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无锋跟着老乞丐往山下走。
走了没几步,他就发现不对劲了。这老头,脚步稳健得不像话。昨晚还发着高烧昏迷不醒,今天就能爬山了?而且走得比他这个年轻人还快?
“老头,”他追上去,“你腿脚挺利索啊。”
“废话。”老乞丐头也不回,“腿脚不利索,怎么要饭?”
陆无锋被噎了一下,想想也是。要饭这门手艺,腿脚不好确实不行。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树林,绕过山石,走了大半个时辰,终于看到一条小路。小路上有人行走的痕迹,还有马车轮子压出的车辙。
“顺着这条路走,就能到镇上。”老乞丐说。
“什么镇?”
“青云镇。”老乞丐看他一眼,“你不知道?”
陆无锋摇头。原主的记忆里,对“下山”这件事一片空白。他在杂役处长到十七岁,最远的地方就是后山砍柴,从来没下过山。
老乞丐“啧”了一声:“小子,你活得够憋屈的。”
陆无锋没反驳。原主确实活得憋屈,但他现在来了,就不一样了。
两人顺着小路往下走。路上遇到几个挑担子的山民,看见他们俩——一个破衣烂衫的年轻人,一个更破衣烂衫的老乞丐——都绕着走,眼神里带着嫌弃和警惕。
陆无锋不在意。他上辈子什么眼神没见过?嫌弃就嫌弃呗,又不掉块肉。
又走了半个时辰,眼前豁然开朗。
山下是一个小镇,不大,但很热闹。青石板街道两旁是各种店铺:杂货铺、铁匠铺、布庄、酒楼、茶馆……街上人来人往,有挑担子的货郎,有赶马车的商贾,有背着剑的修士,有抱着孩子的妇人。
陆无锋站在镇口,看着这副景象,突然有点恍惚。
他穿越了。真的穿越了。
“愣着干嘛?”老乞丐推他一把,“走啊。”
陆无锋回过神,跟上去。
两人走进镇子,一路走一路看。老乞丐轻车熟路,显然来过很多次。他带着陆无锋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家店铺门口。
店铺不大,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三个字:**百草堂**。
“就这儿。”老乞丐说,“进去吧。”
陆无锋看看自己,又看看老乞丐,有点犹豫:“我们就这么进去?”
“怎么?”老乞丐笑,“怕被人赶出来?”
“那倒不是。”陆无锋说,“我是怕你被人赶出来。”
老乞丐:“……你小子嘴挺贱。”
“跟你学的。”
老乞丐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好!好!好!你小子,我喜欢!”
他一拍陆无锋的肩膀,推门进去了。
陆无锋跟在后面,心里嘀咕:这老头,到底什么来路?
百草堂里弥漫着一股药香。柜台后面站着一个中年男子,穿着青布长衫,留着山羊胡,正在拨弄算盘。看见有人进来,他抬头看了一眼,然后——
然后愣住了。
愣住不是因为认识他们,而是因为不认识他们。这店开了十几年,来来往往的都是熟客,今天突然进来一个老乞丐和一个破衣烂衫的年轻人,他一时没反应过来。
“两位……”他斟酌着措辞,“有什么事?”
“卖东西。”老乞丐一抬下巴,“小子,拿出来。”
陆无锋从怀里掏出那十个朱果,放在柜台上。
中年男子的眼神变了。他拿起一个朱果,仔细端详,又闻了闻,然后问:“哪儿来的?”
“后山摘的。”陆无锋说。
“后山?”中年男子看着他,“后山有妖兽,你不怕?”
“怕。”陆无锋说,“所以摘完就跑。”
中年男子又看了他一眼,然后笑了:“有意思。十个朱果,品相不错,我给你一两银子。”
陆无锋看向老乞丐。
老乞丐没说话,只是微微点头。
“成交。”陆无锋说。
中年男子从柜台里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碎银子。他拣出一块,递给陆无锋:“一两,你数数。”
陆无锋接过银子,掂了掂,揣进怀里。
“慢走。”中年男子说,“以后有货,还来。”
出了百草堂,陆无锋掏出那块银子,对着太阳看了看,笑了。
“一两银子。”他说,“老头,够咱俩活十天了吧?”
