徽宗两人走出茶馆,看看华灯初上,于是奔李府来。
李府偏在城南,一介妇人站在门首,手持信笼交与承局。承局一溜烟去远了。徽宗笑唤:“爱姬,爱姬,传书与兀谁?”妇人忸怩道:“臣妾有一远房表亲,为他临盆在即,故此传鸽道贺。”徽宗也不见疑,搂住妇人,燕声软语。羞得妇人一脸绯红,急急然引徽宗钻进闺房去了。
高俅就候在偏厅,自与花鸟儿做伴。
那徽宗甫入闺房,先点一对龙凤画烛,照一室通明。觑妇人时,装裹得严严实实,竟不泄半点春光。徽宗道:“春日至矣,爱姬犹然裘衣重貂,莫不怕辜负大好时光?不如宽衣。”妇人笑道:“天已降黑,日复何言?不如进酒。”便注一卮酒,喂徽宗喝了。徽宗浅啜一口,笑嘻嘻道:不如宽衣。”妇人道:“不如进酒。”徽宗道:“不如宽衣。”妇人道:“不如进酒。”两人如此打情骂俏一番,惹得徽宗情欲愈炽。
妇人道:“果欲臣妾宽衣,须得先对了口令。”徽宗道:“对甚么劳什子口令,宽衣罢了!”妇人道:“早晚是万岁之物,何必急在一时?”说罢,眼眶一红,掉下泪来。徽宗见了,不觉心都碎了,欲火顿时化为乌有,因劝慰道:“爱卿何以遽此?”妇人幽幽道:“官家这许久不来,等得臣妾望眼欲穿!今日好歹来了,却不略诉衷肠,只管欺负臣妾!”徽宗陪笑道:“再不敢了,再不敢了……”
妇人道:“果然不敢,便依我行口令儿。”徽宗道:“依你,依你,只求你拈个头彩。”妇人方才破涕为笑,遂行令道:“妾与君——”
徽宗道:“上与下。”
妇人道:“左与右。”
徽宗道:“天与地。”
妇人道:“释与道。”
徽宗道:“释与道?此句却万万不通!爱姬只怕输了!”妇人笑道:“未必,未必。”因而道出一段缘故。
原来,妇人本姓王,父王寅,原是染布房掌柜。妇人年幼多病,三岁时送入大相国寺做个记名弟子。那住持见妇人三停匀称,天庭饱满,因赞道:“善哉!小施主法相庄严,满面慈悲,真吾师也!”由是与妇人摩顶,赐号师师。逾年,王寅畏罪自缢狱中,家道从此中落。师师走投无路,以至于流落街头,后得花月楼李妈妈收留,修习吹拉弹打,做个唱的,方才延命至今。
徽宗道:“爱姬天香国色,神仙一般俊俏人物,孰料得出身这般凄苦!”妇人道:“臣妾浮沉苦海,生不如死。若非遭遇陛下,更有何生趣可言?”徽宗道:“爱姬切休戚戚!你若轻生,朕也不愿独活了!”两人便抱头痛哭一回。
徽宗道:“爱姬更有何委屈,一古脑儿与朕说了,朕自当为你作主!“妇人道:“闲的不说,单表臣妾两个姑舅兄弟,往年流落山东,跟随客商,路经梁山泺过,致被掳劫上山,一住三年。乞圣上揣爱民之心,与他做主则个。”徽宗道:“此事容易,既是爱姬首兄弟,朕自当为他昭雪。”因而拂开花笺黄纸,横内大书一行,书曰:
“神宵王府真主宣和羽士虚靖道君皇帝,特赦高布、燕青本身一应无罪,诸司不许拿问。并拷问宋江等贼,残害忠良,该当何罪?钦此!”
