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清风山有溪,自山顶流下,蜿蜒入深谷。
他第一次见她,是在一个暮春的午后。日光透过林隙,碎金般落在水面上。她自山下来,一袭素衫,长发垂肩,眼波流转间,整条溪水都仿佛亮了几分。
彼时他还是一条盘在崖壁上的青蛇,晒着太阳打盹。听见水声,他懒懒抬眼,便看见她褪了衣衫,步入溪中。
那一眼,他失了魂。
后来他修行千年,终于化形。别的蛇妖化形,总要选个威风的模样,他却偏偏化成个清俊少年,墨发用木簪利落挽起,一袭玄衣,发尾处染了几缕青绿,站在溪边,像一株新竹。
他等她来。
她果然来了,还是那副模样,素衫,长发,眼波流转。只是这次她看见了他,微微蹙眉。
“你是何人?”
“我住这山上。”他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正经仙人,“姐姐,你可以叫我……”
“不必。”她打断他,语气淡淡,“我不想知道。”
她转身离去,裙摆拂过溪边的青苔。他站在原地,愣了很久。
后来他才知道,她之前受过伤,被一个叫许仙的人类所救。那人类生得白净,会念几句诗文,会熬几碗汤药。她便把那点恩情,当成了此生不渝的缘分。
(二)
他喜欢她,也想让她也喜欢自己。
但他起初是笨拙的。他在她必经的路上放满山花,她踩过去,连看都不看。他采了百年灵芝送到她洞府门口,她让人原样退回。他在溪边等她,她来了,他便上前搭话,她只当他不存在。
“姐姐,”他这样叫她,“你看这溪水多清,不如我陪你……”
“不必。”
“姐姐,我最近修习了一套术法,可以……”
“不必。”
她连拒绝都懒得多说一个字。他站在那里,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忽然想起人间的话本子里写的: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他应该死心的。
可那天,她在溪边练术法,他躲在树后偷看。她的术法精妙,一招一式都有大家风范。他看着看着,忽然觉得,就这样看着,也很好。
她忽然以术法化剑,转身,剑尖直指他的咽喉。
“出来!”
他乖乖出来,举起双手。
“你到底想怎样?”
他看着她,忽然笑了:“姐姐,你生气的样子,也很好看。”
她愣了愣,然后剑尖往前递了半寸。
他没躲。
“你不怕死?”
“怕。”他说,“但姐姐若想杀我,我躲也没用。”
她盯着他看了很久,最终收了剑,转身离去。
他站在原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长出一口气。
那天晚上,他在山崖上坐了一夜。月光很好,照着他的青鳞,泛着冷冷的光。他想,她不喜欢他,那他便换个法子。
他叫她等他,他要去寻一门术法,可以化成女子身。
学这门术法的代价很大,要受七七四十九日剥皮抽筋之苦。他咬牙忍了,心想,只要化成了女子,便能名正言顺待在她身边。做不成她的夫君,做她的姐妹也挺好。
可术法修到一半,他收到消息:她下山了,去找那个叫许仙的人类,不等他了……
他愣了很久,然后继续修炼。疼得厉害了,便想她的模样。想她素衫长发,想她眼波流转,想她剑尖指着自己时,那一点犹豫。
他想,只要她开心,怎样都好。
(三)
那日他在洞中修炼,忽然心口一阵剧痛。
术法被打断了。
他捂着心口,吐出一口血。然后听见山下来报:她被一个道士收了。
他什么都没想,冲下山去。
金山寺外,他看见了那个道士。年轻,眉清目秀,手持拂尘,一副得道高僧的模样。
他是法海。
“把姐姐还给我!”
法海看了他一眼:“妖孽,也敢来此放肆?”
他没再说话,直接动手。
那一战打得天昏地暗。他的术法本就没修完,又被强行打断,体内灵力乱窜。
但他不管,他只要她。
最后他抢回了她。
一条白蛇,奄奄一息,鳞片黯淡,盘在他怀里,一动不动。
法海被他击退,他也受了重伤。
他抱着她,跌跌撞撞地逃回清风山。
回到洞中,他把她放在暖玉床上,自己靠在一边,大口喘气。他低头看她时,她闭着眼睛,身体冰凉。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鳞片。
“姐姐,”他声音沙哑,“我回来了。”
她没有反应。
(四)
她失了忆。
醒来时,她虽化成了人形,却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从前种种。只记得眼前这个少年,看见她醒来时,眼眶红红的,却还要强装镇定。
“姐姐,你醒了?!”
她点点头。
“你……受伤了,在我这里养伤。”他顿了顿,“我叫‘小青’。”
“那我叫什么?”
他愣了愣:“……你叫小白。”
他在她面前总是很温柔的,喂她吃药,陪她说话,带她去看山间的溪水。她问起从前,他便含糊其辞,说些无关紧要的。
有时她半夜醒来,会看见他坐在洞口,背对着她,不知在想什么。皎洁的月光照着他,他的发丝垂落,遮住侧脸。
她看见他的脖颈间,有隐隐的青鳞,若隐若现。
“小青?”