“十天?”老乞丐嗤笑一声,“省着点,能活半个月。”
“那行。”陆无锋把银子揣好,“走,吃饭去。”
老乞丐看着他,眼神有点古怪。
“怎么了?”
“你不存着?”老乞丐问,“万一以后用得上呢?”
“存着干嘛?”陆无锋说,“钱是王八蛋,花了再去赚。先吃饱再说。”
老乞丐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走,吃饭!”
两人找了家路边的小面摊,一人要了一大碗面。面是粗面,汤是骨头汤,上面飘着几片青菜叶子,但对陆无锋来说,已经是人间美味。
他狼吞虎咽,三口两口就把一碗面吃完,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老乞丐吃得慢,一边吃一边看着他,笑眯眯的。
“看什么?”陆无锋问。
“看你小子吃饭。”老乞丐说,“香。”
“饿了什么都香。”陆无锋说,“老头,你慢点吃,不够再要一碗。”
老乞丐没说话,低头吃面。
吃完面,陆无锋付了钱——三文钱一碗,两碗六文。这是他第一次在这个世界花钱,感觉有点新奇。
“接下来去哪儿?”他问老乞丐。
“你想去哪儿?”老乞丐反问。
陆无锋想了想:“我想……先弄身衣服。”
他看看自己身上那件破麻衣,上面全是泥和血,还有一股馊味。刚才在面摊,周围的人都躲着他们坐,眼神嫌弃得很。
“行。”老乞丐说,“跟我来。”
他又带着陆无锋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家成衣铺门口。
“进去吧。”他说。
“你不进去?”陆无锋问。
“我进去干嘛?”老乞丐说,“我又不买衣服。”
陆无锋看着他那一身更破的衣服,想说点什么,但老乞丐摆摆手:“别管我,我习惯了。”
陆无锋沉默了一下,然后推门进去了。
一刻钟后,他出来的时候,已经换了一身行头:粗布短褐,麻布裤子,一双草鞋。不是什么好衣服,但至少干净、合身、没有破洞。
老乞丐上下打量他,点头:“嗯,像个人了。”
陆无锋看着自己这身打扮,也笑了。他想起上辈子在网上看到的一句话:人靠衣装马靠鞍。虽然这衣服寒酸,但比之前那身破烂强多了。
“走,”他说,“给你也买一身。”
老乞丐摆手:“不用不用,我——”
“走。”陆无锋打断他,拽着他往里走。
老乞丐被他拽着,嘴里还在念叨:“你这小子,怎么不听人说话?我说不用就不用——”
但陆无锋没松手。
最后,老乞丐也换了一身新衣服。虽然还是那副邋遢样,但至少衣服是新的、干净的。
老乞丐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沉默了。
“怎么?”陆无锋问,“不好看?”
老乞丐摇摇头,低声说:“好看。就是……很多年没穿过新衣服了。”
陆无锋愣了一下,然后拍拍他肩膀:“以后会有的。”
两人又在镇上逛了一圈。陆无锋买了点干粮、火折子、一把柴刀、一个破铁锅。都是便宜货,但都是用得上的东西。
“你这是打算在山里长住?”老乞丐问。
“暂时。”陆无锋说,“青云宗回不去了,先在山里躲一阵,等风头过去再说。”
老乞丐点头:“聪明。”
“你呢?”陆无锋问,“还回乱葬岗?”
“回去干嘛?”老乞丐说,“那地方又冷又阴,哪有山洞舒服?”
陆无锋笑了:“行,那一起。”
两人往回走,走到半路,天快黑了。陆无锋找了个避风的地方,生了火,支起锅,煮了一锅干粮糊糊。老乞丐坐在火边,看着他忙活,一句话也不说。
糊糊煮好了,陆无锋盛了一碗递给他:“尝尝。”
老乞丐接过碗,喝了一口,然后抬头看他:“小子,你以前干过什么?”
