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戒指在台灯下搁了一夜。
姜寒没睡好,她躺在床上,脑子里一遍一遍过着那八天的时间线,每过一遍就多几个问号。
凌晨三点她起来上了趟厕所,回来又盯着戒指看了半天。
戒圈内侧那道细痕,被台灯照得发亮。
她用手指摸了摸,很浅,像是绳子勒出来的。
第二天早上六点,她把戒指收进证物袋,装进包里。
出门的时候天还没亮透,空气里有一股潮润的土腥味,像是要下雨。
楼道里的感应灯坏了,她摸着扶手往下走,走到一楼看见有人在门口站着。
苏槿靠在车门上,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装着包子和豆浆。
她今天换了件深蓝色的冲锋衣,头发比昨天更乱,像是也没睡好。
“吃完再走。”
姜寒接过来,站在路边咬了一口。
包子是白菜猪肉的,凉了,油凝成白色,嚼起来有点腻。
她没说话,几口吃完,把塑料袋揉成一团塞进兜里。
“今天去哪儿?”苏槿问。
“人事局,”姜寒拉开车门,“查全市叫‘林’的临时工。”
苏槿愣了一下,站在车门边没动。
“全市?”
“名字不知道,姓不知道,只知道最后一个字是‘林’,1956年生,北河省口音。”姜寒坐进驾驶座,“不查全市查什么?”
苏槿没说话,绕到另一边上车。
工具箱放在脚垫上,她低着头系安全带,头发遮住半边脸。
车子发动起来,驶出巷子。
路面湿漉漉的,昨晚下了半夜雨,还没干透。
“你睡了吗?”苏槿忽然问。
姜寒没答。
苏槿也不再问。
人事局在城北,一栋八十年代的老楼,外墙皮剥落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灰黑的泥坯。
门口的牌子换过,新牌子是铜的,老牌子还挂在旁边墙上,字迹已经锈得看不清。
姜寒把车停在路边,和苏槿走进去。
走廊里一股发霉的纸味,混着旧档案特有的那种灰土气。
墙上挂着几幅锦旗,落满灰尘,金边都黑了。
电梯坏了,两人走楼梯。
水磨石台阶的边缘磨得发亮,中间踩出一道深色的磨损线,多少年的脚印踩出来的。
三楼,人事档案科。
接待她们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短发,戴眼镜,坐在电脑前敲键盘。
听说是查二十多年前的临时工记录,她抬起头,摘下眼镜。
“那时候的档案都没入库,纸质的也不知道转到哪儿去了。”
姜寒把证件递过去。
“我们查的是1998年康复中心的临时工,名字最后一个字是‘林’,北河省人。”
女人看了看证件,还给她。
“你们去四楼问问老贺,”她说,“他在人事局干了四十年,也许记得,我们这儿只有2005年之后的电子档案。”
四楼比三楼更暗,走廊尽头的窗户糊着报纸。
老贺的办公室在拐角,门开着,里面传出收音机的声音,正在放京剧。
姜寒敲了敲门。
老贺六十多岁,头发花白,戴一副老花镜,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报纸。
收音机搁在窗台上,滋滋啦啦响,他抬起头,把老花镜往下拉了拉。
“找谁?”
姜寒又把证件举起来。
“市局档案科的,想跟您打听个人。”
老贺看了看证件,摆摆手让她们进来。
他把收音机关了,办公室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打听谁?”
姜寒把那张一寸照片递过去。
“1998年康复中心的一个临时工,大家都叫他哑巴,您看看这个人,有印象吗?”
老贺接过照片,凑近眼前。
他眯着眼看了很久,又拉开抽屉拿出一副放大镜,对着照片照了半天。
“这人……”他慢慢说,“好像见过。”
姜寒往前探了探身。
“那您仔细想想!”
老贺把照片放下,靠在椅背上。
“康复中心那几年,临时工多得很,来来去去的,谁记得住。”他顿了顿,“但这个人的脸,我好像有点印象。瘦,不爱说话,是不是?”
姜寒点头。
“是,右手食指有道疤,您记得吗?”
老贺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疤?想不起来了。”他又拿起照片看了看,“但我记得有一次他来办手续,我问他叫什么,他说话声音很小,北河省口音。姓什么来着……姓胡?”
姜寒的心跳快了一拍。
“您确定姓胡?”
“不确定,”老贺摇头,“姓胡还是姓吴,有点记不清了。但名字里有个‘林’字,这个我有印象。”
他站起身,走到靠墙的一排铁皮柜前,拉开一个抽屉翻了翻,又关上,换另一个。
翻了半天,他走回来,两手一摊。
“找不着了,二十多年了,那些老档案早不知道转到哪儿去了。”
姜寒把照片收回来。
“您还记得他是哪儿的人吗?”
