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如水，洒在山谷里。
沈天雄站在入口处，一身黑衣，像一道黑影。他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白，眼睛却亮得吓人，像两点鬼火。
谢青山站在木屋前，看着他。
陆无锋站在谢青山旁边，手按在杀生剑上。墨蹲在他脚边，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毛都竖起来了。
“沈天雄。”谢青山开口，“你来送死？”
沈天雄笑了。
那笑容，很冷，也很苦。
“谢青山，”他说，“你以为我想来？”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但你杀了我七个人。七个金丹期。都是我的人。”
他看着谢青山。
“我要是没点反应，以后还怎么在魔教混？”
谢青山没说话。
沈天雄又往前走了一步。
“我知道我打不过你。”他说，“上次打过，我知道差距。”
他看着谢青山。
“但我还是来了。”
谢青山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点复杂。
“为什么？”
沈天雄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因为我没退路了。”
他抬起头，看着月亮。
“教主这个位子，看着风光，其实是个火坑。下面的人盯着你，上面的人压着你，外面的人想杀你。你一步走错，就万劫不复。”
他看向谢青山。
“你杀的那七个人，有四个是我的亲信。他们死了，我就废了一半。剩下的人，都在看我怎么办。我要是缩着不动，明天就会有人反我。”
他笑了，笑得很苦。
“所以我来找你。打赢了，我活。打输了，我死。总比被人从背后捅一刀强。”
谢青山听着，沉默了。
陆无锋在旁边听着，心里有点复杂。
这沈天雄，也是个可怜人？
但他想起那天晚上，那十几个金丹期围攻谢青山的样子。想起墨背上的伤。想起谢青山吐的那口血。
可怜人，也是敌人。
“老头，”他低声说，“别信他。”
谢青山没说话。
他看着沈天雄，问：“你真想打？”
沈天雄点头。
“真想。”
谢青山也点头。
“好。”
他往前走了一步。
“那就打。”
沈天雄拔出剑。
那把剑通体漆黑，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剑身细长，剑锋薄得透明。
谢青山空着手，站在那里。
沈天雄一剑刺来。
这一剑，比上次更快。剑尖带起一道黑光，直取谢青山咽喉。
谢青山侧身一让，躲开了。
沈天雄的第二剑已经到了。
谢青山再让。
第三剑、第四剑、第五剑……
沈天雄的剑越来越快，黑光越来越浓，整个人像一团黑雾，把谢青山笼罩在里面。
陆无锋在旁边看着，手心全是汗。
他知道谢青山很强。但沈天雄这次，比上次强多了。
上次他留手了。这次，他没有。
墨也紧张地看着，身子压得很低，随时准备扑上去。
突然，一声巨响。
两团影子分开。
谢青山退了三步，站稳了。沈天雄退了五步，脸色发白。
他的肩膀上，又多了一道伤口。
和上次一模一样的位置。
沈天雄低头看着自己的肩膀，又抬头看着谢青山，笑了。
“你，”他说，“还是这么强。”
谢青山看着他，没说话。
沈天雄深吸一口气，又冲上来。
这一次，他更快了。
两人又战在一起。
剑气四溢，周围的石头被削得粉碎，地面被划出一道道深沟。空地上的树一棵接一棵倒下，轰然作响。
陆无锋带着墨往后退，退到木屋门口。
他握着杀生剑，手在发抖。
不是怕，是急。
