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无嫌生隙影,有浪起风波

燕青走出忠义堂,信步而行。

李逵随后追来,一路骂骂停停,停停骂骂。

燕青笑道:“黑哥哥,恁大火气干鸟!你果欲下山救人,私去便了,何苦嚷嚷不休?嚷破自家嗓门,无人心疼哩!”李逵怒骂道:“含鸟猢狲!爷爷出得寨时,一早杀过对岸去了,兀谁耐烦听你啰唣!”燕青佯装讶然道:“阿也也!你怎地出不得寨了?”李逵瞪眼道:“你莫不是聋子?却才哥哥道的明白,出入关隘时,须得持他手令!如今无他手令,却怎生出寨?”燕青笑道:“咄!你私自下山去,更持他手令干鸟?倘若暗打间道出脚,神不知鬼不觉哩!”李逵一听,猛拍脑门道:“正是正是!这等生计,铁牛直不开窍!”当下喜得抓耳挠腮。

不期然身后有人出言相讥,冷笑道:“似这等勾当,只能瞒三岁小儿!回头教哥哥得知了,看你怎生是好?”燕青回头觑去,见得一条凛然大汉,挟风掣雨而来,竟是行者武松。当下心头稍宽,笑道:“公明哥哥一介凡人,也无顺风耳,也无千里眼,要欺瞒他何难?除非此间有哪个长舌的告密与他,揭发你我疮疤,方才难保东窗事发。若不然,以他一人之力,我等便干几桩大买卖,他还直蒙在鼓里哩!”武松冷哼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哥哥是个明眼人,一眼便知端的,怎到得你耍花架子?”燕青作色道:“不消说,不消说!各人自扫门前雪,那理他人瓦上霜!你是个精明的,犯不着赶这趟混水!”说罢,气呼呼拂袖而去。

武松赶追上来,笑道:“小乙哥,切休着恼!却才武二的话,徒为试你罢了,当不得真儿!”因此央着同去。燕青佯愠道:“我是个没正经的!那一句话儿当真,那一句话儿当假,自己也蒙混不清!你若然听我胡诌,死活跟来。日后若有甚差池,休怪人出馊主意!”武松笑道:“贼猢狲!人说你一句,你顶嘴十句,端的得理不饶人哩!”李逵嘎嘎大笑。

笑歇了,犹有几串笑声,萦绕耳际不绝。

三人一愣,觑去,见得屋檐下矗立四条汉子,燕瘦环肥,高矮参差,兀自开怀大笑。当中一人,矮如冬瓜,披红戴绿,却是矮脚虎王英。另一人身材颀长,瘦如竹竿,却是飞天大圣李衮。又有两人身材相仿,年纪相当,容貌相若,除却神情气度略有不同,再不见毫厘差异了:年幼的那一个飞扬跋扈,不可一世;年长的那一个老成持重,忧色忡忡。燕青见了,便欲捉狭两人,口里喊道:“解珍,你忒也下作!窃听我等说话!”年长的那一人正是解珍,闻言嗫嗫嚅嚅,不敢置辩。这却惹恼了旁人。年幼的那一个噌地跳下檐阶,叉手泼骂道:“破落户!兀谁窃听你说话了?兀谁窃听你说话了!”一边骂,一边捽将入来。燕青笑道:“宝哥哥!你忒也好事!我说的解珍,须是与你无干!”解宝气咻咻道:“无干?你寻大郎晦气,便是寻我晦气!有干无干,看我拳头说话!”说罢,奔近身前,抡起钵大拳头,就燕青眼前一晃。

燕青嘻嘻的笑。

冷不防李衮道:“都头!你三人说的话,都落入我等耳窿了!既有耍儿,我等少不得同往!只看你依也不依?”武松焉有不依之理,因道:“你等愿往,同往便了!少间打点一番,各到西山酒寮取齐!”众人慨然允诺。于是随武松疾步归舍,就榻下整装束发,各操家伙三五件,候时出门是了。

二更了,树影婆娑,月影朦胧。

一干人猫身出寨,匍匐潜下西山酒店。张青、孙二娘迎入屋里,烫一壶好酒,与众人壮行。众人一饮而尽,拍胸脯道:“贤伉俪安坐家中,只管听我等佳讯!”张青肃然起敬,道:“春风吹皱沧江水,一片轻舟济远航!兄弟此去,马到功成!”众人皆道:“马到功成!”各各抱拳出门。

是时明月高挂,夜色灿然若昼,天地间一目千里。

燕青笑道:“皎月高照,倒似有意与我为敌!诸位哥哥宽候片刻,待夜深了,月霁了,官军懈怠了,再过对岸不迟!”武松道:“此间七人,就数你鬼点子多。见你说的在理,便依你!”李逵跳躁道:“依你,依你!只求你麻利些许,放手杀他狗娘的去罢!”众人忍不住好笑。忽听得王英嘟哝一声,嚷道:“格老子的!此当儿风清月朗,爷爷不磨一磨刀,更待何时?少间挑肩剔耳,也好遂心应手!”言已,噌一声跳将出去,蹦落石前,一刀一刀磨开。

正霍霍间,林端骤起一阵狂风,疾扑过来两人!众人一凛,急摆门户迎敌。觑时,来人一身玄衣打扮,头裹皂巾,面罩乌纱,衣袖裤脚紧绾,驮一柄月牙弯刀,别一把铸铁长剑,夜色下觑不分明,不知是谁?李逵打远喊道:“兀汉!来的是哪条道上朋友?”话未了,猛把斧头一掀,一拍,化作两道厉光喷薄而出。来人阿也也叫声娘,吓得脖子一缩,撒腿跑进丛林里,探头叫道:“是我!是我!手下留情!手下留情!……”众人听真切了,不禁解颐。原来,来的不是旁人,竟是宋万、杜迁两介开山元老!

李逵旋即住了手,忿忿儿道:“入娘撮鸟!半夜三更的,你两个下山干鸟?”两人先不敢则声,踟蹰摘下面罩,逡巡走出丛林,欠身唱喏道:“早间在忠义堂外,见诸位窃窃私语,似有劫寨之意。小可两人便动了心思,寻思同去搭救林教头。林教头上山最早,与我等海深一般的交情。如今他奇逢劫难,我等岂可袖手旁观?情愿拼却老命,也要赎他回寨!”武松大喝声好,击节道:“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今日方知两位为人,失敬了!”杜迁、宋万噙住泪花,俯首鸣谢不已。

众人怔忡无语,委顿树头,漠然仰望长空。

夜幕风云变幻,未几,月亮躲进云里去了。

燕青朗笑道:“月老忒也世故!见我等几条光棍,便退避三舍去了!我等休要睬他,自找花姑娘去!”语毕,撒开双腿,昂头阔步走在前头。众人乐不可支,纷沓跟来。一干人穿过丛林,飘下渡口,淌进水面,跳上蓬船,一溜烟划过对岸。

既泊对岸,燕青悄声道:“此去前途未卜,我等须小心在意!姑且兵分两路,前后进发,彼此好有个照应!”众人亟然之,请其命。于是九人一分为二:

前一拨,燕青、李逵、李衮、杜迁、宋万五人;

后一拨,武松、王英、解珍、解宝四人。

分拨已毕,燕青抢先上岸,引着李逵四人,迤逦爬行。

出三两里,敌寨赫然在望了!月色下,一幢幢帷帐摩肩接踵,勾勒出大团大团黑影,巉屼吓人。燕青惊道:“好大一座营寨!”心下未免悚然,再也不敢嬉皮笑脸了。军栅内黑灯瞎火,唯独辕门外悬挂几盏孤灯,寂寥无力的发着光。风过处,灯火瑟瑟发抖,烘亮寨前一条羊肠小道,和几张晦暗的旗,和几个渴睡的兵……

