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棋局倾乾坤,尘梦冷沧桑

翌日一早,柴进使石勇下书与高俅。

高俅阅罢,将书信蘧然掷地。石勇怔道:“大人何以遽至?”高俅冷冷道:“竖子混迹绿林,败坏家声。老夫恨其不争,数年以前已与他恩断义绝了,再无父子情份可言!如今他既然落入贵寨之手,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石勇大笑道:“大人当我三岁孩童耶?净来相诳!那高布吃你的指使,方才上的梁山,做的细作,怎到得败坏家声?怎到得恩断义绝?”高俅怫然道:“夏虫不足与语冰!你信也罢,不信也罢,老夫只此一词!”石勇冷笑道:“是真是假,小可也不予理论,横竖我只看粮草说话。你有粮草来,万事俱了;粮草不来,高布人头落地!”高俅愤然道:“你剁了他最好!剁成肉酱,毋忘分老夫一杯羹!”石勇道:“好极,好极!在下素有成人之美!你既这等说,在下回寨便剁了他!”说罢冷哂而出。高俅喝道:“哪里去?”一声令下,教军健拿住石勇。

石勇惶急,死命挣扎,大叫道:“两军相争,不斩来使。大人怎可坏了规矩?”高俅将脸一沉,道:“老夫也不斩你,如何便算得坏了规矩?”又轻抚剑锋道:“你也不消惊惶,放心在此盘桓数日。待我救出高布,自然便放你归去。”石勇气涨了脸,大骂道:“奸贼!终不怕大官人一时性起,将高布挥作两段?”高俅笑道:“生死有命,老夫何苦杞人忧天?”说罢,教人将石勇打入囚笼。

石勇去罢,闻焕章上前劝曰:“少主身陷险境,主公焉能不救?”高俅怔忡叹道:“布儿最为机灵,想必有计谋脱险……”言已,传召党世英、党世雄兄弟进帐曰:“募集死士,连夜上山打救高公子!”党氏昆仲得令。闻焕章暗想:“主公嘴里硬似铁啄子,心下终究放心不下少主!”正寻思间,那高俅打地下拾起却才扔开的那封书信,付与闻焕章。

闻焕章接之在手,敛神整色细觑。只见花笺上面墨迹斑斑,工工整整写下数行字:

“布儿奉命破贼,深入敌境,终因拳头空空,势孤影虚,终究沦陷于此。今夕月圆之时,布儿贸然火攻,孤身潜入粮仓来,以至落入梏桎,不知如何是好?……”

闻焕章一看,大惊失色,扑通跪倒在地道:“不才该死,不才该死!”高俅愕然道:“先生何出此言?”闻焕章道:“想当初,若非不才胡乱献策,少主怎到得身陷贼境?”原来高布上山荡贼,始出自闻焕章的主意。高俅道:“先生且休自责!你却好生瞧瞧,此书端的是何意?”闻焕章道:“依据以往惯例,当取句首之语相连,则成‘布深终势终,今布孤以不’十字,不解何意?”高俅笑道:“先生何不取句末之语相连,看看何意?”闻焕章道:“若取句末之语,当为‘贼境空虚,此时攻来至好!’然也?”高俅笑道:“然也。”又道:“数月之前,布儿尝云梁山已有人窥悉暗号,当更换之,因此由藏头诗改作藏尾诗。”闻焕章赞叹不绝。

歘然,帐外有人蹙帘而入,禀曰:“末将于江畔截获一细作!”

高俅猱身而起,觑之,但见那细作面如冠玉,眉清目秀,依稀有几分相识,因喝道:“你乃何人?”那细作抱拳道:“小子乃是梁山好汉,名曰浪子燕青,为因高二哥所托,特驰书与高殿帅帐下。”原来燕青获悉高布受擒,连夜潜入莲台寺来,意图打救高布出狱。孰料那高布贪恋齐云儿美色,竟不肯去,单教燕青松开绳索,疾书一封血书而已。燕青既得血书,乃下山混入官寨来。

高俅见来的是体己人,大喜,急忙延之上座,呵问曰:“血书何在?”燕青即打裤裆摸出一封书信,献与高俅。高俅也不嫌管鲍之麝,极目展视。但见那血书曰:

“余是余,

甚又甚,

鞍似鞍,

祖后祖,

物似物,

念为念。”

高俅大笑道:“犬子果然安然!”即命人打赏燕青。燕青婉拒道:“钱财每多折福,小子不敢消受。”高俅笑道:“小英雄俊逸不凡,确非铁腥铜臭可以玷污。倘能屈就官寨,老夫保你一生富贵荣华。”燕青道:“闲云野鹤,莽汉村夫,怎生登得大雅之堂?太尉好意,小乙心领了!”高俅惋惜不已,只得退而求之下策,酒肉管待燕青是了。孰料燕青又婉谢道:“小子辄去辄回,不敢长留此地。但望太尉早发粮草,救出我高二哥为是。”高俅拍胸口道:“小英雄放心则个!粮草之事,包管在老夫身上,不日便送上山去!”燕青称谢而退。

留下闻焕章在帐内私语高俅曰:“知人知面不知心,主公岂不提防此人有诈?”高俅笑道:“此人眼眸清澈如水,双目炯炯有神,绝非那屑小奸诈之徒!”闻焕章不禁折服,叹道:“善哉!主公素有知人之明!”高俅道:“布儿尝云,梁山有两人与之善,一曰卢俊义,一曰燕青。此人正是浪子燕青,更有何疑虑哉?”闻焕章道:“主公辄览书信,便断定少主安然,不知何故?”高俅道:“书信上明言曰:‘余极安,父勿念。’故此肯定耳。”闻焕章接过血书觑之,不由得忆起高布先前递归的一封密函,其函曰:

“故似故,

祖又祖,

善是善,

上非上,

土上土,

来不来,

了便了!”

敢情此数语当解作:“陈宗善下山去了。”因笑道:“少主忒也足智多谋!单道这暗语一事,便教人目不暇接,防不胜防!”高俅笑道:“犬子端的有些急智哩。”两人就高布之种种趣事畅谈一回。

畅谈毕,闻焕章曰:“主公当真解送粮草与贼?”高俅颔首,叹息。

闻焕章道:“不才有一计,不知当说不当说。”高俅瞿然曰:“愿听先生高见!”闻焕章道:“少主既无性命之忧,我等何不将计就计,放大胆子做去?明地里答应贼人三万担粮草,暗地里却做下手脚,就粮草里偷偷浇灌桐油,待送上山去之时,就粮草点燃一把火,烧焦贼地,教贼寇无所遁形!”高俅沉吟良久,锉锉牙道:“此计甚妙。”又道:“尧辅若逃不过此劫,便不配做我的儿子!”闻焕章道:“此举原意不在伤人,不过教贼寇无藏身之所,窜匿下山,与我等安生决战。那时我等守株待兔,正好在山下拿人。”高俅按剑道:“先生所言甚妙!老夫尽如所言!”于是两人募集死士三千,克日护送粮草上山。

人手齐备,闻焕章曰:“万事俱备,尚欠东风。我等若就此护送三万担粮草上山,难免招惹贼寇怀疑。除非如此这般,方才万无一失。”说罢,便与高俅咬耳说了一通说话。高俅听了,颇以为理,因教人提石勇来。

石勇进帐,冷眼以对。

高俅道:“帐下那厮!见了本帅为何不下跪?”石勇嗷嗷大叫道:“男儿膝下有黄金!爷爷自来不跪奸贼!”高俅怒喝:“反贼忒也狂悖无状!与我推出去斩了!”石勇也不畏惧,引项受死。

是时闻焕章跪谏道:“大帅息怒!目今公子命悬一线,我等少不得投鼠忌器,不敢开罪石义士哩!”高俅喝道:“混帐!犬子一人性命,与三军将士性命相较,孰轻孰重?若因一己之私,徒坏了三军将士性命,老夫这统帅不做也罢了!”帐内诸将不明就里,闻言俱皆感激涕零不已。王义伏地道:“大帅待末将等恩重如山,末将等又安忍大帅骨肉分离?情愿拼却一死,也须得换公子安然回寨!”高俅也泣下道:“非我忍心割舍骨肉之情,叵耐以三万担粮草换一人性命,殊非智也。老夫岂能眼睁睁看着官寨断粮,活活送三军将士上绝路?”诸将闻言恸哭道:“末将等宁可饿死,也不愿公子有伤毫毛!”高俅揩泪道:“诸位好意,老夫铭感五内!叵耐老夫王命在身,断不能因一己之私坏了国家大事!”因教人:“将那厮推出去斩首!”