他想上去帮忙，但知道自己上去了也是送死。那种级别的战斗，他连边都沾不上。
只能看着。
看着谢青山一次次躲开沈天雄的剑，看着沈天雄一次次被谢青山击退，看着两人身上都添了伤。
突然，一声闷响。
谢青山一掌拍在沈天雄胸口。沈天雄喷出一口血，倒飞出去，撞在石头上。
他滑下来，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谢青山站在原地，看着他。
“还要打吗？”他问。
沈天雄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嘴角全是血，但眼睛还是那么亮。
“打。”他说。
他挣扎着站起来。
站到一半，又跌倒了。
他又站起来。
又跌倒。
第三次，他终于站起来了。
他握着剑，踉踉跄跄地走向谢青山。
谢青山没动。
沈天雄走到他面前，举起剑，一剑刺去。
这一剑，很慢。比普通人还慢。
谢青山侧身一让，躲开了。
沈天雄又一剑刺来。
还是慢。
谢青山又让。
沈天雄刺了七剑，谢青山让了七次。
第八剑，沈天雄刺空了，整个人往前扑倒。
他趴在地上，再也起不来了。
谢青山低头看着他。
“服了吗？”他问。
沈天雄趴在地上，喘着气。
“不服。”他说。
谢青山笑了。
“那你就躺着吧。”
他转身，朝木屋走去。
走了几步，他突然停下来。
回头一看，沈天雄正从怀里掏出什么东西。
那是一颗丹药，通体血红。
沈天雄把丹药塞进嘴里，咽了下去。
谢青山脸色变了。
“你疯了？”
沈天雄笑了。
那笑容，很疯狂。
“疯？”他说，“我早就疯了。”
他的身体开始发光。血红色的光。那光越来越强，越来越亮，刺得人睁不开眼。
陆无锋用手挡住眼睛，从指缝里看。
沈天雄的身体在膨胀。肌肉隆起，青筋暴起，眼睛变成了血红色。他整个人像变了一个人，气息暴涨。
金丹期、元婴期、化神期……
他在突破。
谢青山脸色凝重。
“燃血丹。”他说，“你不想活了？”
沈天雄站起来。
他现在的样子，像一头野兽。眼睛血红，嘴角流着涎水，浑身散发着恐怖的气息。
“活？”他说，“我本来就不想活了。”
他看着谢青山。
“但死之前，我要拉你垫背。”
他一拳轰来。
这一拳，快得惊人。
谢青山躲开了，但拳风扫过他的脸，划出一道血痕。
沈天雄又一拳轰来。
谢青山再躲。
沈天雄的拳头像雨点一样落下，每一拳都带着恐怖的力量。空气被打得爆响，地面被轰出一个个大坑。
谢青山只能躲，没有还手之力。
燃血丹，魔教的禁药。吃下去，能短时间把修为提升一个大境界，但代价是——必死无疑。
药效过后，人会爆体而亡。
沈天雄已经不在乎了。
他只想杀了谢青山。
陆无锋在旁边看着，心急如焚。
他知道谢青山危险了。
化神期对化神期，谢青山本来能赢。但现在沈天雄吃了燃血丹，虽然只是临时的，但力量已经超过了谢青山。
这样下去，谢青山会死。
他握紧杀生剑，想冲上去。
墨拦住他。
“墨！”他喊，“让开！”
墨不动，死死挡在他前面。
他明白墨的意思——你上去会死。
但他不能看着谢青山死。
他绕过墨，冲向战场。
沈天雄正在狂攻。
他的拳头一拳接一拳，谢青山闪转腾挪，险象环生。
突然，一道剑光刺向沈天雄的后背。
沈天雄头也不回，反手一掌。
陆无锋连人带剑飞了出去，撞在树上，喷出一口血。
杀生剑脱手，掉在地上。
“小子！”谢青山喊。
他想冲过去，但沈天雄的拳头已经到面前了。
他只能躲。
沈天雄狂笑着。
“谢青山！你也有今天！”
他一拳轰向谢青山胸口。
谢青山躲开了，但肩膀被擦到，整个人飞出去，撞在石头上。
他滑下来，嘴角流血。
沈天雄走向他。
“死吧。”他说。
他一拳轰向谢青山头顶。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影扑了上来。