老贺想了很久。
“北河省,哪个县不知道。”他坐回椅子上,“你们去康复中心旧址找找,那儿也许还有老档案。人事局这边,1998年之前的临时工登记表,我印象中是移交给他们了。”
姜寒道了谢,和苏槿下楼。
“北河省人,姓胡或者吴,名字里带‘林’,1956年生。”苏槿扳着手指头数,“这些够查了。”
“还是不够!”姜寒拉开车门,“全国名字带这几个字的人多了去了,没有户籍地,查不了。”
苏槿坐进车里。
“那怎么办?”
姜寒没回答,发动车子。
又去了康复中心旧址。
那排灰砖平房还是老样子,窗户破了大半,墙根长满枯草。
雨后的地面湿滑,踩上去咕叽咕叽响。
门口那把新锁还在,姜寒敲了敲基建科的门,这回有人了。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探出头来,穿着蓝色工作服,手里拿着一把扳手。
“找谁?”
“市局的,”姜寒把证件举起来,“想查点老档案。”
男人看了看证件,又看了看她和苏槿,让开身。
“进来吧,查什么?”
“1998年之前的临时工花名册。”
男人指了指角落那一排铁皮柜。
“都在这儿了,没人整理,你们自己翻,翻完给我关上门。”
他说完就出去了,扳手在手里晃荡。
屋里堆满了杂物,破椅子、烂桌子、几台落满灰的老式电脑。
靠墙立着五六只铁皮柜,柜门上贴着标签,字迹已经模糊。
姜寒蹲下来,一袋一袋翻。苏槿也蹲下来帮忙。
时间一点点过去,外面又下起了雨,打在铁皮屋顶上噼啪响,屋里听得很清楚。
有几处屋顶漏水,地上搁着几个脸盆接水,滴答滴答。
姜寒翻完一摞又一摞,手被灰尘染得发黑。
有的档案袋一碰就破,里面的纸发脆,边缘直掉渣。
她翻得很小心,一页一页看过去。
翻了两个多小时,翻到最下面一层,她摸到一个档案袋,封面上写着:康复中心临时工花名册(1996-1998)。
她心跳快了一拍,把袋子抽出来。
打开袋子,里面是一本发黄的登记簿,A4纸大小,蓝色封面,边角磨得发毛。
她翻开第一页,一页一页往后翻。
1996年、1997年……翻到1998年那一页,她停住了。
倒数第三行:
姓名:胡永林
性别:男
出生年月:1956年8月
籍贯:北河省青县柳河镇胡家村
入职时间:1996年3月12日
离职时间:1998年7月24日
备注:临时工,负责三楼病区清洁。离职原因:个人原因,未结工资。
她盯着那行字,手指压在上面,压得发白。
苏槿凑过来,头发蹭到她肩膀。
“胡永林。”苏槿轻声念出来。
姜寒把登记簿合上,装进袋子里。
她的手有点抖,不知道是累的还是别的。
两人从仓库出来,雨还没停。
姜寒站在屋檐下,把那页登记簿又翻开看了看。
胡永林,1956年生,北河省青县柳河镇胡家村。
她抬起头,雨丝飘在脸上,凉飕飕的。
“青县。”她说。
苏槿查了查手机。
“三百多公里,开车四个多小时。”
姜寒把登记簿收起来。
“明天去。”
上了车,苏槿没说话,姜寒也没说。
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左右摆动,刮出一片片清晰,又很快被雨水覆盖。
开出康复中心那条巷子,苏槿忽然问。
“你说他为什么要跑?”
姜寒握着方向盘,没回答。
“7月23号孟昭死,7月24号他就跑了。”苏槿看着窗外,“这也太快了。”
“也许他知道孟昭要死。”
“提前知道?”
姜寒沉默了一会儿。
“也许是他杀的。”
苏槿转过头来看着她。
姜寒没再说话。
车子驶入市区,雨小了些,变成毛毛雨。
路灯刚亮,橘黄色的光在水汽里晕开。
姜寒把车停在档案科门口,熄了火。
苏槿没下车,她看着窗外的雨点,有些入神。
“胡永林。”她说,“现在有名字了,时间地点上也对得上,这人嫌疑很大。”
姜寒嗯了一声。
“有籍贯了。”
“嗯。”
“下一步就是找到他。”
姜寒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
“找到了再说。”
她走进档案科,声控灯亮了又灭。
苏槿还坐在车里,没动。
姜寒上了楼,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把那页登记簿摊开。
胡永林,1956年生,1998年42岁。
现在2040年,如果还活着,84岁。
她盯着那个出生年月看了很久。
窗外雨停了,路灯的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那页发黄的纸上。
胡家村。
那地方还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