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婆汤的第八味——2.19
(一)
七月的日头毒辣得像地狱里的油锅,把整座乱葬岗蒸成了一笼热气腾腾的包子。荒草被晒得发蔫,垂头丧气地趴在地上,几只绿头苍蝇嗡嗡地绕着半截露在外面的枯骨打转,又懒洋洋地飞走,连它们都受不了这能把人烤出油来的鬼天气。
远处有乌鸦在叫,一声一声,像在给谁数着倒计时。
我蹲在草丛里,看着那个躺在乱葬岗上的男人,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纠结。
这人吧,我认识。冥界扛把子,十殿阎罗之首,我的顶头上司,那位常年冷着一张脸、仿佛谁都欠他八百万冥币的阎王大人。
现下他正躺在三伏天的日头底下,身上穿着染血的铠甲,在正午的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那铠甲我认得,是千年前天帝赐的玄冥甲,寻常刀剑伤不得分毫——可此刻上面却裂了好几道口子,像是被什么蛮力硬生生撕开的。他就那么歪在几块歪斜的墓碑中间,一只手还按在腰间的佩剑上,即便昏过去了,眉头依旧紧皱着,薄唇干裂发白,左肩的箭伤还在往外渗血。
那血是暗红色的,渗进身下的黄土里,洇出一小块深色的印记。
几只蚂蚁正在那印记边缘忙碌地打转。
——看起来可怜极了。
但我不能被他的外表蒙蔽。
早在下界前,鬼差们就轮番来提点我,说阎王大人好像也在渡劫。渡劫的凡人最是碰不得,尤其是顶头上司的劫。谁沾上谁倒霉,沾了就是干扰天机,干扰天机就得挨雷劈,挨完雷劈还得扣俸禄。
我在冥界熬了几千年的汤,好不容易攒下了点家底,可不能因为一时心软全搭进去。
再说,这躺在这儿的人是谁啊?
是阎王。
是那个我端了新熬的汤去请他品鉴、他只冷冷瞥一眼说“尚可”的阎王。
是我手底下的鬼差们远远看见就绕道走的阎王。
是那个据说开天辟地以来就没笑过的阎王。
他躺在这儿,跟我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
想我孟婆此番下界,不过是来采几味药引罢了——采完就走,绝不多看一眼,绝不多说一句,绝不节外生枝。
于是,我理直气壮地站起了身,拍了拍裙摆上沾着的草屑,正待转身——
“仙女姐姐。”
我脚步一顿。
“仙女姐姐,救救我。”
我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这是幻觉。
“仙女姐姐,我好疼啊……”
这声音虚弱得很,带着几分气若游丝的可怜,偏偏尾音还往上扬,软绵绵地勾着,像是在撒娇。
我攥紧了手心,猛地回头——
乱葬岗上的男人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正直直地望着我。
我心里一颤。那是一双漂亮得过分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似笑非笑地勾着人,瞳仁里映着天光,亮得惊人。可此刻,这双眼睛正努力挤出一层水雾,湿漉漉地望着我,看起来委屈极了。
“仙女姐姐,”他又喊了一声,声音哑得厉害,像是被什么东西磋磨过,“你不救我吗?”
我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这是阎王?
这是那个清冷如月、高不可攀的阎王?
这分明是路边捡来的小狼崽子吧——知道摇尾巴讨食,知道装乖卖惨,连眼睛都知道蓄一汪水光,晃得人心尖发颤。
“您、你方才叫我什么?”我声音都在抖,天像是塌了半边。
“仙女姐姐啊。”他眨了眨眼,那层水雾终于凝成了一滴泪,顺着眼角滑下来,没入鬓发。泪痕在脏污的脸上格外显眼,竟真的显出几分脆弱的可怜来,“姐姐长得这么好看,不是仙女是什么?”
我:“……”
我默默地往后退了一步。
这人有问题。
绝对是历劫历出毛病了。等回了冥界,我得建议他找个大夫看看脑子。
“姐姐别走。”他的声音更加可怜了,带着一丝气若游丝的颤抖,“我快死了,临死前就想有个人陪我说说话。”
我垂眼扫过他的伤口。
箭伤看着吓人,血糊了一片,但还没伤到要害。这人现在能气若游丝地跟我装可怜,说明离咽气还差着个十万八千里。
“你死不了。”我淡定地说。
“可是我疼。”他理直气壮,那双眼睛水汪汪地望过来,“我疼得快死了。”
“忍着呗。”我耸了耸肩。
“忍不了。”
“那就昏过去。”我不为所动。
“昏不过去。”他顿了顿,眼睛转了转,“姐姐要不把我打昏吧,这样我就不疼了。”
我被他气笑了。
这点小心思,当我瞧不出来?他现在是要我救他,可一但动手碰了他,身上便留下了我的痕迹,干扰他人历劫的罪名就坐实了。到时候,我替谁喊冤去?
