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色大亮,戴宗饱啖一顿,怀捎烟膏望城西走来。
入了点视厅,佯装路人问路,着实献一把殷勤,又递烟卷儿,又打火,直教那管营笑纳方休。管营不知是计,趾高气场衔住烟卷,吞云吐雾般喷出两道浓烟,眼神渐渐流于呆滞了。戴宗看准火候,尝试踮步来回小跑,眼见管营毫无动静,索性耍一趟大刀,管营仿佛元神出窍了,瞪一双呆鸟也似的眼睛,泥塑一般站在地下,一动也不动了。
戴宗见状,情知事谐,于是依瓢画葫芦料理差拨、押牢,而后冲入牢笼,打救鲁智深出牢笼,急急脚望城东奔去。
行出一程,和尚猛然省起:“糟糕!妹子不明就里,倘若再入地牢,岂非自投罗网?”当下慌了手脚,惶惶然又踅回牢营,就旁近觅个洼地匿稳身子,专候那翠莲到来。
孰料由辰到午,由午到申,由申到戌,等了老半天,直不见翠莲踪影,和尚便焦躁得要不得了。戴宗胡乱宽慰几句。和尚道:“不消饶舌!洒家怎生不济事,也须得等到妹子现身,携他同归梁山去来!”戴宗更无谈兴,脑海里浮现出美人倩影。
美人倩影缠绵悱恻,绰约多情。
戴宗心想,他的玉体怎到得这般温热,近乎于融化一切?他的小手怎到得这般嫩滑,以至于绵若无力?他的腰肢怎到得这般柔软,近似于灵蛇舞动?他的红唇,他的香肩,他的秀腿,他的小脚……想到动情处,戴宗幽幽叹一口气。
和尚直充耳不闻,眉头也懒得动一动,视线直楞楞勾住前方。
此时远处一阵马蹄声响,咯咯咯咯,划破黄昏寂静,迤逦来到牢营门口,停住。
戴宗觑时,竟然是高俅来了!那高俅骑一匹高头大马,鲜衣皂靴,神采飞扬而来。身后跟着一介贴身,白净面皮,浑身皮草,却不知是谁?和尚道:“那厮唤作李虞候,与洒家曾在岫云客栈打过照面!”浑如仇人相见,分外眼红,看看便要发作了。戴宗连忙按住,轻叱:“小不忍则乱大谋!休得造次!”和尚只得忍住了。戴宗道:“老贼步入牢房,眼见逃走了重犯,势必全城搜捕开来。那时我等再图出城,只怕难过登天了!”和尚瞪一双牛牯眼道:“你若是胆怯的,私去便了!洒家直在此等妹子过来!”戴宗苦笑道:“戴某岂是贪生怕死之徒?你若死活不去,戴某断断也不去了!”当下与和尚伏在草丛中,一心等那翠莲光临。
又等许久,兀自不见翠莲踪影。和尚便大口大口喘气。
戴宗因想:“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翠莲既死活不来,我且诓花和尚去休!日后慢慢寻访妇人,也未为迟!”计定,先和尚包扎好腿絣护膝,绑上四个甲马,便要吹口气哄和尚离去。
孰料和尚猛然跳开,欣喜若狂道:“妹子,妹子!……”话未绝,人已掠出数丈之外,撒足奔至妇人跟前,拽住妇人便跑。戴宗惊道:“休矣!似和尚这般长呼短叫,岂不是自曝行迹,自取灭亡?”当即三步并两步赶上和尚,大声疾呼:“扯乎!扯乎!”使一盏流星身形望万胜门闪去。
万胜门乃是都城西门,距离牢营咫尺之遥。戴宗经此十数日蹙折,已对东京了如指掌。
叵耐身形甫动,身后有人大叫起来:“兀那秃驴,兀那秃驴!”正是金节级声音。那金节级一边叫,一边跃马来追,搠枪直抵和尚背后。李虞候也不甘人后,一马当先迳取和尚。和尚舞两把尖刀应战。
戴宗见官兵蜂拥不绝,生怕和尚寡不敌众,于是念起神行咒法,吹口气在和尚腿上,携和尚腾云驾雾开去。和尚哪里肯依,飘在半空苦苦挣扎,高叫道:“妹子,妹子……”其时翠莲身陷重围,眼见和尚当先去了,心下又是宽慰,又是酸楚。李虞候见此情形,眼珠子骨碌碌一转,计上心来。于是喝道:“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秃驴跑了,且与我拿下妇人,作个夜壶子夜半快活!”军校闻言,早一把捆住翠莲,塞到李虞候手上。李虞候便托翠莲粉腮,口里孟浪大笑。
和尚见了,怒火扑腾腾的烧,于是嚷吵戴宗下地。
戴宗道:“不可!此乃激将法耳,岂可中计?”和尚便大骂戴宗。戴宗也不着恼,只问李虞候论罪,骂道:“君子之祸,不及妇孺!尊驾岂可欺人太甚?”李虞候哈哈大笑道:“爷爷本非君子,何来欺人太甚?”戴宗道:“你当众羞辱女子,不怕有损英名么?”李虞候仰天狂笑道:“怕!怕!怕他个鸟!”说罢唰一声撕开妇人罗裳,笑嘻嘻凑将前。
戴宗目睹此等模样,任由好心肠,不由得也忍捺不住了。当下挥动袖角,只望和尚腿上一拂,喝声:“住!”两人便止住神行法,跳下地,挈出关刀望李虞候扑去。
李虞候身手全然不济,眼见刀锋逼人,浑身哆嗦往后退去。争奈身后挤满官兵,苦无退路,只得屁滚尿流左闪右避。那和尚觑个真实,哪肯错失良机,旋即攧入阵里,不论青红皂白,抡刀便砍。亏煞那李虞候是个眼疾的,眼看大事不妙,仓惶捻个“走”字诀,跳进汴河淌水溜了。和尚不识水性,眼睁睁看李虞候去远,气得嗷嗷大叫,一肚子火都撒在官兵身上,手起刀落,瞬息间结果了无数官兵。
可怜那金节级,也糊里糊涂惨死在乱刀之下!
