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聚义掀涛浪,交锋动斗星

谷底空虚,不攻自破。

高俅得意洋洋道:“王师一到,草寇都成了缩头乌龟!”于是挥师又进,更不迟疑。闻焕章谏道:“此地凶险,不可轻进!”高俅不以为意,一笑而已。闻焕章道:“此山唤作对影山,隘口又高又窄,最是易守难攻之地!”高俅觑去,见前头垒一道关闸,昂然立在坡地之上,果然凶险非常!那关闸由巨石砌成,顶上三个血盆大字:“对影关。”高俅冷笑道:“任他是铜墙铁壁,今遭也须吃我打破!”于是一古脑催军前进。闻焕章道:“山高林密,易中埋伏。千万休去,休去!”高俅睥睨道:“量此小小蟊贼,何足挂齿!”闻焕章苦劝不止,犹然道:“此去水浒寨,不下二三十里,山路幽远曲折,只怕易进难出!”高俅笑道:“胡说!莫说二三十里,便是百里千里,也不值我鞭梢一指!”言讫,一马当先,掠将出去。官军紧随骥后。

闻焕章摇头叹息。

此时,山上三声炮响,打下许多擂木炮石,弓弩矢镞。官军顿时死伤惨重。

高俅大惊,疾退。闻焕章大叫道:“此时不走,更待何时?”拽住高俅便走。高俅挣扎道:“我等远道而来,岂可无功而返?”依旧挥军又进。炮石照旧打来,官军死伤无数。闻焕章道:“贼寇有备而来,休以力战,当以智取!”高俅一听有理,意下始为踌躇。闻焕章道:“我等孤军深入,须防贼寇断我归路。他若于渡口设下埋伏,我等危矣!”高俅闻言大惊,急忙兜马下山。

官军如潮跟去。

吴用立在断金亭,眼见官军无故退去,忙把令旗一指,挥军杀出。对影山下,早涌出几彪人马,水泄一般,破闸狂奔,望官军掩杀过去。高布撇下金铜铁,随喽啰追下山去。

官军沿途抵抗,好不容易退至渡口。渡口无人,官军翻滚上船。

上船未毕,山兵已追上来。高俅将心一横,喝住阵脚,将战艟沿江边一字儿摆开。山兵随之摆下战阵。当头一员大将,弯弓搭箭,望高俅射来。高俅呵腰一闪,箭便射在篷篙上。闻焕章怒叱:“冷箭伤人,是甚能耐?”那人呵呵一笑,反唇相讥道:“临阵逃却,算鸟好汉?”闻焕章道:“嘴皮上的买卖,无关痛痒,且让你一回!”那人以牙还牙:“刀枪尖的来往,针针见血,誓教你必死!”闻焕章哂笑道:“好大口气!你是何方神圣,敢在此出言不逊?”那人道:“你是何处妖孽,敢到此撒泼放刁?”闻焕章不怒反笑,拊掌道:“有趣,有趣!口舌已然领教,未审弓箭如何?”那大将嘿嘿冷笑,拽满弓,傲然道:“看我箭!”嗖一箭,射上半空。

空中飞过十数只大雁,嗉一声,顷刻死在箭下,串珠也似的,连成一线。

众人骇然。那大将道:“知我箭否?”闻焕章笑道:“知了,知了。”大将道:“既知我箭,早早下马受死,免却爷爷动手!”闻焕章与高俅对望一眼,拈须一笑,意下竟有深意。

大将一阵愕然。

这时,官军阵里走出一人,袒胸露臂,威风凛凛,拈弓喝道:“无知草寇,安敢目中无人!”那大将心下一凛,喝道:“你是哪林子的撮鸟?敢来败爷爷兴致!”来人亢声高叫:“你八辈子爷爷,王禀!”话下竟毫不相让。闻焕章听了,暗自好笑。王禀道:“王某听说,梁山有个骁骑善射之人,姓花名荣,使雀眼弓,射狼牙箭,敢情便是阁下?”那大将笑道:“乖孙子耳朵忒也灵光!也领略了爷爷风光!”王禀面色一沉,冷冰冰道:“你号称小李广,弓箭百发百中,射遍天下无对手,却敢与我决高下不敢?”花荣嗤笑一声,不屑作答。王禀道:“你我各发三箭,彼此对射,中箭者死。你敢也不敢?”花荣满口应承。

于是两人各退三里,听锣声响起时,六箭齐发。只嗖一声,花荣耳尖中箭,惊慌落马。

王禀骤马来取花荣。闻焕章急叫道:“留活口!”王禀乃收起弓箭,挟起花荣,掷回阵前。官兵早接过来,捆入阵中。山兵见势不妙,早拥出来,围住王禀团团儿厮杀。王禀以一挡百,毫无惧色。高俅生怕王禀有失,鞭稍一指,挥军疾卷过去,杀得山兵丢盔弃甲,哭爹喊娘。闻焕章道:“一发与我捉了!引宋江来救!”官军乃以多欺少,活捉了数千山兵,缴获了无数辎重。高俅悦道:“惜哉宋江、卢俊义、柴进等贼不在!若不然,将他一网打尽!”官兵鼓声呐喊,欢呼不已。

忽地,山背后马蹄轰隆,声欲摧耳。不一时,山嘴闪出一彪人马,当头一人咆哮:“狗贼休走!还我舅舅性命!”众人觑去,见那人头发焦黄,青面獠牙,活脱脱是个韦陀。俱各心下一凛,暗呼:“秦明来了!”