书罢,押一个御书花字。
妇人眉开眼笑,撒娇献痴道:“陛下恩典,臣妾生受了。叵耐他二人俱是血性男儿,与贼寇相对日久,不觉发意生情。陛下若单赦他二人,只怕他不便接旨哩。”徽宗道:“此也易耳!明日早朝之时,朕一便拟诏颁旨,招梁山贼人归附。”妇人听了,笑靥如花,燕子投林般钻入徽宗怀抱,一阵阵千娇百啭。
高俅坐在偏厅,百无聊赖
又忆起白乐天的诗句:
花非花,雾非雾。
夜半来,天明去。
来如春梦不多时,
去似朝云无觅处。
想得思潮困顿,便靠在丝楠椅上睡了。
也不知消去几度光阴,听得上首吱呃门响,悉沙沙走出一人来。高俅连忙竖起耳朵,跳起身,立在门边候命。那人慢慢步近跟前,高俅问道:“主子,备龙辇否?”徽宗摇摇头。高俅即教小厮备马。
两人挑灯夜行,未几抵达大内,摸入睿思殿,重新沐浴更衣。
高俅见徽宗龙颜忻悦,乃道及储君之事。徽宗道:“数十皇子之中,当数郓王才华出众,六艺俱精,深肖朕躬。然则有寡人糠秕在前,安忍之续步后尘哉?”高俅乃识趣止言。徽宗道:“朕视大位为累赘,非止不欲郓王继位,亦自欲逊位久矣!”高俅吓得肝胆俱裂,泪雨滂沱。
徽宗好言宽抚一番,而后引高俅奔朝堂来。
群臣已陆续进殿了。
徽宗道:“昨日欣闻王少宰报捷,可以制辽,可以平东南,未审何以平梁山耶?”王黼道:“梁山乃癣疥小疾,不必举兵,抚之可也。”此话正中徽宗下怀。徽宗因问:“谁人愿往?”童贯锐身自任,道:“微臣愿往。”宿元景连忙出班,道:“杀鸡焉用牛刀?臣举一人,可保万无一失!”徽宗道:“卿举荐何人?”宿元景道:“臣闻殿前太尉陈宗善,忠心赤胆,机智过人,足以担当此任。”徽宗乃宣陈宗善听旨,又命光禄寺张罗珍馐御酒,届时打赏梁山众人。
话不赘述。当日退朝,童贯亲抵陈太尉府邸,嘱曰:“《论语》有云,行己有耻,使于四方,不辱君命,可谓使矣。太尉去时,不要失了朝廷纲纪,乱了国家法度。”陈宗善唯唯。童贯又道:“张干办多省法度,乃极伶俐的人。老朽着他与你同往,怕你见不到处,便与你提拨。”陈宗善一揖到地,道:“多感恩相看觑,下官敢不从命?”正话间,门吏来报:“高殿帅下马。”陈宗善慌忙迎入府内。
茶过三巡,高俅道:“兄弟此来,特有一事央告。”陈宗善道:“乞盼殿帅见教,在下洗耳恭听。”高俅道:“兄弟已筛选数百羽林军,与你沿途护驾辟道,万一有甚差池,也可从旁协力,免遭无妄之灾。”陈宗善抱拳道:“深感殿帅厚意,在下非一个谢字了得哩。”两人因此客套一番。
高俅道:“十数日前,兄弟在岫云客栈拿下一介秃驴,唤作鲁智深的,至今尚囚在牢,严加看管。”话音未落,陈宗善大笑道:“好手段!殿帅干得许大事业,也不透露丁点儿风声!”高俅道:“兄台哪省得兄弟苦衷?前夕攻打梁山之时,兄弟接连失陷了两员大将,至今尚生死未卜哩。兄台此番前去,千万与我讨他两人回来。”因而道出王猛、金铜铁两人姓名、容貌。陈宗善道:“感蒙推心置腹,敢不竭力周全?叵耐贼性无常,前途吉凶难料,故未敢轻夸海口。”高俅不胜唏嘘。
童贯道:“窃闻高殿帅尝俘获鲁智深、安道全二山贼,何不以囚易囚,换王猛、金铜铁二人归来?”高俅叹道:“惜乎安道全已挟风而逃,至今犹不知去向!”当日不了了之,各归府第。
晚膳罢,高俅就府内修书一封,由承局带出京城,而后携李虞候奔牢营而来。
牢营不见鲁达踪影,高俅便有些预感不妙。唤押牢问时,那节级道:“小的疏忽!小的该死!却才逃走了那秃驴!”高俅自然大吃一惊。
那节级姓金,原本是李虞候挚友,缘因李虞候举荐,胡乱在牢里谋一份差事。
李虞候喝道:“该死?你道你一死了之,便脱得了干系么?”言讫噌地一脚踢将来。金节级不敢闪避,着实吃他一脚,吐一口血水,踣倒在地。李虞候接连又是几脚,直教那金节级五脏六腑来个乾坤大挪移,方才甘休。高俅喝道:“有话好说!休得动粗!”李虞候讪讪住手。
