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她自深渊来

我是天鹅里唯一的黑羽,是被族人献祭给深渊的厄主。

他是凤凰中罕见的白羽,是不屑靠人族信仰也能成神的祥瑞。

初冬那日,他以为落水的是凡人,跳进冰湖把我捞了上来。

傲娇的少年一边烤着我的湿衣,一边嘴硬:“救你只是因为闲得慌。”

后来他教我挺直脊背做人,在分别时与我交换发辫,约好一起去神界闯闯。

等我觉醒灾厄之力从深渊归来,已成冰冷的厄主。

他却当着众神的面,死死攥住我的手,红着眼把我拽进怀里:

“装什么不认识?你身上还系着我的发绳,化成灰我也认得。”

冬月初三,冰湖。

我在芦苇荡里化形的时候,四肢还保留着飞了一夜的僵硬。南迁的队伍已经看不见了,头顶只有灰蒙蒙的天,和零星落下来的雪。

我试着站起来,腿软得像两根被折断的芦苇杆。踉跄了两步,一头栽进了湖里。

水很冷,冷到我以为会就这样死掉。但是无所谓,本来也没有谁会在意一只掉队的黑天鹅。族里的老人说,黑色的羽毛是不祥的征兆,迁徙途中若是有黑天鹅落队,那是天道在剔除灾厄。

我闭上眼睛,任由自己往下沉。

然后有人一把薅住了我的后领。

“咳咳——”

我被一股大力拽出水面,肺里呛进去的水咳得我眼泪都出来了。那人拎着我像拎一只落水的鸡,几下就凫到了岸边,把我往地上一扔。

“你这人族怎么回事?”一个少年的声音响起来,带着点不耐烦,“大冬天地往湖里跳,想不开也别脏了我的水。”

我趴在地上咳得昏天黑地,好容易抬起头,看见一个白衣少年蹲在我面前,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飞虫。

他生得当真好看,眉眼清隽,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像是浸润过月光的瓷。一头长发用草绳随意扎着——那绳子系得巧,缀着几根白羽,风一吹,竟像是凤尾扫过肩头。有几缕湿发贴在额角,还滴着水,顺着脸颊滑下来,他却浑不在意似的。

明明是他把我从湖里捞上来的,自己反倒比我还干爽。我浑身湿透,狼狈得像只落水的雀儿,而他却只衣摆沾了些水渍,洇开几小片深色,像是墨滴在宣纸上,慢慢晕染开来。

“我不是……”我张了张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是天鹅。”

“天鹅?”他上下打量我,目光在我湿透的衣服上转了一圈,嗤笑一声,“你当我瞎?天鹅能长成你这样?”

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刚化形的人身还不太听使唤,我想变回原形给他看,结果只是抖了一地水珠,狼狈得不像话。

他看着我,眉头皱得更紧了。

“算了。”他站起身,踢了踢旁边的枯草,“坐着别动,我去捡点柴。”

后来我才知道,他叫阿白,是这山里的放羊少年。

当然这是他自己说的。

一个放羊少年,冬天穿着件单薄的白色袍子,在湖边搭了间勉强能挡风的茅草屋,养着三只瘦得皮包骨的山羊。

怎么看怎么可疑。

但他生了火,把我的湿衣服架在火边烤,又不知道从哪里翻出一块干粮,掰了一半递给我。

“吃吧。”他说,眼睛看着火堆,没看我,“别以为我是好心救你。我只是闲得慌,这冬天太长,找点事做。”

我接过那块干粮,小口小口地啃。干粮很硬,硌牙,但我很久没吃过热的食物了。迁徙的路上只能啄些冻土里的草根,有时候连着几天什么都找不到。

“你……”他忽然开口,又顿住。

我抬头看他。

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侧过脸,耳尖似乎有点红,声音却还是那副不耐烦的调子:“你们人族,都这么瘦吗?跟个芦柴棒似的。”

我没说话。我不知道人族该是什么样。我只是一只被遗弃的黑天鹅。

那天之后,我没走。

他没赶我,我也无处可去。他的茅草屋多了一个人,那三只瘦羊看见我就躲,他也不管,每天照旧去山坡上放羊,回来的时候总给我带点东西——一把野果,几根干柴,有时候是一只倒霉的野兔。

他不会做饭。第一次烤兔子,外面焦成炭,里面还带着血。他面无表情地把那块焦炭塞进自己嘴里,把稍微能吃的部分推给我。

“吃你的。”他说,“我在族里……咳,在家里从来不干活,能烤熟就不错了。”

我问他,为什么一个人住在山里。

他沉默了一会儿,拿树枝拨了拨火堆。

“因为烦。”他说,“他们天天念叨着什么祥瑞、什么成神,烦死了。我躲清静。”

我看着他白色的衣角,忽然想起族里那些话。凤凰是祥瑞,羽毛越鲜艳,越受天道眷顾,有成神的可能。而白色的凤凰……

“你……”我小声说,“你的羽毛,是白色的吗?”