秦明怒火冲天,铁蹄狂践而来。临近江边,一个箭步跃入官阵,也不问青红皂白,抡起狼牙棒便杀。身后跟随来的五千喽啰,也俱呼啦一声,卷扎厮杀漩涡,望垓心恶狠狠攻来。王禀横军立马,早挽了黄桦弓,手挺长蛇矛,直指秦明。秦明满眼血丝,大吼道:“还我舅舅性命!”直把狼牙棒使疯了,一发以死相拼。王禀竟不慌不忙,长矛慢悠悠的搠,一搠,迳中秦明护心镜。秦明心口一酸,骨碌碌扑倒在地,捆进官阵去了。

正此时,山嘴又一阵喧叫,突杀出一彪人马,貔貅而来。高俅觑时,却是关胜、宣赞、武松、李逵等人,引三两万喽啰,前来接应秦明。

官兵苦战当头,见状不由得大吃一惊,腿脚都有些发软了。闻焕章叫道:“稳住阵脚!急使疯牛阵!”一语惊醒梦中人,高俅忙取公牛,紧绾红纱,望关胜等人轰去。关胜一拨惊惶失措,顿时四散开来,口里叫苦不迭。高俅眼见得手,驱军斩杀一阵,而后得胜回船。

那时,金铜铁混在关胜等人丛中,手掿铜锤,左冲右突,杀一条血路登船。高布一路追杀,眼见金铜铁登船,一个鹞子起落,也上了船。不提防官船里人多,一把放倒高布,钩了,扔进舱角去也。

当下官军得胜,快活回营,一路幸灾乐祸高唱:

“梁山泊,今遭失魂又落魄;

水浒寨,几多风光都不再;

忠义堂,一眨眼变作了灵柩堂!……”

宋江在断金亭见了,不由得怒火攻心,一阵血气上行,啊一声惨叫,昏绝过去。吴用赶忙抢救,百般施法,好歹救醒了宋江。

其时,卢俊义归寨点兵去了,不在身畔。

宋江醒后,先是一阵干嚎,继而抢白道:“李俊干坐殿中,为何不教他下水,拦阻狗贼?”眼睁睁看着官军扬长而去,心下总是不甘。吴用默然道:“水里有毒,兀谁敢去则个?”话未落,探子来报:“张顺私自下水,偷凿官船,不料沾染剧毒,命悬一线之间!”宋江一惊非小,急叫:“传安道全,抢救!”探子声喏,一阵风去了。

待探子去远,宋江道:“凌振一身绝技,怎不教他施炮?”凌振绰号轰天炮,乃旧宋第一号炮手,能施一手好炮,可出六七里之遥,所及之处,寸草不留。宋江因想,倘得凌振施炮,那高俅岂能全身而退?叵耐吴用道:“哥哥归寨未几,敢情有所不知。那轰天炮感染风寒,已然卧床多日了!”宋江嗟然,良久复语:“我军洋洋十万之众,反不及狗贼三万人,教他以少胜多,羞煞人也!”吴用仰天叹道:“此番直是大意失荆州!为弟原本以为,梁山凭据天险,狗贼休想擅入雷池半步,因而不甚上心。孰料那厮使了个毒计,等闲傍上岸来!”宋江跺脚道:“先失先着,这都罢了,为何又失后着?”吴用愕然道:“此话怎讲?”宋江道:“适才狗贼去时,我等若倾力追讨,即以十万对三万,岂有无不胜之理?”宋江心想,倘若运用得当,大可反败为胜。吴用道:“此言差矣!狗贼也有十万之众,眼见的是三万,未见的是七万。高俅弃众取寡,轻兵前来,当中定有跷蹊!”宋江闷闷无语。

原来,高俅此番前来,为了虚张声势,声称有十万之众。那吴用多疑之人,得此情报,果然疑神疑鬼。

吴用道:“攻打对影关时,狗贼人数尚众,倘若强行攻打,关隘只怕不保。孰料那厮调转马头,一溜烟下山去了,岂非怪哉?”宋江懒得吭声。吴用又道:“为弟生怕他有诈,方派小股人马滋扰,看他作何反应?孰料他就江边摆阵,分明诱我去打也!”宋江睨视冷笑。吴用道:“由此推之,狗贼倏来倏去,内里必有文章。我等不去惊他,智也!”宋江听得满肚子气,骂吴用一个狗血淋头。