戴宗心下恻然。
官兵见和尚如此了得,一个个都趑趄不前。更有那怕死的,趁乱抱头鼠窜而去。
和尚快意至极,爽朗大笑。
忽然一人冷冷儿道:“滥杀无辜!着实可恨!”语下如十月飞霜。
话音甫落,一阵风沙倏然袭到,有硬物砰一声击中脑门!
脑门瞬即皮开肉绽,血流如注,痛彻心肺。和尚捂住脑门,破口大骂道:“入娘撮鸟!哪个贼王八暗箭伤人?”十月飞霜道:“暗箭伤人,算甚本领,本官固不屑为之!却才取一块河石,随手教训你这个泼皮罢了!”和尚便胡天胡地骂将开来,直把十月飞霜的十八代祖宗叨扰一遍。十月飞霜愠道:“阁下狗嘴吐不出象牙,更要那狗嘴何用!”既而飞来一块石头,分毫不差砸在和尚唇边。
和尚嘴唇豁开半边,崩裂两颗门牙!
十月飞霜道:“你认栽也不?”和尚抹一脸血渍,吼道:“认你娘的栽!”言讫,跃刀便来寻十月飞霜晦气。
十月飞霜道:“本官看你右手握刀,说不得右手罪孽深重!本官既觑在眼内,焉能由你为非作歹?”和尚冷笑道:“好大口气!你道你是皇帝老子,要爷爷左手便左手,要爷爷右手便右手?量那皇帝老子亲来,也休想唬得住爷爷哩!”十月飞霜道:“本官虽不是皇帝老子,然则要废你手臂,也不消许大力气!”和尚骂道:“入娘撮鸟!惯夸海口的,多半是狗娘养的!你既有这等能耐,何不教爷爷开开眼界?”话未绝,果然有一颗石头从天而降,流星也似的划破长空,挟风惊雷而来,刮得晚风也喇喇作响。
和尚不敢怠慢,全神贯注闪避。
叵耐那石仿似长了眼睛也似,和尚向左,石便向左,和尚向右,石便向右,可可儿正击在和尚脉门之上!脉门乃是极脆弱之物,吃此一石,登时爆裂开来,溅出一地鲜血!和尚顿感浑身无力,半边身子陷入瘫痪,右臂已毫无知觉了!
十月飞霜道:“你认栽否?”和尚吼道:“认你奶奶的栽!”十月飞霜道:“你果然执迷不悟,休怪本官废你孤拐!”和尚道:“你便杀了爷爷,也休想爷爷认栽!”十月飞霜道:“好极,好极!本官敬重你是条汉子,不忍坏你性命!你且识趣回牢营罢,本官决不留难你!”和尚哪里肯依,揎拳掳臂泼骂开来。
戴宗心想:“好汉不吃眼前亏,我且劝和尚一劝。”于是温声道:“退一步海阔天空!提辖且遂他意,先入牢营,日后再图后计未迟!”和尚怒骂道:“咄!你是个没出息的猪狗!洒家宁死也不屈!”戴宗由他骂,兀自苦劝不已。和尚啐一口道:“再放狗屁!拳头无眼!”戴宗乃闷闷住口,愀然走开,心想:“待那厮吃些苦头,再劝未迟。今日之势,断难全身而退了!”当下长叹一声,愁绪泛上心头。
正是时,听得那翠莲垂泪喊道:“哥哥,且听大人金玉良言,暂归牢营则个!你若丢了性命,奴家也活不成了!”和尚不禁出怔半晌,泄气皮球也似的发蔫儿,楞楞道:“洒家依你就是了。”妇人牵强绽一丝笑容,仿似初冬之阴霾天气,千辛万苦挤进一丝日光来,终究还是寒意居多。
戴宗觑得一眼湿漉。
妇人拭干泪眼,强打笑脸道:“哥哥既拿定主意,好歹到大人跟前磕个头,认个错,日后也少遭些罪儿!”和尚便浑浑噩噩前行,行尸走肉也似的走到十月飞霜面前,磕头,施礼。十月飞霜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本官决不薄待好汉!”和尚道:“罪民往昔种种不是,还请大人原宥!”说罢,纳头又大拜一通,直把额皮也磕破了。十月飞霜道:“好汉忒多礼也!折杀老夫了!”言已,翻身落马扶和尚平身。
和尚待他来到,猛然跳起身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揪住十月飞霜衣襟,吼道:“老贼囚!你道你是兀谁,也值爷爷下跪!目今落在我手心,须教你开腔剖肚,死无全尸!”十月飞霜毫无惧色,笑道:“提辖这等烈性子,正对老夫脾气哩!且动手,且动手!”和尚道:“休他娘的打肿面皮充胖子!似你这等腌臜货色,也吃爷爷一拳!”十月飞霜道:“提辖左臂绊住老夫,右臂已然呜乎哀哉矣,更有第三只手臂动粗否?”和尚不禁怔住。十月飞霜道:“即便提辖有第三只手臂、第四只手臂,又能奈老夫何哉?”说罢,身子轻轻儿一拧,轻描淡写脱开和尚掌握!
