇头。
“没见过。但猜得到。”
陆无锋无语。
墨在旁边问:“老头,你小时候什么样?”
谢青山想了想,说:“不记得了。”
“怎么会不记得?”
“太久了。”谢青山说,“一百年了,谁还记得?”
墨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一百年好长。”
谢青山点头。
“是挺长。”
他看着远处的山。
“但过起来,也就一眨眼。”
中午的时候,墨说要去捕猎。
“我好久没捕猎了。”它说,“得练练。”
陆无锋跟着它。
两人——一人一狼——走进山林。
墨走在前面,鼻子抽动着,四处闻。
“这边。”它说。
陆无锋跟着它。
走了一会儿,墨停下来。
“有兔子。”它说。
陆无锋四处看了看,什么也没看到。
“在哪儿?”
墨用下巴指了指。
陆无锋顺着看过去,终于看到了——一只灰色的兔子躲在草丛里,一动不动。
“你去。”墨说。
陆无锋愣了一下。
“我去?”
“嗯。”墨说,“你练练。”
陆无锋无语。
他是来陪墨捕猎的,结果墨让他上。
但他还是去了。
他悄悄靠近,拔出杀生剑。
兔子感觉到了危险,想跑。
但陆无锋的剑更快。
一剑刺出,兔子倒地。
墨走过来,看着那只兔子,点了点头。
“还行。”它说。
陆无锋看着它。
“墨,你什么时候学会点评了?”
墨想了想,说:“刚才。”
抓了兔子,墨还不满意。
“太小了。”它说,“不够吃。”
陆无锋看着它。
“你想吃什么?”
墨说:“山猪。”
陆无锋想起上次墨抓的那只大山猪。
“你上次抓的那只,还没吃完。”
“吃完了。”墨说,“老头吃的多。”
陆无锋:“……”
他知道谢青山吃得多,但没想到这么多。
两人继续走。
走了很久,墨突然停下来。
“有山猪。”它说。
陆无锋四处看,还是没看到。
“在哪儿?”
墨用下巴指了指。
这次,他看到了——一只大山猪正在远处拱土,比上次那只还大。
“这么大?”他问。
墨点头。
“大才好吃。”
陆无锋看着那只山猪,心里有点虚。
“咱们俩能行吗?”
墨看着他,说:“你不行,我行。”
陆无锋:“……”
墨冲了上去。
它速度快得像一道黑影,山猪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它扑倒了。
一口咬在脖子上,山猪挣扎了几下,不动了。
陆无锋跑过去,看着那只山猪,又看看墨。
“墨,”他说,“你太厉害了。”
墨摇了摇尾巴。
“还行。”它说。
山猪太大了,陆无锋一个人拖不动。
墨也不行——它虽然力气大,但拖东西不方便。
最后,两人一起拖。
墨咬着一条后腿,陆无锋拖着一条前腿,一点一点往山谷挪。
拖了一个时辰,才拖到半路。
陆无锋累得坐在地上。
“墨,”他说,“下次能不能抓小点的?”
墨看着他,说:“小点的不够吃。”
“那咱们分批抓?”
墨想了想,说:“也行。”
歇了一会儿,继续拖。
又拖了一个时辰,终于到了山谷。
谢青山正坐在门口,看到他们拖着一只大山猪回来,愣了一下。
“这么大?”他问。
墨点头。
“大才好吃。”
谢青山笑了。
“行,晚上吃烤肉。”
晚上,谢青山亲手烤的肉。
他把山猪切成大块,用树枝串起来,架在火上烤。烤得滋滋冒油,香味飘出很远。
陆无锋坐在火边,看着那些肉,咽了口口水。
墨蹲在他旁边,也看着那些肉,眼睛发亮。
谢青山一边翻肉一边说:“急什么,还没熟。”
陆无锋说:“我不急。”
墨说:“我急。”
谢青山看了它一眼。
“你急什么?”
墨说:“饿了。”
谢青山笑了。
“再等会儿。”
又烤了一刻钟,肉终于熟了。
谢青山撕下一大块,递给墨。墨接过来,几口就吃完了。
他又撕下一块,递给陆无锋。陆无锋接过来,慢慢吃。
他自己也撕了一块,吃着。
月光下,三人围着火堆,吃着烤肉。
墨吃得最快,吃完了就看着他们。
陆无锋被它看得发毛。
“墨,你能不能别这么看着我?”
墨说:“我饿。”
“你不是刚吃完吗?”
“没吃饱。”
陆无锋叹了口气,把自己那块分了一半给它。
墨接过来,几口又吃完了。
谢青山在旁边看着,笑了。
“养不起。”他说。
吃完烤肉,三人坐在火边,看着火。
墨趴在地上,肚子圆滚滚的,终于不饿了。
“墨,”陆无锋问,“你三阶了,以后还能再突破吗?”