当下了无谈兴,闷坐而已。

忽地,柴进使人来请:“劳烦公明哥哥移玉步。”宋江乃起身作别,望山寨赶去。

此时,日将西沉了。

至晚,高俅于中帐独坐,秉烛夜读。

正读之间,帐外进来两人。前头一介清朗汉子,裘衣重袍,正是那闻焕章。后面一人素衣简装,长袍花白,却是素未谋面的,不知是谁?闻焕章引荐道:“此乃抱残先生,姓胡,名讳不归,自海州来。”高俅闻言,精神倍增,百般巴结示好。

闻焕章道:“抱残乃是晚生同窗,天资聪颖,经纶满腹。因与梁山有不解之仇,情愿投于主公麾下,执鞭坠镫,忝为前驱。”胡不归稽首道:“正是!乞大帅广开隆恩,破格录用!”高俅道:“先生谈吐儒雅,举止温敦,想必是饱学之士。高俅倘若能得你相助,实乃三生有幸!”言毕,竟携胡不归落座,倒茶置酒,好生管待。

一盏茶罢,胡不归避席而起,打怀里拽出一封书信,进与高俅道:“故人千里传书,谨奉大帅帐下。敢请大帅过目!”高俅未免诧异,接过信札,拆开。

觑时,只见信笺上浓墨酣泼,龙飞凤舞写道:

“谊弟张叔夜遥望东京顿首顿首:

弟自赴海州以来,朝夕耽于政事,竟无缘得瞻尊颜,心下思慕如渴矣。未审兄其安泰欤?今幸值敝友胡不归诣京,弟得其便,乃修书一封,委曲拜谒于门下,聊解相思之苦焉。兄得其书,亦如晤矣!

时日匆匆。弟在任上,不觉已有经年,两鬓斑白,而人渐老矣。人虽老,而为民之心不老,欲效圣人之治不绝。今竞数载之功,州邑始定。于是民风归朴,盗跖灭迹,江山如画,桑梓胜诗。兄闻之,不亦欣然跌足乎?”

高俅看到此处,不觉会心微笑。再觑,下文语锋一转,竟言:

“海州乃毓秀之地,俊杰多出其中。弟得闲暇,每常寄情山水,迂回于蓬篙之间,与野叟言,与山樵语,天真烂漫,无拘无束,不亦快哉?若更逢盛期佳节,则骑驴踏雪,叨梅访友,与‘傲来七子’唱和,癫乎狂乎,不亦乐乎。”

高俅悠然神往,称羡不已。往下看,信曰:

“今胡不归者,即‘傲来七子’之首也,齐州人氏。不归幼出豪门,素有通天之志,长授高官,每能勤俭为民,乡人无不称颂,实乃当今名士也。”

高俅暗想:“果如高某所料,不归真乃人杰!”想毕,口里乃朗笑道:“惭愧,惭愧!大水冲走龙王庙——一家人不识一家人了!我与嵇仲,可谓是情同手足,唇辅相连。先生既与他深交,进帐伊始,何不早早言明?在下也好略叙虚礼,薄尽款曲!”嵇仲,乃张叔夜表字也。胡不归含笑道:“岂敢,岂敢……”抱拳屹立良久。

当是时,闻焕章端坐侧畔,口呷清茶,轻笑道:“抱残隐瞒来路,当中必有缘故。论其心思,晚生却略知一二。”高俅轻哦一声,兴趣盎然。闻焕章道:“千里来投,须以真功夫动人。若仅以故人开道,书信作荐,徒教人看低三分耳,此非高士所为也!”胡不归开怀大笑,拈须道:“知我心者,百闻先生是也!”百闻先生,即是闻焕章绰号,胡不归戏称如此。闻焕章闻言更笑。

三人笑个人仰马翻,溅一地的茶。笑歇了,高俅敛容阅信,信云:

“往昔,不归披沐皇恩,偕妻回乡省亲。沿途北上,不意遭遇劫匪,与王矮虎狭路相逢。惜哉不归体格孱弱,手不缚鸡,顷刻间便家破人亡。尚幸身首虽惊,神智未失,于是趁乱逃亡,顺流而下,薄海州而来。

既抵海州,迳抵衙门相见。弟与之有旧,迎入后廨宽抚。不归闻言则愈恸,愈恸则哭声愈悲。弟闻之不胜唏嘘,亦泣下焉!自此不归盘桓寒舍,收拾愁肠,著书立说,一心作复仇计。历时三载,著就《荡寇十策》,凡九章五十二论,真知灼见,字字珠玑。弟阅之,每多得益焉。”