和尚脸色倏变,怔在当地!
此当儿对岸一人鼓噪欢呼,道:“大帅好手段!大帅好手段!”原来是李虞候打话。
戴宗心想:“觑李虞候那厮狼狈不堪,浑身湿一个落汤鸡,犹然溜须拍马不迭,直乃是个贱骨头!”又想:“再觑那高俅身手,掸鸡毛也似的化解和尚攻势,若没有千把斤气力,怎生使得这般轻巧?”孰料十月飞霜昂然道:“老夫向来马术不济,先前在黑风滩开战那时,吃了武二郎的亏!那时若然徒步作战,量他十个八个武二郎,也统不在老夫眼内!”李虞候轰声叫好,又道:“十个八个武二郎尚且不惧,量你一个蹩脚秃驴,成得甚么气候?捻捻指头便搓死你哩!”戴宗暗想:“按理那道君也非卤夫,断无胡乱用人之理!若非相中高俅这等身手,焉能擢他许大官职?”想到是处,不由得对高俅刮目相看。
高俅道:“识时务者为俊杰!倘若惹得老夫动怒,一掌拍你个稀巴烂!那时悔之晚矣!”李虞候大声嚷道:“大帅身怀绝技,世上无人能及!一绝蹴得好踘,脚法神出鬼没。却才赏秃驴那几颗石头,便是明证!二绝练就铁砂掌,较之那金刚掌、拂云掌尤胜一筹。任谁吃铁砂掌一抹,顿时化为齑粉矣!”高俅喝道:“焉有此事?休得胡言!”李虞候赶忙噤口。
和尚直默然站在地下,耷着脑,按刀伺机而发。待那高俅喝道:“焉有此事?休得胡言!”心下一横,掣刀望高俅拦腰斫去!
高俅猝不及防,挨一刀,血流汩汩。
众人都惊呼起来!
那高俅毕竟非同凡响,眼觑和尚攻势殆尽,接住来臂猛可儿一拔,使一个“四两拔千斤”招式,将和尚攧下地来。紧接一脚蹬在和尚小腹上面,一掌击中和尚心口。和尚顿感胸口窒息,五脏六腑似乎碎裂开来,死一般难受!当即哇一声吐口鲜血,几乎昏厥过去!
戴宗素知点穴之法,此刻见和尚受此重创,心儿不由得悬将起来,暗想:“和尚如今伤及要穴,只怕寿祚不永了!”念及和尚吃高俅毒手,行将不久于人世,泪水便不由得夺眶而出,泪珠大颗大颗滚下。翠莲见戴宗垂泪,鼻子一酸,也呜呜痛哭起来,转眼间哭成泪人儿。
果然,未及一年,和尚便在六合塔下无疾而终。众人俱不解何故,唯独戴宗颇知些玄妙。后来戴宗飘然出世,遁入空门,其中委曲便无人知晓了,迄今甄没在茫茫尘海之中。
那高俅伤势未轻,不敢恋战,乃教李虞候勒阵,自己却先回府上药。
李虞候早巴不得扒和尚一层皮,不待高俅走远,便喝将起来:“放箭!”一时间箭雨纷飞,竟欲置三人于死地。和尚、戴宗都慌了手脚,连忙舞开一团刀花,阻挡箭雨入侵。
可怜那翠莲一介弱质女流,手无缚鸡之力,眼见流矢如蝗,吓得花容失色。当下钻进死人堆里,趴在金节级尸首旁边,筛糠也似的簌簌发抖。饶是如此,那弓箭兀自不依不饶,追魂使者一般赶将上前,不偏不倚扎在翠莲身上。翠莲阿也一声大哭,娇躯软绵绵颓在地下,呼吸岌岌可危。
和尚吓得魂不附体,嘶喊道:“妹子!妹子!……”便扑上来,罩住翠莲。翠莲道:“奴家不碍事……”和尚哭道:“是洒家害了你,是洒家害了你……”翠莲摇摇头,含泪微笑。戴宗道:“紧要关头,休得儿女情长!小心狗贼箭镞!”话犹未了,和尚背脊便吃一箭,忍住痛,闷声不响。那李虞候哈哈大笑,道:“贼秃驴!明年今日,便是你的死忌!”又道:“小的们,与我放箭!放箭!”和尚又吃十数支箭,忍不住发出声来。翠莲骇绝,大叫:“狗贼!休得伤我哥哥!”话犹未绝,猛然翻起身子,鹞子一般起落,扑在和尚背上,抱住和尚不放。
刹那之间,箭儿一古脑都落在翠莲身上了!
翠莲娇小身躯,盈盈不堪百箭,当下攒积千数支箭,大叫三声气绝!
翠莲香消玉殒了!他的手余温尚存,他的脸花容依旧,然而笑容已然凝固,泪滴已然干枯,血液也不再澎湃了!他紧紧抱住和尚,带走最后一丝温热,去了!
和尚在翠莲的扼困下睡了,在翠莲的弥留之际睡了!他与他相依相亲,在紧紧相拥中分离。他与他也许梦萦相牵,也许在那遥远得虚无飘渺的梦境里象鸵鸟一般翱翔,犹如此刻已然凝固的体态,他背着他,他抱着他,在无忧国里载歌载舞,在那日不落醉乡里沉睡不醒!
