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雾锁真容隐,风穿伪饰明

当下夜静如水,月弯如勾。

亥牌时分了,众人相继告退。金铜铁走在后头。高俅道:“铁人,你且去牢房一趟,提那林冲来问。”金铜铁得令,旋即押林冲回来。

林冲赤裸上身,盔甲已被卸去,通身紧缚如粽,头发凌乱,神情憔悴。

高俅迎出门口,扶住林冲,引他看座。林冲死命挣扎,啐道:“老匹夫,休要惺惺作态!今日落在你手,要杀要剐,悉听尊便!”高俅苦笑道:“教头息怒,老夫绝无冒犯之意。”林冲道:“放屁!似你这等的小人,口蜜腹剑,两面三刀,林某岂能受你蒙骗!”高俅道:“误会,误会!昔日老夫误信谗言,不意害了教头,如今想来,兀自痛心疾首,寝食难安!”林冲呸一声,怒骂道:“花言巧语,欺瞒谁人?想当初,无所不用其极,处处以死相逼,用心是何等险恶?今日反来猫哭老鼠,有鸟意思!”说着,猛一头撞向高俅。高俅一闪,林冲便扑了个空,踉踉跄跄,跌下地来。

金铜铁捧腹大笑。

高俅喝道:“休得无礼!快扶教头起身!”金铜铁乃偃声息鼓,腆着脸,扶起林冲来。

林冲立稳身子,冷哼一声,忿忿岔开脸去。

高俅道:“老夫铸下大错,原本无颜再见教头。叵耐今日一战,天教我重遇故人,眼见教头如此,教我心下何安!”说罢,长叹一声,泪如泉涌。林冲咬牙切齿道:“奸贼!说的胜似唱的!回想白虎堂那时,你绞尽脑汁,欲置林某于死地,何曾有半丝怜悯恻隐!今日花言巧语,是何居心?”高俅眉头轻蹙,沉缓道:“说来料您不信,白虎堂之时,老夫约你前来,原本是一番好意。老夫当时心想,犬子冒犯了虎威,正好抬你官籍,当作赔礼,和个事儿。孰料你胸怀凶器,意图行刺老夫!”林冲怒目圆睁,吼道:“放屁!你着林某献刀,千方百计陷害我,却还狡辩,端的好不知廉耻!”高俅闭目无语,良久复喟然道:“果若如此,老夫怕也着了道儿!那时陆虞候献计,劝我抬你官阶,自可尽释前嫌。老夫见你俩交厚,以为正理儿,便从其言。争奈那厮暗中使鬼!”林冲冷笑道:“陆泼皮死了,对不得证了,岂不由你信口雌黄了?”高俅道:“老夫原非虚妄之人,今日皇天在上,可以佐证:高某若有半句虚言,他日五雷轰顶,不得好死!”林冲道:“苍天有眼,正当如此!”眼见高俅立誓,怒气稍稍平复了。

高俅便教看座,并与林冲松绑。

林冲不依,猛然甩开身子,死力踹高俅一脚,喝道:“撒手!”高俅带笑收手。林冲道:“陆谦与我,无仇无怨,有甚来由害我?”高俅冷笑道:“枉你额头长眼,原来有眼无珠!那畜生贪财好色,众所周知,唯独你蒙在鼓里!”林冲通身一震,暗想:“此言不谬!那泼皮每次来访,总缠住浑家不放,原来心怀鬼胎!”高俅道:“老夫乃敬佛之人,素有好生之德,岂肯胡乱杀人?白虎堂之时,我若有意杀你,一刀便可了结,何必费尽周折,辗转至开封府?”林冲一怔,暗想:“老贼之言,未必尽虚!他手揽生杀大权,果真要加害于我,直不消多此一举!”想毕,心下又信几分。

高俅道:“你整日未曾进食,敢情饿疯了。且宽坐片刻,待老夫略治茶饭,与你把盏。”语毕,转头谓金铜铁:“速备酒食,招呼教头用馔!”金铜铁咚咚隆隆出门。林冲默不作声。

不移时,饭馔到。军汉整顿酒席,设墩、摆案。

高俅道:“民以食为天,教头便请落座。”林冲嘿嘿冷笑,猛一脚踢翻案席。酒菜撒落一地。高俅惊道:“此乃何故?莫非老夫有慢待之处?”林冲哼道:“老子不受嗟来之食!”高俅仰天大笑,抚髯道:“好极,好极!”竟然不动怒,即命人收拾残局,打扫污迹。

金铜铁嗷嗷大叫,挥动铜锤,噼啪作响。

高俅道:“林教头,老夫敬重你为人,情愿抹你罪状,复你官职,未审意下如何?”林冲冷冷道:“无功不受禄!阁下美意,林某心领了!”高俅道:“教头既然推辞,老夫也不敢相强,富贵在天,自便罢了!”林冲冷笑。高俅叹道:“将军兰心蕙质,自不屑与俗夫同流!也罢,明日一早,老夫便送你上山,自此恩断义绝,各不相干!”林冲道:“最好。”说罢,径自掉头去了。

金铜铁紧追上去,扯住林冲,拽回高俅面前。

高俅道:“人各有志,不能相强,由他去罢。顺便提高布来问。”铁人领命,押林冲出去了。

未几,高布进帐。

高俅屏退左右,独留高布说话。金铜铁自在帐外守候。

那高布见帐内无人,登地扑在地下,叫声:“阿父!”咚咚咚,磕了一串响头。高俅笑吟吟道:“吾儿平身说话。”高布不依,兀自伏在地下,道:“父帅在上,再受孩儿一拜!”咚咚咚,又磕一串响头,方才起了身来,偎在案边。高俅先替他松绑,又沏一壶好茶,抓几样点心,与高布裹腹。