“不打。”我收回视线,干脆利落,“你自己躺着吧,过会儿就好了。”
我再次转身。
“姐姐——”
“闭嘴。”
“姐姐你叫什么名字啊?”
我不答,继续走。
“姐姐你家住哪里啊?”
我脚步加快。
“姐姐你怎么一个人在这荒郊野外啊?”
我几乎是在跑了。
“姐姐你身上的味道真好闻,是药香吗?”
身后终于安静了。
我松了口气,放缓步子,心想这倒霉事儿可算是躲过去了——
然后走出十几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回头一看,那个刚才还在油嘴滑舌的男人,他从乱葬岗的土坡上滚下来,脸朝下栽在一丛野草里,一动不动。
这回是真昏过去了。
我:“……”
我站在原地,天人交战了足足半炷香的时间。
最后我咬着牙走回去,把他从草丛里翻过来。
山风刮过,带着深秋的凉意。这人昏过去之后倒是不闹了,他蜷在那里,眉头紧紧皱着,唇色比刚才更白,额头上沁出冷汗。肩上的伤口似乎又裂开了,血渗了出来,染红了半边铠甲。
我蹲在他旁边,看着这张脸。
说实话,长得真好看。
在冥界的时候,我从来没敢正眼看过他。每次见面都是公事公办,他坐得高高的,我站得远远的,隔着整个大殿的距离,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现在凑近了看,才发现他的眉眼生得这样好看。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凌厉——是那种一看就不好惹的长相。
但他昏过去之后,凌厉的线条都软下来,嘴唇抿着,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看起来竟有几分无辜。
我叹了口气。
“阎王大人,”我小声地说,“我可跟您说好了,我救您是怕您日后回冥界记恨我。不是心疼您,也不是可怜您。您日后要是想起来,可不能怪我干扰您渡劫。呸!绝对不可能想起来!”
他没反应,昏得彻底。
我又叹了口气,认命地把他从草丛里拖出来。
(二)
我在这凡间有个落脚的地方,是在山脚下的一间草庐。平日里采了药材,便在此处拾掇晾晒,等攒够一批,再带回冥界去。
现在这草庐里多了一个人。
我吃力地把他挪到竹榻上,剪开他的衣服处理伤口。
箭头扎得很深,四周的血肉已经泛起了紫黑,是中毒的迹象。我一边清理毒素一边在心里把他骂了个遍——堂堂阎王,渡个劫渡成他这副鬼样子,传出去也不嫌丢人。
伤口清理到一半,他醒了。
“嘶——”他倒吸了一口凉气,猛地睁开眼。
“别动。”我急忙按住了他的肩膀,“毒还没清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敞开的胸口,又看了看我手里的刀,沉默了一瞬。
“姐姐,”他抬眸望着我,“你这是要杀我,还是救我?”
“杀你的话,我现在就直接刀脖子了,而不是在这给你剜肉。”我没好气地瞪着他。
“哦。”他点了点头,竟又安心地躺了回去,乖乖任我摆布。
我继续手上的动作,余光却忍不住往他脸上瞄。
这人醒了之后,眼睛亮得很,一点也不像刚昏过去的人。他歪着头看我,目光从我的眉眼落到鼻尖,又从鼻尖落到手上的动作,看得我浑身不自在。
“看什么?”我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问出了口。
“看仙女姐姐呗。”他答得理所当然,眼睛亮得像捡了糖,“姐姐生得真好看。”
我手一抖,刀尖往里戳了半。
“嘶——疼!”他吃痛,倒吸一口凉气,眼尾都泛了红,却还不忘抬眼觑我——那目光里带着三分委屈,七分赖皮。
“疼么?”我兴灾乐祸道。
他点点头,可怜巴巴地望着我,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活该。”我把刀又往里推了推,也冲他笑了笑,笑得眉眼弯弯,声音却凉得像三九天的井水:“知道疼就好——下次偷看之前,记得离我远点。”
他委委屈屈地闭嘴了,薄唇抿成一条线,像是受了天大的欺负。
可那双眼睛还在看我。
亮晶晶的,湿漉漉的,眼珠子转都不带转一下,跟黏在我身上了似的。
我不由得加快了手上的动作,麻利地给他处理完伤口,敷上药,又缠好布条,便赶紧站起身往后退了三步,那架势恨不得直接退到门口去。
“行了,你歇着吧。伤养好了就赶紧走!”我伸了个懒腰。
“走?”他眨了眨眼,“走去哪儿?”
“我哪知道。你不是在打仗吗?回你的军营去呗。”我撇了撇嘴。
“哦。”他低下头闷闷地应了一声,隔了片刻,又抬起了眼睛,“可是……我不知道军营在哪儿。”
“那你找。”我简洁地给出了建议。
“怎么找?”他一脸真诚。
“问路!”我咬牙切齿道。
“问谁?”他又锲而不舍地追问。
我终于忍不住瞪向他:“问我干什么?我又不是你妈!”