他回过头,脸上是惯常的笑:“姐姐,你怎么醒了?”
“你……不睡吗?”
“我修炼呢。”他说,“姐姐,你快休息吧,你的伤还没好齐全呢。”
她哦了一声,又躺下。闭上眼睛时,听见他轻轻的脚步声,走到她身边,替她掖了掖被角。
她不知道,他其实很疼。
术法被连续打断,再加上那一战的伤,每到夜里便发作。他怕她看见,便坐到洞口去,咬着牙忍着。有时疼得厉害了,便死死攥住自己的手腕,指甲嵌进肉里,用另一处的疼来压这一处的疼。
更疼的是蜕皮。
蛇每蜕一次皮,便是一次新生。但他这次蜕皮来得不是时候,身子本就弱,蜕了一层皮,整个人像被剥了一层,鲜血淋漓,疼得他蜷成一团,却还要在她面前装作无事发生。
她推门进来时,他正靠在墙上,脸色苍白,额头都是汗。
“小青,你怎么了?”她满脸担忧,焦急地寻问。
他扯出一个笑:“没事……修炼出了点岔子。”
她三步作两步走了过去,蹲在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
“你骗我!”
他愣住了。
“你每次疼,都躲着我!”她第一次在她面前红了眼眶,带着哭声说,“我都知道!”
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忽然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他的脸很凉,带着蛇类特有的凉意。他没有躲开,就让她那么碰着。
她迫切地想说些什么,可以帮他分散一点对疼痛的感知。可她现在法力尽失,什么都做不了——这是现在她唯一能为他做的了。
“你对我很好。”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什么,“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觉得……好像认识你很久了。”
他一听,眼眶倏然一热,却是赶紧低下头。
“你……”他声音有些哑,“有没有……喜欢的人?”他转移话题。
她抬起他的头,让他看着她的眼睛,想了想:“梦里好像见过一个人,穿着雪白的衣裳,会念诗……不知道是谁?”
他的心倏然沉了下去,脸上却还要笑:
“哦?那挺好的。”
她忽然又问:“你呢?你有喜欢的人吗?”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他的疼痛缓解了下去,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
可是,在最后,她听到了他的回答。
“有。”他说,声音很轻,“但她不喜欢我。”
“那你……”
他笑了笑,终于抬头看着她:“只要能在她身边,怎样都好。”
(五)
她决定下山采药。
他的身子一直不好,她都看在眼里,急在心间。听说山下有一种灵草,能治内伤,她便趁着他睡着,偷偷下了山。
山下是人间。
她独自走在街上,穿行于人来人往、车水马龙之间。街景寻常,但是她却感觉像走过无数次的街道。隔了一层薄雾,她恍惚间,感觉到这里的一切都显得既熟悉,又陌生。
就在这时,一句诗飘入耳中,轻轻的,像风拂过水面。
蓦然回首,只见灯火阑珊的溪畔,立着一位白衣书生,正对着潺潺流水,低吟着什么。
那背影,像极她梦里的人。
她怔了怔,想走近些看看,忽然一道金光罩了下来。
“妖孽,竟还敢来此?!”
是法海。
她被困在金光里,头疼欲裂。一些画面从记忆深处涌出来:溪水边,素衫女子,少年在树后偷看;金山寺外,青蛇抱着她,浑身是血;清风山上,少年坐在洞口,月光照着他的侧脸……
她想起来了!
全都想起来了!
“轰——”
金光炸裂,如旭日东升,晃得人睁不开眼。她立于光中,周身灵力暴涨如潮,衣袂翻飞间,隐约可见蛇形虚影在身后一闪而逝。
她本就是灵蛇之身,天生仙根,又修行千年,岂是这些凡俗法术所能桎梏?只见她缓缓抬手,动作看似轻柔,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一掌击出,空气仿佛都被撕裂。
法海倒退数步,禅杖杵地,划出深深沟壑。他抬头,面露惊色。
“你……”
“我不是妖。”她说,“我是清风山白蛇上仙,修行千年,从未害人。而你却无缘无故收我,毁我道行,今日这一掌,算我还你!”