高布狼吞虎咽吃了。

高俅道:“自打七星观一别,又近半月,吾儿诸样都好?”高布道:“托父帅的福,都好。”高俅轻轻颔首,半晌笑道:“吾儿靠近则个,教为父觑个真实!”高布乃蹴过去,挨着高俅站了。高俅轻轻的笑,轻轻的瞟:

只见高布浓眉大眼,颐厚颧广,丰耳隆鼻,红唇皓齿,与自己十分形似,只是身子又硕壮些许。

觑得高俅满心欢喜,竟打身上褪下金盔银甲,虎符绶印,与高布披挂了,而后退在一旁,打远观望。看一眼,便笑得合不拢嘴。高布打趣道:“阿父,生怕我不是你儿?”高俅道:“为父乍见你时,确然有此顾虑。及见你模样俊俏,生性伶俐,与为父并无二致,方才确信不疑。”两人揶揄一回,打开话闸,谈笑风生起来。

高布道:“葫芦谷一役,可曾伤着父帅?”高俅笑道:“不碍事!你不使力,焉能伤着为父皮毛?”说罢,拍一拍胸脯,果然精神抖擞。高布道:“阿父神采奕奕,孩儿见了,不胜之喜。只不知二娘、阿弟、阿妹诸人可好?”高俅道:“好,好!那个母夜叉,十个焦雷也劈他不死,命硬得紧哩!你阿弟更不消说,两个花花太岁,游手好闲,不学无术,成日价走街串巷,斗鸡溜狗,真正不长进的东西!”言讫,重重跺脚,长长叹气。高布道:“阿弟生性好动,平日间所作所为,多半是少年意气,并无许大恶行——”话未绝,高俅勃然变色,怒喝道:“你省得甚么?那高盐冲龄之年,便四处沾花惹草,调戏良家妇人!后为陆谦算计,又撞在林冲手上,生出许多风波来!”高布不敢做声。

原来,高俅有三子:长子高布,字尧卿;仲子高柴,字尧辅;季子高盐,字尧康。三子之中,独高布为己出,其余二子均为叔伯过继。高布最肖高俅,为人八面玲珑,性谄谀。高柴、高盐两人,全然一般德行,生性浮夸,酒色无度,素为百姓深恶痛绝,蔑称:“高衙内!”那林冲浑家合不该撞着高盐,吃他一番调戏,最终落个家破人亡,令人累世慨叹。此乃外话,姑且慢表。

当下高俅喝住高布,心下转而一阵愧疚,拉住高布手掌,柔声宽慰。高布挤出几丝笑容,口里始终无语。高俅道:“阿父一时情急,胡乱呼喝我儿,是阿父的不是了……”高布扑通跪倒,哽咽道:“阿父这等说话,教孩儿何处容身?常言道,打是亲,骂是爱。阿父爱子心切,以至口不择言。论其本意,终究是为了孩儿的好!孩儿虽然愚卤,论及这番苦心,却又岂能不识好歹?”高俅点头道:“甚好!你能作如是观,可见你娘亲教子有方,不枉这许多年煎熬!”高布闻言,心头一酸,忍不住掉下泪来。

高布娘亲唤作呼延茱萸。

茱萸出身贫苦,自幼父母双亡,一个人艰难度日。后得好心人看顾,送入大户人家,做个婢女,打理那家子琪花瑶草。其时,正是北宋绍圣二年,小茱萸年方十一,小高俅年方十二。

既入大户,小茱萸任劳任怨,默默无闻做活,并无些许懈怠。主人公看在眼内,喜在心头,便教他服侍女儿。自此,小茱萸苦尽甘来,摇身一变,成了大户的头号丫鬟。

大户姓李,主人唤作李格非,原本是齐州人氏,缘因得授朝官,遂举家迁来京都。小女儿李清照,可可儿一介美人,长得明艳动人,又惯读四书五经,善能诗词歌赋,好一个才貌双全,毓秀通天的人物。美人儿酷爱吟诗,字画上又颇有造诣,因而招来无数的狂蜂浪蝶,一时间门庭若市。慕名而来者,求睹芳颜者,欲亲香泽者……一个个穿梭如流,络绎不绝。

清照是个极散漫的,打小娇纵惯了,经不住管束。每逢人来客到,便不顾男女之别,抛头露脸,与人吟对。如此迎来送往,竟赋就许多妙词,为世人争相传唱。那茱萸是清照贴身,殷勤服侍主子,一刻也不肯放松。清照出门,他便出门,清照赴会,他也赴会。两人同出同入,同餐同宿,真个是形影不离了。如此天长日久,小茱萸竟获益匪浅,也略通些平仄,浅识些丹青,再不是昔日那吴下阿蒙了。

转眼四年,来到元符元年,茱萸已出落成人,清照也俨然是朵出水芙蓉。那高俅远在宣武军,也长得熊腰虎背,英气逼人了。

这日,高俅心血来潮,便约三五个书生,来李府冲撞清照。清照摆下擂台,以文会友,自然是来者不拒了。于是一拨人叽叽喳喳,又是赋诗,又是赋词,喋喋不休喧闹开来。

那时高俅文墨未精,其时小清照对手?转瞬便败下阵来。没奈何,只得坐在屋角,看他人大出风头。茱萸唯恐坏了主子雅兴,早一个人坐在屋角,静静乖巧无声。清照笑时,他便咯咯做声,清照忧时,他便哭丧着脸,真个是遇喜而喜,遇悲而悲了。可巧今日清照大胜,笑靥儿鲜花也似的灿烂。茱萸也便眉开眼笑了,眼神如碧波般轻柔,笑容如蜜糖般酥甜。高俅坐在侧畔,不经意望丫鬟一眼,不由得心神荡漾,犹如当年唐玄宗遇见了杨玉环,三魂不见七魄了。当下浑身冒汗,死命捻个话题,搜肠索肚攀谈起来。丫鬟倒也知趣,随口俏皮应答。话不过三,竟似伯牙相遇钟子期,大有一曲知音之感。

