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王说:“去罢,看一看人间。”
白无常摘下高帽,有些舍不得地摸了摸那垂下的穗子:“这可得给我收好,值不少钱呢。”
黑无常早已解下腰间的铁链,搁在一旁,冷冷地撇了她一眼:“你就知道钱?”
“那怎么了?”白无常笑起来,满脸坦然,“在下面又没处花,好不容易上去一趟……”
阎王咳了一声。
白无常立刻噤声,敛了笑。
两人褪去官袍,衣带落地时,已成了两个最寻常不过的人——一个穿着黑扑扑的短褐,双手抱臂,默然不语;一个裹着洗得发白的长衫,面上仍挂着笑,站在阎王面前,等着他安排上路。
阎罗殿的香火熏得人昏昏欲睡。
白无常倚在边上的柱子上,打了个悠长的哈欠,舌头都跟着卷了卷。
“不可使用法力。”
“不可暴露身份。”
“不可干预生死。”
阎王仍在絮絮叨叨,手里的朱笔点一下,说一句。
白无常抬手揉了揉腮帮子,懒洋洋地截住他的话头:“知道了知道了。”
阎王抬眼看她一眼。
白无常堆起笑,脑袋歪了歪:“那——若是遇见将死之人呢?”
阎王没接话。
香烟缭绕间,黑无常抱着胳膊,眉峰微蹙,眼神凌厉如刀。
却听到阎王搁下笔,答了她沉沉两个字:
“看着。”
人间比他们记忆中的样子热闹多了。
街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
挑担子的货郎扯着嗓子吆喝,几个小童追着跑过,险些撞翻了担子;妇人倚在门框上嗑瓜子,嘴皮子翻飞,不知在聊哪家的闲话。
白无常满眼新奇,东张西望,瞧什么都觉着新鲜。黑无常却铁青着脸,活像谁欠了他八辈子的债——当然,白无常心说,他本来就长这样。
“你别老绷着呀,”她轻轻碰了碰他胳膊,“咱们现在是凡人,凡人得笑。”
黑无常淡淡瞥她一眼,嘴角勉强扯了扯,那弧度比哭还阴森。
“得了得了,”白无常笑得眉眼弯弯,却还要捂着嘴,“你还是绷着吧——像你这样笑,怕是要把整条街的人都吓回阴司去。”
他们漫无目的地走着。
先是穿过热闹的集市,又在行人匆匆的石桥上站了一会儿,最后拐进一条巷子,越走越深,四周便静了下来。
巷子走到头,他们停住了。
墙根底下,蜷着一只猫。
脏得已经看不出颜色,毛结成一缕一缕的,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来,随着微弱的呼吸轻轻起伏。它闭着眼,一动不动。
几个小孩蹲在不远处,用树枝戳了戳它的肚子。猫没动。又戳了戳,还是没动。孩子们互相看了看,丢下树枝,跑了。
白无常蹲下来看了看:
“它快死了。”
黑无常也蹲了下来:
“嗯。”
“咱们……”
“看着。”
黑无常没吭声,只是从怀里摸出半块饼——不知什么时候顺手揣的——掰碎了放在猫嘴边。猫的鼻子动了动,眼睛睁开一条缝,费力地舔了舔饼渣。
“这不算干预吧?”她小声说,“就喂口吃的。”
黑无常没说话。
最后,那只猫活了。
也不知道是那口饼的缘故,还是它命本不该绝。
总之第二天他们路过那条巷子时,那只猫正蹲在墙头晒太阳,看见他们,跳下来绕着脚边转了两圈。
白无常弯腰,轻轻地摸了摸它的头:“还挺有良心。”
从那以后,那只猫就跟着他们了。后来白无常给它洗了澡,才发现它竟是只小橘猫。
他们在城郊找了间破屋子住下,白无常偶尔去集市帮人写写信,黑无常给附近的农户挑水劈柴,换些米面。而那只橘猫就在院子里晒太阳,饿了叫两声,困了蜷在黑无常的脚边——它不怕他,明明他那张脸能把小孩吓哭。
“它倒是不嫌你。”白无常有些吃味地说。
黑无常低头看了看脚边那一团橘色,没说话。他只是伸出了手,轻轻地碰了碰猫的耳朵。
日子就这么过着,像真正的凡人那样。
春天下雨,适合坐在门槛上听瓦片滴水的声音,夏夜乘凉,数星星数到犯困,蒲扇掉在地上也懒得捡,秋天扫落叶,扫成一堆又踢散,再扫再踢,冬天就只管往火堆边上一坐,发很久很久的呆……
而白无常有时也会算算时辰——下面该派谁去勾魂了,交接的鬼差有没有偷懒,账本能不能对上等等。可她算到一半时,却忽然笑出声来,手指在石阶上敲了敲,不敲了。
都上来了,管那些做什么。
雨还在下着,她往火堆边挪了挪,把潮湿的脚伸出来烤。
四季轮回。
后来猫也老了。
橘猫的毛色暗淡了,晒太阳的时间越来越长,叫的声音也越来越轻了。
那天早上,白无常推开门的动作顿了一下——门槛前是空着。
她绕着院子找,以为猫的精神终于好了些,要跟她玩捉迷藏。可到最后,她却在墙角的草堆里看见一团熟悉的橘色,蜷成小小的一团,像一枚熟透落地的柿子……