“什么意思?”
“你会做饭,会生火,会照顾人。”老乞丐说,“不像个杂役。”
陆无锋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我干的活多着呢。”
他说的不是假话。上辈子,他干过保安、送过外卖、当过服务员、做过小贩。什么活都干过,什么苦都吃过。会做饭?那是送外卖的时候偷学的。会生火?那是小时候在农村跟爷爷学的。会照顾人?那是被生活逼出来的。
老乞丐没追问,只是低头喝糊糊。
喝完了,他把碗递回来:“再来一碗。”
陆无锋又给他盛了一碗。
两人就这么坐在火边,喝着糊糊,看着火,谁也不说话。
过了很久,老乞丐突然开口:“小子,你就不问问我是谁?”
陆无锋抬头看他:“你愿意说?”
老乞丐摇头。
“那不就结了。”陆无锋说,“你不愿意说,我问了也是白问。反正我就叫你老头,你就叫我小子。咱们凑合过,能过几天是几天。”
老乞丐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
“行。”他说,“那就凑合过。”
夜里,两人靠着洞壁睡觉。陆无锋睡到一半,突然被一阵细微的声音惊醒。他睁开眼,看到老乞丐正坐在洞口,看着外面。
“老头?”他轻声叫。
老乞丐回头看他:“醒了?”
“你怎么不睡?”
“年纪大了,觉少。”老乞丐说,“你快睡吧,我守夜。”
陆无锋想说点什么,但老乞丐已经转过头去。他看着老乞丐的背影,突然觉得,这老头虽然来历不明,但好像……挺靠谱的。
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陆无锋被一阵嘈杂声吵醒。
他睁开眼,发现老乞丐不在洞里。洞外传来人声,有几个人在说话。
他悄悄挪到洞口,往外看。
洞外站着三个人。领头的是个年轻人,穿着青色长衫,腰悬长剑,一看就是内门弟子。另外两个穿着粗布衣服,像是跟班。
老乞丐站在他们对面,弯着腰,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
“老东西,”那个内门弟子开口,“你见过这个人吗?”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纸上画着一个人——正是陆无锋。
陆无锋心里一紧。
老乞丐凑过去看了看,摇头:“没见过。”
“没见过?”内门弟子眯起眼睛,“我听说,昨天有人在镇上看到一个穿破衣服的年轻人,和你在一起。那个人,就是你旁边的吧?”
老乞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大人,您说的是那个要饭的年轻人?他是我孙子,昨天我们去镇上卖点山货,买了身衣服。您找他有什么事?”
“你孙子?”内门弟子盯着他,“你一个老乞丐,还有孙子?”
“有有有,”老乞丐点头哈腰,“我们一家都是要饭的,三代单传,就这一个孙子。”
内门弟子皱眉,显然不太信。他身边的跟班凑过来,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内门弟子听完,点点头:“行,老东西,你要是看到这个人,就告诉我们。有赏。”
“是是是。”老乞丐连连点头。
三个人转身走了。
陆无锋等他们走远,才从洞里出来。
“老头,”他问,“怎么回事?”
老乞丐收起那副点头哈腰的样子,把那张纸递给他:“你被通缉了。”
陆无锋接过来一看,纸上画的是他的脸,下面还有几行字:逃奴陆二狗,杀之者赏银十两,活捉者赏银二十两。**
他愣住了。
逃奴?杀之者赏银十两?
“这是……”他看向老乞丐。
“你死了。”老乞丐说,“本来该被埋的。但你跑了,负责埋你的人怕担责任,就报了你逃跑。杂役私自逃跑,是死罪。所以现在,你是逃奴,人人都可以杀你换钱。”
陆无锋沉默了一下,然后笑了。
“十两银子,”他说,“我这命,还挺值钱。”
老乞丐看着他,眼神有点复杂:“你就不怕?”
“怕有什么用?”陆无锋说,“怕能解决问题吗?”