迟暮,高俅携友人离去,茱萸倚门怅望。自此两人交厚,过从甚密。高俅但有闲暇,便来幽会佳人。如此日逐一日,彼此都动了真性情,如胶似漆的,再也难解难分了。

日月如梭,一闪来到上元节。

高俅好趁热闹,早早引一干狐朋狗友,约清照主仆上街看灯。十数人耍的忘情,竟忘了子丑寅卯,又经人潮涌动,竟落个七零八散,各分东西。那高俅与茱萸一拨,四处寻寻觅觅,直至夜深,犹不见清照等人踪影,只好悻悻离去。

夜深了,路灯凄凄清清,李府阍人睡下了。

两人生怕惊动主人,不敢叫门,遂佝偻身子,瑟缩门边。心下直犯嘀咕,不知清照归来也无?茱萸是个胆怯的,忍不住抽啜开来。高俅便骂自己误事,眼觑玉人挂泪,只得一句递一句的宽慰。茱萸乃慢慢止泪了。高俅道:“五更了,你我且觅个所在,安顿一宵。”茱萸举目无亲,除却李府,哪里更有藏身所在?当下六神无主,任凭高俅主张。高俅道:“我家有老屋一间,权度一晚无妨。”茱萸也无不允。两人便蹑手蹑脚,潜回老屋,趁家人不觉之际,偷偷摸上楼阁,分开睡了。睡得半夜,不觉身子燥热,高俅乃翻滚上床,搂住妇人,迷迷糊糊成就好事。

自此茱萸身怀六甲,珠胎暗结。

不半年,茱萸又呕又吐,显身孕了。李格非一怒之下,便将他逐出家门。清照也情知理亏,也不好挽留甚么,唯有强抑悲伤,裹一锭白银,送与茱萸作随身之用。茱萸含泪谢恩,大哭而去,只身来寻高俅。

孰料那高俅因东窗事发,吃父亲告到开封府,迭配淮西去了。茱萸走投无路,只得涎下面皮,壮着胆子,低声下气与高府上下理论。

那高俅生父敦复,是个厉害角儿,眼见茱萸前来滋事,乃沉脸喝道:“那泼皮不务正业,每日三瓦两舍,风花雪月,将老夫颜面都丢光了!我与他恩断义绝,再无父子情份了!你可速去!”茱萸当然不去。高俅胞兄高伸,掇弄一条哨棒,操在手里,呼呼生风的挥舞,冷笑道:“要寻高俅,只管望淮西去,休在此处撒泼!”茱萸吃此一顿闭门羹,强忍一肚子委屈,只是赖着性子不走。高俅堂兄高廉,叉腰站在檐下,一浪高过一浪的嚷道:“望淮西去,望淮西去……休婊子也似的骂街,白笑话人!”茱萸忍气不过,一阵风跑开了。

敦复三人大获全胜,得意大笑。

茱萸一口气跑出十里,来到金水池边,看烟波荡漾,暮霭迷朦,不由得顾影自怜。想想前程,茫茫无路,便有些惶恐绝望。欲待自寻短见,又可怜肚子里的小骨肉,狠不下心来了断。当下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坐在岸边干嚎。哭累了,想起口袋有些盘缠,便站起身来,行尸走肉一般走到街上,买几个秕糠饼充饥。

天色向晚了。

茱萸填饱肚子,神智略为清醒,便想:“可怜我儿,一堕下地,便是个没爹的,竟然重蹈为娘覆辙!”想到是处,又一阵泪雨滂沱。当下将心一横,雇一辆马车,没日没夜的走去。走疲惫了,便停下来,问人家借一间屋舍,埋名隐姓住下来,将小孩生了。

小孩坠下地来,呱呱啼哭不绝,气息充沛,正是高布。

高布初时随母姓,人称呼延布。幼时聪明伶俐,能言善道,见者无不怜惜。及长,上了三年私塾,略读文墨,便过目不忘。先生赞曰:“此异子也,他日当为三公!”于是名声鹊起,乡人无不称奇。比及冲龄之年,呼延妈妈感染瘟疫,撒手西去了。临终之时,道出高布身世,着他北上寻亲。高布大哭一场,草草办了后事,孑身望北去了。

一路乞讨为生,晓起夜伏,赶早摸黑。

不半年,到得婺州境内。婺州物阜人丰,叫化子也多。一日,高布沿街行乞,结识了一个老叫化。两人甚是相得,因而结伴同行。老叫化名叫方朕,绰号狗儿,原是歙州人氏,做的是漆楮生意。缘于生意失利,折了盘缠,流落婺州为丐。高布一路愁苦,如今有他作伴,倒也排解了不少烦闷。亏煞老叫化为人豪爽,好仗义,因见高布年幼,便处处包容呵护。高布心存感激,管叫狗儿:“师父。”狗儿大乐,遂教高布拳腿。

自此,两人相依为命。

一日黄昏,两人路过武义,眼见一座山冈子,形若牛头,隐隐然有杀气。问土著时,答曰:“此乃牛头山。”牛头山上杂草丛生,几间残败庙宇,东歪西倒。狗儿见了,怦然心动,乃道:“徒儿,你我走了许多时,腿也酸了,背也痛了,何不此安家,徐图后计?”高布自无异议,乃随狗儿落了草,两人始以剪径为生。自此纠集喽啰一拨,好汉六七个,专劫过路肥羊。若逢贪官污吏,则必杀之。于是公人畏惧,乡人称快。

