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青县回来的第二天,姜寒没去档案科。
她请了一天假,窝在家里把那几份材料又摊了一桌。
周晚的笔记、李慎的尸检记录、张满福的指纹照片、康复中心的花名册复印件、派出所问话的录音笔。
录音笔是她临走前录的,刘所长说的那些话她反复听了好几遍。
“……有人看见那丫头最后是往他家那边走的……我们查过,没找到证据……后来胡永林也失踪了……”
她把录音笔搁下,拿起那张一寸照片。
照片上的男人瘦,眼神躲闪,看着就不像个爱说话的人。
苏槿打电话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
“查到了吗?”
姜寒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眼睛。
“1995年那个失踪女孩的案卷,柳河镇派出所说移交给县局了。我打了电话,县局说档案室搬迁,1995年之前的很多卷宗都找不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所以没线索?”
“有一条。”姜寒说,“刘所长说,当年调查的时候,有人看见那女孩最后是往胡永林家方向走的。但胡永林说他那天去地里干活了,不在家,没人证,也没物证。”
“后来呢?”
“后来不了了之。”姜寒顿了顿,“那女孩叫周小玲,十二岁,父母后来离婚搬走了。”
苏槿没说话。
姜寒又拿起那张照片。
“我现在去张满福那儿。”她说,“他查了二十四年,也许能把这些年串起来。”
“我跟你一起去。”
四十分钟后,两人又站在了棉纺厂宿舍四楼那扇门前。
张满福开门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保温杯。
看见姜寒,他没说话,让开身让她们进去。
屋里还是老样子。
茶几上搁着那杯茶,墙上挂着那张黑白照片。
张满福在沙发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又查到什么了?”
姜寒把那页花名册复印件递过去。
“胡永林。康复中心临时工,1956年生,1998年7月24号离职。”
张满福接过去,低头看了很久。他的眼睛眯起来,眉头慢慢皱紧。
“胡永林……”他念叨着这个名字,“胡永林……”
他忽然抬起头。
“我想起来了。”
姜寒的呼吸紧了一下。
“什么?”
张满福站起身,走进卧室。
这次他去了很久,翻箱倒柜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过了七八分钟,他拿着一只发黄的牛皮纸档案袋走出来,放在茶几上。
袋子比上次那个更旧,封口已经裂开,露出里面一叠发脆的纸。
“这是我当年查康复中心临时工时留的资料。”张满福坐下来,“那时候我只查到了一个名字,但没对上人。”
他打开袋子,抽出最上面一张纸。
纸已经发黄,边角有虫蛀的洞。
“1998年8月,我让人去康复中心调临时工名单。那会儿人已经走了,只拿到一份离职登记表。”
姜寒凑过去看。
那是一份手写的表格,字迹潦草,但能辨认。
姓名:胡永林
离职日期:1998年7月24日
离职原因:个人原因
备注:未结工资,有同事反映此人平日行为孤僻,不爱说话。
张满福指着那行备注。
“这个‘有同事反映’,我当时让人去问了。问的是谁,记不清了。但有一条信息,我一直记着。”
他顿了顿。
“那个同事说,胡永林经常往三楼跑,就是孟昭住的那一层。”
姜寒和苏槿对视一眼。
“还有呢?”
张满福又翻了翻袋子,抽出另一张纸。
“这是当年从康复中心抄来的排班表。7月20号那天,胡永林应该是白班。”
他把那张纸推过来。
姜寒接过来看。
排班表上,7月20日,胡永林的名字后面写着“白班,负责三楼清洁”。
“那天他本来就在三楼。”张满福说,“去探视孟昭,不是偷偷去的,是上班时间去的。”
苏槿忽然问。
“那他探视孟昭,有没有人看见?”
张满福沉默了一下。
“有。”他说,“当年我让人问过,三楼另一个护士说看见他进了孟昭的房间。但那个护士说,他进去的时候手里什么也没拿,出来的时候手里也没东西。”
姜寒愣了一下。
“没拿东西?”
“没拿。”张满福说,“那个护士说,她特意看了一眼,因为觉得这个人平时不爱说话,怎么会去探视病人。”
姜寒脑子里飞快地过着时间线。
7月20号,哑巴进孟昭房间,出来的时候手里没东西。
但陈玉芬说,她看见他出来的时候右手攥着东西。
两个人,两个说法。
“哪个护士?”她问。
张满福想了想。
“姓……姓什么来着,记不清了。”他摇摇头,“但那护士后来也离职了,找不着了。”
姜寒把那几张纸又看了一遍。
胡永林,7月20号白班,进过孟昭房间。
有人看见他出来时手里没东西,有人看见他攥着东西。
如果陈玉芬没看错,那他攥的东西,一定是藏在袖子或者手心,没让别人看见。
那是什么?
她抬起头。
“张叔,当年你们查胡永林的时候,有没有查过他老家?”
张满福点头。
“查过。他老家在青县,我让人去了一趟。但那会儿他已经走了,家里没人,邻居说他好几年没回来过。”
“有没有查过他女儿?”
张满福愣了一下。
“女儿?”他皱起眉头,“他有女儿?”
姜寒把从胡家村问来的信息说了一遍。
张满福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女儿也是那几年失踪的?”他慢慢说,“1995年那个失踪女孩,跟他家是邻居……”
他把这些事在脑子里串起来。
“如果胡永林女儿那几年出了事,他进城打工,进了康复中心。孟昭和他女儿关在一起过,他去问孟昭……”
苏槿接上话。
“那他手里攥的,可能是他女儿的照片。”
张满福抬起头。
“那戒指呢?”
姜寒摇头。
“不知道。但时间线上,7月18号戒指丢,7月20号他来,7月23号孟昭死,7月24号他跑,7月26号戒指回来。”
她顿了顿。
“如果戒指不是他拿的,那他跑,可能是因为孟昭死了,他怕被怀疑。”
张满福把那张照片拿起来,又看了很久。
“胡永林……”他念叨着,“这个名字,我查了二十四年。”
他放下照片,看着姜寒。
“现在有名字了,有籍贯了,还有他女儿这条线。”他顿了顿,“接下来,你们打算怎么查?”
姜寒沉默了一会儿。
“先查他女儿。”她说,“胡小燕,七六、七七年生,1995年左右出去打工,出过事。如果能找到她,也许能知道她父亲的下落。”
张满福点点头。
“户籍系统里查一查,虽然这么多年了,但总得试试。”
从张满福家出来,天已经黑了。
两人站在单元门口,冷风直往脖子里灌。
苏槿把冲锋衣拉链拉到顶,看着姜寒。
“现在去局里?”
姜寒看了看时间。晚上七点四十。
“太晚了。”她说,“明天一早,去查胡小燕。”
上了车,苏槿忽然问。
“你觉得胡永林还活着吗?”
姜寒握着方向盘,没回答。
开出巷子,她才说了一句。
“如果他活着,为什么二十多年不回家?如果他死了,尸体在哪儿?”
苏槿没再说话。
车子驶入夜色,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