石勇大骂而出。

闻焕章死谏道:“主公听我一言,可姑且放石勇一马,教他回寨覆命,与柴进商讨粮草减半之事,如何?”高俅意似微动。闻焕章即厉声语石勇道:“你速速回寨禀告柴进,如今官寨仅得一万五千担粮草!他若认数,可速放高布下山,粮草于山上交割;若不然,明日沙场上决一死战!”言讫,即令人放开石勇,轰打出门。

石勇放飞而去。

既归寨,石勇就柴进跟前禀曰:“老贼不肯如数纳粮,反言减半之事,殊为可恨!”柴进道:“若得其半,也足以维持百日之需,可矣!”石勇哪里肯依,大叫道:“可恨老贼飞扬跋扈,亟言大官人是中看不中用的脓包,扶不起的阿斗!这等贼泼才,石某恨不得生啖其肉!”柴进笑道:“谁人身后无人说?谁人身后不说人?那高俅一番胡言乱语,兄弟原不必过于当真了。”石勇添油加醋道:“尤恨他满口子放屁!亟言主公与玄婆婆有染!”柴进听了,忍不住勃然变色!

朱武在旁劝慰不已。

石勇眼见柴进着了道儿,又力数高俅祖宗十八代之种种不是,而后愤然而出。

朱武待石勇去讫,私语柴进曰:“高俅焉知玄婆婆何许人也,岂能胡乱摊派婆婆的不是?此必是石勇的鬼话。”柴进念及石勇无中生有,心下不由得刀铡一般痛!

朱武道:“高俅乃是阴险狡诈之徒,今番虽答应我等一万五千担粮草,主公还须提防当中有诈。”柴进敛容道:“如此,计将安出?”朱武道:“他若做下手脚,势必在粮草上头浇灌火水、桐油,待上山时,便趁风点起火来。我等若不教他踏入山门半步,他自无计可施矣。”柴进肃然道:“此言甚是!”于是教乐和传书与高俅,约定:“明日午时于山下交割粮草,不敢相烦太尉踏入山门半步也。”

高俅接书,即问计于闻焕章。闻焕章笑道:“先前浑水摸鱼之计,必为朱武看破矣!”高俅愁眉不已。闻焕章道:“可叹山贼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目今秋高气爽,南风劲吹,我等若于南山门交割粮草,也烧他一个精光!”高俅大喜,即依其言覆书与柴进曰:“明日午时于南山门交割粮草,不见不散。”

朱武深知利害,因献言曰:“目今中秋天气,南风滚滚,我等须提防他就南山门点起火来。那时火势蔓延上山,一发不可收拾!”柴进惊道:“如此奈何?”朱武道:“可改作北山门。”柴进然其说,即下书与高俅曰:“北山门与贵寨唇齿相连,何不就北山门交割,可省却许多手脚?”

高布覆曰:“粮草打南方来,自当于南门交割。老夫垂垂老矣,不堪舟车劳顿,望靖国谅解则个!”

柴进曰:“北门为敝境主户,太尉若打南门入,诚为小觑人矣。固如此,恕柴某难以从命。”

高俅无奈,只得与闻焕章从新计议。闻焕章道:“今观柴进其言,我等若不依他,保不准他为难少主!”高俅叹道:“尧辅虽然无虞,叵耐可怜天下父母心,老夫终究是放心不下哩!为尧辅计,老夫今遭少不得乖乖就范,还依贼渠主张,就北山门交割也罢了!”闻焕章宽慰道:“主公不消烦恼!窃闻林灵素善五雷法,有扭转乾坤之力。主公何不将交割之期押后数日,如今着人打京都取林灵素来,令他暗中施为,或成事也未可知!”高俅豁然醒悟,大呼:“有理!有理!”即回书于柴进曰:“既蒙钧旨,敢不从命?待老夫病愈,便与阁下交割粮草。”

柴进曰:“人情有限,生命苦短。不知太尉何时病愈?”

