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日,高俅一行人抛却烦翳,轻衣快马沿着官道归来。一路踏着残雪,穿山越水,消去几个日出日落,来到东京城外。
三月的东京如诗如画,白雪已在春风抚摩下全然消融了,露出万里嫩绿来。杨柳绿了,湖水绿了,便连人心也花绿了。一地的浅浅淡淡,满眼的若有若无,黄的绿的,红的白的,悉数透出春天的气息,打动归人心扉。
那高俅进得城来,心下一阵阵热乎受用,感觉世间除了眷恋,再也没有丝毫忿恨可言了,甚或连那老迂腐崔元景,也顿时摇身一变成了可人儿。一个人轻轻飘飘,舒坦至极,优游至极,仿佛要飞进云里雾里,自由自在翱翔。
当下一拨人嘻嘻哈哈淌过五丈河,转出一条通衢大道来。看那五丈河时,河水沿道畔奔腾而下,沸沸扬扬汇入金明池去了。金明池波澜不兴,平静如镜,却合文人骚客凭怀。那高俅看在眼内,不觉诗兴大发,遂吟道:
“老夫聊发少年狂,左牵黄,右擎苍,
锦帽貂裘,千骑卷平冈。
为报倾城随太守,亲射虎,看孙郎。
酒酣胸胆尚开张,鬓微霜,又何妨。
持节云中,何日遣冯唐?
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
众人听罢,一个个赞不绝口,都道:“好一阙词!意志慷慨,抱负不凡,可可儿为大帅写照哩!”高俅只顾笑,不作声。
叵耐那胡不归道:“大帅才高八斗,出口成吟,何苦拾人牙慧,人云亦云?”其时胡不归大病初痊,陪在高俅身侧,一本正经开腔。高俅笑道:“先生有所不知,那东坡先生原是下官恩师。下官吟唱恩师词曲,可算得拾人牙慧么?”胡不归立时改容,谢道:“失敬,失敬!小可不知大帅与东坡有许大渊源,以至胡言乱语,令人生憎!”说罢,狠狠啐自己一口。众人见他举止措大,便忍不住笑。胡不归窘迫得无所适从,一张猴脸抹椒也似的紫涨开来。
众人笑得更疯了。
高俅叱道:“休得张狂!百闻先生天性无邪,言由心声,怎到得你等笑话?”众人乃讪讪住口。闻焕章道:“敝师弟的妙处,却如仲秋夜的风露,初立时浑然不觉,待得时间长了,方才凛冽刺骨哩。”众人随口附和,一双贼眼只顾瞅住金明池不放。
金明池宛如一块澄碧无瑕的美玉,在清风抚摸下微微荡漾,将天幕悉数揽入怀中。其时天空色轻如玉,不过略见一抹云,带在群雁后头,聊以点缀天幕是了。那群雁蹁跹展翅,慢慢远去,飞出天际,也飞出金明池怀抱。金明池由长堤抱住,方圆广数百里,浩淼无边,一望无际。那湖堤由河石垒成,长满了青苔,映着光,透出些珠莹玉润来。堤上有几株驮腰老柳,叶儿轻轻沾入水中,随风曼摇浅摆,煞是优美。
众人称羡赞叹一番,感觉清风丝丝柔柔吹过,滑过额角,摩过耳边,漂过湖面,碾过杨柳梢,最后不知所终了。湖面忽然间沉静起来,不见丝亳风儿痕迹,只淡淡罩一层白光。水鸭漂过时,白光顿时支离破碎,许久方才拢归原处,却变作另一道形状,或似鹰,或似犬,赋形不定,妙不可言。
那高俅心下半熏,哼一曲《逍遥游》,漫目来打觑水鸭。
水鸭荡在湖泊中央,展动丰满雪羽,扭动柔扬脖子,讴歌春日美景。高俅想道:“春江水暖鸭先知,果其然也!”想想惬意至极,索性阖上眼帘,一心来嗅春天气息。春天的气息仿似西湖边的龙井茶,清新得令人心醉,吸一口,竟有脱胎换骨之感。高俅笑了笑,信步走将开去。
闻焕章道:“过了牛行街,便家了。”高俅心下一沉,登时放慢脚步,趑趄不前。众人也俱体识他心思,于是驻步候命。闻焕章道:“鸠鹊同巢,终归不是道儿。如玉姑娘还须另行措置为是。”高俅然之,乃教王罡领着如玉,就城西拣馆子住下,自己却引闻焕章等人奔东大街来。