戴宗呼天抢地来唤翠莲,唤和尚。翠莲固然不会醒转了,和尚却也昏昏欲死。伊人已去,斯人将去,末日已迫在眉睫。戴宗唤道:“提辖!天黑了!我等活该回去了!”和尚鼻息沉沉,丝毫没有知觉,哪里更有回音?戴宗只得含泪掇开翠莲遗体,一手格着箭,一手掮起和尚,蹒蹒跚跚使起神行法,肝肠寸断远去。
李虞候穷追莫及,收兵回营。
那时,天黑绝了。
戴宗掮着和尚,一路不敢停留,顶着漆黑,望北驰去。
也不知走了多少个时辰,感觉疲惫极了,于是按下云头,就附近村落延医。
转过一道山嘴,只见得前头枫林深处,依稀有一间酒寮,挑出一个酒望子来。戴宗心里照进一丝光亮,犹如拾一根救命稻草,也不及看甚精细,匆忙蹙入店中,望酒家剪拂了,问道:“店中可有郎中?”亏煞那酒家是个热心肠,答道:“此处深山老林,哪里有甚郎中?”戴宗闻言,心下猛沉,光亮随之熄灭。酒家道:“郎中虽无,稳婆却有,未审合钧意否?”戴宗叹口气道:“也好。”于是呵引稳婆趋前,好生为和尚把诊。
孰料那稳婆只惯收生接胎,于救生一窍不通。当下扶和尚落了座,拭干血迹,囫囵吞枣敷些金创药了事。
和尚兀自沉睡未醒,鲜血兀自滴滴答答长流。
戴宗忡怅道:“怎生是好?怎生是好?”稳婆道:“贵友伤势非浅,一条性命丢了九成。若要延命,除非去汴京投医!”此话惊醒梦中人,戴宗霍然想起安道全来,乃道:“和尚此病,须得神医看觑才好!却才走得仓猝,居然忘了那厮!”稳婆见他喃喃自语,心下自纳闷不已。
戴宗却打身上搜出一打交子,塞与酒家手心,抱拳道:“区区三百两银票,不成敬意!乞盼掌柜的笑纳!”酒家道:“无功不受禄!小人与客官素昧平生,岂敢教客官坏钱?”戴宗道:“小可此往汴京延医,烦请掌柜的照看小友则个!”酒家道:“敝郡离汴京何止二三百里,客官一去几时得回?”戴宗道:“早则今晚,迟则明早耳。”酒家哂笑道:“出家人不打诳语!千里之途,岂能只在朝夕?”戴宗乃不得已道:“实不相瞒,小可只往邻村延医耳,少顷便回!”酒家乃放千百个心,袖起交子,恭送戴宗出门。
戴宗到道口施展神行法,极力望东京飞驰。
一路暗想:“今日闹出许大风波,想必东京已是满城风雨了!那里做公的最多,我须得放精细则个!”未及陈桥驿,便钻进山树乔装一番,化身歪帽小闲逛入城内,直奔花月楼而来。
安道全正与妇人狎戏,一室艳然。
戴宗突入房内,攫住安道全道:“提辖虽已出狱,叵耐命悬一线,非你不能活命!”安道全叫道:“我的爷爷!果有此等事?鄙人当速速去也!”于是整衣衫,掇药囊,提挈戴宗下楼。
赵元奴追出门来,高呼:“达达,切记早去早回!”安道全攘臂应道:“乖乖放心则个!鄙人倏去倏回,晚间还与你摸鱼!”此一番对答,竟惹得满堂孤老哄然大笑。
那崔念月在房里听见动静,疾步抢出门来,唤戴宗道:
“贼囚根子!碾过妾身门前,也不进来坐一坐!”
众人喧闹之际,乍然听作:
“贼囚根子!舔过妾身门前,也不进来做一做!”
一时间倾倒一片。戴宗道:
“小娼妇儿!哥哥着紧救人,不敢延俄,回头坐地罢了!”
众人竟又听作:
“小娼妇儿!哥哥着紧丢人,不敢言鹅,回头做鸡罢了!”