高俅道:“金节级!你疏于职守,问罪是在所难免了!我且问你,你须与我如实作答,若有半句虚言,本帅决不轻饶!”金节级道:“小人长的几个脑袋,敢在殿帅面前打诳?”高俅微微颔首,因道:“秃驴几时越的狱?”金节级道:“午时犹然在牢,未牌便不见了踪影……”高俅又道:“可有闲杂人等来过?”金节级挠头苦想,老半天方道:“委实个把妇人,每日早晚前来探狱送饭……”高俅道:“妇人?甚么妇人?年纪若何?相貌若何?姿色如何?”金节级道:“是个青春妙龄女子,长得一脸白净,竟有六七分姿色……”高俅暴喝道:“贼杀才!你莫非贪图人家美色,私自放走那秃驴?”金节级叫屈道:“给小人拿天作胆,也断不敢如此妄为!”说罢,便捣蒜也似的磕头不绝。
李虞候呸一声道:“贼杀才!你道你磕磕头,叫叫屈,便能蒙骗得恩相雪亮双眼?做你娘的春秋大梦!你平日偷鸡摸狗,沾荤吃醋,你道人不知,鬼不觉么?做你娘的春秋大梦!老子直了如指掌哩!”金节级大哭道:“恩相明鉴!小的早年端的有些劣迹,也确曾与人四处鬼混!只是自打吃了母夜叉一刀,废了驴大的行货,便再也快活不得了!小的一介废人,贪图那美色作甚?”高俅闻言,便对李虞候递个眼色。
李虞候会意,弹指间除下金节级襦裤,剥他一个光溜溜,当场验明正身。
金节级残枝断体,果然是个阉的。
李虞候便耻笑不已。高俅大喝道:“士可杀不可辱!怎可胡乱取笑他人?”李虞候悻悻闭嘴,当即与押牢赔礼不迭。高俅道:“除却那妇人,更有别的贼人往来也无?”金节级道:“除却那妇人,却端的再无他人了。”高俅喝道:“好生想想!”金节级便冥思苦想,寻思片刻,猛然失声道:“果然更有一人,醉醺醺走进门来问路,约莫三十出头年纪,一脸髭须,膝盖扎两个甲马……”高俅沉声道:“此人有诈!”因问:“那秃驴伤势如何?”金节级道:“那贼厮吃了几通杀威棒,目今遍体鳞伤哩。”高俅又问:“那厮进膳也无?”金节级道:“那贼厮好不会事,小的便招呼他潲水充饥!”高俅沉吟道:“秃驴遍体鳞伤,兼且尚未进膳,体力定然不支。我等若上紧追去,量他插翅也难飞!”李虞候连连称是。
高俅道:“李虞候!你领三千人马,就方圆十里搜查,一个苍蝇也休得放过!饶是掘地三尺,也要揪他出来!”李虞候得令。高俅又语金节级:“你与李虞候同去,如若失手,提项上人头来见!”金节级含泪谢恩,去讫。
两人一转眼去了。
鲁达得到戴宗营救,果然逃狱走了。
那鲁达是个焦躁的,自打羁押在牢,手脚没个腾挪处,便没日没夜的吵闹。碰着那金节级又是个心狠手辣的,便赠他好几通板子。金节级见他是个会家子,又试探道:“和尚,你饿也不饿?”鲁达叫苦道:“饿煞洒家也!”金节级笑道:“会家子重在修行,吃不吃饭何妨?”于是接连饿和尚几日,单教他喝些残羹潲水。和尚原本是个饭量大的,饿了几日,头晕了,脚软了,两眼也冒金星了,遂有些招架不住。
所幸天无绝人之路。到得第四日,那金节级破天荒也似的笑脸相迎,啧啧称羡道:“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和尚倒姘了个如花似玉的小美人!稀奇!稀奇!”鲁达自是纳闷不止。
第五日,又复如斯。
第六日,又复如斯。
第七日,和尚忍不住骂道:“入奶奶的鸟!休他娘的与爷爷卖关子!甚么姘头?甚么美人?一一与洒家道个明白!”金节级笑嘻嘻道:“僧爷不消焦躁哩!且先消遣个鸡尻子罢了!”于是又孝敬鸡腿,又孝敬鹅腿,又献好些酒食。和尚瞪眼道:“入奶奶的鸟!莫非想使计毒死洒家不是?”口里虽这般说,心下却丝毫不以为意,将倾盘酒食一骨碌饕餮入肚。金节级抚掌笑道:“妙极,妙极!你尝了鸡尻子,爷爷便不负宗人所托,也算大功告成了!”说罢,即望门口招招手,笑眯眯道:“美人,你来,你来……”话音甫落,果然有一介美人袅袅而来。
和尚为之发怔。
觑妇人时,好一派眉目清秀,活脱脱是介可人儿!但见他粉腮微赤,鹅项低垂,虽没有十分颜色,却也有八分风情。
那美人穿过铁栅,纤纤儿在眼前道个万福,伏地道:“恩公受苦了,翠莲拜见恩公。”和尚慌乱得手足无措,拊头叫道:“使不得!使不得!……”一时间想不起翠莲是兀谁?