东大街相隔不远,一干人放马慢行,踏过春色,踏过夕阳,便到。
东大街再往南,却有一条僻静小径。那小径洒满卵石,由西向东娓娓而行,长短约莫数里。小径尽头,散落一座恢弘大院,横八九丈,竖三五里,一派富丽堂皇。众人觑时,但见那院舍朱槅绣户,白玉雕栏,紫鸱攒顶,鸦金销梁……真乃是奢华无比!更有秦砖汉瓦满眼,打屋脊处大片大片泻落下来,末了在檐口轻轻一勾,卷下庭前。庭前人头涌涌,早有一干包衣奴才掠出门口,竞相嚷告道:“老爷回来了,老爷回来了……”高俅心如兰薰,脸上绽开三月桃花,笑道:“孩儿们都好?”一边说,一边滚下鞍鞒,就与下人拉起家常来。下人次第唱了肥喏,寒暄数语,各掮担挑去了。
高俅眼见家计祥和,满肚子都是热心肠。
岂料风云突变,陡然一人操着粗嗓门骂道:“贼杀才!一个芝麻大小的官,出入便前呼后拥,干鸟么!直教蔡太师、童枢密等人见了,岂不怕笑掉大牙!”高俅钻心一凉,觑去,只见那人挺着竹竿也似的瘦削身子,颧骨直剌剌蹦起三尺来高,叉住腰,瞪一双牛牯眼,杀气腾腾叫嚣哩。众人见那人来头不小,心下先怯了三分,只待时机来临时,溜之大吉是了。叵耐高俅置若罔闻,一个劲儿招呼众人入坐。众人哪里肯坐,只顾死活推搪道:“时候不早了,大帅且趁早将息。待来日早朝画卯,我等再畅聚不迟。”高俅见挽留不住,只得任他等去了。
众人便如惊弓之鸟一般,瞬息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粗嗓门兀自得理不饶人,指着众人背影骂道:“死不要脸的泼皮!占坑不拉稀的贼!好歹你等识相!没的瞎狗眼!若然走迟半步,教老娘打断你等狗腿!”高俅长叹一声,垂头丧气走进太尉府。
太尉府蹦蹦跳跳走出一人,钻进高俅怀里,叫声:“爹。”
高俅心意稍转,搂住那人,脸上溢出笑来。觑时,怀里那人出落的愈发标致了,一头秀发四下里散开,湿漉漉,带些草本芬芳。
高俅便道:“米丫头,篦头了?”少女道:“适才在后花园玩耍,荡一回秋千,不觉掠乱鬓角,便到湖边梳洗一番。孰知错过了阿父进门!”高俅笑道:“不打紧!女儿家打扮光鲜,也好方便阿父与你提亲哩!”少女脸色唰一声红将开来,绞住高俅手臂,忸忸怩怩。高俅开怀笑道:“我儿学业有长进否?”少女道:“《论语》己然读好,《大学》却才开篇。”高俅道:“女红有长进否?”少女点点头,努嘴待答,忽然门外闯入一人,拉开那粗嗓门道:“馕糠货!‘女红有长进否?’‘女红有长进否?’直是浑才设的鸟问!放眼东京城内,更有谁家姑娘及得我家小米儿?裁衣裳,绣荷包,纳鞋儿,样样儿信手拈来,走一手布机也似的好针线!谁家姑娘及得上?谁家姑娘及得上?”少女格格一笑,站在侧旁打觑热闹。高俅大觉扫兴,沉将脸,掉头望里屋走去。
当下过天井,入内院。
进垂花门时,腋下钻出一个古稀老丈,头戴毡帽,畏手畏脚在跟前唱个肥喏。高俅道:“顾老爹,身子兀自硬朗否?”那顾老爹道:“托老爷的福,小人身子硬朗得紧,晃一晃拳头便吓死一头牛哩。”高俅哈哈大笑,心下不觉泛活起来,却才的不快都忘得一干二净了。顾老爹道:“正厅里备着热茶,老爷将就吃一盏罢。”高俅自然应允,拽住顾老爹,便望正厅走来。
两人于案前落座,顾老爹招呼看茶。