又笑一个喷饭。
戴宗情知挨了笑柄,但也无暇他顾了,直携安道全上马,出城,偕首掠归酒寮来。
酒寮坐落在小山南麓,一溜儿摆开,成三四开间,土墙,柴扉,荆帘,竹篱,锦簇满地,鸡鸭成群。门前榆槐郁郁苍苍,挑一个酒望子,大书:“三碗不过冈。”
安道全阿也一声道:“此地莫非景阳冈么?”掌柜道:“然也。”戴宗听了便想:“惭愧,惭愧!原来梁山近在眼前,自己直丝毫不觉!”一边想,一边引安道全进店,就和尚病榻前落座。
先察看和尚气色,再号脉,又看伤口。
只见和尚旧伤未痊,又添新痕,箭伤棒伤交织。安道全抚背叹道:“提辖箭伤多达二十余处,所幸不足以致命。惟独一箭伤及心房,口一寸,深八寸,于性命岌岌可危!”戴宗惊道:“尚有救乎?”安道全道:“虽不能救,也当勉力为之!须取幼鼠十只,鲜狗耳五株,老火节瓜一条,水蛭、蚱蜢各二十,用以补心;再取鲜芦苇十斤,当归十钱,党参十钱,研成粉末,和着蜂蜜服用。以一月为限,伤势可期好转!”戴宗听了,喜不自胜抓药去了。
当晚就宿景阳冈。一夜听和尚呻吟,黎明时借鸡鸣成眠。
天既大亮,戴宗睁开惺忪睡眼,起来洗簌一番,早煎一剂草药,服侍和尚吃下了。
晌午闲来无事,却与安道全一道,邀那酒家入席。三人猜枚划拳,上天入地胡扯开来。酒家捧起一口大花锺,大筛口酒道:“此乃西门大官人府上的银器。”又指住粉壁上一条浅绛色抹胸,道:“此乃是潘五娘事物。”又搂住那稳婆道:“此也是大官人旧物,唤作王六儿,如今赏赐与小人了。”戴宗当他撒酒疯是了,并不当真。
酒家道:“原来西门大官人尚在人世,娶了个大的,纳了个小的,梳弄了几个嫩的,在清河县好不快活!”戴宗一笑置之。酒家道:“可叹那武二郎白使了一刀,错割了马泊六人头,活脱脱走了真主儿!倘若教他得知端底,岂非要活活气死?”戴宗胡乱奉承几句,扯开话题。孰料酒家又兜将回来,笑道:“不瞒两位客官,小人玳安儿,原也在大官人生药铺行走过几日,也知那西门大官人底细。大官人养的好大龟,随心所欲,直乃羡煞旁人哩!”戴宗打个哈哈,避席而去,心下暗想:“那厮敢情是西门庆心腹之人,专在此钻营情报,撞见我等下山强人,便说些含荤笑话,一心诱那武都头露脸!”寻思停当,竟不理会酒家招唤,只推说酒力不胜,睡了。
翌日依然如故。
后日黄昏,和尚悠悠儿醒转过来,口里唤道:“妹子,妹子……”戴宗又好气,又好笑,却不道出事情真相,只道:“嫂嫂打点行李去了。”和尚乃安心养伤,吃了神医的药,伤势日逐日好转。
第八日,和尚始有饥意。戴宗乃遵依安道全嘱咐,炖一瓮桑蚕老火粥哺和尚进食。是夜,安道全情思愈炽,爱欲撩身,意下竟欲别去。戴宗也渴慕得崔念月甚紧,于是连夜上山唤来小霸王周通,教他日夜看觑花和尚。其时,林冲、武松、李逵三人吃小岳飞一枪,贵体犹然未宁也。
两人遁归花月楼,少不得还些风流债。四人干柴烈火,两对颠鸾倒凤,俱在不言之中。不数日,戴宗揽镜自怜,惊道:“我为酒色所伤我矣!”于是辟室独处,翩然欲去。崔念月见欢情飞逝,也不好强人所难,独自嗟风怨月而已。未几两人各赠表记,一持佩剑愁眠,一持香囊归去。
安道全为戴宗劫持,也一道怏悒归来。
当晚抵达景阳冈,天地间黯淡无光,伸指不见五指之漆黑。戴宗顿生不祥预感,一颗心提上嗓门来。那安道全激灵灵打个冷颤,滋一声划亮火折子,打量四周风物。觑时,只见那酒寮东歪西倒乱成一片,竟不见玳安儿身影。戴宗按住心跳,猫身越过樊篱,远远见得一人仗剑而立,两目曜然如日。戴宗喝道:“明人不做暗事!尊驾是何方神圣?”那人听了,便笑:“是戴院长么?”言讫,点一支荧蝗花烛,照一丈远近光亮。
戴宗觑真切时,不禁噗哧发笑。原来来的那人不是别个,竟是名满一时的打虎英雄——武二郎武松!
戴宗讶然道:“此山也无大虫,你来此处作甚?”武松笑道:“统不是你闯的祸么?那日你撺掇周通下山,我在病榻听了,便背地里赶将下来,好一睹旧时风物!”戴宗摇头道:“故地重游,吊古凭怀,原非你的秉性!此话断断信不得了,只好当作耳边风!”武松笑道:“不敢欺瞒哩!实则是听了你的说话,勾动肚子蛔虫,因想起清明节近,欲回来祭奠哥哥!”戴宗笑道:“这还似几分人话!”武松道:“昨日翻上景阳冈来,就店中先觑和尚,顺势吃碗酒。孰料天杀的撞着那玳安儿,张口闭口说些奸夫淫妇勾当,武二听得性起,一刀便结果了他狗命,就此闹将开来!”戴宗道:“王六儿也毙了命么?”武松纳罕道:“王六儿?想必是那雌儿罢?周通见他略有姿色,弄到后院耍儿去了!”戴宗长叹一声,踏入屋来看觑和尚。