翠莲道:“自打那年三拳打死镇关西,奴家便委身与赵员外了,恩公也上五台山出了家,这许多时不曾相见了。”和尚顿时醒悟,心想,原来是渭州卖唱的金翠莲!不知他怎生来了此地?又不知怎生得知洒家所在?于是问道:“姐姐几时来的东京?”翠莲垂泪道:“自打恩公在五台山削发,不出年,家父便辞了世,半年之间员外也去了,剩下奴家孑身一人,吃原配赶出家来。奴家无依无靠,只得变卖些家私,措置些银两度日。不多时盘缠也用光了,便只得重操旧业,转街抹巷,赶些座儿,讨些碎银糊口。”和尚呵问道:“一个妇道人家,专靠些杂趁糊口,怎生了得?”翠莲幽幽儿坠泪道:“奴家本来命薄,能唱些小曲儿,赶些座儿,积攒些铜板,已然是天大的福分了!”说罢,便坐在地下饮啜,哭得和尚心也酸了。
和尚道:“姐姐一派张致好模样,何不物色个好人家,好歹有个终身依靠?”翠莲凄然道:“奴家是破了身的,兀谁情愿娶个二进宫的?”和尚破口大骂:“鸟一般的见识!破了身怎地?二进宫怎地?不也一般浣衣做饭?不也一般传宗接代?”翠莲揩泪道:“奴家心早凉了,再无非分之想了……”说罢,又呜呜掩面痛哭。和尚挥动衲衣,焦躁大叫:“妹子休要说晦气话儿!打今日起,你称洒家一声哥哥,洒家称你一声妹子,俺俩便算是一家人了!日后再有哪个狗杂种欺负你,哥哥拳头替你出气!”翠莲破涕为笑道:“幸蒙哥哥不弃,翠莲今日有亲人了!”言已,脸上含泪绽开一朵三月桃花。
和尚觑得人也痴了。
翠莲道:“那日奴家在岫云客栈赶座,觑见哥哥在座上吃酒,便想上前唱个喏儿。孰料官兵围住客栈,把客人都惊跑了,奴家是个胆怯的,也吓得两腿发软,缩进里间不出!”一顿,又道:“打后哥哥等人杀出门去,官兵撒下网来拿人。奴家便暗暗着急,生怕哥哥遭遇不测。等到官兵去时,奴家偷偷跟在后面,一心刺探个虚实。”和尚道:“你一介弱质女流,深夜追赶一干狗官,若有个三长两短,怎生是好?”翠莲抿嘴笑道:“妹子命硬,稳当着哩!当时由城东跟至城西,竟丝毫无人发觉!及见几条猴脸汉子将哥哥打进天牢,奴家方转身离去!”和尚眼眶微微发红,捉住翠莲道:“今遭倒也罢了,下遭直万万使不得哩!”翠莲脸色飞红,螓首轻颔。
两人四眼相对,心头热烘烘的,又是苦,又是甜。
翠莲道:“往后几日,奴家便四处活动,托人说情来看觑哥哥。”和尚顿足道:“不消说了!不消说了!又坏了许多银两了!”翠莲笑道:“银两倒不打紧!所幸那金节级与奴家同宗,仗着他行使方便,奴家方得以入来看觑哥哥!奴家是个没银两的,问人又挪借不灵,若非是他,几时方得入来?”说罢,泪线如丝掉在地上。和尚道:“浑人!浑人!哥哥铁打的汉,哪消得你许多忧心?”骂一句,心下竟酸的要不得了,忍不住溢出泪来。翠莲哽咽道:“男儿有泪不轻弹!哥哥活生生掉泪,奴家见了,死一般难受哩!”一边说,一边抱头放声大哭。
和尚泪水汩汩而出,看妇人梨花带雨,挂一脸清脆泪痕,心下又是一阵刺痛。待起身替他抹一把泪,怎料得伤势在身,脚步踉跄失稳了,一头便栽进翠莲怀里。翠莲慌忙抱住和尚,拥紧,生怕摔着和尚。
两人随即绞作一团,感觉对方一股热流传将过来,又亲昵,又甜蜜,便又流出一串喜悦眼泪。