高俅道:“老爹权且安坐,摇壶把盏之事,当由晚辈为之。”顾老爹道:“不敢哩!不敢哩!当心天打雷劈哩!”高俅道:“老爹偌大一把年纪,近乎风烛残年之人,犹然蛰居寒舍,执箕洗笤,高俅好生过意不去。”顾老爹道:“老爷哪里说话!奴才生就是个使力气的夯货,老爷若格外体惜,奴才反倒觉见生分哩!”高俅乃收起客套说话,换个口吻道:“敢问老爹,高柴、高盐哪里去了?”高柴、高盐乃是高俅的宝贝儿子,人称“高衙内”的花花太岁。顾老爹道:“两位少爷用过早馔,便望城西斗蛐蛐去了。”高俅少不得大发雷霆,扬言道,待那两个畜生回府,须得着实教训他一顿。
顾老爹絮絮叼叼劝话不止。
高俅大骂一通解气,转问:“下人们都到齐了?”顾老爹道:“除却福安成亲,晚来几天,余人一概到齐了。”高俅道:“那敢情好。那福大娶媳妇,我等作为东家主子,须得与他道喜。”顾老爹连连称是。高俅看一眼天色,又道:“目下时候尚早,老爹且去帐房支取二十两纹银,措置一份厚礼,明早送与福大。”顾老爹忻然受命。
不期然那粗嗓门吼入屋来,劈头骂道:“支鸟纹银!一个小杂碎成亲,消得这许大排场么!送一张喜帖便了,消得这许大排场么!”顾老爹怔住,不敢挪步。那粗嗓门眼珠一翻,掠过一丝阴森杀气,瞪住高俅道:“斩千刀的!你道你家有金山银山?为官一年,俸禄几何?不过寒碜碜的几两烂铜板罢了!如今一出手便是白花花二十两纹银!早晚要鬻儿卖女了,做你的鸟人情了!量那蔡太师、童枢密,也不似你一掷千金!死充大户!死要面子!”高俅脸色霍青,领着顾老爹奔廊下书房来。
两人就书房小憩片刻。顾老爹终究不敢久留,匆匆告辞而出。
高俅送走顾老爹,听那粗嗓门兀自在庭院大吵大闹,索性把门掩了,沏一壶香茗,委在椅上舒一口气。
椅畔横一只茶几,上面摆几碟糕点,放几封书信。高俅饥不可耐了,顺手便是一块糕点,满口满口咀嚼。和着茶香,糕点酥心透肺,高俅随之神头稍振。于是捻起书信,略觑一眼。只见那信封末梢写着:“太白酒寮缄。”高俅一凛,连忙挺直腰板,驳开信封,抖出信笺,展开,逐句逐句的看。
那书信写道:
“父帅,沿途顺利也否?布儿甚好。止是梁山盗贼……”
未及一半,屋外有人踢门而入。
高俅未免怒起,喝道:“泼妇!你待何为!”那粗嗓门道:“唤你不应,叫你不响,莫非作死不是!”高俅没好气道:“老子直瞎了双眼!讨你这等恶婆娘过门!”说罢,绰起官服,气冲冲便望外走。粗嗓门穷追不舍,眼见高俅走出大门,不觉火上浇油,气咻咻骂道:“有种的!出得这趟大门,日后便休再回来!回来的,是他奶奶的乌龟王八蛋!”高俅气冲冲上轿,迳走。耳畔听得小米儿不住埋怨:“娘,阿父却才回来,那里招惹的你了?消得这般势不两立么!”高俅非止一个懊恼了得,心下如丧家之犬,催趱轿夫加快脚步。
一路望枢密府来。
童贯迎出门口,引入正厅。两人分主次坐定。
童贯道:“是役挫动敌锐,振奋军威,太尉功劳非小!”原来童贯得张干办情报,早己洞悉前方战事。高俅道:“实不敢当!若非兄长作力,为弟怎得寸许功劳?”童贯哈哈大笑道:“差矣!兄弟自领自的功劳,与老朽何干哉?”两人你来我往推让一番。
高俅道:“今番大张旗鼓,教黑矮宋三打眼皮底下白白溜走,直乃是奇耻大辱!”童贯笑道:“不打紧,不打紧!果欲捉拿黑矮宋三,不消动一兵一卒,只消差遣个把好手,便教他命殒黄泉!”高俅未免讶然,起居打恭道:“愿闻其详。”童贯道:“梁山兵败将颓,宋三再无可用之人。我等若筛选一干好手,神不知鬼不觉摸上山去,定可教将他魂飞魄散!”高俅沉吟半晌,道:“此计虽妙,争奈事起仓猝,人手之事煞费思量——”话未绝,一人大笑而入,朗声道:“不费思量,不费思量……”两人瞿然发惊,觑时,来人峨冠博带,仙风道骨,挟一把古琴施施然入屋。
两人觑真切了,慌忙起座,迎驾不迭。