高俅曰:“乞宽候数日,自交割也。”

柴进曰:“当谨记高尧辅在我手中!”

高俅回书曰:“唯唯。”于是一边按兵不动,一边着人取林灵素来。

八月十五,中秋节,林灵素抵寨。

高俅跣足相迎,落座。

寒暄毕,高俅单刀直入曰:“我欲于北山门纵火烧贼,得乎?”林灵素笑曰:“逆势而动,不可为也。”高俅顿足长叹。孰料林灵素语锋一转,曰:“虽不可为,待时而动,可也。”高俅瞿然曰:“道长其有计乎?”林灵素笑曰:“目今正值中秋佳节,不消数日,风向即变矣。彼时风向由北向南,岂不可为?”高俅振奋曰:“愿闻其详。”林灵素曰:“每年打八月十七日始,北风起矣。我等若从中取事,借助五雷法,必谐!”高俅喜出望外,言谢不迭。

是夜,三军纵欢赏月,不言战事。

梁山也自欢歌燕舞,烹饪一系列山芋野味,对酒当月。

席间朱武语柴进曰:“兵不厌诈,主公欲挽颓为胜乎?”柴进叹道:“固所愿也!”朱武道:“目今官寨饮酒作乐,全然不提备战事,主公若出奇兵袭之,可保胜券在握!”柴进踌躇道:“我等以疲弱之势,若然轻启战端,恐非趋利。”朱武笑道:“昔日汉高祖未及项羽之半,划定楚河汉界已后,犹然出奇兵追袭劲敌,从而一举奠定四百余年之基业,其行不亦可乎?”柴进听了,如雷振耳,即仗剑喝道:“中宵百无聊赖!诸君可有人随我下山杀敌去?”众人俱是好动之人,纷纷叫道:“愿往!愿往!”于是一干人乔装而出,人衔枚,马摘銮,悄无声息疾行!

不移时,掩近官寨辕门!

其时,高俅等轮番狂酌,酒酣耳热,于敌情浑然失察!

歘然,有军健进帐禀曰:“疾风吹折大纛!”高俅也不甚上心,兀自举樽曰:“换之可矣。”林灵素则于侧畔起卦占课,惊曰:“此为兑卦,主今夜有贼劫寨!”高俅闻言,登时酒醒三分!

正心惊间,远处火光大作,杀声喧天!

闻焕章跺脚道:“山贼劫寨来了!”

高俅听了,上紧披挂,急点一筹人马望着火处杀去!

柴进见官军扑至,不敢轻慢,急引一干兵马望北山门遁去。高俅哪里容他退去,大叫道:“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来!纳下命来!”一边说,一边引五千军健直捣山兵尾翼!

山兵旋即慌乱开来!

柴进大惊,急忙命人拆毁长板桥。李逵拍两把利斧在桥头吼道:“黑爷爷在此,谁敢过河?”官军吃他凶神恶煞一吼,心下俱微生怯意,于是一个个裹足不前。

高俅气得脸色也绿了!

当晚不了了之,双方乘黑收兵。

八月十六,朱武语柴进曰:“昨夜劫寨未果,当下书与高俅言和。”柴进然其说,即拂笺挥毫曰:“昨晚昆弟酗酒,失态滋事,以至惊动太尉大驾。在下得闻,愧何如之?乞太尉广开黄海之量,休与昆弟一般见识!”

高俅正欲传书詈骂柴进,此时适逢柴进书信送上门来,因力透纸背骂曰:“文过饰非,殊为可恨!老夫目睹阁下横立阵头,指点方遒,岂独止‘得闻’而已?阁下若执意修好,可速封黄金千两,弥补官寨损失;若不然,速速招兵买马,指日沙场相见!”