他似乎被我噎得一愣,随即竟笑了起来。眉眼弯成两道好看的弧,虎牙若隐若现,整个人透着一股少年人的意气风发。
“姐姐好凶啊。”他笑眯眯地看着我。
我暗暗地吸了口气,不断地给自己做心理暗示:
冷静,冷静,这是阎王,顶头上司,揍不得,揍不得,冷静!一定要冷静……
“不过……我还挺喜欢的。”他又慢吞吞地补了一句,眼睛亮晶晶地望着我。
我一听,转身就走。
“哎!姐姐你别走啊——”他在身后喊,声音里带着慌张,“我一个人在这儿人生地不熟的,万一又昏过去怎么办?”
“那就昏。”我脚下不停,语气冷淡。
“万一被野兽叼走了呢?”他穷追不舍。
“那就叼。”我头也不回。
“万一——”他搜肠刮肚,似乎想找出更离谱的理由。
“没有万一!”我终于顿了顿脚步,侧过脸,声音平静却不容商量,“明天我来给你换药,换完药,你就走。”
(三)
第二天我去给他换药,推开门的时候愣了一下——我那个巴掌大的草庐,被翻了个底朝天。
晾晒的药材撒了一地,柜子抽屉全开着,连我床底下的箱子都被拖了出来。那个昨天还半死不活的人,这会儿正蹲在我的药架子前,手里攥着我攒了三年的药材。
“你在干什么?!”
他听见我的声音回过头来,眼睛眨巴眨巴,一脸无辜:“我帮姐姐整理东西。”
“这叫整理?!”我扶着门框,看着满地狼藉,眼前一阵阵发黑,“那是我攒了三年的草药!”
“哦,这个。”他低头瞅了瞅手里的东西,语气还挺坦然,“我看它落了灰,想帮姐姐擦擦。”
“擦擦?”
“嗯。”他点点头,然后把那株药材举到我面前,还晃了晃,“姐姐你看,现在多干净。”
我一把夺了过来,心疼得直抽抽。
这株相思草,我为了采它爬了三座山,晾了整整三个月,就等着凑齐了入药——现在被他“擦”得只剩半株。断口还是新鲜的,汁液沾在他手指上,亮晶晶的。
“你给我出去。”我指着门口。
他站着没动,垂着眼睛,睫毛一颤一颤的。
“可是我的伤还没好。”过了会儿,他小声说,一边扯开衣领,露出缠着布条的胸口,“姐姐你看,还渗血呢。”
我扫了一眼。
纱布上洇出一小块红色,边缘还在慢慢洇开。
“……看着是有点可怜。”我的语气里带着点怀疑,“你是不是自己把伤口崩开了?”
“没有没有。”他连连摆手,“是它自己裂的。”
我盯着他看了三息。
他的眼神飘忽了一下,然后理直气壮地望了回来。
我懂了。
这人故意的。
“你叫什么名字?”我突然问。
他一愣,然后笑起来,露出那颗虎牙,狡黠又张扬:“我姓霍,单名一个渊字。霍渊。”
霍渊。
我在心里记下这个名字。这是他在凡间的身份,少年将军,战功赫赫,据说用兵如神,在战场上杀伐果断——可眼前这个撒泼打滚装可怜的,跟传说中的少年将军可一点都不像。
“霍将军,”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公事公办,“你的伤今天换完药就差不多了,可以回军营了。”
“不回。”他干脆利落地。
“为什么?”
“军营里没人给我换药。”
“你们军医呢?”
“军医没姐姐好看。”
我:“……”
“而且军营里吃的也不好,”他继续说,掰着手指头数,“睡也睡不好,天天有人来汇报军务,烦得很。还是姐姐这里好,清净,有药香,还有姐姐陪着。”
“我没陪着你。”
“你这不是来了吗?”
我被噎得无话可说,懒得再搭理他,蹲下来收拾被他翻乱的药材。他倒好,也蹲下来,托着腮看我。那目光灼灼的,存在感强得惊人,盯得我后脖颈发烫。
“姐姐,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呢。”
“孟七。”
“孟七。”他念了一遍,眉眼弯起来,“好听。”
“一个名字有什么好不好的。”
“就是好听。”他固执地点头,“姐姐的名字最好听。”
我懒得理他,继续把散落的药材归拢。
“姐姐是做什么的?怎么会一个人住在这山里?家里人还——哎疼!”