和尚正拄一对手杖,一俯一拐走出门来。
戴宗道:“提辖气色大好,伤势好转许多哩!”和尚道:“悉赖院长用心照应,留住老不死的打发残生!”又道:“只不知妹子安然也否?”说罢,目视远方,意甚悠远。戴宗道:“嫂嫂打点罢行李,不日便来团聚了!提辖安心养伤罢了!”和尚闷声不响,站在地下岿然不动,仿佛立一块苍岩石。
直至许久以后,那戴宗才道出真相:“嫂嫂身亡多时了!”和尚闻此噩耗,不觉又惊又怒,拔刀便望太尉府扑去,杀了高府三十余口人命,连夜望南遁去。此乃寒冬十月事,不提。
越日,众人收拾细软归去,另雇脚夫掮抬和尚上山。
一路轻衣快马,由间道进发,过阳谷,薄寿张,入梁山。
梁山山水一色,青黛葱葱,着实大快游子归心。一干人便在李家道口下马,径入北山酒店,遇着催命判官李立接风,众人便叙阔一番。李立道:“神医归得确凿合时!再晚几天,只怕天也塌下来了!”众人忙问情由。李立道:“兄弟们伤口糜烂,若不及时医治,早晚便上西天了!”安道全听罢大惊失色,慌忙夺匹马上山,绝尘而去。
武松等人却在后头自在行走,一路饱览风光山色,涤去不少浮尘庸思,方觉梁山乃是人间仙境,可可儿的最好归宿了!那周通一面欢歌,一面起舞,一面看脚夫掮着和尚,挥汗如雨前行。一拨人慢条斯理翻上五六座山坳,抹过七八道山嘴,迤逦来到铜锁关前。
由铜锁关向下俯瞰,方见得梁山好处来。
只见偌大一块化外之地,峰峦奇绝,溪涧幽绝,楼宇屋舍壮绝。山上有雄峰一百零八座,高矮缓急各不相同。中间一座孤峰,拔地而起,侵霄凌云,状若窈窕淑女,名曰神女峰。神女峰屹立于坪地之上。那坪地并不甚大,不过三五百亩宽广,修建了许多庑殿广厦,呈“回”字形摆布。正中央有一座石屋,圆不溜丢,俨如麦垛形状,顶上飘一面杏黄旗,大书“替天行道”四字。周遭更有黄钺白旄、青幡皂盖等旗纛,在春风中猎猎飞舞,蔚然壮观。
众人见了,都笑:“入娘撮鸟!当春打量山寨,方才见些滋味!”一边插科打诨,一边磨上山去。
方进寨口,忠义堂响起一记晴天霹雳,嚷道:“秃厮,你回来了?”言未讫,一条黑影激射而出,蹴近和尚身畔,嘎嘎大笑开来。觑时,不是黑旋风是谁?
黑旋风道:“贼秃厮!东京小牢子好相与否?”和尚便苦笑不已,因见李逵身侧立着一条黑汉,遂问:“此汉兀谁?”李逵乐颠颠道:“这是俺新拜把子,唤作金铜铁的!”和尚闻得“金铜铁”字样,便有些忍俊不禁了,因笑:“拜把子?莫不是作弄和尚罢?同浇钟馗的黑模子,岂非一个娘胎里钻出来的?”李逵笑眯眯道:“你浑说便浑说了,俺也不气恼!”又扳住金铜铁肩膀,道:“俺与金铜铁虽不是亲骨肉,却胜似亲骨肉哩!”众人都忍不住笑。
蓦然一人招魂也似的喊道:“兄弟,兄弟……”伶伶仃仃走将过来。
众人觑时,居然是黑矮宋江来了!于是争相唱喏。那宋江攥住和尚手臂,眼角噙住泪花,梦呓也似的呵问:“兄弟,敢情吃不少苦头罢?”和尚道:“托哥哥的洪福,为弟今遭万事大吉,未曾吃丁点儿苦头!”宋江抚掌道:“如此甚好!少间与九天娘娘上一柱香,还还神,祷谢他一路庇佑!”和尚唯唯领诺。宋江看众人恋恋不舍,便引进忠义堂来,分主次坐定,寒暄吃茶。
那吴用等人得知和尚归寨,也俱来忠义堂叙礼,一时间济济一堂,热闹非凡。
宋江喜气洋洋道:“许久不曾见得这般景象了,宋江觑在眼里,喜在心里哩!”于是传令铁扇子宋清,今晚椎牛宰羊,犒劳三军,并为和尚接风洗尘。众人俱各开颜,欢欣雀跃如沸。宋江道:“更喜神医也归寨来,兄弟们顽疾可望迎刃而解了,宋江再无忧矣!”众人纷纷附和。
其时宣赞坐在下首,闻言起身道:“敢问头领,呼延将军生死未卜,未审何以救之?”宋江道:“呼延灼乃高俅旧部,我料高俅念及旧情,断不敢留难他也!”宣赞听了,心下却先凉了半截。吴用悠悠儿道:“哥哥所言极是!呼延将军之安危,不消我等担忧。反倒那高俅怀持狼虎之心,若果去而复返,我等兵微将寡,何以迎敌?”柴进道:“常言曰,有钱能使鬼推磨。山寨钱财堆积如山,何愁兵微将寡哉?只消花几两纹钱,要他百万雄师也不难!”宋江亢声道:“正是这话!”又道:“招兵买马之事,关乎梁山全局,谁人愿往?”卢俊义抱拳道:“小弟不才,愿为兄长分忧!”宋江尚未作声,那吴用笑道:“员外千金之躯,岂可案牍劳形?此事旁人代劳不得,一发由哥哥亲往罢了!”卢俊义乃淡淡住口。