那人道:“不速之客,叨扰两位雅兴,罪过,罪过!”高俅未免扫兴,胡乱应几句口是了。童贯笑道:“太师此等说,下官魂不附体哩!”那人大笑,道:“枢密一身虎胆,何消惧怕元长一句戏语?”童贯道:“太师掂掂脚尖,地皮便颤三颤,怎到得下官不畏之如虎哩?”那人解颐大笑。
原来,来人乃是当朝首辅,姓蔡,名京,字元长,兴化仙游人。那蔡京与童贯交游甚厚,平日里相互唱和,俨然以故交自居。近日因致仕在家,门庭冷落,心下不禁闷出个鸟来,因想,童老弟最好琴棋六艺,这许久不见了,何不去他府上消闲消闲?想到兴致勃勃了,遂携三五小童,抱一把古琴来了。抵及枢密府,也不待阍人通报,自顾自的闯进屋去,立在帘下偷听里头动静。听得里头高俅道:“此计虽妙,争奈事起仓猝,人手之事煞费思量——”蔡京心下一动,悠然现身道:“不费思量,不费思量……”高俅、童贯惊愕交错。
寒暄罢,童贯道:“太宰果然有何妙计?”蔡京道:“禁中高手云集,何不上表官家,奏言刺杀之事?”童贯道:“官家素不耻鸡鸣狗盗之徒,刺杀之事,只怕难成。”蔡京笑道:“明言刺杀,固难成矣!何不假借招安之名,暗行刺杀之实?”高俅、童贯豁然大悟,顿足称谢。
正此当儿,不料帐内噌地跳出一人,仰天狂叫道:“你等机谋,我知之矣!我知之矣!”众人为之寒噤。
觑时,那人面若敷粉,眼冒寒星,智赛陆贾,貌似潘安,披一身蟒袍玉带,系一块珠佩玉玦,乍看却似个浪荡哥儿。高俅暗叫道:“王黼!王黼!他怎生在此?”王黼,字将明,开封祥符人,近日擢为特进少宰,为他顶替蔡京摄公相位,由此与蔡京势成水火。
当下那蔡京见了王黼,脸上罩一层十月寒霜,冷冷道:“少宰向来好大架子,今日却刮哪门子西北风,吹到枢密府来了?”王黼笑吟吟道:“实不相瞒,王某到得此地,悉数仰仗令公子引路哩。”蔡京一怔,道:“蔡攸?”王黼笑道:“正是,正是。除却蔡攸,更有谁人?”蔡京忍不住火冒三丈,毛发直喇喇倒竖,俨如一只盛怒公鸡,叫道:“蔡攸!蔡攸!”
蔡攸躲在帷幔背后,心下浑如十五个水桶——七上八下,眼见无所遁形了,只得挨近蔡京面前,呶声道:“阿--父--”蔡京二话不说,噼啪便是一掌,着实扇蔡攸一个耳光!
蔡攸捂住脸,哭丧无声。
蔡京骂道:“不长进的东西!我教你侍奉老父,恪尽孝道,何曾令你胡作非为,引狼入室?”蔡攸负气道:“我自不曾引狼入室!我与王少宰意气相投,情同手足,偶尔间结伴同行,也使不得么?”蔡京气咻咻道:“结伴同行!结伴同行!天地之大,何处不可涉足?偏偏来枢密府献世,岂不怪哉?”又道:“我教你待命道旁,执辔树下,岂曾教你私与狐朋狗友鬼混,更引那屑小至此?”又道:“如此不肖子弟,真乃气煞我也!”蔡攸难免顶撞数句,气得蔡京脸色煞白,踉踉跄跄倒在太师椅子上。
童贯骇绝,领家丁打救不迭。
王黼幸灾乐祸道:“太师老当益壮,骨头硬朗之至,不消打救哩!”蔡京对空猛啐一口,气呼呼阖上眼帘。王黼见了,捧腹大笑。
闹得不可开交之际,蓦然门口有人拊掌大笑,道:“好耍儿!好耍儿!怪道王少宰千里传音,教寡人无论如何奔走一趟哩。”王黼闻言,噌一声掠出门口,鞠躬打礼道:“殿下来的正是时候!那蔡太师卖弄身子,狠狠摔上一跤哩!”那人搓掌道:“妙极,妙极!蔡太师身手不凡,寡人早有耳闻,今日天幸其便,得以大开眼界!”蔡京忍住痛,顽强起身作礼。
众人也俱次第见了礼。