我收回敲在他脑门上的手指:“话太多。”
他捂着额头,委屈巴巴地眨了眨眼:“我就是好奇嘛……姐姐救了我的命,总得知道恩人是谁。”
“不用知道。救都救了,你走吧。”
“不走!”他摇头,笑得像只赖皮的狗,“我总觉得姐姐这里有宝贝。”
我手上动作一顿。
他凑近了一点,声音放轻了,像是在与她耳语:“姐姐的药,比我们军医的更好用。昨晚我还疼得睡不着,今天就不怎么疼了。姐姐的医术一定很厉害。”
“……还行。”
“而且姐姐熬的药汤也特别好喝。”他继续说,眼睛亮亮的,“昨晚那碗,苦是苦了点,但喝完身上暖暖的,睡得很踏实。”
那是孟婆汤的改良版。
我在冥界熬了几千年了,凡间的伤病对我来说不过是小菜一碟。但这不能告诉他。
“随便熬的。”
“随便熬的都这么好喝,认真熬的岂不是能治百病?”他猛地凑近,目光灼灼,“姐姐,你收我为徒吧!”
我手一抖,差点把药材扔他脸上。
“不收。”
“为什么?”他眨了眨眼,满是困惑。
“没有为什么。”
“那我每天都来求。”
“你不回军营了?”
“回啊,但我可以每天抽空来。”
“……”
我看着他那张亮晶晶的脸,忽然觉得头疼。
这人到底是不是阎王?
那个高坐大殿上、冷面冷心的阎王,怎么下凡渡个劫就变成这样了?傲娇、黏人、话多、还擅长装可怜——这反差也太大了吧?
“姐姐在想什么?”
“在想你怎么还不走!”
“我在等姐姐给我换药啊。”他扯开衣领,露出锁骨下方那片纱布,“姐姐你看,又渗血了。”
“我不是刚刚才给你换了药?!”我放下手里的药材,快步走过去。
可一看,纱布干干净净的,没有半点血迹。
我抬起头,正对上他笑眯眯的眼睛。
“骗你的,”他说,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我就想看看姐姐担心我的样子。”
我一把抓起纱布拍在他胸口。
“哎呦!”
“活该。”
他没躲,反而笑得更开心了。
(四)
后来他还是没走。
不仅没走,还每天准时来报到。早上来,晚上来,中午有时候也来。来的时候要么带着山鸡野兔,说是给姐姐加餐;要么带着山里的野花野果,说是给姐姐解闷;要么什么都不带,就蹲在我旁边看我处理药材,一看就是一整天。
日光从东挪到西,他的影子也跟着挪。我翻药草,他看;我捣药,他看;我起身去井边打水,他还蹲在原地,像块长在院子里的石头。
“你不用打仗吗?”我终于忍不住问。
“打啊。”他笑眯眯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那你怎么天天在这?”我不可置信。
“打完了。”
我手上捣药的动作顿了顿,抬头看他。
“打完了?”
“嗯。”他点点头,语气稀松平常,“昨天打了个胜仗,把敌军赶出三百里外,一时半会不会再来。”
我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人说得轻松,但我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三百里,那是打穿了半个州府!
敌军,那是数万兵马!
胜仗,那是用命换来的!
可他什么都不说,只笑眯眯地蹲在我旁边,把那几株野花插在竹筒里,摆在草庐的窗台上。
院里的药草晒得正旺,苦香苦香的味道弥漫开来。他蹲在那儿,阳光把他的半边脸照得发亮,另半边隐在阴影里,看不清神情。只有那双眼睛,亮亮的,像山里的溪水。
“姐姐你看,这样是不是好看多了?”
我看着那几朵不知名的野花,红的黄的紫的,挤挤挨挨地插在竹筒里,丑得别具一格。
“……还行。”
“姐姐喜欢就好。”他笑得眉眼弯弯,“明天我给你摘更好看的。”
我垂下眼,继续处理手里的药材。
心里却有什么东西,悄悄软了一下。
这天晚上他走的时候,忽然问我:“姐姐,你会一直在这里吗?”
我愣了一下:“什么?”
“我是说——”他站在门口,月光斜斜地落下来,在他肩上勾出一道柔和的银边,像是不忍心惊扰似的,“我每天都来,姐姐都在。可万一哪天我来的时候,姐姐不在了呢?”
他顿了顿,声音轻下去,“那怎么办?”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我的回答,又笑了起来,还是那样眉眼弯弯的,露出那颗小虎牙。
“算了,不问了。姐姐明天见。”
他转身走进夜色里,背影挺拔,步伐轻快,很快就看不见了。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
夜风有些凉了。
我知道我会走的。等采够了药,我就回冥界去,继续熬我的孟婆汤。
这里的一切都会变成记忆,连同这个人一起。
可我没告诉他。
(五)
我发现我喜欢上他的那一天,是个雨天。
雨从清晨下到了傍晚。我以为他不会来了——这样的天气,山路难行,他一个将军,犯不着冒雨来这破草庐。
可他还是来了。
浑身湿透,发丝贴着额角,衣袍往下滴水,怀里却抱着个油布包,小心翼翼地护着。
“姐姐,”他站在门口,笑得露出虎牙,“我给你带了个好东西。”
他把油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本书。
《神农本草经》。
“我托人从京城带的,”他说,“听说这是最好的医术,姐姐应该用得上。”
我看着那本书,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你冒雨来,就为了送这个?”