墨想了想,说:“能。但慢。”
“多慢?”
“几十年。”
陆无锋沉默了。
几十年,太久远了。
但墨是妖狼,寿命比人长。几十年对它来说,可能不算什么。
“那你以后想干什么?”他问。
墨看着他,说:“跟着你。”
陆无锋愣住了。
“跟着我?”
“嗯。”墨说,“你是我的人。”
陆无锋哭笑不得。
“我是你的人?”
墨点头。
“我养大的,就是我的人。”
陆无锋看向谢青山。
谢青山正看着他们,眼里有一点笑意。
“它说得对。”他说,“妖狼认主,认的就是养大它的人。”
陆无锋低头看着墨。
墨正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
“墨,”他说,“谢谢你。”
墨摇了摇尾巴。
那天夜里,谢青山突然说起往事。
“我以前也养过一只狼。”他说。
陆无锋愣住了。
“你养过?”
“嗯。”谢青山说,“很多年前。那时候我还年轻,刚当上长老。”
他看着火。
“那只狼是捡来的,和墨一样,小小的。我养了它十年,养到三阶。”
陆无锋听着,问:“后来呢?”
谢青山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死了。”
“怎么死的?”
“替我挡刀。”谢青山说,“有人来杀我,它扑上去,被砍死了。”
他顿了顿。
“我把它埋在后山。后来离开青云宗,就再也没回去过。”
陆无锋听着,心里酸酸的。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墨突然开口了。
“老头,”它说,“你还有我。”
谢青山看着它,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对。”他说,“我还有你。”
他伸手摸了摸墨的头。
墨蹭了蹭他的手。
第二天,陆无锋照常练剑。
墨在旁边看着,偶尔点评几句。
“这一剑慢了。”它说。
“这一剑偏了。”它说。
“这一剑还行。”它说。
陆无锋被它说得心烦。
“墨,”他说,“你能不能安静会儿?”
墨摇头。
“不能。我要帮你。”
“帮我什么?”
“帮你变强。”它说,“你变强了,才能保护我。”
陆无锋愣了一下。
“我保护你?”
“嗯。”墨说,“你是人,我是狼。人保护狼,应该的。”
陆无锋哭笑不得。
这逻辑,好像也对?
他继续练剑。
墨继续点评。
练了一上午,陆无锋觉得,有墨在旁边说话,好像也没那么烦。
日子一天天过去。
陆无锋每天练剑,墨每天跟着,谢青山每天晒太阳。
有时候老耿会来,看到墨会说话,也愣了一下。
“三阶了?”他问。
墨点头。
“好狼。”老耿说。
墨摇了摇尾巴。
老耿看着它,又说:“以后保护好他们。”
墨说:“知道。”
老耿走了。
陆无锋看着他的背影,问谢青山:“老耿为什么一个人住?”
谢青山想了想,说:“因为他喜欢。”
“喜欢什么?”
“喜欢一个人。”谢青山说,“有些人,就喜欢一个人。”
陆无锋点点头。
他想起老耿那个山谷,那几间茅屋,那些鸡、那些鱼。一个人住,确实也挺好。
但他不想一个人。
他有谢青山,有墨。
够了。
那天晚上,陆无锋正在睡觉,突然被一阵奇怪的声音惊醒。
他睁开眼,看到墨正站在门口,看着外面。
“墨?”他叫。
墨回头看他。
“有人。”它说。
陆无锋爬起来,走过去。
外面,月光下,山谷入口处,站着几个人。
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
他数了数——五个。
那五个人穿着青衣,腰悬长剑,站在月光下,一动不动。
陆无锋的心猛地一沉。
青云宗的人?
但他们来干什么?
谢青山也从屋里出来了,站在他旁边。
他看着那些人,眼神平静。
“来者何人?”他问。
那五个人中,领头的是一个中年人。他往前走了一步,抱拳行礼。
“谢前辈,”他说,“晚辈青云宗执法堂长老,奉宗主之命,前来请前辈回宗。”
陆无锋愣住了。
请谢青山回宗?
谢青山也愣了一下。
“请我回宗?”他问。
那中年人点头。
“是。宗主有令,请谢前辈回宗,担任太上长老。”
他看着谢青山。
“前辈的冤案,已经平反了。前辈的清白,已经恢复了。宗主说,前辈是青云宗的人,该回去了。”
谢青山沉默了很久。
月光照在他脸上,看不出是什么表情。
陆无锋看着他,心里有点紧张。
他会回去吗?
(第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