朱武笑道:“这厮忒也愚昧!手中了无法宝,竟妄想要挟主公!”因教柴进戏弄之。柴进乃曰:“柴某之歉意固如滔滔之江水矣。今谨以一担粮草谢罪,公即送一万四千九百九十零九担粮草过江,可矣。若然缺少一斤半担,高尧辅性命有虞!”

高俅气炸肚子,大书特书骂曰:“无耻之徒!”

柴进覆曰:“狗急也跳墙。”

高俅骂曰:“如此,阁下得非狗乎?”

柴进曰:“为人看家护院者,狗也。柴某于化外之地,自立为王,与狗兄相差何止十万八千里也?反观太尉,狗皮裘衣,奴颜婢膝,与狗兄实有莫大之干系也。”

高俅怒不可遏,骂曰:“竖子不可与语!”

朱武览书大笑道:“这厮恼羞成怒,合当我等取事。我等何不效法诸葛先生,来一个‘三气周公瑾’,看他气绝身亡与否?”因怂恿柴进日逐日羞辱之,务必教高俅吐血暴毙。柴进意颇不忍,止传书曰:“不语归不语,毋忘粮草万担!”

饶是如此,犹然气得高俅七窍生烟,当下掷书在地,支颐狂骂柴进。闻焕章劝道:“主公且放宽心思,休中了奸贼‘三气周公瑾’之计。”高俅闻言,登时闭口不语,既而饱啖一顿,焚香沐浴,与林灵素坐而论道。林灵素道:“柴靖国山根低陷,主三十五六之年灾厄缠身。贫道且小试牛刀,教那厮僵冻而亡。”高俅大喜,即教林灵素落力施为。林灵素旋即登坛作法,掌起七星灯,口念要诀,脚踏罡步,手捻松纹宝剑喝声:“疾!”

但见一股黑气打剑尖汩汩而出,升上半空,望宛子城吹去!

彼时柴进正自用膳,冷不防脑门轰隆一声巨响,霎时无限沉重开来。既而便是无休无止的头晕脑涨,倒在地下轱辘一般翻滚,冷汗涔涔如豆!

梁山众人见了,登时慌了手脚,大叫:“大官人不好了!大官人不好了!”

齐云儿听见动静,仓惶掠出莲台寺,就伙房内里打觑柴进。

柴进脸如金箔,手足痉挛!

齐云儿心下却先凉了一截,搂住柴进大叫:“我的儿,我的儿……”

柴进道:“恕孩儿不孝,孩儿抢先去了……”

齐云儿呼天抢地道:“我的儿,你要是去了,老身也不想活了……”一面哭,一面来摸柴进额头。

柴进额头冰一般凉!

齐云儿吓得手也缩将回来,急忙将他抱归舍房,置于床榻之上,捂紧衾被。柴进兀自簌簌发抖。齐云儿便哭喊道:“将被子来!将被子来!”早有人拥住无数棉被入屋。那柴进盖住十数张被子,犹然冷得牙关打颤,口吐白沫,两眼翻白叫道:“休拿我去,休拿我去……”众人叹息道:“勾魂使者来了……”齐云儿骂道:“鸟使者么?老身须与你拼了!”捻起两柄黑黝黝朴刀,四处乱斫乱劈,又搂住柴进哭喊道:“我的小肉儿!你可休丢下老身一人去了!”众人怔忡在地,束手无策。

亏煞燕青褪光衣裳,耍一趟山东大擂,冒一身热汗道:“大官人,我来也!与你暖和暖和身子!”说罢,赤条条钻入被窝之中,紧拥柴进不放。

众人见状,也俱如法炮制褪光衣裳,耍一趟山东大擂上床。

正忙得不亦乐乎,不期然门口有人噗哧一笑!

众人大怒,觑之,来的竟是高布!

原来高布眼见齐云儿掠出莲台寺,自己也暗中跟来了。

齐云儿乍见高布,双目不由得喷出两柄尖刀来,喝道:“畜生!你怎生溜出莲台寺了?”高布倚在门框,刁嘴笑道:“爷爷乃是急人之所急之人,哪里有危急,哪里便有我现身!”齐云儿喝道:“小畜生!休来占老娘的便宜,惹得老娘性起,如今一掌便拍你稀巴烂!”高布咋舌笑道:“好恶毒的婆娘!”又道:“可叹大官人身中魔咒,犹有人不明所以,反在老子面前大发雌威,错过了驱魔捉鬼的大好时机!”此语惊醒梦中人,齐云儿也顾不得训叱高布了,急忙央及戴宗下山,延请公孙一清回寨。

戴宗领命拴紧甲马,正欲神行而去,忽然寨口有人大笑而入!