来人暖如三月阳光笑了半晌,陡然脸色一沉,峭声道:“今日众爱卿齐集,寡人有一语相劝!”高俅便想:“这厮煞有介事打话,想必又为逼宫一事。”寻思未已,那人果然道:“宝箓宫所议之事,至今何止一月,诸位直是雷声大雨点小,教人急如热蚁!赵楷是个性急的,不似诸位恁好性子,果然有意相助,诸位好歹见真章则个!”众人都道,肝脑涂地,在所不惜,云云。赵楷冷笑道:“马虎眼上的说话,兀谁不嘀咕得几句?论及真性子、热心肠,只怕一个个口不对心!”众人听了此说,只得众口一词,信誓旦旦,各表心迹不已。赵楷冷笑道:“非我信不过诸位,只是人心隔肚皮,凡事不可不预三分!今日诸位在此,若然是有心人,各各立下血书,日后好留个对证!”众人便道,愿立,愿立,于是一个个奋然吮指,歃血誓书。
待那血迹干透了,赵楷便捉绢入怀,先行告退。
王黼见主子去了,兴致也便消减大半,于是相继告退。留下蔡京父子、高俅三人,在枢密府饱啖一顿纯阳宴,也打秋风回府去了。
高俅无家可归,只得奔城西而来。
城西有佳人,佳人叫如玉。如玉蛾眉淡扫,坐在黄铜镜面前,咬一口花红,心想,那汉子戒绝女色,今夕当不会来了。转念未已,孰知门口嘭地一声巨响,汉子己卷入屋来!妇人又惊又喜,盈盈站立起身,与汉子宽衣解带。汉子冷若冰霜走开,私去外间和衣睡下了。妇人便老大没趣,好比当头浇一盆冷水,呆立半晌,也赌气就寝了。
两人一宿无话。
逾日破晓,汉子唏唏簌簌摸下地来,漱口,抹牙,拭脸,而后穿着顶戴,下楼出门,策马去了。妇人躲在被窝,怅怨无限。
其时东京的天气,春宵依然苦长。到得平明时分,天地间灰蒙蒙一片,望不见幢楼叠阁。唯有脚下那一条羊肠小道,犹自在夜雾中蔓延爬行,平添几许生气。道上湿卤了,马蹄踏去,显出浅浅淡淡两行足印。
那高俅见天色尚早,也不赶急,便由坐骑自在行走。那匹御赐赤汗马,仿似通晓主人的脾性,一路撒蹄欢行。蹄声嘀哒,划破大都沉静。高俅心下便也鲜活起来,睡意全无了。当下一人一马,转大路,觅小路,专挑阴幽曲径行走。路上不见夜人行迹,唯独在街角岔口处,间或传来沙梆声响,和着远处谯鼓,伴着马蹄节拍,奏一阕夜阑探春曲。高俅惬意之至,哼一曲《菩萨蛮》,不知不觉来到宣德门前。
宣德门外人头涌涌,童贯、王黼、宿元景等人一早到了。众人各具公服,头戴朝天巾帻,身穿御赐锦袍,手持金银牌面,脚踏抹绿朝靴,三三两两聚集成团,嘀咕着星象大事,画眉韵事,专等那宣德门开来。
未几,杨戬领小黄门打开城门,引众人到待漏院坐了,静待景阳钟响。
不移时,听得殿上净鞭三响,一把捏软声音道:“群臣进殿见驾。”
众人乃上紧起座,鱼贯进殿,直抵丹墀脚下,分文武两班列定。殿后转出一介中年汉子,头戴通天冠,身披绛纱裙,项垂罗方心,腰束金玉带,一团和气打量众人。众人慌忙扑倒在地,山呼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那汉子道:“众卿平身。”说罢,迳到龙床中央坐了。
众人于是平身,归复原位站了。
此时殿头官喝道:“有事出班启奏,无事卷帘退朝。”童贯却先应声而出,执笏道:“微臣有本启奏。”徽宗道:“爱卿所奏何事?”童贯道:“梁山贼寇,猖獗已非一日之功,尤以宋江、柴进上山以来,滋民扰境为甚。今微臣斗胆建言,乞圣上发兵剿贼!”徽宗道:“梁山盗贼,乃国之癣疥小疾,不足以动摇根本。直恨夏、辽两国,暗怀豺狼之心,虎视我朝,素为心腹大患!更有方十三割据江南,篡逆僭号,殊为可恶!爱卿奏言进兵,岂可不分轻重缓急哉?”童贯为之默然。徽宗道:“朕视那梁山盗贼,有如眼中钉、肉中刺,大欲拔之而后快。争奈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不得不三思而后行耳!”宿元景亟然之。