时日匆匆,一晃又是十数载,不觉来到重和元年。此时,徽宗登基十九年了。

高俅因擅长蹴踘,又善钻营,颇得徽宗宠信,官势扶摇直上。官做大了,声势日隆,渐渐传到高布耳内。高布忆起母亲遗言,不由得心如刀割,乃辞别狗儿,上京寻父。

殿帅府在七星观附近,一问便知端的。高布迤逦而来,不费吹灰之力,站在高俅面前。高俅乍见之下,不禁疑幻疑真,细细盘问了,方省得是亲生儿子,心下乐开了花。那二十年前的光景,又一幕幕重现眼前……

高俅问道:“你娘亲好么?”高布道:“我娘感染伤寒,殁了!”高俅脸色刷一声苍白,踉踉跄跄坐下。高布道:“我娘着我北上寻亲,如今见了你,也算了却了我娘一番遗愿。”说罢,掉头要走。高俅急忙拦住,道:“我儿且慢!你我父子相见不易,好歹盘桓数日,欢叙小聚!”高布道:“我娘坟茔荒芜,须得有人拔草斩藤。我回去了!”举步又走。高俅道:“不然!你娘遗愿,原是盼你我父子团聚。如今你我形同陌路,你娘在九泉之下,却怎生瞑目!”高布始为踌躇。高俅道:“更且,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你娘在生之日,深蒙李府恩遇。如今你既成人,自当到李府一觑!”高布不明就里,错愕而已。高俅道:“易安居士命途偃蹇,十桩不如意事,九桩都碰在他身上了。如今家声不振,贫困潦倒,蛰居在土市子巷。你若是有心的,早晚去看觑则个!”高布默默无语。

易安居士,即李清照是也。

自打呼延茱萸逐出家门,清照便郁郁寡欢。直至崇宁元年,门外来了个好事书生,方才将忧郁一扫而光。

书生唤作赵明诚,字德甫,乃当朝宰辅赵挺之季子,现在太学修读。因闻清照大名,心下不甘,便来李府讨教,一心与清照见个高下。清照见他文质彬彬,学识模样俱皆扎眼,便有些芳心暗许了。那边厢明诚见了清照,弱态生娇,秋波流慧,也丢了九分魂儿。两人俱是郎有情,妾有意,于是眼角儿暗瞟,秋波儿暗送,春心儿蹦蹦乱跳。

逾半月,两人缔结良缘。是夜凤冠放光,霞帔生辉,新人温存缠绵,统统不消细表。

同年十月,赵挺之与蔡京勾结,倾轧苏轼、李格非等人,以至大权在握,乾纲独断。李格非与蔡京有隙,遂遭远谪,永不叙用。赵明诚不齿其父挺之行径,由兹父子反目。

崇宁五年,李格非起复,未几病故。

大观元年,赵挺之与蔡京反目,三月郁郁而终。蔡京为了斩草除根,使计诬陷赵明诚,剥夺其官秩。赵明诚走投无路,遂携李清照回乡,就青州黯然渡过十一载光阴。

政和七年,高俅官拜太尉,声势如日中天。因念及清照旧情,乃密遣心腹,私接赵氏夫妇回京,隐居于土市子巷,至今。

重和元年秋,高布来殿帅府投亲。高俅便道:“知恩不报,非君子也。你须去看望则个!”苦苦开导,高布方才应允。翌日,高布挑送十担彩缎,八担布疋,三箩美酒珍馐,直奔土市子巷来,寻着清照夫妇二人,把酒畅谈一番,迟暮归去。

自此半年,高俅就闹市里挑一所雅舍,安置高布住下。此,非高俅家小所知也。

原来,高俅因娶了一介泼妇,颇不称心如意。那泼妇毫无涵养,稍遇不快,便拿高俅出气,轻辄开骂,重辄动手,唯求自个儿畅快,哪理会高俅生死?高俅暗憎恶之。一日,两人发生口角,那泼妇噌地撩起一脚,径奔高俅下阴,一下子绝了高家香火。高俅恨之切切,每想:“枉我高俅一世好人,到头来落到这般田地!”心下又哀又怜。眼看便要绝子绝孙了,天上掉下个活元宝来——那高布认亲来了。高俅这一喜非小,成日价前脚进,后脚出,直把高布捧到天上去,只不敢教泼妇知晓。

那高布住了将近半载,心下记挂狗儿,决计辞去。

高俅道:“我儿,为父独独你这条命根子,好歹立些功名,长长先人颜面!”高布淡然一笑,不置可否。高俅道:“可惜我儿文墨不多,只堪做个武官!”高布道:“能做武官,也趁我愿了!”高俅道:“叵耐沙场险恶,我儿岂可轻涉险地?”高布遂不复言。高俅道:“我儿果然要去,便去关中之地。如今国中不宁,盗贼四起,以水泊梁山为甚。我儿若去投他,断无性命之虞。到那时,善觑个方便,就暗处取事。倘若能夷平贼窟,也可谓居功至伟,他日平步青云,也易事耳!”高布笑道:“既如此,孩儿愿往。”两人就此计定。

越日,高布孑身南下。

至牛头山时,义云寨已毁于一旦,山破人亡,面目全非了。

那狗儿也不知去向了。

高布怅然若失,连夜摸上山寨。于路见得一茬茬官军,就栅寨四处盘查,搜索正紧哩。高布不敢造次,悄悄折回原路,私摸下山,夤夜归殿帅府,而后奔梁山泊来……

闲话已了,高俅道:“为父膝下,枉自有三儿一女。幺妹子小米儿,为人虽然机灵,终究是人家的丫头,留不住。三个儿子当中,两个是不中用的,唯有你勤勉好学,老成持重,堪承为父衣钵!”高布扑倒在地,道:“孩儿不才,愿替阿父分忧!”高俅老颜大悦。