也不知相拥了多少时候,两人又是哭,又是笑,仿佛着了魔似的,欲图分开,却再也不能了。两颗心飘飘荡荡,起起落落,一时间无所适从。那和尚大吼一声,索性将脸腮贴紧翠莲,抱翠莲一个密不透风。翠莲随之融化了,面上绽一朵三月牡丹。
正陶然间,牢笼外有人笑道:“好一对狗男女!直到牢房里找乐子来了!”原来是金节级来了。
和尚并不动怒,打趣道:“两口子亲热,便来不得牢房么?”金节级便笑。和尚道:“洒家素恨那高俅老贼!今日还谢他不迭。若非是他,洒家怎得与妹子团聚?”翠莲含羞答答道:“正是,也多感节级大人行使方便哩。”金节级拿脸笑道:“休来消遣爷爷!果然知我好处,来日便挈浆带酒,孝敬恩人则个!”翠莲作礼道:“不消说哩!明日定当重谢!”金节级咧嘴大笑,道:“要妹子破费,不敢哩,不敢哩!”一壁厢说,一壁厢打发翠莲出去。
翠莲乃与和尚依依作别,两人就此暂别。
自此半月,翠莲起早摸黑,趁墟赶座,努力赚些银两助补和尚。和尚也渐渐复元了。
第八日,翠莲送饭之时,于路见得一人刷子也似的来回踅荡。那人三十出头年纪,一脸髭须,玄衣玄裤打扮。
第九日,一复如斯。
第十日,一复如斯。
一连八九日,日日如斯。
第十八日,翠莲未免疑惑,遂偷偷与和尚说了。和尚喜出望外道:“戴院长来了!”因教翠莲捎话与戴宗。
第十九日,戴宗兀自于路来回踅荡。翠莲见了,便装疯诈傻也似的道:“院长借步说话,院长借步说话……”一路自言自语走将去了。戴宗是个有心人,闻言即随后赶来。两人至偏僻处相认。戴宗道:“嫂嫂听禀,为弟受公明哥哥差遣,下山来打听提辖消耗,至今已逾半月有余了。近日承蒙故人相助,已探知提辖所在,只为牢营戒备森严,一时无从下手。”此话道出了翠莲心事,翠莲遂愁萎不振。戴宗道:“嫂嫂不消烦恼!为弟稍顷便有良策。你入牢去,好生与提辖说知,教他忍耐则个,不日定来相救。”翠莲千恩万谢去了。
戴宗自回客栈寻思计策。叵耐思绪纷乱,一无所获,于是投闹市来散一散心。
一路顺将古亭道向南,过西湖,穿兵器场,到得舜王街来。舜王街热闹非凡,人头涌涌,熙熙攘攘:有卖唱的,卖笑的,卖艺的,卖果馔的,卖花鸟的……无奇不有,目不暇接。街道两旁商铺林立,酒肆,茶馆,银号,当铺,青楼,妓院……各式各样,应有尽有。
戴宗于街角流连,见得不远处有一介铁匠在乒乒乓乓煅打兵器,刀薄如纸,出鞘如风,端的十分好手艺!遂不觉有些心动,乃花四两纹钱买两柄关刀,挎在腰间慢慢行走。又过一拨人群,见得两起人马在神坛前口沫横飞。觑真切时,原来一拨道士,一拨德士,揎拳掳臂争持不下,双方对骂一个不亦乐乎。戴宗便笑起来,心想:“出家人四大皆空,似这等含嗔斗气,委实可笑!”于是竟不留步,一晃而过。又数步,却见一介老婆婆手环稚儿,口里道:“救命,救命……”戴宗恻隐心动,快步蹴近老妪面前,裹一锭白镪与他。
老妪热泪盈眶,道谢不绝。
孰料身后猛可儿窜出一介叫化子,攫住老妪手心,似欲图谋不轨。戴宗一怒非小,裂眦怒睛喝道:“大胆蟊贼!光天化日之下,胆敢杀人越货!”即使一着黑虎掏心,迳取叫化子胸口。叫化子腰胯一扭,疾退,嘴角里却咦一声响,神色慌慌张张去了。戴宗见他好生面善,未免疑团迭起,于是紧紧追去。
叫化子十万火急转个弯,倏然往右侧拐去,入了一道死胡同!