“黑无常。”她慌得喊了一声,声音不像她。
黑无常走了过来,在她身边蹲下。
猫听到动静,尾巴尖动了动,像墨滴入水,晕开一圈涟漪。
它慢慢地睁开了眼睛,亮亮的,就像两颗收尽了夕光的琥珀,它目光在黑白无常的身上停留片刻,然后又慢慢地阖上,又慢慢地睁开……如此循环往复。
他们谁也没说话。
白无常张了张嘴,唇边惯常挂着的笑不见了。
黑无常没动。
他想起了阎王的话。
“看着。”
他们只能“看着”。
黑白无常见过无数次死亡,比这更惨烈的,更突然的,更冤屈的……他们亲手锁过无数魂魄,从王公贵族到贩夫走卒,从耄耋老人到襁褓婴儿。
可从来没有这样看着过。
没有铁链,没有公文,没有交接。
他只是蹲在这里,看着一只猫,慢慢地,慢慢地,不再呼吸。
风把草尖吹得晃了晃。
后来黑无常伸出手,像以前那样,轻轻地落在猫的头顶。
只是这一次,掌心贴着它停了片刻,然后慢慢拂过——将那双尚未阖上的眼睛,温柔地合上。
橘猫的毛不再光亮了。
他们在院角挖了个坑。
泥土比白无常想的要冷。
她一下一下地挖,指尖冻得发红,指甲缝里塞满了泥。
黑无常在旁边看着,忽然蹲下来,跟她一起挖。
两个人沉默地把猫埋了,一捧一捧,土落在猫身上,发出很轻的沙沙声,渐渐地,那堆起了一个小小的坟包。
白无常蹲在那儿,半天没起来。
黑无常站在她身后,也没动。
又站了一会儿,他弯下腰,把手轻轻放在她肩上。
“走吧,”黑无常说,“冷了。”
她站起身,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再看了一眼那个小土堆。
她头一回发现,泥土原来是这么冷的。
瘟疫是春天来的。
先是城东死了人,然后是城西,紧接着是整个城里到处都是哭声。
白无常和黑无常走在街上,看见了一具具尸体被抬出来,草席裹着,板车拉着,亲人跟在后面哭得撕心裂肺。
他们见过太多死人。
可从来没有这样看着过——看着活人哭。
“走吧,”黑无常说,“去城外避避吧。”
他们在城外的一座山脚下住了下来。
这里有个小村子,十几户人家,还没被瘟疫波及。村口有棵大树,树下常常坐着个小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抱着膝盖发呆。
白无常有天路过,随口问了一句:“你叫什么?”
小女孩抬头,眼睛又圆又亮,里头映着晃动的树影:“阿月。”
“阿月,你家大人呢?”白无常左顾右盼,疑惑道。
小女孩没有回答。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树影落在她身上,许久,一动也不动。
后来她才知道,阿月的爹娘都死在了瘟疫里。她一个人从城里跑了出来,被村里的老木匠收留了。
老木匠话不多,手却很巧,每天总在院子里叮叮当当地敲木头。
阿月就蹲在旁边看,看着看着,老木匠就递给了她一个小东西——是个铃铛,木头刻的,轻轻一晃就会响。
“孩子,挂树上去吧,”老木匠说,“老一辈人都讲,铃铛响,故人归。”
阿月听话地把那铃铛挂在了村口的大树上。
从那以后,她每年都去挂一个。
白无常和黑无常在村子里住了下来。
老木匠给他们搭了间小屋,他们就帮着老木匠种种地、挑挑水,换口饭吃。日子过得平淡,像溪水一样慢慢流。
后来,阿月慢慢地长大了。
她开始跟着村里的姑娘们学绣花,绣得不好,扎得满手是血,她开始学着做饭,第一次煮的粥糊了锅底,第二次煮的粥半生不熟,第三次终于能喝了……她开始不再天天坐在树下发呆了,而是跟其他姑娘们一起去河边洗衣裳,叽叽喳喳地说笑……
只有每年那天,她会一个人去村口,在树上挂一个新的铃铛。
那棵树上的铃铛越来越多了。
风吹过的时候,满树都是叮叮当当的声音。
白无常有一次闲不住,就问她:“你还记得你爹娘长什么样吗?”
阿月想了想:“记得一点点。我娘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我爹……我爹背着我走过很远很远的路。”
“那你想他们吗?”白无常又问。
阿月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已经不是小女孩的手了,指节变长了,指腹有了茧子。过了一会儿,她轻轻地说:“想!可是想着想着,就不那么难受了。”
白无常没说话,她有点后悔问阿月这个问题了。
她想起了老木匠说,阿月刚来那年,小小的一个人蹲在树下哭,哭完了就呆呆地坐着,像是魂丢了一样。
现在她看着阿月,她坐在这儿,眼睛亮亮的,说起爹娘的时候,嘴角甚至会微微弯起来。
这就是人吗?