高布道:“岫云客栈那时,父帅缉拿宋江,持的是孩儿密函?”高俅道:“然也。”高布道:“岫云客栈龙蛇混杂,缉拿贼匪不易,何不往李府下手?”高俅肃容道:“李府近似圣上行宫,造次不得!”高布道:“李府自造次不得,龟山却造次得否?官军搜山之时,一把火烧将开去,即教他死无葬身之地!”高俅道:“我的儿!万万使不得!龟山乃龙脉要害,岂容胡乱放火?若然有损,不是耍儿哩!”高布暗想:“恁地说,正如柴进所料了!”口里却道:“可恨那宋江小儿,屡屡死里逃生,气煞人也!枉费孩儿绞尽脑汁,到头来功亏一筹!”高俅呵呵笑道:“你怎地绞尽脑汁了?”高布道:“他初抵岫云客栈,我便往酒寮下书。他藏身河畔,我又往酒寮下书。两道密函,居然一无所用!”高俅道:“我的儿,你建功心切,固然是好,却须千万稳当。譬若前一回,你在太白酒寮买醉,奋笔疾书:

‘南朝三十六国,唯梁最大,唯宋最强。其余诸国,不足道耳!而梁、宋二国,合其疆土,犹不及今时东京之一隅。君不见,东京城外,万胜门口,岫云客栈耸云?千足踏荒土,万首顶苍寒,漠漠千里广,瀚瀚四海长!层层叠叠,汪汪洋洋,林林幢幢,浩浩泱泱。看不尽,望不透,世上无俦无匹欤!……’

这一番道白,浅显易懂。明眼人见了,一眼便知端的。倘若冲撞个水洼贼寇,教他觑见了,岂不祸事?”高布道:“阿父所言极是!孩儿谨记在心了!”高俅又道:“再譬如上回,你笔下跃然:

大宋江山,风光旖旎;

金水河畔,清新可人;

金明池内,轻波惬意……

寥寥数语,寓意呼之欲出。难怪乎李虞候见了,好一阵担惊受怕,直怕走漏了风声!”高布道:“阿父这番说话,好比醍醐灌顶,孩儿再不敢粗心大意了!”高俅颔首称善。于是约法三章,如何拼句,如何断句,如何破句,总之须教暗谶隐迹于无形,云云。

既而,两人吃一回茶。

高布道:“此来身无长物,唯有刺绣一幅,正好敬奉阿父,略表孝心。”说罢,打怀里摸出一张羊皮,拈开,竟是一幅揽胜图。图上销金溢彩,标明了梁山溪涧,峰峦,关隘,栅寨等所在,做工颇为精细。高布道:“此一幅地舆图,九尺见方,由五色丝线刺成,轻柔细滑,易于携带,合当父帅征战之用。”高俅大悦道:“吾儿果然机灵,省得为父心思。今番征讨反贼,人生地疏,若无地舆图指引,如何是了?”言已,喜滋滋收下地图,揣入怀中。

高布又摸出一物,笑道:“更有一块玉如意,由上好翡翠精雕细琢而成,暗寓寿禄康安之意。孩儿视为珍宝,时刻携带在身。”高俅觑去,见那玉如意不过食指长短,拇指宽窄,上头雕着几株仙芝,几颗蟠桃,一袭澄碧清幽,油然映出绿光来。高俅讶然道:“此乃王者之物,我儿打哪里得来?”高布笑道:“孩儿上山之时,柴大官人以此相赠,了作护身符之用。”高俅面色一沉,发作道:“以物移人,其心可诛!”一把夺过玉如意,猛摔在地下。

只听得叮一声响,翡翠窜起八尺来高,一蹦一跳落下,竟然丝毫无损。

高布笑道:“此一件宝贝,本欲献与阿父。如今经阿父摔破,也算物得其所了!”高俅矍然道:“此话当真?”高布道:“自然当真。孩儿岂敢在阿父跟前打诳?”高俅冷哼道:“少与我贫嘴!”即俯身拾起玉如意,拢在袖里,若无其事走开。

高布一个劲儿的笑。

梁山原本不高,只因突兀平湖,见些崔嵬,便显得高了。山体青葱葳蕤,春色无边。绝顶有老鹞盘旋,峭壁有麋鹿游弋,山坡有獐鹿穿梭,溪涧有水鸭浮沉……偌大一座幽山,百鸟啁啁,群凤翩跹,无忧无虑,安乐祥和。

武松站在南山巅,见此一番景象,不禁叹道:“此一番好景象,不知几时方有了!”放眼山麓,看行人拖沓,关胜、宣赞等人引一干残兵败将,病恹恹归寨去了。武松心想:“他等都退去了,合当我一人行事!”便欲潜过金沙滩去,刺杀那高俅狗贼。想得钢牙紧锉,拳头紧握。

再看金沙滩外,一处处血流成河,尸积如山,浮殍疮痍满目。一股股狼烟,打地面滚滚升起,大口大口往西吹去,吹过对岸,吹过官军行辕,在上空盘旋良久,最终袅袅散去。行辕帐篷林立,一茬茬,一匝匝,连成百十个圆圈,拢住中间一座主帐。主帐有五亩之广,罗列森严,旗旄高飞。武松见了,禁不住血脉贲张,暗想:“是了,是了!这便是狗贼狗窦了!”巴不得立时跃过对岸,擒住高俅,抹他脖子。

此时,那高俅犹在江口,引领士卒大喊:

“梁山泊,今遭失魂又落魄;

水浒寨,几多风光都不再;

忠义堂,一眨眼变作了灵柩堂!……〃

一边唱,一边收兵回营。

武松听在耳内,气得七窍生烟,大骂道:“狗贼!岂敢猖狂!”就绰起哨棒,望身畔一株梧桐树斫去。那梧桐粗如铁桶,侵云入霄,滑溜溜一身青苔,少说有千把年光景,吃武松拼力一斫,喇喇一声响,竟然拦腰而折!武松更不喘息,挫低身子,沉住马步,抱紧树干,使劲一拔。只听得噗哧一声,梧桐连根拔起!武松发声吼,骂道:“去你娘的!”反手一送,将树掷入江中。那树一泻千里,势若千钧,直剌剌坠入江中,砰一声巨响,击起万丈巨浪来!