戴宗飞也似的追到胡同口,觑时,哪里有叫化子踪影?只见空空荡荡一条胡同,两侧朱门闭户,四处青甍碧瓦,静寂得连个鸟影也无!戴宗暗想:“活见鬼!叫化子这般好脚力,委实匪夷所思!”心下这般想,手脚却不肯甘休,兀自望胡同深处摸去。
寻遍每一个旮旯,直不见叫化子一根汗毛!
戴宗未免纳罕不止。
歘然一道劲风掠耳,随即噼啪一声,有物击在地下!戴宗一凛,长剑出鞘!觑时,却见一头毛耸耸兔子,躺在地下一动不动,已然气绝多时了。戴宗不禁哑然失笑,暗想,原来虚惊一场了。笑声未绝,又见一只兔子腾空出世,划一道弧线掉落脚下,既而传出无休无止的吵闹声响来。戴宗暗想:“原来小厮们拌嘴,把火气都撒在兔子身上了。”一边想,一边为兔子痛惜不已。
忽然朱门咿呀作响,噌噌噌跑出一人来。
那人鹑衣百结,头戴一盏破毡帽,不是那叫化子是谁?叫化子探头探脑来到兔子面前,抱起,仓惶望门口闪去了。戴宗觑个正着,哪里肯舍,一口气追将上去,揪住叫化子不放。叫化子拼力挣扎,鼓声大呼道:“有贼!有贼!……”戴宗听出端倪,诧道:“是你?”叫化子骇然失色,掩面道:“不是我!不是我!”戴宗笑道:“是你!是你!你来东京作甚?”叫化子支支吾吾,不肯作答。
正此当儿,门口扑出三条彪形大汉,围住戴宗出力招呼。戴宗也非等闲之辈,掣出两把宝刀,扑腾腾耍将起来,气得那彪形大汉嗷嗷大叫,绰起金刚棒猛搒下来。戴宗招架不住,转瞬便吃一棒,倒在地下,捆了。
叫化子赶上前来,搭住戴宗道:“你回去罢,日后休来生事。”随即揭开一张药膏,煨熟,敷在戴宗伤患处。戴宗道:“我自不回去!你且先答我,你来东京做甚么鸟名目?”叫化子叹口气道:“我自来厌倦山野,如今来红尘场中逍遥一把,也使不得么?”戴宗道:“放你娘的狗屁!你自拍屁股走了人,剩下这许多死伤兄弟,怎生是好?”叫化子道:“山寨尚有皇甫端,有他应付照料,照想出不了甚么乱子!”戴宗气炸肝肺,大叫道:“放屁!放屁!皇甫端一介兽医,能有甚么修为?你走了倒好,剩下一拨死伤兄弟,怎生是好?”叫化子为之默然。
此时一人慵慵散散道:“叔叔好不近人情!谁家没有妻孥老小?千百年方回家省亲一回,也使不得么?”