徽宗语锋一转,又道:“朕早前已有口谕,着太子赵桓、枢密使童贯、中书省王黼、殿帅府高俅诸大臣,共商国防方略,未审事果如何?”童贯道:“微臣等身受王命,夙夜未敢言怠,争奈事滋体大,一时未有定论。”王黼、高俅也如是言。徽宗听罢,半晌不动声色,徐徐掠身侧一眼。
身侧站立一介后生,目光呆滞,一脸刻板。
徽宗道:“太子所见若何?”那后生仿若如梦初醒,嗫嚅道:“儿臣谨遵父皇教诲……”徽宗便老大不悦,呵斥道:“一国之大,百废待兴。若然事无巨细,尽由朕躬,国事几时是了?”后生赧颜无语,羞愧不已。徽宗道:“所谓君君臣臣,臣臣君君,无君何以为臣?无臣何以为君?治国固然需要明君,然则缺少能臣,又如之何?”群臣似有触动,沉痛批颊。徽宗任他批,自顾自的道:“譬若那老不死蔡元长,欺君瞒上,舞智御人,真乃罪大恶极——”说到动情处,不禁拍案而起!
众人为之凛然!
徽宗道:“诸位倘若效仿那老不死,可以灭九族矣!”群臣心如惊鹿,手足冰凉。
高俅道:“陛下所言极是!大臣舞弊,国事何为?莫若诛他九族!”又道:“与其早晚死于豺狼之手,莫若诛他九族!”众人为之哗然,蔑睨之情跃然。徽宗厉声道:“高爱卿所言甚是!诸大臣若有异议,大可出廷抗辩!”群臣未曾见识过龙颜大怒,当下噤若寒蝉,伏在地下,请罪而已。徽宗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大喝道:“食君之禄,分君之忧!诸位位列九卿,食民膏,耗民脂,自当以苍生为念!再有利欲熏心者,须以蔡元长为戒!”群臣两股战战,汗津迸发。
那王黼掌心捏一把汗,小心翼翼跨出半步,奏道:“启禀陛下,臣等计议多时,并非一无所获。”徽宗冷眼觑来,不做声。王黼道:“昔日那赵良嗣赵大人献策,进言,若遣使自登、莱涉海,结好女真,与之相约攻辽,则契丹唾手可得也——”不待话绝,众人窃笑开来,道:“女真远在天边,欲行结好,谈何容易?”王黼道:“皇天不负有心人,去岁圣上修书一封,遣马政持书北上,历时半载,女真果有回音!”徽宗动容道:“音讯如何?”王黼扬尘舞拜毕,便引一人进殿,奏道:“此乃金使散睹大人。”散睹略略欠身,即打怀里摸出一封书信,呈将上去。早有殿头官接了,交与徽宗。
徽宗展书在手,觑时,那信略云:
“大金皇帝谨致书于大宋皇帝阙下:盖缘素昧,未致礼容,酌以权宜,交驰使传。赵良嗣等言:‘燕京本是汉地,若许复旧,将自来与契丹银绢转交。’虽无国信,谅不妄言。若将来贵朝不为夹攻,即不依得。已许为定,具形弊幅,冀谅鄙悰。”
徽宗览毕,怒色稍霁,便传令门下省好生管待散睹。自有小黄门领散睹下朝去了。
王黼道:“更有东南骚动一事,尚幸地方官员未雨绸缪,将逆贼扼杀于摇篮。如今逆贼消散无形,姑且下海捕文书,令所在州郡追讨,可也。”徽宗道:“诚如斯,则生灵免于涂炭,幸矣!”众人竞相加额不已。
不期然高俅道:“微臣有罪!”众人未免愕然。高俅道:“微臣回乡省亲之时,路过梁山泺,一时间心血来潮,便携贴身人马杀上山去,奋战十数个日夜,肃敌六千余人。目今梁山元气大伤,已成丧家之犬矣!”众人遽然未敢置信。高俅道:“微臣不请自战,妄施匹夫之勇,已然伤及国体。请陛下治罪!”徽宗笑道:“怀忠不论时日,唯我高爱卿可也,更何罪之有哉?”于是教人赐坐。
高俅欣然受命,大咧咧坐了,看得众人一肚子火。
徽宗道:“众卿更有何本要奏?”群臣惴惴无言,不待说。徽宗遂教退朝,自引了童贯、王黼、高俅入后苑去了。
四人穿过一道曲廊,到得一处庭院来。