“嗯。”他点点头,然后又摇摇头,“也不全是。主要是想见姐姐。”
雨水从他的发梢滴下来,落在他的眼睫上,他眨了眨眼,那滴水就顺着脸颊滑下去,像是一滴泪。
可他在笑。
笑得那样好看,那样意气风发,好像冒雨翻山来看一个人,是这世上最寻常不过的事。
我一把将他拽进屋,按在竹榻上,扯过搭在一旁的干布巾,劈头盖脸地给他擦。
“你是不是傻?下这么大雨还来?”
他淋得透湿,却不躲不闪,只是笑:“不是说了吗,想见姐姐。”
“想见哪天不能见?非得今天?”
“今天特别想。”他乖乖坐着任我擦,眼睛却一直望着我,“今天打仗的时候,我忽然想起姐姐了。”
我的手顿了一下。
“想起我什么?”我装作漫不经心地问。
“想起姐姐给我换药的样子。”他说,目光似乎穿透了时光,“姐姐那时候皱着眉,凶得很,但手上的动作特别轻,生怕弄疼我。”
“……你想多了。”
“没有。”他摇摇头,唇边浮起一丝笑意,“我知道姐姐是嘴硬心软。嘴上凶得很,其实啊,待我特别好。”
我没吭声。
“姐姐,”他忽然抬手,握住我的手腕,“你是不是要走了?”
我愣住了。
“我看得出来,”他说,声音放得很轻,“姐姐最近总是不说话,要么就是看着我,一副想说又不敢说的样子。姐姐,你是不是……要走了?”
雨声哗然,砸在屋顶上。
他的手指扣在我的手腕上,温热干燥。
“是。”我听到我自己说,“我要走了。”
他沉默了一瞬,喉结动了动,声音有些发涩:“去哪儿?”
我望向远方沉沉的雨幕,雨丝斜织,将天地缝成一片灰蒙蒙的帘子。
“回家。”
“家在哪儿?”他骤然收紧手指,像是要把我的手腕攥进他掌心里。
我没回答。只有雨声,细细密密地落下来。
他看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很久。然后那只握着我手腕的手慢慢松开了。
他忽然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声音却放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那姐姐走之前,让我多来几次,好不好?”
明明是在笑,明明是平常的语气。可我的心口,忽然像被什么攥住了一样,疼了一下。
“好。”我听见自己说。
(六)
后来的日子,他来得更勤了。
每天来,从早待到晚。有时候带着野味,有时候带着山果,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在我旁边,看我熬药、晒药、磨药。
“姐姐熬的这个汤好香。”他总是毫不吝啬地夸,眼睛亮晶晶地望过来。
“嗯。”我低头搅动汤锅,假装没注意到他的视线。
“是治什么的?”他追问。
“什么都能治一点。”我难得耐心,舀起一勺看了看汤色。
“那——”他拖长了尾音,“能治相思吗?”
“咣当”一声,勺子掉进锅里,汤溅了几滴在灶台上。
我手忙脚乱地去找抹布,耳根已经烧了起来。
“姐姐脸红什么。”他凑过来,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笑意。
“谁、谁脸红了?”我别过脸,假装专心擦拭根本不存在的污渍。
“你啊。”他歪着头打量我,眼睛亮得惊人。
“我没红!”
“红了。”他笃定地重复,嘴角越翘越高。
“你再说——”我抄起汤勺对着他,“我就把你扔出去。”
他笑着偏头躲开我递过去的汤勺,顺势往前凑了凑,胳膊肘撑在桌沿,托着腮看我。眼睫弯弯的,像月牙尖上那点柔和的光。
“姐姐,问你个事儿呗。”
“嗯。”
“你熬的这个汤,”他下巴往砂锅方向点了点,“是不是少放了一味药?”
我手里的勺子停在半空。
他眨了眨眼,继续说:“我闻了好几天了,总觉得差点什么。说不上来,但就是差那么一点点——很重要的一点点。”
我侧过脸看他。
他正歪着头望我,目光清澈,笑容柔软,就像人间刚出锅的糯米糕。
“姐姐知道差什么吗?”
