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姜寒的车就上了高速。
苏槿坐在副驾驶,怀里抱着那只工具箱,看着窗外掠过的农田和村落。
开了三个多小时,窗外的景色从楼房变成田野,又从田野变成丘陵。
十一点多,两人下了高速,拐进一条县道。
路越来越窄,两边是光秃秃的杨树,枝条在北风里抖。
导航显示还有二十公里,但路面坑坑洼洼,车速提不起来。
苏槿翻出那张花名册复印件,又看了一遍。
“胡家村,柳河镇。”她抬起头,“这种村子,二十多年了,还在吗?”
姜寒没回答。
又开了半个多小时,前面出现一个镇子。
柳河镇三个字写在一块褪色的牌子上,牌子歪了,用铁丝绑在电线杆上。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两边是些小店铺,卖农具的、卖化肥的、卖烟酒的。
街上有几个人蹲在门口晒太阳,看见外地车牌,都扭过头来打量。
姜寒把车停在镇口,下去问路。
一个卖烧饼的老头指了指东边。
“胡家村?早拆了,十来年了。人都搬镇上来了,就前面那片楼房。”
姜寒顺着他手指看过去,镇子东头确实盖了几排六层楼,白墙红顶,看起来还新。
“原来胡家村的人,都住那儿?”
“大部分,”老头说,“有些搬县里去了,有些没了。”
姜寒道了谢,上车往那片楼房开。
小区门口有个传达室,一个老太太坐在里面织毛衣。
姜寒敲了敲窗户,老太太抬起头,手里的毛线针没停。
“找谁?”
“打听个人,”姜寒把那张一寸照片递过去,“胡永林,原来胡家村的,您认识吗?”
老太太接过照片,凑近眼前看了半天。
她眯着眼,把照片拿远又拿近,好一会儿才抬起头。
“你们是他什么人?”
姜寒把证件亮出来。
老太太看了看,眼神变了变,把照片还给她。
“胡永林啊,早没了。”
姜寒心里一紧。
“死了?”
“那倒不知道,”老太太放下毛线针,叹了口气,“他是失踪,九几年就跑没了。他老婆等了好几年,后来改嫁了,搬县里去了,这儿的人谁还记得他?”
苏槿从后面走上来。
“他家里还有别人吗?”
老太太想了想。
“有个闺女,”她说,“叫胡小燕,比他老婆改嫁得还早,十几岁就出去打工了,再也没回来过。”
姜寒和苏槿对视一眼。
“他闺女多大?”
老太太掰着手指头算了算。
“跟我们家闺女差不多,七六、七七年的吧?九几年的时候也就二十来岁。那会儿村里年轻人都往外跑,去南方打工。”
姜寒沉默了一会儿。
“胡永林失踪前,家里出过什么事吗?”
老太太想了很久。
“出事……”她慢慢说,“九几年的时候,他家闺女出去打工,好像出了什么事,回来待了几天又走了。那几天胡永林整天阴沉着脸,也不跟人说话。后来他闺女走了没几天,他也走了。”
“什么事知道吗?”
老太太摇头。
“不知道,那会儿谁家的事也不往外说。”她顿了顿,“不过后来村里传过一阵子,说他闺女在外头惹了祸,他是出去躲债的。”
“什么祸?”
“谁知道呢,传什么的都有。”老太太摆摆手,“反正再也没回来过。”
姜寒从包里拿出那张1998年康复中心的登记簿复印件,指着离职时间那一栏。
“1998年7月24号之后,您再也没见过他?”
老太太凑过来看了看,摇头。
“没见过。他走那年我还记得,夏天,特别热。
后来他老婆找了一阵子,报警也报了,没用。”
苏槿忽然问。
“村里有没有别的人失踪?”
老太太愣了一下。
“别的人?什么意思?”
“九几年的时候,除了胡永林,还有没有人突然不见了的?”
老太太想了很久。
“有一个。”她说,“九五年还是九六年,村里有个丫头,十二三岁,放学就没回来。找了很久没找到,后来也就不了了之了。”
姜寒的心跳快了一拍。
“那丫头叫什么?”
“姓周,叫什么忘了。”老太太皱着眉头,“她家后来也搬走了,搬哪儿去了不知道。”
“她家跟胡永林家有关系吗?”
老太太想了半天。
“邻居。”她说,“两家挨着,前后院。”
姜寒和苏槿对视一眼。
从小区出来,两人站在车边,谁也没说话。
风有点大,吹得路边的塑料袋在地上滚。
镇子上的喇叭在放广播,声音断断续续,听不清在说什么。
苏槿先开口。
“1995年,邻家女孩失踪。”她看着姜寒,“胡永林是邻居。”
姜寒点头。
“他女儿也是那几年出去打工,出过事。”
“两件事有没有关系?”
姜寒没回答,她拉开车门坐进去,苏槿也上了车。
车子发动起来,驶出镇子,开出很远,姜寒忽然说。
“去派出所。”
柳河镇派出所在一排旧平房里,门口停着两辆破面包车。
姜寒进去亮明身份,一个年轻民警带她们去见所长。
所长姓刘,五十多岁,听了姜寒的来意,翻了翻档案柜。
“1995年的案子?”他摇摇头,“那会儿的档案不全,好多都丢了。”
姜寒把胡永林的照片递过去。
“这个人,您有印象吗?”
刘所长看了半天。
“胡永林?”他抬起头,“这名字我知道,失踪人口的案子,九十年代末报的,他老婆来报过案。”
“那个失踪的女孩呢?姓周的,十二三岁。”
刘所长又翻了翻。
“那个啊,我记得。”他点上一根烟,“悬案,一直没破。那丫头放学没回家,找了好久,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跟胡永林有关系吗?”
刘所长沉默了一会儿。
“当时查过,”他说,“胡永林是邻居,有人看见那丫头最后是往他家那边走的。但我们去查的时候,没找到证据。”
他顿了顿。
“后来胡永林也失踪了,这事就悬着了。”
姜寒和苏槿离开派出所,天已经快黑了。
镇子上的路灯亮起来,昏黄的,隔很远才有一盏。
姜寒站在车边,看着远处黑黢黢的田野。
苏槿走过来。
“两起失踪,一个是1995年的女孩,一个是1998年的胡永林。”她顿了顿,“中间隔了三年。”
姜寒没说话。
“如果胡永林1995年害了那个女孩,那他1998年为什么要跑?”
姜寒想了想。
“也许不是因为那个女孩。”
“那是因为什么?”
姜寒拉开车门。
“也许是因为孟昭。”
车子驶上回市里的路,窗外一片漆黑,偶尔对面有车驶过,灯光刺眼。
开到半路,苏槿忽然说。
“胡永林有个女儿,那女孩失踪的时候,他女儿正好二十出头。”
姜寒嗯了一声。
“他女儿出去打工,出了事,什么事故让她回来待几天又走了?”
苏槿沉默了一会儿。
“也许和那个失踪的女孩有关。”
姜寒没接话。
车厢里安静了很久。
开出几十公里,姜寒才说了一句。
“先回去,查查那个失踪女孩的案卷。”
苏槿点点头。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掠过,照在两个人脸上,明明灭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