燕青见得这番竞相,先是一阵释然,继而转念一想:“这般光景,敢情有诈!”心头又拧将起来。

夜深了。远山寺的钟声,咣咣咣,响过三巡。近处浪涛拍岸,喧哗不息,声声欲摧人耳。帐内齁齁鼾响,更增添几分诡秘。尘世间喧闹极了,又仿佛静谧极了。夜空中飞过几只布谷鸟,噗噗噗,振动翎翅,蹁跹归巢去了。唯留下头顶上那弯弦月,淡泊而澹凉,衔在天际,无声无息……

燕青先拾起一片瓦砾,望哨兵掷去。哨兵扛着罗枪,一动不动,仿佛酣睡正紧。瓦砾掷去,鼾声却扯得响了。燕青情知有诈,冷笑道:“量此等雕虫小技,也敢打老子馊主意!”遂打一个手势,教武松等人知晓。武松点点头,仿佛会意。

当下一干人鱼贯而出,刀剑触地,蹑足慢行。约莫过了一斗烟工夫,俱各越过壕沟,安然来到寨口。

黑旋风性急,斗然暴喝一声,狂狮也似的掠出,手起刀落,割下两个哨兵首级,扔开,拍斧杀进寨去。

方进寨,耳际轰隆一声炮响,壕边点起火把,杀出两彪人马来!

李逵大惊,长猱乍起,疾步望垓心扑去。周遭有千刀万戟攒来,李逵只当等闲,大斧一挡,凌厉反击。孰料那官兵愈积愈多,四向团团围定了,箍桶也似的围个水泄不通。李逵见了,索性扯落头巾面罩,光身赤膊鏖战。无奈人单力薄,始终居于劣势。燕青见状,急领李衮、杜迁、宋万救应。四人冲进阵里,挡不住的背腹受敌,愈发招架不住了。不移时,好比泥牛入大海,陷不得出。武松在后,率人赶来接应,使一个围魏救赵之策,迳捣官军尾梢。官军旋即调转矛头,挺戈相向。

当下双方剑拔弩张,展开一番恶战。

无移时,一干人寡不敌众,不得已溃败而逃去了。王英、解氏昆仲俱各挂了彩,刀枪下虎口逃生。武松幸而无恙,手执巨梃,在阵里横冲直撞,如入无人之境。官兵见他神勇如此,一个个都心生怯意,不由得趑趄不前。

攻势遂得以稍逊。

当此时,营寨火把大作。火光中,三人说说笑笑,施施然登上云梯。

当中一人,中等身材模样,举止雍容华贵,正是殿帅高俅。高俅左侧,轩然立着闻焕章。右侧立一介文弱书生,身着斑白长袍,却不知是谁?

武松叫骂道:“贼杀才!你好歹现身了!待我夷平此地,便料理你!”骂未已,那书生忽地啊的一声,脸色惨白,浑身哆嗦道:“恶贼!你还记否,政和八年,戕我满门家小!”说罢,竟吐一口血,眼碜碜瞪住王英。王英且战且退,自顾尚且不暇之际,哪里听得见胡不归说话。高俅侧耳问道:“先生说明白了,是哪个恶贼作为?”胡不归道:“便是那个侏儒!三寸丁谷树皮!”高俅道:“使朴刀的侏儒?”胡不归道:“正是!今日小生纵使拼却小命,也直须取他首级,以祭我妻儿在天之灵!”高俅宽慰道:“先生不消忧心!那厮恶贯满盈,今日死其时了!”言讫,移目来打量王英。但见王英脑袋奇大,四肢奇短,手里抓一柄黑黝黝朴刀,活蹦乱跳,专挑人足踝砍去。刀锋过处,飞起无数布屑肉碎,溅一地的血。高俅觑真切了,忍不住火冒三丈,大叫道:“矮子死有余辜!取他首级者,赏白镪千两!”此言一出,将士登时躁动开来,一个个争先恐后,竞相望王英扑去。

王英业已察觉,嘿嘿冷笑几声,手挺朴刀一跃而起,径奔云梯而来。

方才登上云梯,只听得耳畔嗖一声响,一箭射来,正中足踝,直没梯枋之间。当下一阵撕心裂肺的痛,身子便不由自主倒挂下来,钟摆也似的左摇右荡。

听得一把苍老声音道:“淫贼,知我箭否?”王英倒望过去,见地下矗立一介老叟,鬓毛如雪,发须尽白,背驮一柄大铁锤,手攥一把宝雕弓,浑身上下杀气腾腾,委实令人望而生畏。王英见状,心下先自凉了半截。老叟道:“王猛挽弓,例不虚发!目今饶你不死,无他,直待留与胡参谋发落!”王英哈哈一笑壮胆,竟不睬他。

这时,听得一人噔噔下梯,看王猛纳头拜倒,称道:“将军大德,没齿难忘!”觑时,不是胡不归是谁?那胡不归言毕,竟不待王猛作答,噌地跳起身来,一刀搠中王英心窝!

王英惨叫一声,血如泉涌,顿时昏厥过去!

所幸身子倒悬半空,五脏六腑随之错位,利刃虽搠入胸膛,倒也无伤紧要,不过流一滩血,受些皮肉之苦而已,并无性命之虞。

那胡不归情急之下,哪省得这许多细致?眼见王英昏绝,只当死了,大仇得报了,当下欣喜万状,若癫若狂。

蓦地,人群中有人怒叱:“乘人之危,算鸟行径!”嗖一声,一支柳叶箭来,正中心口。不归踉跄踣地。

闻焕章大惊失色,颤声叫道:“师兄,师兄……”抢下梯来打救不迭。

不归嘴唇翕动,竟不能作声了。

燕青眼见一箭得手,眉头一皱,计上心来,乃振臂高呼道:“高俅殁了,高俅殁了!”官军不知虚实,军容瞬即大乱。武松等人乘势驱杀,一时间斩获甚丰。

高俅临阵喝道:“老夫无碍!不可自乱阵脚!”官兵军容始定,于是回身料理武松等人。

武松等人早散开了,混迹于官兵之间,一时间有惊无险。

官军搜寻多时,眼看一无所获,忍不住破口大骂起来。

燕青笑道:“休动肝火,休动肝火!看爷爷显身露手哩!”拽满弓,一箭射向高俅。高俅大骇,疾退。叵耐云梯逼仄,回旋无地,一转身撞上阑干,险些栽下地去!只见箭儿愈来愈急,瞬息间欺近面门。高俅只得将腰一控,佝偻着身子,躲过一箭。争奈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那箭儿更有后着!两支柳叶箭比翼而来,分取高俅上下两路。高俅身形甫定,闪躲不迭,看箭儿惊呼道:“今番休矣!”全身如淬冰水!