我没回答。
我当然知道差什么。
孟婆汤有八味引。一滴生泪,二钱老泪,三分苦泪,四杯悔泪,五寸相思泪,六盅病中泪,七尺别离泪。
第八味,是孟婆的一滴伤心泪。
我熬了几千年的汤,前七味人间都好找,唯独这第八味,怎么也找不到。
因为我从来没为谁伤过心。
直到遇见他。
“不知道。”我说,“熬着熬着就知道了。”
他点点头,没再问。
我低头搅了搅汤。雾气氤氲里,恍惚看见自己的脸。
原来第八味,不是找不到。
而是舍不得。
那天晚上他走的时候,已经迈出门槛了,又忽然回过头来。
“姐姐,明天我还来。”
“好。”我说。
“后天也来。”
“好。”
“大后天也来。”
“好。”
“每天都来。”
他看着我,等我回答。我笑了一下,还是说:
“好。”
他也笑了起来,笑得眉眼弯弯,露出那颗小虎牙,然后转身走进夜色里。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渐渐被黑暗吞没,忽然就哭了。
因为明天,我就不在这里了。
而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他,我有点喜欢上了他。
(七)
我是在那天夜里离开的。
没有告别,亦没有回头。一个人离开了那座山,离开了那个草庐,离开了那个人。
走的时候,我还是回头看了一眼。月光底下,草庐静静地立着,窗台上还摆着他插的野花——是他前几天从山里采回来的,耷拉着脑袋,已经蔫了。
我忽然想,他明天来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
会不会站在门口愣住?
会不会在屋里找一圈?
会不会坐在门前的石头上等,等到太阳斜过去,等到炊烟起了又散,等到月亮升到枣树梢,等到露水把裤脚打湿,等到天亮……
我不知道。
我不该知道。
因为我是孟婆,他是阎王。他是我的上司,而我是他的下属。他来人间渡劫,不应该出现变数。
他必须斩断尘缘,才能劫满功成。
只有他历劫功成,才能重返冥界,继续做他的阎王,依旧是那个高坐大殿,清冷如月的阎王。
而我,继续熬我的孟婆汤。
这才是对的。
(八)
我回到冥界那天,忘川岸边的曼珠沙华盛开,红得像烧了一整条河。
鬼差们老远就迎上来,七嘴八舌的。
“孟婆大人回来了!”
“大人这一趟去了好久!”
“大人您看,这是新送来的药材,都是按您吩咐备的!”
我笑着跟他们打招呼,然后走进孟婆庄,开始熬汤,一如往昔。
只是这次熬汤格外顺手。
生泪、老泪、苦泪、悔泪、相思泪、病中泪、别离泪,一味一味加进去,汤色渐渐浓郁,香味渐渐飘散。
最后一味,是我的一滴泪。
它落进汤里的那一刻,整个孟婆庄都亮了一下。
鬼差们惊呼起来。
“大人!汤变色了!”
“好香!比以前都香!”
“大人终于找到第八味了!”
我看着那锅汤,看着那些欢天喜地的鬼差,忽然觉得很累。
“你们尝尝吧。”我说,“我先去歇一会儿。”
我回到自己的屋子,关上门,坐在床边。
没有点灯,屋里很。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
还在跳。
可我明明已经死了。
死了几千年了。
疼。
为什么心还会觉得疼?
(九)
几天后,阎王回冥界了。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正在孟婆庄里熬汤。手底下的火候没控制好,差点把锅烧干。
“大人回来了?”我问。
“回来了!”报信的鬼差满脸喜色,“听说渡劫成功了,修为大涨!现在正在大殿里,召见各部呢!”
“哦。”我没抬头,手里的勺子继续搅着锅里的汤。
“孟婆大人不去见见吗?”鬼差问。
“不去。”我淡声说。
“可是——”他还想说。
“不去。”我重复。
鬼差讪讪地飘走了。
我盯着锅里的汤,一动不动。大殿那边想必很热闹。各路鬼差、判官、牛头马面,大概都去贺喜了。我这儿倒是清静,只有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我往灶里添了把柴。火舌舔着锅底,把我的脸烤得发烫,眼眶也发烫。
不去。
不去见他。
反正他也不会记得我。
历劫成功的人,会忘记凡间的一切。那座山,那个草庐,那个人,都会像一场梦一样,醒来就散了。
他不会记得自己躺在乱葬岗上喊仙女姐姐。
不会记得自己冒雨翻山送一本书。
不会记得自己趴在桌子上,托着腮问能不能治相思。
不会记得。
最好不过。
我继续熬汤。
(十)
“孟七。”
我手里的勺子掉进了锅里。
这个声音。
这个语气。
这个……
我慢慢转过身。
阎王站在孟婆庄的门口,穿着一身玄色的衣袍,玉冠束发,眉眼清冷,通身上下写满“生人勿近”四个字。
是我在凡间认识的那个人,一模一样的长相,却完全不一样的气质。
我垂下眼,躬身行礼。
“参见阎王大人。”
他没说话。
我盯着地面,等了一会儿,还是没动静。
忽然,一只手探过来,捏住我的下巴,把我的脸抬了起来。
我被迫迎上他的目光。
他的眼睛还是那样好看,眼尾微微上挑,瞳仁里映着烛光,亮得灼人。
但此刻这双眼睛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我看不懂的情绪。
“孟七。”他又唤了一声。
“……大人有何吩咐?”