他手里的树枝顿了顿。

然后他笑了,笑得吊儿郎当,歪着头看我:“你知道了?那你怕不怕?我可是异类。”

我不怕。

我只是一只黑天鹅,在他眼里大概连异类都算不上,只是个误打误撞被他救起来的凡人。但他不知道,我也是被叫做灾厄的那一个。

那年初冬,落雪的湖边,有一个穿白袍的少年,嘴上说着不耐烦,却把唯一的毯子让给我盖。

后来阿婆来找过我一次。

她是我在族里唯一愿意理我的长辈,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拄着根拐杖走了很远的路,找到这间破茅屋。

“阿翎,跟我回去。”她站在门口,看着我,眼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你是天鹅,不能一直留在凡间。”

我站在屋里,没动。

阿白靠在他那张快散架的床上,手里漫不经心地转着根草茎,眼皮都没抬:“她不想走。”

阿婆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沉默了很久,她叹了口气,走了。

临走前,她回头看我,说了一句话。

“你的命,是深渊给的。早晚要还。”

那天晚上,我问阿白,什么是深渊。

他说,不知道。然后又补了一句,管它是什么,你现在活着,就够了。

春天快来的时候,山坡上的雪开始化了。

我学会了生火、做饭、补他那件总是刮破的袍子。他教会了我挺直脊背走路,不要总是低着头,不要别人说什么都信……

有一次去镇上换盐,几个孩子跟在我身后,扔石子,喊我“哑巴”“野丫头”。我低头快走,忽然被他一把拽住。

“站直。”

他声音不大,但那些孩子却像被什么定住似的,一动不动,可她分明看到了他们的眼珠还在转,那里无不透露着惊恐。

他拉着我,从他们面前走过去,让我挺直脊背,一步一步,从头走到尾。

那天,我第一次知道,原来我可以那样走路。

“记住了?”出了镇子,他松开我的手腕,哼了一声,“下次再有人欺负你,你就这么走。别低头,你一低头,他们就赢了。”

我说好。

他看了我一眼,忽然伸手,把我头发上沾的一片枯叶摘掉。动作很快,快到我来不及反应。

“头发乱了。”他说,耳尖又红了。

那天傍晚,我们在山坡上看落日。天边烧成一片橘红色,云层里透下来的光,一道一道的,像凤凰的尾羽。

“阿翎。”他忽然开口,难得叫了我的名字。

我转头看他。

他没看我,眼睛望着远处,脸被夕阳镀了一层暖色。他很少这么安静,安静得好像换了一个人。

“我要走了。”他说,“族里有事。”

我愣住。

“不是再也不回来。”他顿了顿,从怀里摸出一根发绳,白色的,不知道是什么材质编的,上面也系着一小片羽毛,也是白色的。

他拉起我的手,把发绳缠在我的手腕上,系了个死结。

“这是我的。”他说,“等我成神,去神界闯出名堂,就来找你。”

我看着手腕上那根发绳,说不出话。

然后我低下头,拆开自己的发辫,从里面抽出一根黑色的发绳。那是用我自己褪下的羽毛编的,一直贴身藏着。

我拉过他的手,学着他的样子,把发绳系在他手腕上。

他没动。

等我系完,抬起头,发现他在看着我。夕阳落在他眼睛里,像落进了很深很深的地方。

“说好了。”他认真地说,“到时候,一起闯神界!”

我说好。

那天晚上,他走了。我站在茅屋门口,看着那道白色的影子消失在夜色里,风很凉,吹得我眼睛发酸。

后来,我回了天鹅族。

阿婆已经等我很久了。她的背更驼了,头发全白了,看见我,只是点了点头。

“来了?”

我说,来了。

那天晚上,族里的长老围成一圈,把我困在中间。他们说,黑色的天鹅是灾厄的化身,只有献祭给深渊,才能换得族群的平安。

阿婆站在最前面,拄着拐杖,一言不发。

我被推进深渊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没看我。她只是低着头,肩膀在抖。

深渊里没有光,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

我在里面待了很久。久到忘了时间,忘了自己是谁,忘了那间破茅屋和那个穿白袍的少年。只有手腕上那根发绳,还牢牢系着,怎么都挣不断。

后来我才知道,黑天鹅的灾厄之力,不是诅咒,是馈赠,是深渊的馈赠!

我是被选中的人。

从深渊里出来的时候,我已经不是从前那个低着头、被人扔石子也不敢还手的阿翎了。

我是厄主。

三万年后,我带着深渊的烙印重回世间。天鹅族跪了一地,那些曾经把我推进深渊的长老们,头磕得比谁都响。我没看他们,只是站在最高的崖壁上,俯视着这片曾经驱逐我的土地。

风吹起我的衣袍,黑色的,像我的羽毛。

从那天起,没有人再敢叫我灾厄。他们叫我厄主,尊我为主,对我又敬又怕。

但我心里知道,有一个名字,始终压在最深的地方。

阿白。

三万年。

我用了三万年,把深渊之力彻底炼化,让自己站到了这世间的最顶端。而这三万年里,我没有收到过他的任何消息。

他说过,等他成神,就来找我。

他没来。

后来我也去了神界。不是找他,只是到了该去的地方。神界比我想象的大,神祇比我想象的多,但没有一个人,手腕上系着黑色的发绳。

我开始觉得,也许那只是三万年前的一场梦。一个落水的冬天,一间破茅屋,一个嘴硬心软的放羊少年。

梦醒了,就该忘了。

神界有个规矩,新晋的神祇要去主神殿朝谒。

我本来就不想去。但深渊那边传来消息,说神界最近来了个不得了的人物,以一己之力破开神境,连主神都惊动了。据说他天生白羽,是凤凰族几万年不遇的异类,却偏偏靠自己修成了正果。