说时迟,那时快,一支射虎箭骤至,荡开两支柳叶箭,救了高俅一命。

高俅惊魂始定,觑时,见王猛在地下弹弓跃马,横眉怒目,瞪住一介后生。那后生翘指道:“好身手,好身手!……”兀自赞不绝口。王猛道:“臭乳未干,心肠竟如此歹毒,看老夫怎生料理你!”说罢,绰起千斤重锤,呼啸拍来。后生一闪,却先跳出圈外,拱手笑道:“好棒法!”又道:“两军相持,父子且形同陌路,何况敌人乎?”王猛绰锤又来,大喝道:“胡参谋中箭,也是你下的毒手?”后生道:“不敢。小可不屑乘人之危,却才施的箭,原本未带箭镞,不过吓唬吓唬他是了。”王猛道:“念在你良知未泯,老夫尚心存恻隐,不忍坏你性命!若不然,一棒送你上西天!”语毕,骤然收起大铁锤。

后生仰天大笑,睥睨称谢。

王猛道:“梁山有一介黄毛小子,排行第三十六,人称浪子燕青,能使雀眼弓,射柳叶箭,敢情便是阁下?”燕青笑道:“贱造何德何能,敢辱老将军清听?”王猛喝道:“少贫嘴!姑念你少不更事,老夫且不怪罪于你!只望你迷途知返,皈依老夫门下,承继我连弩大法!”

连弩大法,乃王猛独门绝技,能连发弓弩三千支,世上无人能及。

那王猛见燕青根基不俗,不觉起了爱才之心,乃有意纳入门下。孰料燕青断然拒绝,淡淡然道:“一女不事二夫,一子不从二师。老将军美意,小乙心领了!”王猛气得七窍生烟,厉声喝道:“无知小儿!敬酒不吃吃罚酒!看锤!”大铁锤一吐,真个毫不容情扑来。

燕青轻轻一闪,笑道:“有能耐的,却拦住我,我便拜你为师!”王猛道:“好极,好极!看我双锤!”使一式矫龙摆尾,直奔燕青尻子。燕青滴溜溜一转,绕过王猛身后,大铁锤便扑个空。王猛喝声:“好!”迳把身子一翻,仰卧鞍鞒之上,横棒扫出。燕青身形一晃,瞬即不知所终。定睛觑时,却站在七尺之外,嘻皮涎脸的笑哩。王猛未免着恼,叱道:“小小年纪,不务正道!临阵逃却,是何修为?”燕青笑道:“非也,非也!此之谓燕子拳法,并非临阵逃却也。”燕子拳法,民间又称燕青拳法,相传为燕青首创,元末明初之际颇为盛行。清末,经霍元甲稍加衍变,名曰迷踪拳,并藉此击败东瀛武士,因而名声大噪。那王猛乍闻燕子拳法,尚以为燕青打诳了,心下便益发不快,索性把大铁锤使疯,死活教训燕青一顿。孰料使出浑身解数,竟沾不着燕青皮毛,心下便有些气蔫。睨眼看时,那燕青负手而行,气定神闲,笑得正欢哩。

蓦地,有人大喊道:“寨北起火了!”瞬息间阵容大乱。

王猛一惊非小,别头看去,寨北果然起火,噼噼剥剥,火焰已窜至人头高矮。

高俅喝道:“兄弟们不消惊慌!王都统已率人扑火去了!”未几,果然传来泼水声响,嗞嗞嗞,火苗转瞬熄灭。

王猛松一口气,回头再寻燕青时,燕青已杳然不见了。

王猛恨之痒痒,顿足而已。

听得高俅问道:“兄弟们,逮住贼人也无?”阵中有人答话:“不曾逮住!贼人不知去向了!”又有人惊呼:“兀那矮子也不见了!”王猛闻言一震,急遽移目梯脚,果然不见了王英踪影。

歘然一人悲怆泪下,叫道:“师兄,师兄,你却醒醒!……”声音好生稔熟。王猛循声觑去,只见闻焕章抱住不归,呼天抢地的呼喊。

王猛一凛,忙蹴过去,打觑不归死活。

胡不归躺在地下,气若柔丝。

此时高俅已然着地,攫住不归唤道:“先生,先生……你却打紧?”胡不归睁开双眼,微弱道:“小生……快不成了……”高俅道:“皮毛小创,无干性命。先生切休胡思乱想,且宽心养伤罢了。”不归叹息道:“伤入肺腑……回天乏力了……”说罢,泪水涟涟而下。高俅强展笑颜,劝慰不已。王猛暗忖:“一支空头箭,怎到得夺人性命?”心下百般疑惑,遂蹲下身子,触摸不归心口。

心口完好无缺,并不见些微创伤!

王猛道:“先生毫发无损,焉有性命之忧?”众人听此一说,各自惊奇。不归道:“一箭攒心……周身抽搐……大限至矣……”高俅眼见无碍,便笑道:“先生说胡话了。”即教人取来参丹,喂他吃了。不归仰脖吞入,转眼又吐出来,继而身子踣倒,昏昏睡去。众人略舒口气。

高俅先着人掮不归进帐,又令军士打点精神,四处搜索贼匪。军士得令,分头去讫。高俅自回中帐将息,唤金铜铁侍立帷幄。

昏昏欲睡间,门口有人咦的一声,疾卷进帐,挺刃相见!

高俅连忙跳开,觑去,只见那人满副披挂,浑身皮草,赫然是麾下亲兵。高俅遂暴喝道:“腌脏奴才!安敢无礼?”正话间,那金铜铁已迎上去,截住来人周旋厮杀!

来人边厮杀边道:“贼杀才!你却张大狗眼,看清楚爷爷则个!爷爷端的是兀谁?”高俅一怔,瞬目掠去,但见那人棱角分明,一脸英气不掩,恍惚似曾相识,霎时间却忆不得是谁?听得那人道:“爷爷行不改姓,坐不改名,打虎武松便是!”高俅倒抽口冷气,脸色倏变。金铜铁骂道:“入娘撮鸟!直是百闻不如一见!甚么打虎英雄,竟是这等惫癞人物!来来来!你我斗三百回合,放手会个高下!”说罢,直把流星锤舞急,迳奔武松肋下。

武松呲牙冷笑,哨棒一格,轻描淡写化解开去。

歘地,门外有人叫道:“大虫!大虫!……”话未绝,一条黑影跃进帐来。金铜铁觑去,不由得捧腹大笑。原来来的竟是一条莽汉,蓄大胡子,瞪大牛眼,扳大斧头,两颌咧一张欺鳄大嘴,不远千里与耳根接壤。金铜铁笑呵呵道:“哪里来的孤魂野鬼,敢到阎王殿撒野放刁?”那莽汉道:“爷爷是催命判官,来索狗杂种的命!”说罢,怒吼一声,手中大斧放飞而来!

金铜铁心中怒火扑腾腾的烧,甩开武松,便望莽汉搒去!

莽汉硬顶一斧,只听得咣的一声,火光迸发,两人斗个半斤八两!

武松乐得清闲,抽身望高俅扑来!

高俅早已掠出房门,口里高叫道:“有刺客!有刺客!”杨广、王敢两人近在咫尺,闻言进帐护驾。

脚步甫定,数人倏然进帐,团团围住高俅。觑时,却是林冲、秦明、花荣、高布四人。高俅正自忐忑之间,听得高布喝道:“老猪狗!你须得也有今日!且吃我一笛!”言已,悍然绰笛扑来!