官军不期骤变,以为山崩地裂,大骇,都没命的滚上岸去。高俅巍然屹立,冷眼睃来,居然神色自若。

武松不住的骂娘,怒火渐渐平息。

忽地,身后一人哈哈大笑,咕咚咕咚跑将过来,嚷道:“恁好气力!恁好气力!……”脚下打风也似的侵傍上来。武松瞥去,但见那人黑咕隆咚,蓄一把蓬大胡子,不是李逵是谁?李逵叫道:“入奶奶的鸟!千年梧桐,吃你一拽便起,拔瓜斫菜似的稀松!直是了得!了得!了得!”武松一声不吭,掉头走开。李逵颠屁颠屁又追上来,道:“休走,休走!好歹再露一手,教铁牛长长见识!”拽住武松,就往树丛搡去。

先到梧桐树树头观望。

树头泥土尽失,刨开一口坑穴,有井大小,盘根交错,残枝纷呈。李逵看直了眼,咋舌道:“这等手段,怕有千把斤力气,胜似花和尚相国寺里拔杨柳!”言未讫,武松沉脸道:“嘀咕个鸟?速随我过江,杀了高俅!”李逵闻言一振,抖动大斧道:“正是正是!杀了高俅,杀了高俅!”说着,抢先掠将出去,疾步如飞下山。两人翻山越岭,你追我赶,一阵风掠下几片山坡,转出大道来。

才出道口,路边闪出一人,拦住去路道:“两位留步!”

武松一怔,觑时,只见那人光身赤膊,嘴边翘一把薰黄胡子,孔雀开屏也似的炸开,怪渗濑人。武松便道:“李俊,你怎生在此?”

那李俊乃是梁山泊水军头领,绰号混江龙,稳坐梁山第二十六把交椅,为人义字当头,敢担当。却才因在水边湾船,因见关胜、宣赞等人相继离去,唯独武松闷声不响,偷偷摸上山去了。李俊便想:“那厮走的跷蹊!”于是背地里跟来。

走到半山腰,听得对山嗉嗉草响,一人披荆斩棘,攀藤附葛过岭。李俊诧道:“咦!那李逵上山作甚?”心下捉摸不透,乃先钻进草丛,匿住身子,暗中打量李逵动向。那李逵粗枝大叶,哪里察觉身后有人?一路喋喋不休,迳直骂上山顶去了。骂声渐没,山顶倏然砸下一株大树,流星似的划破长空,直扎江心,掀起滔天巨浪来。李俊见状,生怕武松、李逵两人有甚闪失,慌忙冲出草丛,夺步上山。及至抵达山巅,眼觑得武松两人放飞而来,方才悬心落地。

那武松劈头便问:“李俊,你怎生在此?”李俊不答,兀自笑道:“两位怕去劫寨?”李逵道:“劫寨不劫寨,干你鸟事?”李俊道:“不相干,不相干!敢情两位过江,少不得要人撑船哩!”李逵口气顿时转软,笑道:“有理,有理!俺们两个旱鸭子,自来不识水性,要过江,端的要添个把艄公!”又攥紧李俊手臂道:“你却上紧下山,牵船去来!”说着,手搡李俊下山。李俊道:“黑哥哥且休性急,却听小弟一言!小弟此来,原不做那劳什子艄公——”话犹未了,李逵跳躁道:“你不做艄公,还做艄婆不成!”李俊道:“艄婆也不做的!”李逵勃然大怒,喝道:“这也不做,那也不做,你却来此干鸟?莫不是来消遣你家老子!”不由分说,竟呼啸一斧劈来!

李俊疾闪,惊出一身冷汗来!

武松喝道:“不得胡做!”一把夺过李逵板斧,扔在地下。

李逵只得腆着大肚子,张口闭口的骂。

李俊道:“两位果然要去劫寨,也无不可。只是狗贼初战大捷,士气正盛。我等贸然投去,无异于自寻死路!”李逵大骂道:“破落户!你是个没胆识的!你不敢去,便滚鸟蛋!休坏爷爷兴致!”言讫,拽了武松便行。李俊喊道:“切休鲁莽!两位果然要去劫寨,待天黑时再去不迟!”李逵嘿嘿冷笑,一眨眼翻下山脚,就江边落了船。

此时,红日西坠了。

夕照下,一人怒马劲衣而来,大叫道:“军军军师有有有令,凡凡我梁梁山兄兄弟,不不得私私自过过过江!违违违令令者,斩!”觑去,见他身披一副锁子甲,眉目俊朗,面带三分病戚,手操一柄长笛,竟是铁笛仙马麟。李逵不分青红皂白,破口骂道:“咄!狗屁军师!吃个大败仗,还敢作威作福!”马麟也不还口,木讷讷的道:“军军军师有有有令,凡凡我梁梁山兄兄弟,不不得私私自过过过江!违违违令令者,斩!”如是者三遍。李逵大恼,连吼带跳骂道:“短舌的!你犯浑了?狗屁军师的话,你也当真?”马麟张了张嘴,直把小脸儿急得涨红,终究说不出一句话来。李逵得理不饶人,又骂道:“你成日价浑浑噩噩,狗屁说左,你便向左,狗屁说右,你便向右!莫不是个木头人,给那魇魔摄了魂魄去?”马麟喉咙里咔咔作响,无奈有口难言,脸色一阵皂一阵白。

