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胡家村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姜寒的车就上了高速。

苏槿坐在副驾驶,怀里抱着那只工具箱,看着窗外掠过的农田和村落。

开了三个多小时,窗外的景色从楼房变成田野,又从田野变成丘陵。

十一点多,两人下了高速,拐进一条县道。

路越来越窄,两边是光秃秃的杨树,枝条在北风里抖。

导航显示还有二十公里,但路面坑坑洼洼,车速提不起来。

苏槿翻出那张花名册复印件,又看了一遍。

“胡家村,柳河镇。”她抬起头,“这种村子,二十多年了,还在吗?”

姜寒没回答。

又开了半个多小时,前面出现一个镇子。

柳河镇三个字写在一块褪色的牌子上,牌子歪了,用铁丝绑在电线杆上。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两边是些小店铺,卖农具的、卖化肥的、卖烟酒的。

街上有几个人蹲在门口晒太阳,看见外地车牌,都扭过头来打量。

姜寒把车停在镇口,下去问路。

一个卖烧饼的老头指了指东边。

“胡家村?早拆了,十来年了。人都搬镇上来了,就前面那片楼房。”

姜寒顺着他手指看过去,镇子东头确实盖了几排六层楼,白墙红顶,看起来还新。

“原来胡家村的人,都住那儿?”

“大部分,”老头说,“有些搬县里去了,有些没了。”

姜寒道了谢,上车往那片楼房开。

小区门口有个传达室,一个老太太坐在里面织毛衣。

姜寒敲了敲窗户,老太太抬起头,手里的毛线针没停。

“找谁?”

“打听个人,”姜寒把那张一寸照片递过去,“胡永林,原来胡家村的,您认识吗?”

老太太接过照片,凑近眼前看了半天。

她眯着眼,把照片拿远又拿近,好一会儿才抬起头。

“你们是他什么人?”

姜寒把证件亮出来。

老太太看了看,眼神变了变,把照片还给她。

“胡永林啊,早没了。”

姜寒心里一紧。

“死了?”

“那倒不知道,”老太太放下毛线针,叹了口气,“他是失踪,九几年就跑没了。他老婆等了好几年,后来改嫁了,搬县里去了,这儿的人谁还记得他?”

苏槿从后面走上来。

“他家里还有别人吗?”

老太太想了想。

“有个闺女,”她说,“叫胡小燕,比他老婆改嫁得还早,十几岁就出去打工了,再也没回来过。”

姜寒和苏槿对视一眼。

“他闺女多大?”

老太太掰着手指头算了算。

“跟我们家闺女差不多,七六、七七年的吧?九几年的时候也就二十来岁。那会儿村里年轻人都往外跑,去南方打工。”

姜寒沉默了一会儿。

“胡永林失踪前,家里出过什么事吗?”

老太太想了很久。

“出事……”她慢慢说,“九几年的时候,他家闺女出去打工,好像出了什么事,回来待了几天又走了。那几天胡永林整天阴沉着脸,也不跟人说话。后来他闺女走了没几天,他也走了。”

“什么事知道吗?”

老太太摇头。

“不知道,那会儿谁家的事也不往外说。”她顿了顿,“不过后来村里传过一阵子,说他闺女在外头惹了祸,他是出去躲债的。”

“什么祸?”

“谁知道呢,传什么的都有。”老太太摆摆手,“反正再也没回来过。”

姜寒从包里拿出那张1998年康复中心的登记簿复印件,指着离职时间那一栏。

“1998年7月24号之后,您再也没见过他?”

老太太凑过来看了看,摇头。

“没见过。他走那年我还记得,夏天,特别热。

后来他老婆找了一阵子,报警也报了,没用。”

苏槿忽然问。

“村里有没有别的人失踪?”

老太太愣了一下。

“别的人?什么意思?”

“九几年的时候,除了胡永林,还有没有人突然不见了的?”

老太太想了很久。

“有一个。”她说,“九五年还是九六年,村里有个丫头,十二三岁,放学就没回来。找了很久没找到,后来也就不了了之了。”

姜寒的心跳快了一拍。

“那丫头叫什么?”

“姓周,叫什么忘了。”老太太皱着眉头,“她家后来也搬走了,搬哪儿去了不知道。”

“她家跟胡永林家有关系吗?”

老太太想了半天。

“邻居。”她说,“两家挨着,前后院。”

姜寒和苏槿对视一眼。

从小区出来,两人站在车边,谁也没说话。

风有点大,吹得路边的塑料袋在地上滚。

镇子上的喇叭在放广播,声音断断续续,听不清在说什么。

苏槿先开口。

“1995年,邻家女孩失踪。”她看着姜寒,“胡永林是邻居。”

姜寒点头。

“他女儿也是那几年出去打工,出过事。”

“两件事有没有关系?”

姜寒没回答,她拉开车门坐进去,苏槿也上了车。

车子发动起来,驶出镇子,开出很远,姜寒忽然说。

“去派出所。”

柳河镇派出所在一排旧平房里,门口停着两辆破面包车。

姜寒进去亮明身份,一个年轻民警带她们去见所长。

所长姓刘,五十多岁,听了姜寒的来意,翻了翻档案柜。

“1995年的案子?”他摇摇头,“那会儿的档案不全,好多都丢了。”

姜寒把胡永林的照片递过去。

“这个人,您有印象吗?”

刘所长看了半天。

“胡永林?”他抬起头,“这名字我知道,失踪人口的案子,九十年代末报的,他老婆来报过案。”

“那个失踪的女孩呢?姓周的,十二三岁。”

刘所长又翻了翻。

“那个啊,我记得。”他点上一根烟,“悬案,一直没破。那丫头放学没回家,找了好久,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跟胡永林有关系吗?”

刘所长沉默了一会儿。

“当时查过,”他说,“胡永林是邻居,有人看见那丫头最后是往他家那边走的。但我们去查的时候,没找到证据。”

他顿了顿。

“后来胡永林也失踪了,这事就悬着了。”

姜寒和苏槿离开派出所,天已经快黑了。

镇子上的路灯亮起来,昏黄的,隔很远才有一盏。

姜寒站在车边,看着远处黑黢黢的田野。

苏槿走过来。

“两起失踪,一个是1995年的女孩,一个是1998年的胡永林。”她顿了顿,“中间隔了三年。”

姜寒没说话。

“如果胡永林1995年害了那个女孩,那他1998年为什么要跑?”

姜寒想了想。

“也许不是因为那个女孩。”

“那是因为什么?”

姜寒拉开车门。

“也许是因为孟昭。”

车子驶上回市里的路,窗外一片漆黑,偶尔对面有车驶过,灯光刺眼。

开到半路,苏槿忽然说。

“胡永林有个女儿,那女孩失踪的时候,他女儿正好二十出头。”

姜寒嗯了一声。

“他女儿出去打工,出了事,什么事故让她回来待几天又走了?”

苏槿沉默了一会儿。

“也许和那个失踪的女孩有关。”

姜寒没接话。

车厢里安静了很久。

开出几十公里,姜寒才说了一句。

“先回去,查查那个失踪女孩的案卷。”

苏槿点点头。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掠过,照在两个人脸上,明明灭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