高俅览毕,喟然长叹,因问:“王矮虎何许人也?”胡不归愤然道:“王矮虎即是王英,绰号矮脚虎,乃是梁山剧贼!”高俅拍案道:“又是梁山贼寇!此等渣滓,岂能轻饶?”胡不归泣道:“政和八年,小可携家小北上,过梁山泺时,遭遇那狗贼。那狗贼断我去路,高叫:‘爷爷乃梁山太岁,奉呼保义之命,下山来收取买路钱。识相的,留下钱财女人,留你狗头不斩!若不然,小心脑袋搬家哩!’小可听了,顿时火冒三丈,乃吆喝家丁应战。争奈敌众我寡,家丁转瞬溃败,一个个先后惨死刀下。小可见势不妙,只得偷偷匿进草丛,可怜苍生有眼,侥幸逃过一劫!”高俅脸色铁青,一言不发。胡不归道:“当其时,拙荆藏身车厢,手绕稚儿,花容失色。小可生怕他有失,急忙现身去救。叵耐矮子眼疾,早早跳上车厢,夺了家私,又掳妇人。拙荆不甘受辱,当场自刎身死。矮子发急了,竟然抄起犬子,一把掼在地下。可怜三岁稚儿,与人无仇无怨,就此惨死车下——”语犹未毕,泣不成声。高俅怒不可遏,一剑砍断案角,厉声道:“不杀此贼,誓不为人!如此剧贼,谋财害命,竟视王法为何物!”胡不归含泪叩谢。

原来,胡不归此番投军,全为家仇而来。

自打投海州以来,胡不归度日如年,夙夜不忘复仇。一著就《荡寇十策》,便匆匆辞别张叔夜,飘然进京来,一心上书请愿。孰料那徽宗厌战,不准,胡不归乃败兴而回。归到馆驿,气蔫蔫打点行囊,寻思归计是了。及见那行囊里还躺着张叔夜信札,胡不归方才如梦初醒,暗骂道:“贼骨头!险些误了故人大事!”因而强打精神,望牛行街而来。

恰至半途,对面飞来一轿,就跟前停了。

一人威风八面落轿,抱拳道:“抱残先生!”胡不归蘧然抬头,觑时,来的竟是童枢密!胡不归慌忙见礼,道:“恩相打哪里来?”童贯道:“元宵节到了,圣上大摆筵席,广宴群臣。老朽由于留席陪坐,因而姗姗归迟。”胡不归点点头,面上生硬陪笑。童贯道:“先生日前所托,老朽已奏达圣听。皇上很是嘉允。只因蛮夷犯境,战事频仍,暂且无暇他顾。”胡不归凄然道:“小可尽知矣!早间张干办来告,皇上已驳下奏折,不报了。小可便有些心灰意冷,于是迳打宣德门而出,回客栈去来。”童贯道:“老朽有负先生所托,赧颜何如!”胡不归道:“恩相休这等说,折煞小人也!有道是,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恩相已鼎力相助,事纵不谐,亦天意耳!”童贯颔颔首,缓缓道:“兵指梁山,也只在早晚之间。先生且耐心等候。”胡不归强展笑颜,唯唯称好。

童贯道:“先生此乃何往?”胡不归道:“故人有书一封,托小可捎与高殿帅。”童贯道:“高太尉不在京都,投济州扫墓去了。”不归听出弦外之音,于是匆匆辞别童贯,悄然出城,马不停蹄奔济州来。

到得济州境内,便四下里打听,问明行辕所在。

行辕在金沙滩畔,散开良田万顷,煞是夺目,因而路人皆知。

胡不归得了准信,一骑绝尘,迳取行辕而来。既进辕门,一眼瞥见一人,十分眼熟。胡不归心下狐疑,便叫:“百闻,百闻!”那人霍然回首,觑时,赫然是闻焕章!胡不归大喜,撒足上前相认。闻焕章道:“活见鬼!我莫不是做梦?”胡不归笑道:“梦为何物?梦为无物!梦而非梦,非梦而梦;梦不知梦,梦外又梦;痴人说梦,是痴是梦……”语犹未毕,闻焕章跌足大笑道:“是你!是你!端的是你!”抱住胡不归不放。胡不归笑道:“是我,是我。”两人相见甚欢,仰天大笑。

半晌,闻焕章道:“师兄此来,有何贵干?”胡不归脸色遽转,沉声道:“报家仇!”稍顿又道:“清门户!荡贼寇!靖国难!”闻焕章忙问缘故。胡不归道:“如此如此……”由头至尾道明原委。闻焕章听了,忍不住萎然长叹道:“天公直是弄人!师兄才高八斗,竟然命薄如纸!”胡不归相对无言,泣下而已。闻焕章道:“今番既来,师兄再不消烦恼,只管随我进帐去来!”遂引不归参见高俅。