高俅连忙应战。

那高布踏出半步,不意脚下一滑,踉踉跄跄跌进怀来。高俅大喜,旋即把臂一勾,勒住高布脖子,横刀怒立,叱道:“刀枪无眼!识相的,速速退下!免却干折性命!”武松数人投鼠忌器,当即趑趄不前。

高俅得以略定。

正此当儿,身畔犹有两人大打出手,咣咣声响,不绝于耳。当中一人边厮杀边叫喊道:“直娘贼!兔崽子的手脚,饶有几许门道哩!”声若焦雷,震耳发聩。另一人瓮声道:“彼此彼此!小乌贼的拳头,也有几分味道!”声若焦雷的道:“入奶奶的撮鸟!老子厮杀大半辈子,未曾似今日这般淋漓畅快!来来来,好生报上名来,教爷爷得知你姓甚名谁!”瓮声的道:“爷爷姓甚名谁,与你相鸟干?待赢得我手中铜锤,自与你说个分晓!”声若焦雷的道:“你不教爷爷知晓,爷爷却偏教你知晓!爷爷姓李,绰号黑旋风!李逵便是俺,俺便是李逵!”瓮声的道:“爷爷姓金,大名铜铁,拳打南山豪绅,脚踢北山恶霸,净收拾些无赖泼皮!”李逵捧腹大笑道:“金铜铁,金铜铁!倒不如唤作屎尿屁,方还趁你!”金铜铁还牙道:“李逵李逵,李鬼李鬼!做甚不好,偏要做鬼!”李逵兀自笑道:“屎尿屁!”金铜铁道:“鬼鬼鬼!”两人互不相让,在帐内撒开刀斧,又是动手,又是动嘴,直斗了大半个时辰。

众人凝立在地,未敢妄动。

只见李逵、金铜铁两人你来我往,口沫横飞,打斗的不亦乐乎。两人一般的黑咕隆咚,一般的毛咕隆耸,一般的乌哩麻喳,一般的凶神恶煞,一般的大嘴巴,一般的牯牛眼……除却高矮肥瘦略有不同,再不见纤毫差异了。众人看在眼内,不由得啧啧称奇。花荣笑道:“黑旋风恁好手气!昔日遭遇假李逵,今日冲撞金铜铁,总有个厮杀处!”众人听了,忍不住爆笑出来。

当下气氛渐缓。

不期然李逵道:“且慢!”抖动大斧子,倏然跳出圈外。金铜铁好生错愕,却见那李逵扯下汗衫,单留一块遮羞布在身,抖擞大斧又来。金铜铁便有些好笑。李逵大骂道:“咧你奶奶的嘴!咧你奶奶的嘴!”绰起两把锋利家伙,呼啸劈来!

金铜铁挺锤相迎,咣咣咣……锤斧连撞百十来下,震得众人耳膜也破了!两人虎口发麻,都有些吃不消,连忙撒了家伙,委在地下捶胸顿足。那李逵体格精猛,不多时便复元如初,跳起身,又来兜揽金铜铁,口里道:“来来来!屎尿屁!来来来!屎尿屁!”金铜铁怒火窜起八尺来高矮,抡起钵大拳头,徒手来擒李逵。李逵也掷开板斧,拳头相向。两人哧溜着身子,展开新一轮厮杀,模样儿滑稽可笑。众人见了,忍不住喷饭,一时间忘了身处险境。

高布笑道:“咄!胸口一撮毛,杀人乱如毛!诸位看铁牛心口……”众人循言觑去,果见得李逵胸毛恣长,一路浓翳向下,直落到肚脐去了。秦明道:“善哉,善哉!铁牛竟有这等妙处!”话未绝,帐内灯火陡然一灭,噌噌噌,有人掠出帐去。既而高布大喊:“不好了!溜了老贼了!”武松等人俱是一凛,疾道:“追!”一个个抢出门来。

杨广、王敢哪里肯依,绰起家伙拼力追赶,大叫:“哪里去?”只惮于无边黑暗,终究不敢胡乱动手。

抵及门口,有人咕咚一声,栽下地来,结实绊众人一脚!众人都问:“兀谁?”即有人吹亮火折子,觑时,门口横躺着高布,揉着尻子阿也也叫苦喊痛哩。武松勃然大怒,巨喝道:“直娘贼!你莫不是存心作梗?一遭两遭,三遭四遭,遭遭好事都败坏在你手里!”高布理直气壮道:“你道我存的心么?爷爷一心追人,不小心绊着门槛,磕破了头皮,又栽个狗吃屎!满肚子的委屈,正愁没个撒泼处,还吃你一番奚落!”言讫,蹙紧眉头,又不住的叫起痛来。武松啐道:“直娘贼!装鸟模样!终不怕辱没梁山名声!”言已,一脚踹进高布心窝!

高布就地一碾,怒气冲冲起身来,瞪住武松,陡现杀机。武松道:“今日不看哥哥面皮,须得教你好看!”高布嘿嘿冷笑,负气走出门去。

门口剑拔弩张。王禀领三千弓箭手,拢成一个半圆,结成箭阵。

听得杨广、王敢叫道:“王都统,大帅安好也否?”王禀应声道:“安好,安好。”杨广、王敢心下大慰,彼此对望一眼,相偕归阵去了。王禀随即教军健放箭。武松等人抵挡不住,一窝蜂退入帐中,掩门闭扃,苦思良策。

就帐内环目四顾,但见金铜铁与李逵力战正酣哩,两人挥汗如雨,大口大口喘着气。花荣灵光一闪,暗道:“有了,有了!”旋即跳进垓心,猿臂轻舒,来寻金铜铁晦气。李逵怒喝道:“撮鸟!你作死么?”揎动两把黑黝黝大斧,舍了金铜铁,竟奔花荣而来。花荣喝道:“铁牛!你疯了么?待花某擒住这厮,做个挡箭牌,好出门去!”李逵嗷嗷大叫道:“要寻挡箭牌,自个儿出帐寻去!休他娘的在这碍手碍脚!”花荣老大没趣,嗒然退下。

那金铜铁休整片刻,精神略长了。

此时,帐外火把大作,照得黑夜亮如白昼。听得王禀亢声喊道:“金将军,你在帐么?”金铜铁瓮声应道:“金某在帐!”王禀又问:“尚安然么?”金铜铁道:“金某无碍!都统放心罢了!”王禀略感释然,因喊话道:“水洼草寇!你等已身陷重围!识相的,速速出来受死!王某心存恻隐,可畀你等一个全尸!”李逵闻言大怒,噌地跳起身来,气势汹汹出门。金铜铁死命拽住了。李逵瞪住金铜铁道:“直娘贼!你牵衣附裾,莫不是活腻了?”金铜铁挤眉弄眼,朝帐外努努嘴,只不便做声寄语。

高布在侧畔觑了,心下猛沉,口里佯笑道:“难得金将军菩萨心肠!危难之际,尚且舍己渡人,直怕铁牛遭遇不测哩!”面头一派和颜悦色,假惺惺的称颂不已,私底下却是敲山震虎之意。

金铜铁不明就里,楞登登站在地上,居然浑拙无言。

高布道:“帐外弓弩林立。铁牛倘若冲出去,势必万箭攒心,化作肉齑!金将军此一番拉扯,真乃菩萨心肠!”李逵听了,始有愧色,趑趄回墙角坐下。众人拱手称谢道:“金将军不计前嫌,以德报怨,真善人也!”遂有刮目相看之感。

金铜铁默默无语。

帐外官兵哄堂大笑,张口闭口的骂娘。秦明心如火燎,忍不住按剑而出。花荣劝道:“舅舅不得造次!狗贼百般薅恼,正欲激我等出帐应战。我等岂可中计?”秦明一听在理,因而驻足不前。那官军大骂一阵,眼见毫无起色,乃慢慢偃声息鼓了。

四下里渐渐寂静了。

高布等人吹熄火种,蜷缩在墙脚,静待其变。

先是,李逵独斗金铜铁,众人觑入神了,不觉疏于防范,遂教高俅有机可乘。

那高俅趁众人不备,暗地里摸出几枚铜板,偷偷递与高布,并望荧烛使个眼色。高布心领神会,悄悄接过铜板,捏在手心,于是拉开声门,故弄玄虚道:“咄!胸口一撮毛,杀人乱如毛!诸位看看铁牛心口……”众人果然中计,俱各移目觑去。这一觑之下,高俅父子趁机射出手中铜板,转瞬击中油心。

灯霎时灭了,帐内一片漆黑!