宋江道:“日前方腊星夜驰书,亟言‘赵宋腐朽无能,南北共襄大义,得者天下有之’云云,诸位以为如何?”武松道:“干鸟么!我上梁山,只图自个儿风流快活!哪位没孝义的猪狗要造反,休要打我的主意!”宋江听了,脸上便有些不好看。吴用道:“那方十三也无兵,也无卒,不过振臂一呼,诓来几个愚民闹事。论及两军对垒,又岂是赵宋对手?依我之见,此事还是观望为妙!”柴进疾呼道:“时不我待,稍纵即逝!我等若错失良机,只怕过了此村便没那店了!”吴用嗤笑道:“山下也有百十间店!怎到得过了此村便没那店?”柴进大怒,拂袖而去。
当日不欢而散。
至晚,众人喝一通闷酒,卧榻睡下。
翌日,宋江自引人下山招兵买马去了,高布、燕青也在其列。
一拨人出了石碣村、方家堡附近,四处安文张榜,又于李家道口摆开案牍,大张旗鼓招募游勇。一连五日,招纳三千人归寨。
第六日,宋江见来人日渐稀少,索性懒得动身了,只命高布、燕青两人私下山去。两人得令,就李家道口老实巴交地守候一日,居然颗粒无收,心下便暗暗佩服那宋江先见之明。
那时已是迟暮时分,金乌红恹恹坠落西山去了,晚风在芦苇梢打一个尖,最后也徐徐漂入蓼儿洼去了。天空没有一片云,水面不见一丝涟漪,静极了。高布二人见时候不早,便命喽啰整顿辎重,治装下船,作归程计是了。
忽然湖中一阵水响,一人笑呵呵击楫上岸,问道:“今日收成如何?”两人又惊又喜,又笑:“此一遭,分明是竹篮子打水——一场空了!”来人笑道:“临时抱佛脚,也招募得数千余人,可谓天官赐福了!”两人便笑一阵,打结行李,随那人飘身下船,望对岸徐徐驶去。
划回渡口,擦过北山酒店,催命判官李立老远招呼:“三位入屋坐地?”三人饶他兴致不过,乃却先打发喽啰归寨,自身进来草庐吃酒。李立摆开筵席,烫三壶菊花酒,切三盘上好牛肉,煨三只农家嫩鸡上桌,三人便饕餮大餐一顿。
吃到酣处,燕青递锺问道:“主人自打上山以来,便断荤戒酒至今,不知何故?”卢俊义吃一锺酒,道:“酒能乱性,一发少碰为妙。”燕青道:“今日犯戒,又为哪般?”卢俊义便笑骂道:“小猴子!你须得忘了,今日是兀谁大好日子?”燕青挠头一阵,不禁哑然失笑,猛然跳起身道:“原来是小乙生日!亏煞主人记挂!小乙反自忘了哩!”三人大笑不止,推杯摇盏开来。
一时间酒暖耳热,豪情奔放。
燕青道:“小乙跻身于人世之间,多仗主人养育之恩!主人受小乙一拜!”说罢,咚咚咚磕几个响头。卢俊义连忙扶起,微笑道:“你长大成人了,我也日渐衰老了,日后看觑不得你这许多了,你好自为之罢了!”燕青听了,便伏在地下大哭。哭得卢俊义心头也酸,忍不住掉下泪来。
高布便来打圆场,笑道:“今日良辰佳日,岂可哭哭啼啼?”于是劝卢俊义、燕青揩干泪水,入席轮番把盏。三人吃得口滑,不觉多贪几杯,未几有些醺醺然了。李立笑道:“三位海量,转瞬干了六坛好酒哩!”卢俊义便不肯再饮,暗留一锭白镪于案头,与李立作揖归去。及后李立见了白镪,竟也大方消受了,这且不提。
且说三人策马上山,那马儿撒铙跋盏,一晃过了葫芦谷,望宛子城驰去。
翻上对影关,那卢俊义酒涌上头,只得于松柏下歇歇脚儿。燕青道:“主人向素最好酒量,今日怎生也卖一回醉?”卢俊义道:“敢情这许久不吃酒,酒量不济了。”燕青道:“主人且就树头靠一靠,略略打打盹儿。”卢俊义道:“我不碍事,你却望溪涧打水去来,我好濯濯脸儿。”燕青声喏去了。
这一去许久,卢俊义竟然睡过去了。
高布陪护在员外身侧,看员外醒,看员外醉,看员外喃喃梦呓。员外道:“夫夫夫人人人人……”高布心头一震,全神贯注细听。那员外断断续续道:“雪雪雪……雪恨恨恨恨,黑黑矮泼……泼泼厮厮……”高布心想,黑矮泼厮自是指宋江无疑,原来员外切齿宋江,觊觎时机报仇。又想,我立志破贼杀敌,一直入地无门,孰料出路却在这里!寻思定当,不由得欢喜非常。
无移时,燕青打水归来。
高布便手沾凉水,替员外拭擦额头。员外悠悠醒转了,伸长懒腰,东歪西倒站起身来。三人便翻身上马,一路嘀哒归到宛子城来。
那时满山灯火零星,几声蛐蛐低鸣,人声已然寂没了。三更了,三人分头睡下。
逾日天朦朦亮,高布、燕青梳洗毕了,颠屁颠屁来到较武场。
众人也俱到了,三三两两落在场中央比武。秦明、花荣等人各操家伙,耍一个不亦乐乎。林冲、李逵等身子不适,便坐在四周观望。和尚、武松两人带伤下场喂招。高布、燕青见了,早喝一声撒开手脚,舞两团光影团团转,倏来忽往,看得众人鼓起噪来。
忽然一声喧天锣响,响彻山寨。
众人扔下刀枪棒棍,挨肩接踵望侧畔一块坪地走来。坪地积攒了好些人,一派戎装穿戴,俱是新来入伙的喽啰。
须臾又一声炮竹声响,一人疾步而出,嚷道:“好孩儿!好孩儿!”一路嚷到喽啰跟前。众人觑时,却是黑矮宋江来了!