李逵得意大笑。

那武松蹲在船头,解开船缆,荡起双桨,划将开来。那船似脱缰野马,桀骜不驯,休想驾驭半分。武松使劲的划,船便使劲的摇,左晃右摆,欲将两人攧下水去。两人不习水性,刹时间乱了手脚,急呼李俊施救。李俊笑道:“我来也!”扑通一声,就崖边纵入水里,跃上船头,将船飞也似的划回岸边。

那李逵一心要去劫寨,此时焉能不骂起娘来?

李俊笑吟吟道:“黑哥哥且慢动怒。有道是,军令如山。军师既立下钧旨,我等断不可与他为难。一发上山去罢!”武松央求道:“好兄弟,此事作不得耍儿!速速开船,开船!”李俊笑道:“我誓不划船了!要划船,你自个儿拨弄罢了!”言已扬长而去。

李逵骂得凶了。

武松气鼓鼓道:“打鸟紧么!天无绝人之路,我等另觅法子!”张目四顾开去,却见渡口静悄无人,欲寻个把帮手,只是不能。那马麟早不见了踪影,也不知何处去了。那李俊着了陆,骑一匹骡子,带一路湿水,径投小寨去了。武松心下索然。

正此当儿,山上炮声隆隆,夹杂三声锣响。

李逵听了,大惊失色道:“糟糕!锣响三巡,敢情有甚变故!”仓猝翻滚下船,淌水上岸,夺马归寨。

武松紧紧跟来。

马蹄骤急,两人一晃驰进山殿。

天黑绝了。宋江等人守在门纛下,神情凝重。李逵打远叫道:“哥哥,哥哥……”飞身而来,就宋江面前落马。宋江展颜道:“铁牛好歹回来了!”神色欣慰至极。武松也厮见了,问道:“锣声催趱忒急,是甚缘故?”宋江道:“无他,直怕兄弟们私自下山,干折了性命!”武松道:“往日有强敌入侵,方才响锣。今日平白无故,却响锣作甚!”宋江笑道:“事急从权,不得已而为之,下不为例便了。二郎见谅则个!”武松哦哦而已。众人得知虚惊一场,都舒口气。

当其时,卢俊义陪伴在旁,闻言暗忖:“昔日周幽王烽火戏诸侯,转瞬便丧家亡国。如今宋江胡乱敲锣,梁山祸不远了!”想着,心下有几分欢喜,又有几分凄凉,竟说不出是何滋味。听得宋江道:“兄弟们苦战一日,敢情乏得紧了。趁如今腹馁思啖,速去用膳。膳后就忠义堂议事。”众人哄然声喏,作鸟兽散去。

那李逵原本饭量大,一早饿得两腿发软,眼冒金星了,此刻听了宋江说话,便嗖一个箭步,冲进伙房,盛一碗粗粮饭,扒两口山猪肉松,拌几勺老蕨野菜,狼吞虎咽吃了。一吃十八碗,犹不解馋,眼见众人各打饱嗝去了,自己也不好俄延,便撕两只烤羊腿,追出门来。一路颠簸,一路狂噬,胡乱进得忠义堂来,抹嘴坐下。

放眼去,宋江、吴用俱已就座,峨冠博带高坐。

宋江道:“日间高俅来攻,连克三关,吞狼驱虎,势如破竹。对影关几乎失守——”话未毕,先睃吴用一眼。吴用默不则声。宋江道:“可恨高俅小儿!杀戮我健儿近万,掳劫我健儿数千,又缚林冲、花荣、高布诸将!此雠何深!此恨何烈!宋江若不报此雠,更有何面目苟存人世!”说罢,砰一声击案,作怒发冲冠状。

众人俱受感染,热血澎湃地呐喊。

卢俊义坐在下首,闻言寻思道:“怪哉!那宋江官瘾最大,一副心思尽付与招安了。今日一反常态,相比前时判若两人,不知是甚缘故?”寻思未已,那宋江霍地站起身来,慷慨抱拳,道:“早前大官人献言,说今夜月黑,可以劫寨。与宋江所见略同。未审诸位意下如何?”众人轰然应诺,道:“愿往,愿往!……”宋江四向拱手道:“此去前途险恶,吉凶难测。你等果然愿去,回头换了装束,连夜出脚!”众人欢喜雀跃,一阵风出门。

忽一人喝道:“且慢!”众人听了,愕然回首。觑时,只见那吴用颤巍巍起立,面色煞白。

吴用道:“今日兵败,缘于吴用轻敌。吴用心存愧疚,虽死也难以释怀!情愿投身汤镬,饱受油鼎,以谢罪恶!”眼见众人无动于衷,又道:“今夜永诀在即,乞盼诸位盘桓片刻,听吴用一席之言!”言毕,泪水夺眶而出,涔涔而下。众人心肠一软,旧仇新恨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只记得出言劝慰。