高俅倚仗熟路,趁黑混出门去。高布随即高喊道:“不好了!溜了老贼了!”说罢,颠屁颠屁去追。到得门口,却先把身子放翻,着实绊众人一跤。武松骂时,更乐得奉陪到底,好歹搓磨些时光。待一场风波平息之时,高俅早逃之夭夭了,神不知鬼不觉溜入偏帐去了。

既进偏帐,高俅即传令步军,四向围堵中帐,誓必生擒贼匪。王禀得令,引三千士卒包抄而来,意欲来个瓮中捉鳖。看天色时,却昏绝矣,帐内又深不见光,虚实委曲煞是难辨,贸贸然不便下手。闻焕章献计道:“欲速则不达。都统何不权歇一晚,待至平明,猝然进帐,杀他一个措手不及?”王禀从之,于是按兵勒队,立地待旦。

高布等人躺在帐内,通身慵散开来,眼皮好几番交加。恍恍惚惚间,有人扯起鼾来。侧耳细听,鼾声打墙角处传来。高布因想:“那两条黑厮睡沉了!”心下一动,索性睁开眼睛,竖起耳朵,打量帐内动静。

对面有人梦呓喃喃,轻唤道:“大嫂,大嫂……”声音凄楚悲凉,催人泪下。高布暗忖:“教头睡熟了,敢情梦里邂逅浑家了……”再听左侧下首,鼻息呼呼沉沉,秦明、花荣也俱睡熟了。无奈听不见上首丝毫声响。高布暗暗心惊,寻思道:“那武二鼻息全无,想必尚未入睡,爷爷须得提防他则个!”于是佯打一串呼噜,以便蒙混武松耳目。

歘然上首砰地一声巨响,武松拳头击案!继而椅子咿呀一动,打虎汉子窜将起来!

高布心惊肉跳。

武松镫镫锉牙道:“纳命来!快纳命来!”声音喑嗡嘶哑,穿透黑暗,刺痛耳膜。高布冷笑道:“好极,好极!贼泼才终究发难了!”当即手按刀柄,奋袂跳起。不料武松喝道:“淫妇!纳命来!”而后轰隆一声,身子倒在椅子上,许久再不见声息了。

死一般的沉寂!

高布方知虚惊一场,心想:“那厮着实梦游太虚去了!”于是探手入怀,来掏那宝贝儿羊脂玉瓶子。

摸一遭,心下不禁倒抽口冷气,暗道:“糟糕!七骨迷魂香不见了!”四处盘索,只是寻不着那宝贝儿,未免又想:“却才趴在门口,敢情滑落在地下了。”于是匍匐出门,满地爬探。所幸费一番周折,在门枢下碰着一物,滑不溜丢,状若凝脂,约莫有拇指大小。高布舒一口气,双手合什道:“谢天谢地!宝贝儿失而复得,又在手了!”随即拧开壶盖来。

方揭盖,猛可儿鸡啼声三啭。

高布骇绝,急忙控身踣倒,作样子沉睡。待见众人并无动静,方徐徐睁开眼帘,猫身起坐。看帐外时,天已破晓,光线氤氲迷离,打皮蓬筛洗下来,照一地混沌。高布不敢俄延,上紧裹住瓶子,就里衫处揭开瓶盖,便要药倒众人。

蓦地一阵马蹄声响,轰隆隆,由远及近,划破黎明宁静。

众人吵得惊醒过来,骨碌碌爬起身,东张西望。高布见事不谐,慌忙收药入怀,一边绾发,一边故作茫然道:“兀谁来了?兀谁来了?”众人却不理会他,自顾自的捋衣,抹脸,揉眼。那武松拔出腰刀,就篷幕捅开一道口子,望将出去。只见帐外刀戟如林,杨广引三千弓箭好手,幽灵也似的掩近门口。

王禀早已不知去向了。

众人心里都悬将起来,一个个绰起看家家伙,伏在门后,欲待杨广进帐放手一搏。孰料金铜铁放声大叫:“杨将军,门后有人!”杨广闻言,迅即掉头退去。

当其时,马蹄声如雷,响彻天际。营寨内人声鼎沸,大小军校均失声叫喊道:“贼渠宋江来了!贼渠宋江来了!”武松等人听了,不由得精神大振,各执弯刀,便欲强行破庐而出。林冲道:“使不得,使不得!眼下虚实未明,当心诱敌之计!”众人俱以为在理,于是作罢。听得那杨广喊道:“兄弟们不消惊惶!王都统已引兵三万,出寨拒敌去了!”话音甫落,随即有人呼应:“狗贼既来送死,我等须有成人之美,休得与他见外了!”又有人推波助澜嚷道:“他奶奶的!一并杀上山去!男的砍在刀下,女的压在胯下,一发教大伙儿快活快活!”军士狎亵大笑,纷纷鼓噪叫好。高布闻言又惊又喜,暗忖:“虎落平阳,龙搁浅滩,宋江死其时了!未知父帅能否应付得来?”又思及梁山善乏丽姝可陈,终究是憾事一桩,心下便怏悒不已了。

正思忖间,头上有人欢呼道:“端的是哥哥来了!端的是哥哥来了!”高布举目觑去,只见花荣不知何时爬上帷顶,骑在竹篙上头,正打帐篷罅口向外吊望哩。众人着急问道:“知寨,哥哥带来几多人马?”花荣笑道:“映天蔽日,望不到边哩!”众人俱感欢欣雀跃,忍不住舞之蹈之。高布也搓掌道:“直娘贼!为弟须得凑凑热闹,领略领略哥哥风采!”说罢,长身猱起,一个筋斗跳上帷顶,用手搭住竹篙,就探首打觑帐外。

帐外沙尘滚滚,雾霭沉沉,人头涌涌,战鼓擂擂。一人挺抢跃马,在堑壕边骂阵搦战。但见他身披斑斓虎袍,头插五彩凤翎,腰束狮蛮宝带,脚踏兽头战靴,在门旗下顾盼自雄。那门旗销金描漆,流光溢彩,劲书一个“宋”字。

高布暗暗吃惊,想道:“黑矮泼厮这般打扮,十足的草上飞行头,几曾似个忠君报国模样?”又想:“那宋江道平日貌岸然,满口仁义道德,欺瞒了多少冤大头?今日一袭山大王本色,好歹露些心迹了。”又想:“原本是作反的贼,何苦要矫揉造作,自欺欺人?似这等乱臣贼子,人人可得而诛之!”只怕那王禀驱军掩杀过去,生擒了宋江邀功才好。

王禀在寨口按兵勒马,引五千骑健儿,与闻焕章谈笑风生。那闻焕章揽辔在侧,一派羽扇纶巾打扮,时而微笑,时而颔首,一派儒雅洒脱。高布心想:“眼下那宋江立阵未稳,何不趁机杀去,也好占住先机?”思绪未宁,早见王禀绰剑一挥,喝声:“杀!”数千铁骑瞬即狂洒而出,疾卷入阵,放手厮杀。宋江阵中早有提备,一个个舞动钩镰枪,跃动连环马,与官军斗个你死我活。