戴宗觑去,只见一介美少妇娇肤胜雪,一身浅绛装束,手执香纱团纨扇,风情万种而来。戴宗觑得两眼发直,心下不住打突,暗想:“神医几曾有甚么亲眷?”妇人道:“拙夫原本锦衣玉食,自打上了梁山,过着猪狗不如的生活,落得如今这等模样!叔叔道,奴家瞧着,心疼也不心疼?”戴宗张口结舌,无可置辩。妇人一发道:“拙夫回家不过数日,你等便急急儿赶来,索命也似的穷追不舍,直教人一口气也喘不得!你道,这等生活,怎生活得?”说罢,泪水簌簌而下。
戴宗颇觉难为情,讪讪抱拳而退。
安道全道:“院长且慢去休!既然来到舍下,怎可空腹离去?”于是教妇人张罗酒席。
妇人抹一把泪,慢慢去讫。
安道全自替戴宗卸下五花大绑,忸怩道:“你嫂嫂唤作赵元奴,鄙人上山之前与他私定的终身,因此无人知晓。”戴宗笑道:“原来恁地!怪道戴某蒙在鼓里哩!”因问:“你几时下的山?”安道全道:“说来话长,待鄙人救活那两只兔子,再与你一一细表。”于是上楼取了药囊,于院内打救兔子。
当下先替兔子推拿一番,疏通兔子经络,再在心口扎上几针,望兔子嘴里吹口气。兔子身躯微微一颤,居然活过命来了。安道全微吁口气,到井边打一瓢水,喂兔子喝了。兔子瞬即睁开眼来,活蹦乱跳跑下地,一溜烟去远了。戴宗叹道:“起死回生,真神医也!”神医却不声张,埋头收拾好药囊,引戴宗上楼去了。
两人到花厅落座。
安道全为戴宗沏一壶香茗,私提药囊归屋去了。戴宗留在座上,心下闷出个鸟来。于是张目四顾,但见偌大一个花厅,大花大绿藻顶,大花大哨阑杆,张灯结彩,人流如鲫。一介半老徐娘站在门口,手捻丝绢,满脸堆笑,招引来许多狂蜂浪蝶。又有许多粉头倚在阑干,对恩客抛媚弄眼。戴宗心想:“直娘贼!觑眼前这等光景,敢情到了烟花之地了!”原来戴宗打后门而入,不知到了三瓦两巷,眼见后门院落凄清,犹以为到的平常人家,孰料已是可可儿的勾栏之地了。
戴宗眼见如此,也只好破罐子破摔了。
孰料方才入巷,外面有人破门而入,大笑道:“你也做出这般好事!”言已,便来掀绣帘被褥。戴宗猝然无备,赤条条一露无遗。崔念月则蜷缩向里,粉臀撅起老高,秀发乱一团麻。那人戳戳戴宗额头,大笑道:“休嫌老猫吃腥,须知自已也偷荤哩!”说罢迳趋而出。戴宗翻滚起身,猛拍大腿道:“此遭堕了安道全诡计!”想到悔不可及了,急猝整衣下楼,直找那安道全算帐。
安道全正在楼下恭候大驾。
戴宗见了安道全,劈面便骂:“破落户!你自做了亏心事,何苦拉我下水!”安道全好笑道:“崔念月与贱内情同姐妹,今遭你与他有染,实则与鄙人有连襟之情哩!”戴宗翻一通白眼,愀然不乐。安道全道:“食色性也,何太迂腐?”戴宗方才略略释怀。适逢此时赵元奴道:“趁酒水尚温,早入席罢。”安道全乃扭住戴宗,扯上楼去,就赵元奴闺房铺开酒席,四人开怀痛酌。
戴宗愠色渐渐散去了。
其时崔念月俨然在席,浓妆素裹,研丽非常。
戴宗见他秀色可餐,接连尽几斛酒,带出几分醉意来。安道全却告个罪,趋里间卸去鹑衣毡帽,回复一身光鲜打扮。戴宗见他光彩照人,与前时判若两人,烘得一屋也亮了,不由得赞不绝口。
安道全道:“借此酒兴,鄙人有话要说。”戴宗便竖耳听。
安道全道:“鄙人诸般犹可,唯独好色成性,着人诟病。”戴宗笑道:“你那登徒子脾性,何消赘言,世上谁人不晓哩?”崔念月便吃吃嘴笑,一脸绯色迷人。安道全道:“金沙滩开战那时,鄙人眼见高俅中的箭,不忍他死于非命,遂偷偷下山救他则个。孰料那厮恩将仇报,反手将鄙人禁锢在牢,一直押到东京来!”戴宗怒不可遏,砰一声击案而起。安道全道:“到得东京,却将鄙人困在御营,直教那杨广日夜看守,不得出御营半步。”赵元奴着紧道:“达达,你栽在高太尉手上,敢情吃不少苦头罢?”安道全摇摇头,笑道:“御营内衣食无忧,那高俅也有求必应,未曾教鄙人受半分委屈。”戴宗道:“这般说来,想必那高俅吃错了狗药,鲜见得这等好心肠哩!”崔念月便笑一个人仰马翻。安道全道:“鄙人吃苦头与否,倒不打紧,只是日夜思念娘子,可可儿要了小命哩!每想,何时得见娘子一面?何时得见娘子一面?直是日也盼,夜也盼,盼得肝肠也断了!”赵元奴听了此言,一脸娇艳妩媚。
崔念月便捉狭他,赵元奴笑得更欢了。
戴宗问神医:“然则你怎生逃出的生天,怎生寻的嫂嫂?”安道全道:“鄙人粗通医术,浅识药理。一日与杨广于御营内闲逛,瞥见辕门边有一株古老天麻,流一地的荧汁。鄙人于是过去揩一把荧汁,抹在杨广脸上。杨广瞬即失去知觉。鄙人当即趁机取事,打他缠袋里摸出锁匙,打开脚镣,一溜烟遁归镇安坊来。”戴宗闻言,不禁大吃一惊,暗想,原来此处唤作镇安坊,不期然是京都数一数二的窑子!传闻那道君皇帝有两个婊子,一个唤作赵元奴,一个唤作崔念月,均与那李师师齐名,想必便是眼前这两人了!