宋江脸沉如水,端坐一隅,不为所动。

吴用道:“兵法有云:以逸待劳,战无不利也。眼下官军陈戈滩外,与我等一水相隔,抗衡之势已成。我等若贸然下山,他必于半路伏击,那时以逸待劳,我等必败无疑!”宋江闻言暗惊,面上却不动声色。吴用道:“官军掳我健儿数千,拘而不戕,留而不遣,其用意昭然若揭!”柴进道:“怎一个昭然若揭?”吴用道:“两军相交,以粮草为重。粮草不继,则军心涣散矣。遑论作战,其可得乎?”众人似懂非懂,只见柴进频频颔首,遂也姑妄听之。吴用道:“我被掳健儿,洋洋不下数千,日糜钱粮何止千万石!狗贼钱粮吃紧,断无与人分食之理。白豢养这许多健儿,所为者,惟诱敌耳!”柴进一揖至地,称谢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寥寥数语,教柴进茅塞顿开,直有拨云见日之感!”吴用傲然不语。

宋江暗想:“眼下两军对峙,胜负未决,人心未定。那高俅并非愚钝之辈,焉能不知此时劝降无望?既情知劝降无望,更留之何益?论其意,惟诱敌耳!”念及是处,不觉神色大转,眉宇间始有暖意。

柴进道:“诚如军师所言,计将安出?”吴用道:“固守可也,勿得轻动!”柴进蹙眉道:“若然如此,失陷将士何以救之?”吴用一字一句道:“不——消——救!”此言一出,众人哗然。吴用道:“有道是,鸟尽弓藏,兔死狗烹。兔儿不死,则狗儿不烹。”众人乍闻此说,浑如丈二和尚,霎时间摸不着头脑。吴用道:“试言之,高俅擒我数千兄弟,屯以为饵,诱我过江搭救耳。我等若不去搭救,兄弟们还犹了了,我等一去搭救,兄弟们必休矣!”众人听分明了,心下愁云惨淡。

柴进道:“究军师言下之意,蒙难兄弟竟可以不救,一发听之任之,任凭生死是了?”吴用摆手道:“非也,非也!非不欲救也,是不能救也!”众人听得一肚子气。吴用道:“窃以为,果欲救蒙难兄弟,并非无策可言!可使健卒分拨下山,轮番骚扰官兵。狗官不明就里,见我人来,必出应战。应战则疲,疲则懈怠。待他懈怠了,我等一鼓作气杀去,狗官猝不及防,为我所擒矣!”宋江大喜道:“此计极妙!”吴用闻言,心头大觉受用,多日嫌隙瞬息间冰释于无形。

忽听得一人道:“军师言语,十分在理!只怕百密一疏!”声音琅琅入耳。

众人觑去,见得那人笔挺起立,铿锵抱拳,正是小乙燕青。

燕青道:“军师言下之意,原说鸟不尽,弓不藏,兔不死,狗不烹,是也不是?”吴用笑道:“小乙又有话说!”燕青道:“军师此言原本不差,争奈尚有纰漏!须知那鸟儿、狗儿非止一条,合计有三五千条!倘若高俅今日杀一条,明日烹两条,我等如何是好?却去救不去救?”卢俊义昏昏欲睡之际,闻言精神徒长,眼见众人拍掌称快,心下也好生欢喜。

吴用怔在上首,蘧而语蹇,脸色不甚自在。

宋江道:“小乙说话,不谓无理,叵耐只为芥末小理。我等只取主理,芥末小理,唯有忍痛割爱了!”一顿,又道:“量那高俅鼠辈,断不敢草菅人命!我等且静观其变,看他胆敢胡来?他不伤和气便罢,若伤和气,绝无甘休!”话音甫落,一人忿恚而起,控声道:“伤鸟和气么!狗官闯入山门,四处撒野,拉一地的骚,算伤和气不算?莫非还须干折几条人命,方算伤他娘的鸟和气?”宋江觑去,见那人骨瘦嶙峋,铁骨峥峥,屹立在万众群中,心里便有些打突。众人道:“李衮!李衮!此一等见识,胜似那拨酒膏蒙肠之徒!”当下你一言,我一语,如同炸开了油锅来。

宋江脸色铁青,打腰间倏地搜出令牌,砰一声击在案上,喝道:“肃静!”全堂登时鸦雀无声。宋江睥睨道:“公堂议事,岂得喧哗?”众人索性不做声,任他说。宋江道:“打眼下起,三军固地紧守!除非持我将令,否则,任你是天王老子,均不得出入关隘!”说罢,冷冷扫众人一眼,转身偕卢俊义、吴用、柴进诸人出门。

众人憋一肚子气,发一通牢骚,结党成群散去。

附注:宋徽宗赵佶(1082-1135)。李清照(1084-约1151),号易安居士,北宋著名女词人,齐州章丘(今属山东)人,嗜酒,好梅。

父亲李格非为当时著名学者。《宋史·李格非传》载:“格非字文叔,其幼时俊警异甚。有司方以诗赋取士,格非独用意经学,著《礼记说》至数卷,遂登进士第。调冀州司户参军,试学官,为郓州教授。郡守以其贫,欲使兼他职,谢不可。入补太学录,再转博士,文章受知于苏轼。格非苦心工于词章,陵轹直前,无难易可否,笔力不少滞。尝言:‘文不可以苟作,诚不著焉,则不能工。善文者多矣,至刘伯伦《酒德颂》、陶渊明《归去来辞》,字字入肺肝出,遂高步晋人之上,其诚著也。’妻王氏,拱辰孙女,亦善文。女清照,诗文尤有称于时,嫁赵挺之之子明诚,自号易安居士。”崇宁元年被罢官,打为元佑奸党。崇宁五年复职,未几病死。

赵明诚(1081-1129),字德甫,山东诸城人,为南宋著名金石考据家。明诚20岁时,与李清照成婚。崇宁四年十月授官。大观元年,受蔡京陷害,剥夺赠官,隐居青州乡里,前后十三年之久。宣和年间起复,任莱州、淄州知州。建炎元年,知江宁府。三年,移知湖州,未果而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