霎时间金鼓齐鸣,铜锣喧阗,壮士捐生,英雄断臂。两军厮杀多时,少不得尸横遍地,血流成河。

蓦地,狮子林外两声炮响,杀出两彪人马来。觑时,南边王猛,北边王义,各引数千士卒,一口气捣入阵来。高布喜道:“这番宋江遭殃了!”话犹未了,宋江已落荒而逃,一退千里,迳抵岸边。

官军随尾掩杀,斩获辎重无数。

帐内众人义愤填膺,破口大骂。花荣骂道:“籴他娘!天道直是不公,屡屡助纣为虐!”骂未绝,只见帐外一人迤逦近前,好一身披裹严实,头绾麻缟,手持挽联,问王敢道:“乌猪白羊,金银纸马,都预备了当不曾?”王敢道:“回禀大帅,俱已预备了当了!”高俅泪光滢然,目注远方道:“老夫此去凭吊沙场,众兄弟英灵不远,兴许能听见高俅哭奠……”王敢谏道:“人死不能复生。兄弟们禄数如此,大帅切休伤心!”高俅噙泪不语,挣扎上马而去。

王敢率人一路跟来。

花荣觑个正着,阴恻恻笑道:“老贼活该命绝!且吃我一箭!”弯弓搭箭射去。高布阻挡不迭,眼见那箭疾如厉风,迳奔高俅项背而去。高布钻心一凉,暗道:“休矣!”孰料那箭镞沾着高俅衣边,叮咛一声,竟然折为两段,病恹恹坠下地去了。高布转而想道:“天幸父帅身穿唐猊甲,得以逃过一劫。”花荣气得嗷嗷大叫。

高俅一路扬鞭,轻车快马驰出辕门,度入沙场去了。

众人顿足长叹。

正叹间,不知何处射来一炮,不偏不倚落在寨内,刹时火石迸裂,尘土播天!

官军如惊弓之鸟,纷纷四处逃匿。

林冲叫道:“兄弟们!此时不走,更待何时?我等杀出门去!”众人齐声叫好,一阵风卷出门。帐外早乱了阵脚,任由杨广大声呵斥,只是无人理会,一个个逃之夭夭。金铜铁喊道:“杨兄弟,不消惊慌!铁人来助你了!”猛夺匹骅骝宝马,掿锤望花荣扑去。花荣力怯,不堪两锤,转身便走。金铜铁哪里肯依,追上前,一锤打他个口吐鲜血。花荣脸色煞白,身子摇摇欲坠。秦明大惊,上紧掮起花荣,跑开。金铜铁乃转奔武松。武松正待应敌,孰料李逵大骂金铜铁道:“破落户!你莫不是狗娘养的,不分青红皂白,张口闭口见人便咬!”金铜铁道:“与你鸟干!”两人说得怒起,跳过来,就捉对儿厮杀。

武松乐得闲隙,抽身跳出圈外。

那林冲兀自留在阵里,与杨广厮缠不休。高布喊道:“此地炮火纷飞,不宜久留。我等去休!”说罢,自个儿迳直去了。林冲等人乃颇不情愿跟来,一干人且战且退,稀稀拉拉出到寨口。

寨口烽火连天。

王禀引一干健卒,铁闸也似的截断去路。炮铳轰来,三千将士竟视若等闲,纹丝不动坐在鞍上,眉头也不皱一皱。高布竖指赞道:“好男儿!”暗想,王禀治军严明,果然名不虚传。冷不防武松等人掠过身侧,骤马迳奔王禀。王禀发声喊,挥军疾扑而出,将武松等人一箩筐打在马下。一干人左支右绌,抵挡不住。

正是时,寨内异声突起,一彪人马闯入阵来!

当头一介瘦削汉子,七尺以上身材,紫棠色脸皮,竟是双尾蝎子解宝。解宝身后,跟着解珍、李衮、杜迁、宋万等人。那王英身负重伤,在官兵丛中蹦来跳去,一片朴刀儿乱飞,口里喊道:“孩儿们!结果一个狗腿子,打赏两个花姑娘!与我杀他奶奶的!”身后的喽啰两眼发光,长吆短叫道:“抢花姑娘去!!抢花姑娘去!”一拨乌合之众,不下五千之数,就兴高采烈扎入阵去了。

霎时间刀霜映日,血溅长虹!折肱断臂者、剖腔破腹者、身手异处者……不计其数,满地淋漓。

高布置若罔闻,两指捻住玄笛,漫不经心应战,心下不住纳闷:“怎地不见小乙?”沉吟未绝,一颗石粒擦过耳际,击在金铜铁尻子上。金铜铁捂住痛处,破口大骂:“直娘贼!兀谁吃了豹子胆,敢在太岁头上动土?”一人懒洋洋应道:“舍我其谁,自然是你家爷爷了!”高布情知是燕青来了,心里生出无限喜悦来。

注目看去,只见燕青蹲在哨塔上,手拽弹弓,正望地下弹石子哩。

那石子例无虚发,痛得官军死去活来,一个个抱头鼠窜。高布又是好笑,又是好气,只盼燕青快些儿住手。孰料王禀厉声喝道:“兀那塔上的朋友!暗箭伤人,算鸟本领?会事的,落地见个高下!”燕青笑道:“爷爷饿了大半日,腰也酸了,腿也软了,落不得地儿哩!”王禀道:“你不落地,休怪王某无情了!”弯弓嗖一声射去。燕青哈哈一笑,藏身擫脑,伏在栏板后躲过一劫。王禀哇哇大叫道:“缩头乌龟!不配死在王禀箭下!”乃教军士催趱战车,一口气撞翻哨台。

燕青随之掉落在地。

王禀抡刀跃马,直指燕青项下。高布大惊失色,叫道:“刀下留人!”慌忙掠将过去,打后背偷袭王禀。王禀不敢怠慢,连忙回刀来挡。

两人大战五十回合,纺棰也似的转个不停,杀至声嘶力竭了,兀自胜负末分。

那燕青早蹿起身来,就旁畔打量热闹,不住的鼓噪叫好。高布本无心恋战,虚晃一两招,就跳出圈外去了。王禀边拭汗边道:“王某若使用长蛇矛,阁下誓难全身而退!"高布笑道:“将军若使长蛇矛,小可便用齐眉棍。届时各使看家本领,最终鹿死谁手,殊未可知哩!"王禀黯然无语,半晌道:“阁下武功盖世,何苦委身做贼?若然归顺朝廷,高官厚禄易如反掌!"高布笑道:“人各有志,未必唯君禄是好!"王禀长叹而退。

高布乃滚下马鞍,捉紧燕青问道:“昨晚往哪里去了?如今打哪里来?孩儿们俱是你引来的?却才栽下地来,伤得紧要?”一串连珠发问。

燕青先不作答,却四向跳动身子,耍一趟绣花拳,轻笑道:“莫说十尺楼台,即便是万丈深渊,我跳下去,也胜似临门一跃,可可儿的毫发无损哩!"高布忍不住大笑。燕青道:“昨晚摆脱了老骡子,小乙便去哨台打救王矮虎,而后一路往北劫寨。”老骡子自然是指王猛了。又道:“不意途中遭遇解氏昆仲,说,草料房火势己熄,满屋狼藉,正合藏身,于是结伴到草料房来,就麦垛内安身一晚。平明时分,听得马厩里有人议论,说要上山搬救兵去。小乙听得真切,情知是宋万、杜迁二人了,于是现身相见,劝他两人同去劫狱。他两人正有此意,当下满口应诺了。"高布听他说,心下先有几分不喜了,一边胡乱应答,一边眼角瞟着战阵。