“你说呢?”
我愣住了。
他盯着我,忽然弯了弯嘴角。
这一笑,眉眼都软了下来,露出一点虎牙,那股清冷如月的气质顿时碎了个干净。
“姐姐,”他声音放轻,带着点懒懒的尾音,“你跑得倒挺快的啊。”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
“你、你——”
“我什么?”他欺身逼近半步,咬牙切齿地笑,“姐姐不告而别,可让我好找。”
“你都……记得?”我不敢置信。
“记得什么?”他偏了偏头,“记得姐姐给我换药?记得我冒雨给姐姐送书?记得我问姐姐能不能治相思?”
每说一句,他就近一寸。
最后几乎是贴着我的耳廓,嗓音压得又低又缓,带着点咬牙切齿的温柔。
“还是记得姐姐说要走的时候,我想说的话?”
我僵在原地,动弹不得,连呼吸都忘了。
他的气息落在我耳畔。
温热,轻缓,一下,又一下。
“姐姐,”他说,“我想说的是——”
“阎王大人!”我猛地往后一退,撞翻了身后的药架子,药材哗啦啦洒了一地,整个孟婆台瞬间洋溢的都是苦香。
他站在原地没动,就那么站在狼藉里,隔着满地的当归与忘忧,静静地看着我。
我喘着气,心跳得厉害,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你、你怎么会记得?”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因为我不想忘。”他说得云淡风轻,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可他的眼睛却一动不动地看着我,眸子里是我从未见过的认真。“你离开之后,我一直记得你。”他顿了顿,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总是记得和你在草庐里煮汤的那段日子,记得……”
我的呼吸微微一滞。
“后来我想,如果过了这么久,我还这么清楚地记得你,”他的声音低下去,却愈发笃定,“那就再也不放手了。”
我怔怔地看着他。
原来,被一个人这样记住,是这样的感觉。
孟婆台旁,彼岸花开得正好。风过时,我看见他眼眶微微泛红。
他复又笑了起来,缓步走近,自药材堆间将我拉起,顺势为我轻轻拂去衣上的尘埃。
“姐姐,我之前就来过孟婆庄了。”
“你来过?”
“嗯,来找你。”他说,“第一天来,鬼差说你终于熬出来更好的汤,最近忙得很。第二天来,鬼差说你还在忙。第三天来,鬼差说你在休息。第四天来——”
“等等,”我打断他,“你每天都来?”
“嗯。”
“来干嘛?”
“来见你。”他答得理所当然,目光坦然落在我脸上,“你不来见我,我就来见你。”
我张了张嘴,竟说不出一个字。
他低下头来,认真地看着我的眼睛,凑得那样近,近到我能看清他眼底细细的光。
“姐姐,”他一字一顿,“你该不会是以为……我把凡间的事,都忘了吧?”
我没说话。
“是不是以为,我就这么算了?”
我还是没说话。
“是不是以为,”他的声音轻下来,像一片羽毛落在深潭里——
“我不会来找你?”
我的眼眶一下子烫得厉害。
他伸手,用拇指轻轻揩过我的眼角。
“姐姐的第八味,是为我流的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里面那个小小的自己——忽然想起那天晚上,他站在门口,皎洁的月光洒在他的肩上,也钻进了我的梦乡遐想……
他说,姐姐,你会一直在这里吗?
我没回答。
可他现在来找我了。
“霍渊。”我喊他的名字。
“嗯?”
“你还记得你叫什么吗?”
“记得。”他笑了起来,露出那颗小虎牙,“我叫霍渊。凡间的名字。姐姐起的。”
“我没起,那是你本来就有的。”
“那姐姐喜欢哪个?”
我看着他,看着这张和凡间一模一样、又完全不一样的脸。
清冷是假的,傲娇是真的。
高不可攀是假的,黏人爱撒娇是真的。
这是那个在乱葬岗上喊我仙女姐姐的人。
这是那个冒雨给我送书的人。
这是那个问我能不能治相思的人。
“霍渊。”我喊他。
“嗯?”他抬起头。
我盯着他,斟酌着开口:“你走的那天晚上……当时还想说什么?”
他一愣,看着我,眼睛里的笑意像潮水一样,一层一层漫上来,愈来愈深,愈来愈亮。
“我想说——”
他凑过来,在我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话。
彼岸花绯红的花瓣层层舒展,花开的刹那,他说:“我喜欢你。”
四个字,轻轻的,却像小石子投进静水,在我心里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我的脸腾地烧起来。
“你——”
“怎么?”他笑眯眯地凑得更近,尾音微微上扬,“姐姐不喜欢听?”