黑矮宋江一本正经,口沫横飞嚷道:“好孩儿!若辈冲破世俗之见,投上梁山匡扶大义,宋江好生钦佩呐!”喽啰雷声响应。宋江道:“圣人云,千里之行,始于足下,然也!我辈欲做大英雄、大事业,当由脚下做起,由眼下做起,学好十八般武艺,孜孜不倦!”喽啰又雷声响应。宋江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我辈既投身入戎,少不得播些血汗!打今日起,敢有懈怠者,责杖二十!”喽啰悚然应诺。
那宋江训饬已罢,教喽啰分三六队,或习骑射,或舞刀剑,或放擂炮,直到晌午散去。午后又操练一阵,至晚方休。
晌晚,高布沐浴罢,直奔卢俊义厢房而来。
方入门,但见卢俊义张扇泼风,汗流浃背。高布便大笑道:“孟春天气,哥哥怎到得大汗淋漓?”卢俊义笑道:“却才见你等在较武场练家子,愚兄不禁勾来兴致,因而在房内耍一趟花拳绣腿,活络活络身子。”高布听了,便赞不绝口。卢俊义道:“贤弟此来作甚?”高布道:“日前为弟下山赶集,买了一只腊鸭,一瓮陈年老酿,特捎将来与哥哥犒劳肚子。”卢俊义笑道:“如此便叨扰了!贤弟且宽候片刻,待我洗漱一番,去去便来。”高布道:“哥哥便宜行事。”卢俊义乃掇水盆去了。
高布自留在房里,打量四壁。
只见一间椽屋空空如也,也无摆饰,也无花式,不过极破旧一张床,极平常一顶蚊帐,极简陋一张春台。春台上开一扇小窗,晦暗漏些光线进来。窗扇更不施雕饰,由刨光杉木隼成,风吹雨打下满是青霉了。高布见状,便叹息不已。
未几,那卢俊义洗盥归来。
高布道:“哥哥身为一寨之主,居所忒也简陋了!为弟有一扎卷轴,将与哥哥挂张罢了!”卢俊义正色道:“不可,不可!梁山乃是避世之地,岂可贪图那子虚乌有之浮华?”高布乃不复言。
当下两人迳到断金亭落座,摆开锺箸,劏开鸭膛,各旋一注酒入金樽,静静儿对酌开来。
酒过三巡,卢俊义道:“金樽本当盛玉液,岂料错对匹村醪,忒也暴殄天物了!”高布笑道:“闻曲可以知音!哥哥感怀身世了!”卢俊义道:“卢某平生与人为善,未曾做下半点亏心事!如今不知哪辈子作的孽,直沦落至土匪窝里,做起强人来了!没的折杀了祖宗颜面!”猛吃一口酒,又道:“贤弟,你与我交情深厚,方才敢吐句把心声!实不相瞒,若然长久偃蹇山寨,量不气死,也要憋死了!”高布佯惊道:“哥哥何出此言?”卢俊义叹道:“不要提,不要提。”说罢,又消沉万丈吃酒。
高布道:“哥哥且慢吃酒!今日教哥哥见识一样事物,方信得高布为人!”说罢,打怀里摸出一张鹦哥绿缎子来。
展开看时,那缎子竟然是一封书信。上面写道:
“主公:近闻大名府内有一巨富,姓卢名俊义,人称玉麒麟,家财万贯,积金如山。臣有意取之久矣,以充军饷之需,惟伏主公决之!宋三百拜顿首。”
卢俊义觑了,不禁大惊失色,疾道:“此劳什子何处得来?”高布笑道:“小弟别无所长,单有一双空空儿妙手,比之时迁,也端的不遑多让。前昔潜入柴大官人舍下,原想摸些金银财帛救急,孰料勾得此物?”卢俊义掷杯在地,镫镫切齿道:“原来恁地!观此书字迹奔放,末梢带勾,正是那黑矮泼厮手笔!”高布道:“黑矮泼厮排行第三,人称孝义黑三郎。此人署名宋三,不是那泼厮是谁?”卢俊义道:“若然如此,那主公又是谁人?此书又怎生辗转到得柴进手中?”高布沉吟道:“依为弟愚见,那贼主公兴许是道君,兴许是方腊!柴进拿捏此书在手,多半为挟持泼厮之用!”卢俊义脸色阴恻恻难看至极。
高布道:“欲知那贼主公是谁,可从黑矮泼厮身上入手。拿下那黑厮泼厮,严刑拷打一番,看他守口得几何?”卢俊义道:“此言极是!拿下黑矮泼厮,一问便知端的!那时剁了狗贼,方泄我心头之恨!”高布竖眉瞪眼呲牙鼓腮,称是。卢俊义道:“那黑矮泼厮嗜酒,酒量又好似溺屙一般浅薄!我且投其所好,明日挈一瓮烈酒与他,待他醉时,就地缚住,问他一个精细!那时结果了他,也不枉天地良心!”高布打锤也似的叫声好。
两人计议停当,顶一轮新月归去。
是夜卢俊义辗转难眠,听听鸡啼三啭,方才牵强睡下。
《水浒全传》七十二回云:“今上两个婊子,一个李师师,一个赵元奴。”徐梦莘《三朝北盟会编》有云:靖康之年,尚书省直取金银,奉圣旨:“赵元奴、李师师,曾经抵应倡优之家,逐人藉没,如违并行军法。”宋张邦基《墨庄漫录》第八回亦云:“政和间,汴都平康之盛,而李师师、崔念月名著一时。晁冲之叔用每会饮,多招侑席。“又云:“靖康间,李生与同辈赵元奴及筑毯吹笛袁绹、武震辈,例藉其家。李生流落来浙,士大夫犹邀之以听其歌,然憔悴无复向来之态矣。”李生,李师师是也。两人轶闻甚多,可惜正史不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