是墨。
它一口咬住沈天雄的手臂，用力撕扯。
沈天雄吃痛，一拳砸在墨身上。墨喷出一口血，飞出去，躺在地上不动了。
“墨！”陆无锋喊。
他挣扎着爬起来，想去救墨，但腿不听使唤。
谢青山也爬起来了。
他看着墨，看着陆无锋，眼睛红了。
“沈天雄，”他说，“你该死。”
他捡起杀生剑。
那把剑在他手里，突然亮了。
那些黑色的纹路疯狂游动，像活了一样。
沈天雄看着他，脸色变了。
“杀生剑？”他问，“你也会用？”
谢青山没回答。
他一剑刺出。
这一剑，快得连沈天雄都看不清。
剑尖刺进他的心脏。
他低头看着胸口的剑，又抬头看着谢青山。
“你……”他说，“你也是……化神……”
话没说完，他倒下了。
沈天雄死了。
谢青山站在那里，握着剑，大口喘气。
他的脸色很差，嘴唇发白，手在抖。
陆无锋爬过去，抱起墨。
墨躺在他怀里，浑身是血，眼睛闭着。
“墨！”他喊，“墨！你醒醒！”
墨没反应。
他的眼泪下来了。
“墨……”
谢青山走过来，蹲下，探了探墨的鼻息。
“还有气。”他说，“快，抱回去。”
陆无锋赶紧抱起墨，往木屋跑。
谢青山跟在后面。
到了木屋，谢青山拿出药，给墨敷上，包扎好。
墨一动不动，但胸口还在起伏。
陆无锋守在旁边，握着它的爪子。
“墨，你别死。”他说，“你死了，我怎么办？”
墨当然不会回答。
谢青山拍拍他的肩膀。
“它死不了。”他说，“妖狼命硬。”
陆无锋抬头看着他。
“真的？”
谢青山点头。
“真的。”
陆无锋松了一口气，眼泪又下来了。
谢青山看着他，眼神复杂。
“小子，”他说，“你今天不该冲上去。”
陆无锋摇头。
“我不能看着你死。”
谢青山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但你差点死了。”
“我不怕。”陆无锋说。
谢青山看着他，突然笑了。
“傻。”他说。
陆无锋也笑了。
笑着笑着，又哭了。
那天夜里，陆无锋一直守在墨旁边。
墨还在昏迷，但呼吸平稳了。谢青山说，它应该能活过来。
他看着墨那张毛茸茸的脸，想起它小时候的样子。那时候它那么小，躲在树后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现在它长大了。比他高，比他壮，比他跑得快。
但它还是那个墨。那个会蹭他的手，会舔他的脸，会为他挡刀的墨。
“墨，”他轻声说，“谢谢你。”
墨当然没反应。
但他知道，墨听到了。
谢青山坐在火边，看着他。
“小子，”他说，“你今天那一剑，刺得不错。”
陆无锋愣了一下。
“什么？”
“你刺沈天雄那一剑。”谢青山说，“虽然没刺中，但角度、速度、时机，都对了。”
他看着陆无锋。
“你练出来了。”
陆无锋听着，心里有点高兴。
但看看墨，那点高兴又没了。
“墨是为了我伤的。”他说。
谢青山点头。
“嗯。”
“要不是我冲上去，它就不会伤。”
谢青山看着他，说：“你不冲上去，我可能就死了。”
陆无锋愣住了。
“你……”
“那一拳，我躲不过。”谢青山说，“墨扑上去，救了我。”
他看着陆无锋。
“也救了你。”
陆无锋沉默了。
他想起那一幕。沈天雄的拳头砸向谢青山头顶，墨扑上去，咬住他的手臂。
如果墨不扑，那一拳会砸在谢青山头上。谢青山会死。
如果谢青山死了，沈天雄会杀他。
所以墨救的，是两个人。
“老头，”他说，“墨会没事的，对吧？”
谢青山点头。
“会。”
陆无锋低头看着墨。
墨的胸口还在起伏，一下，一下。
他握紧它的爪子。
“墨，快点醒过来。”他说，“醒过来，我给你抓兔子。”
第二天早上，墨醒了。
它睁开眼睛，看到陆无锋正看着它，就摇了摇尾巴。
“墨！”陆无锋高兴地抱住它，“你醒了！”
墨舔了舔他的脸，然后挣扎着站起来。