他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扔进火里。
纸烧了起来,很快就化成灰烬。
“老头,”他说,“谢谢你。”
“谢什么?”老乞丐问。
“刚才你帮我糊弄过去了。”陆无锋说,“你要是把我卖了,能拿二十两银子。”
老乞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二十两?我要是想赚那二十两,昨天就不会让你给我买衣服了。”
陆无锋看着他,突然觉得,这老头,真不简单。
“走吧,”老乞丐说,“换个地方住。这地方不能待了。”
“去哪儿?”
老乞丐想了想,说:“后山深处。那边有个地方,一般人找不到。”
陆无锋点点头,收拾东西,跟着老乞丐往后山深处走。
两人走了整整一天,翻过两座山,穿过一片密林,最后来到一个山谷。
山谷不大,四面环山,中间有一块平地。平地上有几间破旧的木屋,看起来荒废了很久。
“这是哪儿?”陆无锋问。
“以前有个散修住这儿。”老乞丐说,“后来死了,就荒了。”
陆无锋走进木屋,看了看。屋里很破,到处是灰尘,但屋顶没漏,门窗还完整。收拾收拾,能住人。
“就这儿了。”他说。
接下来几天,两人开始收拾这个“新家”。陆无锋打扫卫生,修葺房屋;老乞丐进山打猎,采野菜。晚上,两人坐在一起吃饭、烤火、聊天。
老乞丐话不多,但每次开口,总能说出点让陆无锋琢磨半天的话。
比如有一天,陆无锋问:“老头,你说那些修士,为什么要修行?”
老乞丐说:“为了活得更久。”
“活得更久干嘛?”
“活得更久,就能做更多事。”
“什么事?”
老乞丐看他一眼:“比如,吃更多的红薯。”
陆无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又有一天,陆无锋说:“老头,我想修行。”
老乞丐看他:“为什么?”
“因为我想活着。”陆无锋说,“我不想哪天被人打死,连反抗的能力都没有。”
老乞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知道那些修士怎么修行吗?”
“不知道。”
“他们打坐、练功、吞服丹药、感悟天地。”老乞丐说,“但他们修的,都是别人定的路。”
“什么意思?”
老乞丐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你知道那些剑修,为什么打架前要先念诗吗?”
陆无锋摇头。
“因为他们要‘端’着。”老乞丐说,“端着自己是个剑修,端着自己是正道,端着自己是高人。端着端着,就忘了剑是干什么用的了。”
陆无锋若有所思。
老乞丐又说:“你知道为什么你能摘到朱果吗?”
“因为我聪明?”
“因为你肯动脑子。”老乞丐说,“你看到妖兽,不硬拼,用石头引开它。你看到危险,不硬扛,装死躲过去。你会想,会算,会用最小的力气办最大的事。这才是活下来的本事。”
陆无锋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老乞丐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说:“那些剑修修的,是剑法。你要修的,是活法。活明白了,剑自然就通了。”
说完,他晃晃悠悠地走了。
陆无锋坐在原地,想了很久。
活法?
他上辈子活了三十年,什么苦都吃过,什么人都见过。他知道怎么在夹缝中生存,怎么在困境中求生,怎么在绝境中翻盘。这,算不算活明白了?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从今天起,他要好好活着。
活给那个王天霸看,活给那些想杀他的人看,活给这狗屁的修真界看。
他叫陆无锋。
他是个杂役。
但他会活下去。
活得比谁都久。
夜里,陆无锋正在木屋里睡觉,突然被一阵细微的脚步声惊醒。
他睁开眼,看到老乞丐站在门口,看着外面。
“老头?”他轻声叫。
老乞丐回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陆无锋悄悄挪到门口,往外看。
月光下,山谷入口处,有几个黑影正在靠近。
“是追兵?”他低声问。
老乞丐摇头:“不是。”
“那是什么?”
老乞丐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妖兽。”
陆无锋心里一紧。
老乞丐又说:“不止一只。是一群。”
他看着陆无锋,问:“小子,会跑吗?”
陆无锋深吸一口气,点头:“会。”
“那就跑。”
话音刚落,山谷外传来一声咆哮。
月光下,十几双血红的眼睛,正在朝他们逼近。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