阵里战事正紧,一个个杀红了眼。

燕青又在耳边道:“那时矮脚虎将息一晚,心口又焙些芦灰,伤势己然好转了。我四人计议停当,便一并奔西而来。到牢营时,恰逢寨口一声炮响,官兵都慌了手脚。我等便夺步进帐,三下五除二放翻狱卒,劈开囚笼,铡断铁链,教喽啰越狱逃生。喽啰似脱缰野马,一眨眼去得无影无踪了。”高布牵强发笑。燕青道:“忽然一人拽流星大步进帐,叫道,黑哥哥,黑哥哥……我一看,原来李衮来了,便道,黑旋风不在此处,你要寻他,只管往别处去!李衮笑道,小乙哥,敢情你有所不知,昨夜我与黑哥哥合嘴,说好了同去打救教头,谁料官寨一把火,把黑哥哥烧得下落不明。我趁寻了一夜,也不见他半边鬼影儿哩!"高布听到是处,便漫口笑骂道:“死心眼的贼!那黑旋风早与武松一道,踅往寨北劫狱去了!”燕青闻言惊讶不已。

原来,胡不归垂危之际,武松便乔装成官兵,捉个把人质带路,迳奔寨北而来。李逵看在眼内,依瓢画葫芦追来。两人一路煽风点火,将大半座营寨烧成灰烬,趁乱搭救出林冲等人,而后依原路折返,还奔辕门而来。过中帐时,瞥见高俅秉烛夜坐,是以挺刃相见,掀起一番腥风血雨来。

那燕青道:“那时李衮不明就里,尚以为教头关在牢里,因此奔城西来。我打趣说,李衮!孩儿们都走了,你却走也不走?李衮道,你等都拍屁股走人,我少不得也走,说着,就颠屁颠屁随我出了门。我说,你若然舍不得走,大可大咧咧钻进樊笼,呆在牢里,省得官军来时,又费一番手脚!李衮笑道,放你娘的狗屁。恁地一面斗嘴,一面出到门楼下。"

高布捺住性子,又打几个哈哈,忽见门外人影一闪,一颗心便往下沉,暗道:“父帅归来了!”

那高俅神采奕奕,手持一柄古松纹剑,胯骑一匹神龙宝驹,与前时判若两人。那宝驹狂奔怒嘶,骏骊不凡。但见他通身胭脂色长毛,披一袭黄澄澄锁子甲,金嚼子,金丝辔,金鞍鞒,金坠镫,雍容无比,显赫至极。高布喝彩道:“皇帝御乘,端的不同凡响!”原来这匹照夜狮子马,乃是当今圣上所赐,高俅鞍不离身,正欲显耀圣眷优渥之意。再看那松纹宝剑,却是洞微先生玄虚子所赠,一身光华,灵毓通天,常能驱邪捉鬼,斩妖除魔。高俅有此两样宝物,真乃是:

身在五岳无烦恼,跳出三界也安然。

那武松见高俅进了寨来,猛可儿使个倒插葱,跃上官军头顶,老鹞展翅般扑将去,眼看将近身前,哨棒闪电搒下。高俅早有提备,左手扶鞍,右手拍剑,直奔武松下盘。武松缩棒来挡,脚尖顺势偷踢高俅面门。高俅发惊,疾退,扬鞭望北遁去。武松喝道:“狗贼!哪里逃?”紧紧策马赶来。两人一前一后,扎进狮子林去了。

高布生怕高俅有失,上紧前去接应。

那狮子林在七里之外,绿翳蔽日,古树参天,虎豹横行,人烟灭绝,真正化外鸿溟之地。

高布奔入狮子林,眼前陡然一暗,登时不敢动弹。但听得耳畔溪流潺潺,潭水淙淙,小鸟啁啁,群凤呦呦……好一派天籁妙韵!叵耐不能视物。待视线逐渐明了,方见得偌大一座林子,水气氤氲,白雾缭绕,青葱竞秀,万物妖娆。地面群英簇拥,芳草无边,瑶花琳琅,琪卉缤纷。树头鹧鸪欢谛,山雉引吭,昏鸦聒耳,灵狒献瑞。高布不禁叹道:“真仙境也!”

欻然耳畔有人冷叱:“撒手!“继而啷哐一声,似有刀剑堕地。

高布瞬目觑去,却见十来丈以外,高俅正与武松奋身激战。那高俅且战且走,松纹剑失手落在地上。高布见了,此一惊非同小可,连忙喊道:“都头!当心猛兽出没!”此言一出,果然传来几声虎啸狮吼,震得山林簌簌作响。

无奈武松胆识过人,竟将说话置诸度外,绰起棒,又望高俅劈面打去。唬得高俅左足勾镫,将身踣倒,躲在马鞍后面,泥鳅也似的滑出,一溜烟跑远了。武松哪里肯舍,提棒疾追。

高布急中生智喊道:“都头,当心狗贼暗器!”武松不明就里,一时间踟蹰不前,因问:“甚么鸟暗器?”高布一边打马近来,一边慢条斯理胡诌:“狗贼使一柄飞镖,杀人无算。早年曾与家慈交手,害得家慈半身不遂,因此颇知一二!”武松半信半疑,仍自打马前行,看高俅时,早己踪影杳然了,不免气得哇哇大叫。

高布得意窃笑,劝道:“人也走了,我等追去罢。”因此两人拨草寻踪,一路往山林深处摸去,来寻高俅踪迹。途中高布装神弄鬼,花样百出,自也不消细表。

不移时,两人翻上一道山坡,来到一块大青石旁。那青石皎洁如月,温润如玉,光滑如脂,平整如腊,静卧在虬龙松下。高布见了大骇,连忙掉头走开。武松却驻足沉吟,拊掌笑道:“是了,是了,活该老贼现身了!”高布心想,敢情你己看出端倪了,爷爷索性破坛子破摔,好歹搅黄这趟混水,看你怎生拿人?于是蹙将回来,笑嘻嘻问道:“都头,甚么该现身了?”那武松并不搭腔,眼晴直楞楞盯住石面。

石面残留着两片褚黄缎子,暗缀着龙凤呈祥花式,俱用上好蚕丝绣成。

高布便嚷道:“好缎子!若不是富贵人家,怎生措置得这等好东西?”武松依旧不甚搭理,自顾自的道:“这等黄狗皮子,原本是皇帝老子衣料,大臣理应所无。那高俅与道君臭味相投,平日里同逛窖子,马泊六的勾当干了不少。那道君一时开心,打赏他十件八件黄马褂,原也不足为奇。”高布揎拳道:“正是,正是。那狗贼人面兽心,多行不义,几时若与道君反目成仇,覆手来个弑君篡位,怕也没个准儿!”又道:“我等休要睬他,只顾寻人便了!”武松发作道:“直娘贼!你莫不是瞎了狗眼?此处满地泥泞,脚印杂乱,一眼便知有人来过!你果然要寻高俅,只管在这旁近下手!”高布微哂道:“就你见识高明!这里脚印虽多,统不是高俅的货!大的是狮子印,小的是老虎印,最小的却是小娘儿裹脚印!怎到得是高俅手笔?”此一番抢白,看似理直气壮,其实心底发虚得紧。

那武松刮一通白眼,负气策马下山。

高布讪讪跟来。

只见那武松沿着一路新泥,翻下几座山坳,迤逦来到一座山谷前。

山谷碧草萋萋,榛棘成林,黄沙遍地,怪石嶙峋。武松翻身下马,蹑足望谷里走去。出数步,口里阿也一声惊叫,一脸诧异神色。高布上紧蹴去,但见武松怔在荆棘丛中,双目愕然打量地下。

地下有只锦袋!