高俅道:“先生际遇不平,着实令人扼腕!报仇雪恨之事,都在高俅身上,先生放心便了!”胡不归称谢不已,泣道:“承蒙大帅错爱,小可粉身碎骨,不能报之万一!恨此间别无长物,唯有贱物一件,聊以作礼,略表寸心,幸勿见拒为盼!”说罢,小心翼翼打开行囊,托起卷帙一札,捧与高俅面前。

高俅随便一嗅,猛然一阵书香扑鼻,钻入五内,登时舒散开来,通身体泰,心旷神怡。觑时,那纸背透出四字,写着:“荡寇十策。”笔迹苍劲有力。

高俅道:“先生美意,下官心领了!只是情重礼厚,高俅实不敢当!”胡不归道:“区区尺牍,何足挂齿?大帅惟受之!”高俅不受。胡不归道:“通篇穷酸之言,虽然无益,量也无害。大帅乞受之!”高俅兀自不受。胡不归勃然变色,猛然扯断书简,掷于地下叫道:“孽障!孽障!呕心沥血,写来作甚!枉费了许多工夫,到头来谁人怜顾!”说罢,坐在地下呜呜痛哭。

高俅不料如此,又惊又诧,急忙牵起不归,执手相劝。不归兀自啼哭。高俅道:“先生切休介心!下官无心之语,岂可当真?”打地下拾起一片碎纸,瞥一眼。只见纸面略云:

“兵者,诡道也,虽以力战,犹以智取。

知人之所不知,能人之所不能,则谓智也。智者,不求其全,但求其能,犹如大斧伐柯,不遑他求,唯锋利而已。或曰:临阵交戕,以智者取胜,无视学识之多寡,唯论洞察之高下。诚哉斯言!

智也,固有真伪、巨细之辨焉。

夫若博览群籍,沽名钓誉者,伪智也。即若将相之后,止乎夸夸之徒耳,不足挂齿。而荷壶担浆,竟能知风雨者,真智也。虽则碌碌之辈,难掩其济世之才也,当礼让之。故曰:智以实论,不觇虚名。

盖大智者,其人则沟壑满腹,其形则狂放洒脱,其行则高深叵测,其目则瞬如闪电,洞察秋毫,一叶知秋,胸怀神鬼之机,人莫能知之。而小智者,循规蹈矩,拘泥陈腐,人云亦云,一叶障目。其人则自命高明,其目则辘辘如豆,鼠目寸光,不出咫尺之遥……”

高俅看了,不禁拍案叫绝,赞叹道:“至理名言,至理名言……”心想,此一番说话,竟似为老夫写照。老夫向来特立异行,每为世人诟病,今日看了此话,方省得知音不渺。想着,心下得意万分。胡不归冷眼旁观,满腹疑窦。闻焕章便过来打圆场,随意觑纸屑一眼。只见纸上笔迹矫健,文采斐然,句句金玉文字,心下也颇为折服,便交口称赞一番。胡不归翻白眼道:“你也笑话我么?”眼如斗鸡,满脸紫涨。闻焕章噗哧笑道:“哪里的话!师兄休想歪了!”胡不归勃然作色,道:“想歪了?”语毕拂袖而出。

闻焕章大愕,紧紧追去。

胡不归掠出行辕,赌气道:“道不同不相为谋!你我后会无期!”说罢,头也不回去了。闻焕章叫道:“师兄留步,有话好说!”胡不归哪里答话,早夺过一匹焦炭马,拼死拼活去了。闻焕章长叹不已。

此时,高俅已追出门口,眼见胡不归远去,慢慢缩成一团黑影,扎进松林里头去了。闻焕章道:“那林子唤作狮子林,常有猛兽出没。抱残不明就里,误入虎穴,只怕葬身兽腹了!”高俅大惊,急命王禀前去救应。

王禀得令,一溜烟去了。不多时,挟持不归归来,撂在鞍前。

高俅道:“不得对先生无礼!”王禀慌忙下马谢罪,又扶起胡不归,赔了千万个不是。高俅道:“先生受惊了!”胡不归鼻子里冷嗤一声,掉头走开。高俅道:“先生切休误会,好歹听我一言!”胡不归低吼道:“士可杀不可辱!你若想羞辱于我,不如做梦!”说罢,猛跳上王禀坐骑,策鞭飞走。

那马奇快,一转眼驰远了。

王禀嘿嘿冷笑,猛打一个唿哨,那马当即调转辔头,闪电一般驰回面前。胡不归坐在鞍上,手忙脚乱大骂道:“劣马!劣马!你也欺我!”王禀整衣笑道:“此去不远,又是狮子林。先生方才虎口逃生,怎可再去冒险?”胡不归恨恨道:“人心猛于虎!投身饲虎,胜似淹死口角!”高俅道:“先生此言差矣!下官仰慕先生大才,心下敬重,方才百般巴结,怎敢有冒犯之意?”胡不归不禁怔住。高俅道:“先生妙笔生花,文采璀璨,令人过目难忘。高俅羡其华采,因而方才爱屋及乌。”说罢,吟诵一段:

“夫若博览群籍,沽名钓誉者,伪智也。即若将相之后,止乎夸夸之徒耳,不足挂齿。而荷壶担浆,竟能知风雨者,真智也。虽则碌碌之辈,难掩济世之才,当以礼让之。故曰:智以实论,不觇虚名。

盖大智者,其人则沟壑满腹,其形则狂放洒脱,其行则高深叵测,其目则瞬如闪电,洞察秋毫,一叶知秋,胸怀神鬼之机,人莫能知之。而小智者也,循规蹈矩,拘泥陈腐,人云亦云,一叶障目。其人则自命高明,其目则辘辘如豆,鼠目寸光,照不出咫尺之遥。”

这一番吟诵,居然一字不差,一字不漏。

胡不归听了,不由得两眼发直,当下心头一热,哇一声哭将出来,滚下鞍鞒,爬到高俅脚下,连连顿首。高俅暗舒口气,扶起胡不归,好言宽慰。胡不归慢慢止了泪,又自责一番,而后与王禀赔礼。王禀道:“狮子林猛兽如云,先生身犯险境,尚能虎口余生,真乃天大的造化!”胡不归道:“谈何造化!若非将军舍命相救,小可怕已命赴黄泉,化作一道秽物,排出老虎肛门了!”王禀哈哈大笑。

高俅、闻焕章两人不明就里,忙问端底。胡不归乃打开话闸,道明缘故。

原来,狮子林杂草丛生,花荫幽径,前途茫茫无路。胡不归甫闯入林,便不顾山高水低,撒蹄开去。正走之间,听得耳际风裂,喇喇喇,跳出两只吊睛白额虎,一雌一雄,左右夹攻而来。胡不归钻心一凉,全身如置冰窖。只见那大虫身披锦皮,斑斓眩目,四只眼睛,一眨一眨有灯笼大小;两张大嘴,一张一合似个汪洋血海。胡不归是个胆怯的,早吓得筋酥脚软,浑身哆嗦。那大虫长啸一声,腰一掀,尾一剪,铁爪当空抓落。胡不归阿也也一声惊叫,死命的控腰,死命的缩脑,侥幸逃过一劫。

那虎爪一抓落空,转奔马背去了,只听得喀嚓一声响,焦炭马拦腰而断,颓然倒在地下。

胡不归吓得魂飞魄散,直恨爹娘生少两条腿,死命跑开。幸好大虫竟不追来,一口叼住马腿,咬断,大口大口吞噬,顷刻之间,吃了个精光。胡不归暗舒一口气。

正是时,忽然一声晴天霹雳,跳出一只母大虫来,两把利爪,当头抓落。不归吓得屁滚尿流,不禁踣倒在地,暗道,今番休矣!

不想林端忽驰来一个救星,手挺长矛,迳取大虫。

母大虫正觑不归,目无旁瞀之际,不期然长矛倏至,就吃了致命一搠,脑浆迸发,殡天去也!公大虫见了,不由得悲痛欲绝,早早撒了焦炭马,张牙舞爪扑来。王禀早有准备,捻弓,搭箭,直射大虫。大虫也非等闲之辈,随即前蹄一挡,轻描淡写拨开一箭。王禀喝声:“好!”连珠箭又发。大虫扬蹄再挡,不料滋一声响,箭尖竟穿透脚甲,植入掌心来,揪心彻肺的痛,于是落荒而逃。王禀也不追赶,打地下捞起书生,挟在腋下,纵马归寨覆命……

高俅听明就里,方省得错怪了王禀,暗想:“却才见他挟持不归,状似无礼,便喝斥一声,孰料有这般缘故!”心下懊悔不已,便陪个不是。王禀道:“大帅有错必纠,虽圣人未必能及!”高俅摆手谦笑。王禀道:“目今戍时,末将须得巡寨去了。”说罢,抱拳拔步,奋袂出门。

胡不归依依不舍,牵住王禀衣角,仔细叮咛一番,又洒几滴热泪,语下颇有留恋之意。

高俅暗想:“抱残性情中人,也易驾驭耳!”于是心下窃喜。

王禀去后,三人鱼贯进帐,分尊卑坐定。

高俅道:“先生巨著,有高山流水之妙。高某读了,回味无穷。还乞再赐一卷,方便时常拜读。”胡不归道:“大帅既不嫌弃,小可便献拙了。”说着,卸下行囊,取出一本《荡寇十策》,赠与高俅。高俅接在手里,埋头猛啃。一看,不由得欣喜若狂。书中见解精辟,思绪慎密,所讲所云,无不洞烛五脏六腑,令人有茅塞顿开之感。高俅如获至宝,不忍释手。不归见高俅喜欢,又塞一本与闻焕章。闻焕章一笑受之。