我偏头避开他的视线,一把推开他的肩膀,转身就走。
“孟七。”他在身后喊。
我没回头。
“孟七,你跑不掉的。”
我脚步一顿。
“我在冥界等了你好几天,”他说,“你以为我是白等的?”
我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姐姐——”身后传来他的声音,尾音拖得老长,像甩不掉的糖丝。
“闭嘴!”我没回头。
“我不闭。”
“你闭不闭?”我有点恼了。
“不闭。”他说,“我还要天天来找姐姐,天天喊。姐姐,你是躲不掉的。”
我终于忍不住回过头。
他站在那儿,玄色衣袍,玉冠束发,眉梢眼角都弯着,笑得没心没肺,露出那颗小虎牙。
和凡间一模一样。
也和凡间完全不一样。
“霍渊,”我看着他,“你闹够了没有?”
“没有。”他走过来,走到我面前,低下头看着我,“姐姐不在的这几天,我每天都觉得不够。见到姐姐之后,更觉得不够了。”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你想怎样?”
他沉吟片刻,抬起头认真地看着我:“姐姐给我熬一碗汤吧。”
我一愣:“什么汤?”
“第八味找齐的那种。”他轻轻地说,眼睛却亮了。
我的心莫名一颤:“怎么突然想喝这个?”
他凝望着我,轻声说:“姐姐的眼泪,究竟是什么味道的?”
我怔住了,心尖似乎也被这句话轻轻烫了一下。
然后我伸手,狠狠掐了他一下。
“嘶——!”
“活该!”
他捂着被掐的地方,眉眼里却漾开了笑意。
“姐姐掐人的样子真好看。”
我懒得理他,转身往熬汤的地方走。
他跟在我身后,一步不落。
“姐姐。”他凑过来,装作漫不经心地问,“那些鬼差,好像都跟你挺熟的?”
“嗯。”我不以为然。
“那个黑白无常,”他顿了顿,“三天两头往你这里跑,干什么?”
“喝茶。”我答得漫不经心。
“那个牛头马面呢?”他咬着后槽牙问。
“也是喝茶。”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个——”
“你到底想问什么?”我截住他的话头。
他闷了半晌,才开口:“我想问,他们是不是都喜欢姐姐?”
我脚步一顿。
转过头,却对上他亮得灼人的眼睛。
这双眼睛里,装满了试探,还有一点藏都藏不住的醋意。
恍惚间,我又看见了凡间的他。明明是沙场里滚出来的少年将军,杀人不眨眼的主儿,到了我跟前,偏就成了个眼巴巴讨糖吃的孩子。
“霍渊。”我喊他。
“嗯?”
“你吃醋了。”我笃定地看着他。
他愣了一下,随即别开眼,理直气壮地辩解:“吃醋怎么了?姐姐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当然要护着。”
“我是你下属。”我提醒他。
“现在不是了。”他飞快地接话,像早就想好了似的。
“那是什么?”我问。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手,把我拉进怀里。
“是我想共度余生的人。”我听见他说。
我靠在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
和我的一样。
都是活的。
“霍渊。”我闷闷地唤他。
“嗯?”
“你的劫,”我停顿了一下,“历完了吗?”
“历完了。”他应着,怀里抱着她。
“那你怎么还在这里?”
我抬头,望进他眼底。
“因为我发现,”他说,“劫是历完了,心还没回来。”
他低头,额轻轻地抵上我的额,气息交织的方寸之间:“姐姐的心,回来了吗?”
我闭上了眼睛。
“回来了。”
孟婆庄外,彼岸花开得正盛,殷红如血的花瓣在风中轻轻摇曳。一群鬼差挤挤挨挨地躲在花丛后,抻着脖子往里偷看。
“看见了吗看见了吗?”一个小鬼急得直蹦。
“看见了看见了!”前面的鬼差压低声音,“阎王大人抱着孟婆大人呢!”
“天哪!阎王大人居然会笑!”另一个鬼差瞪圆了眼。
“你们小点声!别被发现了!”带头的鬼差竖起手指,却忍不住又探出半个脑袋。
“快看!快看!”一个鬼差捂住嘴,“孟婆大人脸红了!”
“哎呀!阎王大人亲她了!”忽然,众鬼齐齐倒吸一口凉气,又齐刷刷缩回花丛后。
良久,花丛里飘出细若游丝的声音:
“嘘——别出声——接着看——”
孟婆庄内,我一把推开他,瞪着门口。
“你们都给我出去!”
鬼差们一哄而散。
身后传来低低的笑声。
我回过头,正对上他弯弯的眉眼。
“姐姐凶起来的样子,”他说,“真好看。”
我深吸一口气。
算了。
跟这人,完全生不起气。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