听得安道全道:“鄙人甫归镇安坊,娘子见我蓬头垢脸,遽然不敢相认。待我梳出两个丫髻儿,穿一领青葱绸儿上盖,摇摇晃晃唱个肥喏,方才确信无疑哩,搂住鄙人又是哭,又是跳,大叫达达,达达,你回来了……”赵元奴闻言,羞答答垂下螓首,一脸飞红。
安道全道:“今日偷得浮生半日闲,鄙人便睡一个日上三竿。午时无所事事,乃乔装成叫化子模样,出门尽兴游耍一番,孰料天杀的撞着你这个瘟神,坏了兴致不说,还惹来一身臊!”戴宗笑道:“此遭原是歪打正着,正所谓短命的遇着卖棺木的,岂不妙哉?”又道:“枉费戴某大伤脑筋,原来出路却在这里哩!”安道全茫然道:“何为‘出路却在这里’?”戴宗笑道:“和尚出狱的路却在这里哩!”安道全如堕雾中。戴宗道:“先前和尚在岫云客栈受擒,目今下在牢里,戴某正有意救他一救!”安道全犹然未答,那赵元奴猛可儿接过话茬,冷冷道:“拙夫手无缚鸡之力,动刀弄枪的营生,与他却不相称!院长若要做没本钱的买卖,一早另觅高明罢了!”戴宗陪笑道:“嫂嫂切休误会!却才神医道的明白,只消一丁点儿天麻荧汁,便可放翻偌大一个杨广。为弟情愿请教法宝,好歹也打救和尚出苦海哩。”赵元奴方才无话。
安道全道:“果欲搭救和尚,可将天麻汁掺入烟膏,届时佯装孝敬管营,就地麻翻那厮,便可从中取事。”戴宗大喜道:“此计大妙!只是何从采得烟膏?”安道全道:“此事只管在鄙人身上,你却将息一晚,明日再作分别罢了!”戴宗喜滋滋受教。
当晚就宿于崔念月香榻,两人再度绸缪,如胶似漆,又非前时可比。一夜尽欢,不必细表。
逾日,安道全依旧一身叫化子结扮,自出门张罗麻药、烟膏去了。戴宗却陪同赵元奴、崔念月诸人,抹一昼的骨牌,故意输百把张交子,看崔念月眉开眼笑。
晌晚,安道全姗姗归迟,携一包裹烟草。四人随即忙碌开来,磨药,研粉,掺麻,忙一个不亦乐乎。直至子夜零时,方才大功告成。
是夜各归绣阁,叠股而眠。
附注:《金史·太宗本纪》载:“是月(天辅元年十二月),宋使登州防御使马政以国书来,其略曰:‘日出之分,实生圣人。窃闻征辽,屡破勍敌。若克辽之后,五代时陷入契丹汉地,愿畀下邑。’”“(天辅)二年正月,使散睹如宋报聘,书曰:‘所请之地,今当与宋夹攻,得者有之。’”云云。
王明清《挥麈录》后录卷四记载,“礻右陵在端邸,有妾彭者,稍惠黠,上怜之。小故出嫁,为都人聂氏妇。上即位,颇思焉,复召入禁中。以其尝为民妻,无所称,但以彭婆目之,或呼为聂婆婆,其实未有年也。恩幸一时,举无与比。父党夫族,颇招权,顾金钱。士大夫亦有登门而进者。”可见徽宗荒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