法海怔在原地,看着她,忽然间像是悟到了什么。
她没再理他,转身离去。
暮色四合。
远处山道上,那个身影早已不见了。
只有风,还在吹着。
(六)
她赶回清风山时,天已经快黑了。
洞府门口,一个人影蜷缩在那里。
是小青。
他一身玄衣,狼狈不堪,发丝散乱,脸色苍白得像纸。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是她,眼眶瞬间红了。
“你……你去哪儿了?”他声音沙哑,带着颤抖,“我以为,我以为你……”
她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以为我怎么了?”她看着他的眼睛,轻声说。
他不说话,只是看着她,眼眶却越来越红了。看着他这模样,她突然想起来了,她失去记忆的那些日子,他就是这么看着她的——默默看着,什么都不说,把所有的心事都藏起来。
“小青。”
他低下头,不让她看见自己的眼睛。
“我……”
“我都想起来了。”她说,“全都想起来了。”
他身子一僵。
“想起你喜欢我,想起你被我拒绝,想起你为我受伤,想起你……让我等你。”
他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却还要强撑着笑:“那……那你还是喜欢那个许……”
“不喜欢了。”
他愣住。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是我以前瞎了眼,现在我找到真正喜欢的人了。”
他怔怔看着她,眼泪忽然落下来。一滴,两滴,落在她的手背上。
“你哭什么?”她柔声问。
“我没哭。”他别过头,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我……我只是……”
她忽然伸手,捧住他的脸,让他看着自己。
他狼狈不堪,面色苍白,眼眶泛着红,明明满腹委屈,却偏偏还要嘴硬。她看着这样的他,心里忽然软得一塌糊涂。
“小青。”
“嗯?”
“我喜欢的人是你。”
他愣住了,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一样。
没等他反应过来,她已经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住他的。呼吸交缠在一起,近得他们能看见彼此眼中的自己。月光洒下,两人发间那枚雕着两条蛇缠绕的簪子,微微颤动,泛着清冷的光。
守得云开见月明。她看见他眼里有泪,也看见他眼里有她。而他看见她眼里有笑,也看见她眼里终于有了他。
两条蛇,终于看见了彼此。
“姐姐……”
“嗯。”
他忽然伸出手,一把将她拉进怀里,紧紧地拥住,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揉进自己的骨骼里。他低下头,将脸埋在了她的颈窝,像是贪婪地攫取着她身上的气息。
她任他抱着,可她却分明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掉进她的颈窝,烫得灼人,引人心头一颤。于是她缓缓抬起手,环住他的腰,指节微微收紧,轻轻回抱了他。
月光碎银似的铺了两人满身,不知名的山风掠过,裹挟着溪水的潺潺声。她望向远处,忽然认出了那个地方——是他们初见时的地方,也是她每次离开的地方。他总在那儿等她,从春站到秋,从少年站到现在。
月光碎了一地,仍是老地方,仍是老样子……
“我差点以为……”他把脸因为埋在她肩头而显得声音闷闷的,“以为你不回来了。”
“我回来了。”她笑着应道,眼睛里闪着柔和的光。
“那你还会走吗?”他望着她,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她轻轻地歪了歪头,似乎在认真思索:“嗯……可能会去溪边玩。”
他的目光猛地抬起,落在她脸上。
可她却笑得温柔:“不过你可以在那儿等我。像以前那样。”
他看着她,忽然也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山间的溪水,映着月光。
他想起了很久以前,他第一次见到她。
她在溪水中。
素衫委于石上,长发垂落,似成了水的一部分。她微微侧着脸,眼波流转,不知是在看水底的游鱼,还是水面的天光。
崖壁的暗处,他死死地抵住粗糙的岩石,仿佛那是他唯一的依靠。
溪声、风声都远去了。那一刻,他的世界仿佛只剩下一片心跳声,急促,滚烫,快要冲破胸膛。
那时他想,若能得她看一眼,便是死了也值!
如今,他将她拥在怀里,而她凝望着他的眼睛,轻声对他说:“我喜欢的人是你。”
“姐姐。”他低声说。
“嗯?”
“只要能待在你身边,什么形态都可以。”
她凝视着他片刻,忽然倾身向前,在他的唇上落下轻轻的一吻。一触即离,但那温柔却像是羽毛落在水面上,漾开的涟漪久久不散。
“那就这样吧。”他听见她说,“一直这样。”
他愣住了,然后那抹红从耳尖开始,一点一点,慢慢地洇开。
月光下,青与白缠绕得那样紧,分不清是谁的鳞贴着谁的肌肤。溪水声从远处传来,碎碎的,柔柔的,仿佛是山藏不住的笑意。
清风山有溪,自山顶流下,蜿蜒入深谷。
暮春的午后,暖风骀荡,日光透过林隙,碎金般洒落,随着涟漪轻轻漾开。溪畔的青石上,两条蛇正晒着太阳,白的银亮,青的翠润,懒懒地依偎在一起。
偶尔有风,吹得草叶窸窸窣窣地响。
青蛇偏过头看她。白蛇闭着眼,鳞片在疏疏的日影里泛着极淡的光,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他悄悄动了动身子,把她缠得紧了些。
她没有反应。
他又收紧了几分,脑袋往前凑了凑,几乎要贴上她的脸颊。
“再缠,”她忽然开口,声音不紧不慢的,“就要喘不过气了。”
他倏地僵住。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带起她几片鳞下的细绒。
然后他听见了,风里漾开了她轻轻的一笑。
他也笑了,笑意在眼里化开,头便顺势亲昵地靠上她的肩头。
“姐姐。”
“嗯?”
“太阳真好。”
她侧过脸,温柔地吻了他,代替了回答。
溪水潺潺,流淌着时光;两条蛇,静卧石上,将阳光披在身上。
如此,便是岁月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