那庭院坐落在万岁山南麓,广袤无边,极目难眺。入口栽满了奇花异草,姹紫嫣红,争奇斗艳:红的有杨妃出浴,银线绣红袍;黄的有雏鹅黄,金簪刺玉;粉的有脂红,桃花飞雪;蓝的有紫蓝魁,雨后风光……满目琳琅,繁花似锦。高俅三人见了,不由得啧啧称奇。徽宗笑道:“此处称作沛园,爱卿以为如何?”三人连声叫好。
又出数千步,仿佛到了另一个天地,清丽多了,娇艳少了,感觉大相迳庭了。觑时,那一支香婷婷玉立,香附子楚楚堪怜,蔓泽兰纤纤蕙质,玛瑙珠娓娓如诉……林林总总,数不胜数。更有黑果马交儿、紫花霍香蓟、酢酱草、银胶菊、叶下珠、兔儿菜等在万绿丛中崭露头角,就苑囿内浮动一院清幽。徽宗道:“此处称作沁园,前头更有澹园,况味又自不同哩。”三人雀跃道:“顾名思义,便知澹园是个好所在。臣等巴不得先睹为快哩!”徽宗乃引三人踊跃向前。
不逾刻,来到一座小山冈前。
冈上有六七株虬形老松,树冠如盖,高十余丈,欲与天公试比高。树顶跳动几只白头翁,啁啁咏叹不息。徽宗叹息道:“鸟儿!鸟儿!你忒也无拘无束,好识安家!”再看老松树下,遍地遍地的飞扬草,映一眼幽绿。山麓倒卧三五块巨石,掩在草丛恬静无声。
是时适逢晌午,日光如注,林端草寮冉冉升起一股炊烟,增添一分田园气象。高俅道:“乍看此地落拓不羁,不成章法,实则内里大有乾坤哩!”童贯、王黼乐颠颠附和。徽宗道:“朕本是乡里巴人,错生在帝王之家,大不该,大不该!如今只得借此弹丸之地,了却心中夙愿是了!”三人对望一眼,心下骤觉沉重。
徽宗悲叹一回,便失魂落魄游荡开去了,踅过草寮,抹过参天古柏,撞入一座宫殿来。
那宫殿铅华尽洗,分毫不见朱甍碧瓦,不见雕梁画栋,充其量是座黑不溜秋的小木屋而已。木屋门楣悬挂一匾,居中三个斗大朱批:“睿思殿。”
徽宗进了殿,便端坐不动了,任泪水洗脸,湿一大片衣襟。高俅三人见状,吓得魂不附体,跪在地下如丧考妣。徽宗也不做声,拂兰,压纸,醮墨,润笔,一口气抹了十二幅丹青,脸上渐渐绽出笑来。三人遂也如释重负,摸起身来打探动静。
只见那画面水韵灵动,墨迹飘逸,勾勒出十数只白头翁,在枝头翔摇曼跃,栩栩如生。
徽宗道:“禽鸟尚且知机,寡人则大不如了!”高俅三人闻言,心神俱是一颤。那徽宗默默题了跋,落个双螭印,便一言不发走开了。王黼道:“此幅《写生珍禽图》,耗费了圣上许大心血,臣等斗胆请张裱在御书房,方便圣上日夜观摩。”徽宗没有做声,一迳出了门,伫立在老松下,凝望鸟儿。王黼见了,只得卖弄些市井俚语,来博主子欢心。徽宗渐渐笑逐颜开,留三人用过午膳,放出宫去。
三人出得宣德门,日已西斜了,于是各登归程,分道扬镳。
高俅先到七星观造访玄虚子,叙阔罢,还奔禁中而来。其时徽宗在万岁山狩猎,听得高俅求见,便笑呵呵弃械趋前,道:“爱卿来得切合时宜,寡人正欲传召你哩。”即携高俅返回睿思殿,乔装打扮一番,换了巾帻顶戴,化身白衣秀才,摸出门来。
怎生一个白衣秀才?但见他:
头戴软翅幞头,身穿锦缎直裰,腰束珊瑚玉带,手执泥金折扇,足踏青皂长靴,摇摇晃晃撞上街来也。
转出街角,瓜金买两匹长鬃好马,顺古亭道策鞭向南,过舜王街,就一家酒寮跟前下鞍。那酒寮坐落道旁,由清一色杉木搭成,做成骑楼样式,清新有趣。酒寮前方却有一株千年古柳,打柳梢头垂下一串灯笼来,褐褚色,笼纱上写道:“春醇茶栈。”徽宗心想:“真个好消遣去处!”于是踱入酒寮,靠窗沿坐了。
先叫两盅杏仁茶,四只冰糖熟梨,八块江米切糕,十六片汴梁西瓜,慢条斯理品尝。