须臾,王禀掀帘进帐,禀道:“末将巡寨已罢。栅寨井然,士卒相安,粮草车马如常。”高俅道:“对岸有甚动静?”王禀道:“乌灯黑火的,觑不真切!”闻焕章道:“吴用乃屑小之徒,深夜必来劫寨!”胡不归道:“正是,我等早预之。”高俅莞尔一笑,胸有成竹模样。不归不禁愕然。

正此当儿,帐外脚步噌噌,走进来杨广、金铜铁、王猛三人。

三人施礼罢,肃立帐下。杨广道:“回禀大帅,青龙帐外,九百地坑俱已就绪。均依参谋吩咐,坑表铺覆稻菅,坑里埋伏蒺藜,并无差池!”高俅颔首称善。金铜铁叫道:“白虎帐也已了帐!三尺半一坑,合九百坑,一个也不偏,一个也不少!”高俅微笑。王猛道:“玄武、朱雀帐后,各伏下精兵五千,也俱了当!”高俅击节道:“好极!曹孟德曰,烈士暮年,壮心不已,可谓一语双关。既说曹阿瞒本身,又说王老将军此人。老将军年事已高,犹然驰聘沙场,端的是可钦可敬!”王猛慷慨陈言,谢了。

高俅踱下将台,步近杨广三人,拉住胡不归道:“此乃新任参军,姓胡,名讳不归。”三人慌忙见礼。胡不归怔在当地,惊愕交错,说不出话来。高俅按住不归,反指住杨广道:“此乃杨将军,三代将门之后,五候杨令公之孙,山西太原人氏。”胡不归肃然起敬,拱手道:“久仰,久仰!”杨广回礼不迭。胡不归暗想:“名门之后,果然不同凡响,礼数周全,进退有度!”觑去,只见那杨广面若满月,眉似怒剑,眼比墨珠,鼻如悬胆,乃极俊俏的人物,心下不由得暗暗喝彩。高俅道:“杨教头年满双十,精通十八般武艺,能使一条蟒蛇枪,百十人莫近。”胡不归啧啧称叹:“后生可畏,后生可畏……”杨广称不敢当。闻焕章道:“英雄自古出少年,此乃亘世不移之理。今儿轮到杨将军,更是言之不谬了!”众人都笑,道:“然也!”杨广赧颜逊谢。

高俅道:“论及少年英雄,老夫却另持异见。杨教头诚然不俗,比之另一人,却怕逊色三分。”杨广暗吃一惊。高俅道:“此一人,现居三军灶头之职,号令严明,谋略过人,能日挖土灶三万,乃千年不出之奇才!”杨广心想,不过灶头尔尔,何足道哉,于是心下释然。

众人暗觉跷蹊,只是不敢驳嘴。

金铜铁嚷道:“一介三军灶头,小杂碎罢了,岂能与杨兄弟相提并论?”高俅道:“同为军校,缘何不能相提并论?”金铜铁道:“掊土开灶,斫柴烧饭,不过是娘儿们干的勾当,比不得爷们拳来脚往,刀来斧挡,拼死拼活见真章!”高俅道:“既是娘儿们勾当,你明日却挖灶三万,与我瞧好了!”金铜铁顿时口哑。

正自惭间,帐外忽一人嚷道:“一介是三军灶头,一介是禁军教头,两者风牛马不相及,不可比,不可比!”话未绝,人已冲入帐内。闻焕章笑道:“嚼舌的来了!”众人都道:“王义,王义,你既然来了,好歹评评长短:灶头教头,委实可比不可比?”王义摇头晃脑道:“不可比,不可比……”王猛巨喝:“闭你的狗嘴!你胸无点墨,鸡肠百结,狗屁不通的货,瞎搅和个鸟?”王义乃一笑住口,蹴过闻焕章侧畔,立住。闻焕章道:“灶头最要紧文治,教头最要紧武功。文治武功,乃一剑之双刃,缺一不可。昔日淮阴侯韩信,未显之际,曾蛰居楚营,为炊事兵,默默无闻数载。后来一飞冲天,授元帅印,方才显赫揿人。论其武功,不过常人手段,并无许大能耐,不足以服众。所持者,唯韬略耳。故曰:文治胜于武功。”高俅哈哈大笑,忻然颔首。

众将俱皆不服。

王猛道:“文治固然要紧,然则没有武功,不过是空话一堆,统好比凤辇子没了辙一般——不顶用!”高俅正色道:“有文治而无武功,平常;有武功而无文治,稀松。若能两者兼备,方才难得!”王禀道:“人世间,怕无这号人物!”王义抢话道:“自然有的!此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便是恩相阁下!”众人如梦初醒,纷纷叫好称是。