疼过了,还能笑。
阿月出嫁的那天,全村人都来了。
新娘子穿着红嫁衣,头上盖着红盖头,被人扶着上了花轿。花轿从村口过,风吹动满树的铃铛,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白无常站在人群里看着,忽然发现黑无常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的旁边。
“你哭什么?”黑无常淡淡地瞥她一眼,从怀里摸出条帕子递过去。
“没哭!”白无常揉了揉眼,把脸别开,“风吹的。”
黑无常没戳穿她,帕子往她手里一塞,转身走了。
花轿走远了,铃铛声还在响。
那天晚上,老木匠坐在院子里,喝着酒,哼着听不清词的调子。白无常凑过去,老木匠也给她倒了一碗。
“那丫头,”老木匠说,“刚来的时候,瘦得跟猫似的。”他有些醉了。
白无常点点头。
“她那时候天天哭,我就跟她说,你哭,你爹娘也回不来了。她说她想他们了,那我就给她刻了个铃铛。”老木匠又猛喝了一口,“后来,后来她每年都去挂一个铃铛,挂了这么多年了……”
黑无常在旁边听着,忽然开口:“你信那铃铛能招魂?”
老木匠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信不信的,要紧吗?”
黑白无常愣住了。
老木匠站起身,拍拍身上的灰,进屋去了。
月光底下,满树的铃铛一动不动的。
后来起风了。
又过了很多年。
白无常和黑无常在老木匠坟前站了一会儿,然后去了村口。
那棵树还在,铃铛还在。只是有些铃铛锈了,有些铃铛破了,风吹过的时候,声音不像以前那么清脆了。
阿月也老了。
她头发白了,背佝偻了,但每年的那天还是会来,拄着拐杖,在树下站很久很久。
今年她没来。
白无常和黑无常等了很久,直到太阳快落山,才看见一个年轻女人扶着阿月慢慢走过来。
阿月的手颤颤巍巍的,从怀里摸出了一个铃铛,新的,木头刻的,刻得不太好,歪歪扭扭的。
“我自己刻的,”她腼腆地笑着说,“刻了一整年。”
年轻女人把铃铛挂上树。
阿月抬起头,看着满树的铃铛,风吹过来时,叮叮当当的。
她忽然说:“我好像听见他们叫我了。”
白无常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满树的铃铛在风里晃着,叮叮当当,叮叮当当。
阿月站了很久很久,然后轻轻地说:“娘,爹,我过得挺好的。”
那天晚上,阿月走了。
她走得很安详,像睡着了一样。
年轻女人,是她的孙女——趴在她床边哭,哭声在夜色里传得很远。
白无常和黑无常站在院子里,听着那哭声,谁也没说话。
月亮很亮。
照得那棵挂满铃铛的树,像洒了一层的霜。
后来,黑白无常回到了地府,阎王正在批公文。
“回来了?”阎王头也不抬,“感想如何?”
白无常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看了看黑无常。黑无常板着脸,像往常一样沉默。
阎王终于舍得抬起头来,看着他们。
“说说吧。”
白无常想了很久,慢慢地说:“属下以前觉得,人死了,我们带他们回来,就是完了。该投胎投胎,该受罚受罚,有什么好说的。”
她顿了顿。
“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那只橘猫死的时候,我挖的那个坑,觉得那土真他妈冷,那个老木匠死的时候,阿月哭得昏过去,属下在旁边看着,心里头也堵得慌,阿月死的时候,她孙女也哭了,我一下子就想起了阿月小时候蹲在树下哭的样子……”
她说不下去了。
黑无常忽然开口接着:“以前觉得死就是死,勾了魂就完事。现在才知道,死不是最难受的。难受的是活着的人。”
阎王看着他们,没说话。
白无常缓了一下,又说:“那个铃铛,阿月挂了一辈子。她说她听见她爹娘的叫她了。其实她听不见,我们都知道她听不见,可是她却笑了一下。”
黑无常说:“值了。”
阎王一听,挑了挑眉:“什么值了?”
黑无常难得没有沉默,说:“世事无常,却依然活着,更爱着,记着。所以值了。”
地府里安静了许久。
阎王又低下了头,继续批他的公文,漫不经心地挥了挥手:“去吧。”
黑白无常躬身告退。
走到门口的时候,阎王忽然又对他们说了一句:“那个铃铛……”
两人回过头来。
阎王没抬头,只是嘴角似乎动了动:“确实响过。”
白无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往日惯常的那些笑,而是从眼底透出来,真心实意的笑。
黑无常也笑了。
他们并肩走在黄泉路上,一黑一白,像无数个岁月里那样。
只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白无常的手里就多了一个小小的木铃铛,被刻得歪歪扭扭的,风吹过时,叮当作响……
故人已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