吃到忘情处,门口忽然飘进一个方士,面带菜色,瘦骨嶙峋,挑一个纸招儿,口里念道:“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五文钱一卦……”口里只顾念,眼珠却瞅住馔点不放。徽宗冰雪聪明之人,如何不省得那方士心思,于是堆满一席酒肉,招呼方士道:“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仙长若然腹馁,何不屈尊共坐,略快朵颐?”方士也无虚文缛礼,迅即抓起两只彘蹄子,狂吞猛嚼,风卷残云般将倾桌酒肉一扫而光。
吃饱喝足了,便腆起大肚子打个响嗝,一派陶然自得模样。
高俅瞧着好笑,遂奚落道:“兀那先生,你几时出的家?宝刹何处?师承何处?”方士道:“贫道林灵素,温州人氏,俗名灵噩,表字岁昌,因去岁来京都投靠师叔,途中折了盘缠,故而流落至此。”高俅道:“贵师叔尊姓大名?”林灵素道:“姓王,讳字老志,人称洞微先生。”高俅半信半疑,因盘问道:“洞微先生?哪里人氏?何等模样?”林灵素道:“贫道与他素未谋面,实不知何等模样,只缘师父先曾提起,知为七星观住持,因此冒昧来投。”高俅道:“既知尊师叔所在,为何近在咫尺,却不去度牒相认?”林灵素流涕道:“贫道目下此等模样,更有何面目见师叔哉?”徽宗、高俅不胜唏嘘。
眼见天色将晚,徽宗着急要走。
林灵素拉裾道:“官人且留步!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贫道少不得推算一卦,答谢官人布施之恩。”徽宗道:“举手之劳,何足挂齿?仙长去休,去休!”林灵素叫道:“印堂发黑,必主近忧。官人岂可掉以轻心?”当即攫住徽宗,按在杌子上不得动弹,又咆哮道:“官人华诞?”徽宗苦笑道:“元丰五年十月初十生人,乙酉月丙寅日甲寅时造命。”林灵素叫道:“好命!生中带杀,有印有田,子嗣千万,妻妾成群,实乃是上上之命!更兼华盖入格,火星入局,定是人中之龙!”说罢,自己却先阿也一声惊叫,扑在地下顿首道:“草民有眼无珠,冒犯天威,罪该万死!”徽宗笑道:“仙长休说胡话!小可一介书生,怎到得人中之龙?”林灵素叫道:“天子不认,庶民奈何!官人命中克妻,此生须历些情劫,方保无虞!子嗣多而不贤,贤而不孝,当心阋墙之祸!子女之数半百,唯独第九子贤,寿且多福,得善终,余者形同草芥耳!”言己拂袖而去。
徽宗见林灵素有些道行,始有留恋之意。后数日,乃教高俅暗地寻访林灵素,引入睿思殿来朝对。
自此林灵素圣眷优渥,扶摇直上。未几,官拜应道军节度,加号元妙先生、金门羽客、冲和殿侍晨……诸如此类,不一而足。此乃外话,不提。
附注:宋钦宗赵桓(1100-1161),徽宗长子,建中靖国元年(1101年)封京兆郡王,大观二年(1108年)封定王,政和五年(1115年),立为太子。宣和七年(1125年),徽宗赵佶逊位,赵桓受禅。靖康元年(1126年),金兵南下,攻克汴京。二年,与徽宗一起被俘,后死于五国城(今黑龙江依兰)。关乎徽宗让禅实情,裨史颇记载。徐梦莘《三朝北盟会编》云:“逮上皇将有内禅之意,攸先刺探,引纲为援,使冒策立功”;《文忠集》卷三十一载:“帝云:‘内禅出自我意,虽皇后亦不与知。况群臣皆欲保家族,敢与此耶?’”《东都事略》卷一百九载:“‘去年内禅之事,外人以为吴敏功,殊不知出我至诚,不由人言。建牧之事可见矣。我无此意,人言且灭族,谁敢哉?或谓吾传位与唐睿宗上畏天戒,乃为之。吾有此意者数年矣。’”可见徽宗确有让禅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