高俅呵呵笑道:“老夫并非黄婆,岂有自卖自夸之理?话下那人,不是老夫,却是三军灶头!”众人啊一声叫,大出意表。金铜铁嚷道:“净挖几口土灶,也算得文治与武功兼备?”高俅道:“算不得。倘能深入敌境,横扫千军,生擒贼渠七人而回,却算得不算得?”众将道:“这却算得!只是那人远在边陲,怎得分身至此?”高俅笑道:“诸位言下那人,是谁?”众将道:“姓韩,名韩世忠,表字良臣,绥德人氏。攻打银州之时,一人独挫夏贼,以此成名。”高俅摇头道:“韩世忠固然了得,却非老夫言下之人。”众人大诧道:“既如此,那人是何方神圣,蒙大帅如此看重?”高俅道:“那人姓岳,名飞,表字鹏举,相州人氏,年方及冠,正是潜龙在渊之时,是以无人能识!”

众人面面相觑,一个个都素所未闻。

王禀道:“此人长相如何?”高俅叹息道:“小英雄神龙见首不见尾!老夫三番四次召他,皆因机缘不合,不了了之!”众人心想:“既未曾见,多半是耳边功夫,捕风捉影了,岂能当真?”于是口里不言,心下只是好笑。

高俅盯住金铜铁,道:“我说我未曾见他,你心里必然打鼓,定想:‘眼见为实,耳听为虚。你既然未曾见过那人,何苦胡诌一通,诓煞旁人!’是也不是?”金铜铁扑通扑倒,纳头拜道:“大帅法眼通天,能看穿旁人肠肚!”众人忍俊不禁,大笑。高俅道:“我与你毗邻而居,自孩提相交至今,少说有四十余载。你一举一动,一笑一颦,老夫焉有不知之理?直直了如指掌了!”金铜铁道:“大帅圣明!大帅圣明!……”说罢,又捣几个响头。

高俅扶起,命他侍立身侧。

胡不归因隔得近,打量的金铜铁真真切切:只见他五短身材,一张似鳄大嘴,两只铜錂火眼,浑身古铜肌肤,黑乎乎,凶巴巴,似有使不完的气力,真好比梁山李逵再遇,蜀汉张飞重生,不枉绰号为黑面神。不归叹道:“天兵神将也!”叹未毕,金铜铁掿起铜锤,霍霍生风舞将起来,舞到一半,大叫道:“不妙!”噔地跳出帐外,就门口与人交手。一阵噼啪过后,掮一只庞然大物进帐,撂在地下。

那怪物通身长毛,肤色焦黄,竟是一头狮蛮子!

众人见了,阿也一声,都不敢相信自家眼睛。

此时,一人飞奔进帐,神色仓惶道:“护驾!护驾!”众人未免耸动,宝剑纷纷出鞘。高俅喝道:“王敢!何故慌张?”来人道:“野狮子闯入栅寨,坏了许多人命!”众人大惊失色,团团护住高俅。高俅道:“来的几头狮子?”王敢道:“就只一头!横冲直撞的,正望此处来了!”高俅笑道:“地下正撂着一头狮子,是他不是?”王敢拭目一看,不禁喜形于色,扬尘起舞道:“是他!是他!那厮吃我一箭,眼珠骨碌碌脱落,打点狗肚子去了!是他,是他!”众人觑去,见那狮子眼睛鲜血淋漓,左目已然眇了。高俅抚住王敢背脊叹道:“我军得良将如此,老夫复何忧哉?”又道:“王氏昆仲赤胆忠心,舍身护主,志甚可嘉,当勉之。”王猛、王禀、王义、王敢四人齐声称谢。

原来,四人同为一母所生,俱有万夫不当之勇,又同在禁军担职,乃高俅心腹之人。今番高俅北上,少不得携四人同行,以防不测之虞。此乃题外话,姑且慢表。

附注:宋徽宗赵佶(1082-1135),岳飞(1103-1141)。宣和二年(1120年),时岳飞为17岁。

岳飞,字鹏举,相州汤阴(今属河南)人,南宋杰出军事家。少时勤奋好学,炼就一身出色武艺。19岁时(1122年),应募“敢战士”投戎。后迁秉义郎,宗泽赞他:¨智勇才艺,古良将不能过。〃 1127年,金军攻破开封,俘获徽、钦二帝,北宋王朝灭亡。岳飞抗金勤王。绍兴十年(1140),统率岳家军大破金兵于郾城。1141年,触犯赵构,罹难风波亭。

或问:岳飞剿过匪否?《宋史·岳飞传》载:“(宣和四年)真定悬抚刘浩募敢战士,飞应募。相有剧贼陶俊,贾进和。飞请百骑灭之。”可知岳飞确曾剿匪。然而从过高俅与否,实且无从考证。是否打过梁山,也未可知。笔者一心通过小说,再现少年岳飞,与巨人致敬。当中虚实真假,未可尽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