那人星冠鹤氅,手执拂尘,口里笑道:“昨夜本师与我说,大官人灾星频现,不日当有不测之事。孰料今早醒来,贫道竟掉进宛子城来了,敢情是本师作祟,也未可知!”戴宗一见大喜,当即拥住那人入屋!

那人道:“我看梁山阴霾惨淡,莫非大官人果然有碍么?”说话之间,两人已然移步至柴进榻前。

众人见公孙胜飘然而至,如有神助一般,一个个脸绽欢颜。

公孙胜便觑觑柴进印堂,弄弄柴进舌尖,翻翻柴进眼白,叹道:“大官人果然撞邪了!”即教人:“取雄鸡三只来。”高布一心要在齐云儿面前卖弄本领,闻言夺步而出。

抹过游廊,猛可儿看见前面女墙边有一人舒透探脑,行踪极其诡谲。

高布心想:“这厮倒有几分宋江模样,不知是也不是?”因距离十数丈之远,只得远远抱拳道:“哥哥,哥哥……”那人也不还口,哧溜一声逃开了。高布暗叫:“有鬼!”疾步抄过女墙,追将上去。那人溜得益发快了,蓬一声巨响,钻入鸡舍去了!高布觑分明了,不禁笑道:“果然是黑矮泼厮!不知那厮葫芦里卖甚么药?”当下三步并两步闪入鸡舍,寻一圈,居然分毫不见宋江踪迹,没奈何,只得提三只雄鸡迟迟去了。

既入舍房,公孙胜劈手夺过雄鸡,扭断鸡脖子,将鸡血倾注于一只金碗之中,而后焚烧金钱纸马,将鸡血泼在柴进头上。柴进当即神清气爽,打病榻一跃而起!

齐云儿合什道:“阿弥陀佛!幸亏我儿福大命大,大难不死!”柴进为之茫然。

是日林灵素作法未果,自己吐一口血,倒在神坛上不起。高俅大惊失色,扶之入帐落座。林灵素道:“但逢镇摄事败,贫道势必吐一口血。虽然吐血,其实于身子无碍,休整数日可也。”高俅闻言,略略放心。因虑及林灵素身子微恙,当晚驰书与柴进曰:“适闻靖国伤风染疾,老夫不胜怅怀,情愿宽候数日,待阁下病愈之后,再行交割粮草未迟。”

柴进正中下怀,回书曰:“多感盛意。”

于是一连五日,双方按兵不动。

八月二十日,高俅正自在营寨操兵,忽然钱伯言从天而降,曰:“殿下驾临。”

高俅急忙整衣降阶相迎。

出不数步,孰料帐内有一人笑道:“太尉何往?”高俅愕然回首,但见门首两介小卒负手而立,细觑,竟是赵楷与小岳飞两人!

那小岳飞多时不见,已然茁壮许多了。

高俅心头一热,霎时似有许多说话与小岳飞叙阔,叵耐千言万语,最终归结为一句:“殿下几时入的寨?”赵楷笑道:“你操兵之时,本王偷偷儿来的哩。”高俅暗呼:“惭愧!郓王进寨,一拨哨马竟无一人察觉!”赵楷笑道:“太尉势必心想,为何本王进帐,哨马竟无一人察觉,然否?”高俅叹道:“殿下料事如神也!”赵楷笑道:“此之谓百密一疏!你教他人巡寨犹罢,偏教酆美巡寨!酆美乃是本王心腹之人,见了本王,焉能不夹道相迎?”

高俅憨然大笑,称是,心想:“留着酆美、段鹏举等人在帐,果然是个祸根!”