觑真切时,那锦袋赫然是只吊睛白额虎!

白额虎七孔流血,胸口凝结一块丹砂状掌印,已然殡天多时了。高布骇叹道:“好猛掌力!却不知兀谁的手脚?”武松楞楞道:“拂云手!唯有拂云手,方能杀虎于无形!”高布激灵灵打个冷颤,嘎声道:“拂云手?玄婆婆的拂云手?”武松铁青着脸,沉缓点头。

相传拂云手乃是绿林第一绝技,可谓天下间至轻至柔之掌法,能隔山打牛,不着痕迹。陈抟老祖初创之时,只为养生修真之用,后经玄婆婆略加演化,始得与金刚掌并驾齐驱。金刚掌,却是天下间至刚至强之掌法,由少林拳法蜕变而成,固为方腊独家所长。

那卢俊义、武松、燕青等人本是少林俗家弟子,因此与金刚掌结下不解之缘。武松久仰金刚掌、拂云手威名,平生恨不得一睹为快。今日乍见之下,眼见威力如此,方省得名不虚传,心下便久久不能平静,因而怔在当地。

高布怀着几丝悚惧,一步步逡巡慢行。

出十数丈,只见前头榛树脚下,又横七竖八躺着五六口锦袋,清一色的毛头狮子,胸口各凝结一块丹砂状掌印,已然气绝多时了!

高布未免矍然心惊,一身冷汗湿透巾衫,暗道:“拂云手这般了得,我须得长个心眼了!”想罢,却摸一摸怀里,眼见羊脂瓶安在,方才舒心笑出声来。因想:“师父直有先见之明,配一剂七骨迷魂香,直教我有备无患!”想到是处,不觉愁云尽散,喜上心来,雄纠纠唱一出《逍遥游》。

长歌未竟,忽听得榛树背后一声呻吟!

高布一惊,登时想起乃父生死未卜,急忙偃了歌声,和身望树后扑去。

树后躺着一人,星眼朦胧,香汗淋漓,罗衫半解,酥胸横陈,竟是一介绝色尤物。

高布心儿卜卜狂跳,唤道:“娘子,娘子……”

高布整顿盔甲,文绉绉作礼道:“娘子哪里人氏?何以流落至此?却才晕厥在地,却何缘故?”妇人并不作答,只盘膝趺坐在地,施行吐纳调息之法。高布道:“娘子劳乏了,将息片刻待小生打口水去来!“口里只顾说,脚下却雷打不动,一双贼眼睃住妇人不放。

妇人眼皮也不抬一下,恍似老僧入定了。

高布便放胆打觑妇人。高布叹道:“真天人也!”恨不得搂在怀里,共修秦晋之好。

岂料妇人轻轻叹息一声,扬起如花似玉一张脸,滚下两行热泪来。高布如受重创,慌乱失措道:“娘子有何心事,可否教小生知晓?小生竭殚绵力,情愿为娘子效犬马之劳!”妇人拭泪道:“英雄末日,美人迟暮,乃人生之大悲也。”高布冁颜笑道:“莫须有,莫须有!娘子正值豆蔻华年,无故伤春悲秋,大有‘为赋诗词强说愁’之嫌哩。”妇人噗哧一笑,趑趄欲行。

高布看他起身,心里一阵空落落。

不期然一人放声高叫:“玄婆婆!”高布一凛,瞬目掠去,只见武松叉手树下,两眼厉光盯住妇人。妇人一声不吭,慢慢慢慢走远了。武松叫道:“哪里去?”一边说,一边跃步来拦妇人。妇人满眼惶恐之色,裹住身子,不住战栗道:“军门饶命!民妇两手空空,身无分文,无力孝敬过路钱,情愿以玉簪赎命,换此一身周全!”武松仰天大笑道:“婆婆的玉簪银簪,晚辈统不敢取,但求你大发慈悲,道明伏虎始末,晚辈便感激不尽了!”妇人道:“民妇郓城人氏,姓齐名云儿,原不是你的劳什子婆婆。只因今早往济州省亲,路程赶急,便偕青衣横穿狮子林而来。不想翻上两座山头,一个个都上气不接下气了,便在半山腰落马,就青石旁歇歇脚。孰料甫一落地,身后顿时刮起一道八级寒风来,跳出一只吊晴白额虎,望民妇等扑来。民妇吓破了胆,夺匹马没命的跑,可怜我两个家僮,葬身于虎口之下!”说罢泪如雨下。

高布听了,作扼腕长叹状,仿佛满腹惆怅。

武松冷笑道:“婆婆一介妇道人家,居然精通骑术,又说一口字正腔圆官话,着实本领不少!”妇人道:“实不相瞒,民妇出身将门之后,是以略通骑射。”武松大笑道:“将门之后?婆婆身穿衮龙袍缎,我原道帝胄之后哩!”妇人一怔,瞳孔掠过一线杀机。武松一凛。

妇人淡淡儿道:“小军爷油腔滑调,着实令人生厌。大宋子弟兵,统是这副德性么?”武松一愣,再看自己一派官军打扮,不由得哑然失笑,于是一口气扯落皮草,露出先前黑衣装束来。妇人脸色稍转,打领口摸出一截褚黄丝巾,捻在手里道:“头领言下之衮龙袍,敢情便指这条破丝巾?”不待武松作答,又道:“此一样宝贝,原是民妇道旁拾遗,为因他华表不俗,方时常揣在怀里,得闲来把赏观摩。”高布猛可儿捣头,奉承道:“是了,是了,近日郓王入济,相传失散了好一批财帛,不知当中有此黄丝巾也无?”妇人嫣然一笑,举步袅行。

武松看他出了一箭之地,又叫道:“婆婆,那一只大虫,五头狮子,端的怎生个死法?”妇人道:“我便把话说彻,量你也未必置信,不如休说。”武松道:“你不说,怎知我信也不信?”妇人却不搭腔,娉婷去了。高布喊道:“娘子!若逢佳期,千万上梁山礼佛,高布与梁山仝人伏道恭候!“一连数遍,但听得凉风嗖嗖,哪里还有回音,妇人早已芳踪杳然了。

高布好一阵失魂落魄。

附注:梁山本名良山,为因梁孝王刘武狩猎于此,改称梁山。武则天曾两次驾临,烧香敬佛,由是梁山声振。唐代高适在《东平别前卫县李寀少府》咏道:“黄鸟翩翩杨柳垂,春风送客使人悲。怨别自警千里外,论交却忆十年时。云开汶水孤帆远,路绕梁山匹马迟。此地从来可乘兴,留君不住益凄凄。”苏轼《梁山泊见荷花忆吴兴》咏曰:“南国家家漾彩灵,芙蕖远近日微明。梁山泊里逢花发,忽忆吴兴十里行。终日舟行花尚多,清香无奈着人何。更须月出波光净,卧听渔家荡桨歌。行到平湖意自宽,繁花仍得就船看。回头却向吴侬说,従此远游心未阑。花开南北一般红,路过江淮万里通。飞盖靓妆迎客笑,鲜鱼白酒醉船中。菰蒲出没风波际,雁鸭飞鸣雾雨中。应为高人爱吴越,故于齐鲁作南风。”诗中尽道梁山水泊之美。只可惜,南宋以后,梁山泊决水,慢慢枯萎了,至今只有东平湖一处遗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