我听了,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白羽凤凰,倒是稀罕。

但我没往心里去。三万年的岁月,足够让人把很多事情都放下。包括一个少年,一间茅屋,一个冬天。

主神殿里,神祇们站成两列,衣袂飘飞,仙气渺渺。我从中间走过,黑色的衣袍曳地,所过之处,众神纷纷侧目。

厄主的名号,在神界也已经传开了。

主神坐在高处,说了些什么,我没认真听。直到他忽然提高声音,说了一句——

“凤凰族白羽神君,上前觐见。”

我微微侧头,余光里看见一道白影从队列中走出。

他穿着一身月白神袍,身形颀长,步态从容。走到殿中央,微微躬身,向主神行礼。

我看清了他的脸。

三万年的岁月,没有在他脸上留下任何痕迹。他还是那副样子,眉眼清俊,皮肤白得几乎透明,只是眉心多了一道淡淡的金色纹路,昭示着他神祇的身份。

他没有看我。

朝谒结束,众神散去。我站在殿外的白玉栏杆边,看着神界的云海翻涌。

身后有脚步声,不紧不慢地靠近。

我没回头。

“厄主。”他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客客气气,疏疏离离,像对一个素不相识的神祇打招呼,“久仰。”

我转过身,看着他。

他站在那里,离我三步远,神情淡漠,目光从我脸上掠过,像掠过一片陌生的风景。

我微微颔首,没有说话,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手腕忽然被人攥住了。

那力道大得惊人,几乎要把我的骨头捏碎。我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骨节分明,白皙修长,手腕上系着一根黑色的发绳。

三万年的岁月,那根发绳已经褪了色,磨损得厉害,却还牢牢系在那里。

我没动。

他也没动。

周围的云海翻涌,风声猎猎。众神已经散尽,白玉栏杆边,只有我们两个,和那根隔着三万年还在的发绳。

“阿翎?”

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刚才那副客客气气的腔调。那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带着压了三万年的颤抖。

我没回头。

“你认错人了。”

下一秒,我被一股大力猛地拽了回去,撞进一个怀抱里。

他的手臂箍着我的腰,紧得像要把我揉进骨头里。他把头埋在我肩窝,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

“装什么不认识?你身上还系着我的发绳,化成灰我也认得。”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白色的发绳,白色的羽毛,被深渊之力侵蚀得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但我从来没想过把它摘下来。

三万年来,从来没有。

他的手在抖。

他是神祇,是凤凰族几万年不遇的强者,是众神面前冷淡疏离的白羽神君。但他的手臂在抖,呼吸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三万年。”他说,声音闷在我肩窝里,“我找了你三万年。”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去过天鹅族,他们说黑天鹅被带去深渊了。我去过深渊入口,进不去。我去过所有能去的地方,打听过所有能打听的人——”

他抬起头,眼睛通红,看着我。

“后来,听他们说厄主就是那黑天鹅。那位厄主从深渊出来后性情大变,冰冷无情,说厄主不是从前那个人了。我不信!”

他抬起手,抚上我的脸。

“阿翎,我不信!”

他的手指很凉,碰到我脸颊的时候,我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这样触碰过了。三万年,在深渊里,在神界中,没有人敢碰我,我也不让任何人碰。

但他的手指落下来的时候,我却没有躲。

“你瘦了。”他说,声音低下去,低得几乎听不见,“比三万年前还瘦。”

我想起三万年前那个冬天,他在火堆边说我像根芦柴棒。想起他给我烤糊了的兔子,想起他把唯一的毯子让给我盖,想起他教会我挺直脊背走路,想起他在夕阳里把发绳系在我手腕上,说——

说好了,到时候,一起闯神界。

我闭上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眼眶里有什么东西,烫得厉害。

“我等你很久了。”我说,声音是我自己都没听过的哑。

他怔了一下,然后把我抱得更紧了。

“我知道。”他说,“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神界的云海在我们身边翻涌,远处的钟声响了一下,又一下。众神已经散去,这天地间仿佛只剩下我们两个,和那两根隔了三万年还在彼此手腕上的发绳。

抱着我时,他在我耳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却带着笑意:“那个冬天,我不是因为闲得慌才救你的。”

我抬起头看他。

他的眼睛红了,嘴角却弯着的,是我熟悉的那副样子,嘴硬,傲娇,偏偏又温柔得要命。

“我就是想救你。”他说,“从第一眼就想。”

我没说话,只是把头埋回他的怀里。

三万年,我等这句话,等得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