伤口还在疼，但它能走了。
它在屋里走了几步，然后走到门口，看着外面。
陆无锋跟在它后面。
外面，阳光很好。谢青山正坐在石头上，看着山。
墨走过去，蹭了蹭他的腿。
谢青山低头看着它，摸了摸它的头。
“好狼。”他说。
墨摇了摇尾巴，趴在他脚边。
陆无锋看着这一幕，笑了。
那天下午，他们把沈天雄埋了。
就在山谷的另一头，离林子枫的坟很远。
谢青山说，他虽然该死，但也是个可怜人。教主当着，身不由己。死了，就给他个地方。
陆无锋没说话，只是帮忙挖坑。
埋完之后，谢青山站在坟前，说了一句话。
“下辈子，别当教主了。”
然后他转身，走了。
陆无锋跟在后面。
回到木屋，谢青山坐在火边，看着火。
陆无锋坐在他对面，也看着火。
墨趴在他们中间，睡着了。
过了很久，谢青山突然开口。
“小子，”他说，“魔教的事，应该告一段落了。”
陆无锋看着他。
“他们会再来吗？”
谢青山想了想，说：“会。但不会是现在。”
他看着火。
“沈天雄死了，魔教内部会乱一阵。等他们争出新的教主，才会想起来找我。那时候，至少是几年后了。”
陆无锋松了一口气。
几年，够了。
几年后，他会更强。墨也会更强。谢青山……
他看向谢青山。
“老头，”他说，“你也要好好活着。”
谢青山笑了。
“废话。”他说，“我还得看着你娶媳妇呢。”
陆无锋愣住了。
“娶媳妇？”
“嗯。”谢青山说，“你都这么大了，也该娶媳妇了。”
陆无锋哭笑不得。
“老头，我才十八。”
“十八怎么了？”谢青山说，“我十八的时候，都有人追了。”
陆无锋：“……”
墨在旁边听着，摇了摇尾巴，好像在笑。
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沈天雄死了，魔教的人没再来。青云宗的人也没再来。
山谷里只有他们三个——两个人，一只狼。
陆无锋每天练剑，墨每天捕猎，谢青山每天晒太阳。
有时候老耿会来，喝喝茶，聊聊天，然后走。
有时候林子枫的坟前会多一束花，不知道是谁放的。
陆无锋的修为在慢慢提升。炼气期四层、五层、六层……虽然慢，但一直在进步。
杀生剑已经完全被他驯服了。那些黑色的纹路不再乱动，只有在他用的时候才会亮。
墨也恢复了，甚至比以前更强。它快三阶了，快能说话了。
谢青山的气色也慢慢恢复。那天的伤养好了，他又能每天坐在门口晒太阳了。
有一天，陆无锋练完剑，坐在他旁边。
“老头，”他说，“你说，这样的日子，还能过多久？”
谢青山想了想，说：“不知道。”
他看着远处的山。
“但能过一天，是一天。”
陆无锋点点头。
他也看着山。
山还是那些山，树还是那些树，天还是那个天。
但一切，好像都不一样了。
他变强了。墨变强了。谢青山还在。
这就够了。
那天晚上，陆无锋正在睡觉，突然被一阵奇怪的感觉惊醒。
他睁开眼，看到墨正看着他。
那双血红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光。
“墨？”他轻声叫。
墨突然开口了。
“陆无锋。”
陆无锋愣住了。
墨说话了？
“你……你会说话了？”
墨点头。
“三阶了。”它说，“刚才突破的。”
陆无锋高兴得跳起来。
“墨！你三阶了！”
墨摇了摇尾巴，还是那副狗样子。
“别激动。”它说，“我还要睡觉。”
陆无锋笑了。
他看着墨，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墨会说话了。
以后，他们可以聊天了。
“墨，”他说，“明天给你抓兔子。”
墨看了他一眼。
“我要吃山猪。”
陆无锋：“……”
这狼，还挺挑。
（第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