其时,毕胜、刘梦龙受擒屈身于梁山。那酆美、段鹏举、陈翥等人为因血海深仇未报,犹然留在高俅帐下行走。杨广重伤在身,则随童贯回京养伤去了。更有那杨志新降未已的人,立功心切,本欲留在官寨行走。叵耐闻焕章道:“将军底子不甚清白,留在阵前杀敌,恐有许多不便之处,莫若回御营照料杨广罢了。”高俅原本不喜杨志,闻言无不欣从。于是杨志连同关胜、宣赞、郝思文三人一道回御营去了。

话休饶舌。当下那赵楷见高俅默不作声,因笑道:“爱卿倒猜猜看,今番本王北上,所为何事?”高俅暗骂道:“所为何事?自然为逼宫之事!”口里却笑道:“殿下所为之事,老臣已有所提备了。”因教酆美招呼赵楷、钱伯言、岳飞三人入座,自己匆匆摸入里间,舒笺醮墨疾书:

“臣高俅诚惶诚恐奏言皇帝陛下:

窃闻克绍大统者,无论嫡庶,唯以亲近也。昔日三皇五帝之时,尧让天下与舜,而不与丹朱;舜让天下与禹,而不与商均,殆此为也。于是后世广受绵泽,咸称贤德。今太子不迩声色,辟室幽绝,漠视仁孝,怠惰宗庙,与陛下形同陌路。反观郓王二仪毓粹,四序禀和,学造渊深,文摛赡丽,与陛下趣尚一同,实舜、禹之转世也。为社稷计,臣冒死进谏易置东宫,伏惟陛下明鉴!”

书罢,竟待墨渍干透,便将书进与赵楷面前。

赵楷端详再三,含笑称善。

高俅暗舒一口气。赵楷笑道:“太尉忒也有心人!其实本王此来,原非为甚么劳什子奏章,但为送太尉一介美人耳!”言已,击击手掌,即有美人应声而出。

那美人粉脸桃腮,削肩鹅项,香气氤氲,佩环叮咚,竟是多时不见的如玉!

赵楷笑道:“军旅贫烦乏味,焉可无人侍寝?”因教如玉与高俅拭脸。高俅言谢不迭,暗想:“这厮又教妇人来刺探老夫行踪了!”心下虽然千万个不情愿,叵耐也不好推辞了,只得消受是了。赵楷道:“醉翁之意不在酒,本王今番虽非专注为奏章而来,然则奏章既然完讫,本王也不敢暴殄天物,一旧着人送入禁中为是。”高俅恭恭敬敬道:“老臣遵命。”于是即着酆美驰书回京。

酆美倏去倏回,四日工夫归寨。

是夜高俅设筵盛情管待赵楷。赵楷大饮三江,畅然而去。临行前,钱伯言语高俅曰:“呼延灼诸人在牢狱日夜吵闹。”高俅念及呼延茱萸面皮,怒气早下去大半了,于是引着党世英、党世雄迤逦奔济州牢营来。呼延灼五人见着高俅,哭倒在地道:“情愿以犬命驱寇杀贼,胜似在此终老一生!”高俅一时心软,乃携五人归寨,作杀敌计。闻焕章苦谏道:“临阵杀敌,不可有失偏颇,否则军心动摇矣。前番杨志、关胜等人欲戴罪立功,主公不允,但教人遣之回京了事。如今呼延灼、韩滔等人也如是言,主公若网开一面,军心必乱矣。”高俅以为至理,乃教呼延灼三人回御营待命。

廿四,双方交割粮草。

平明时分,林灵素于狮子林高处筑坛作法,放言曰:“辰牌可渡江,巳时可放火。”时近辰牌,王义、段鹏举乃饱啖一顿,引三千死士过江。闻焕章送出行辕曰:“此去放火而已,切勿恋战。”王义、段鹏举诺之。

梁山自有朱武、林冲下山交接粮草。

两师相会,朱武道:“教头揭开车盖,打觑粮草真假。”林冲乃跳上车去,觑一回,并不见任何破绽,于是放下心来。王义昂然叫道:“高尧辅安在?”其时高布隐匿在深山,与齐云儿捉迷藏作耍,并未曾随朱武、林冲等人下山。朱武见说,只得打起哈哈来与王义周旋,道:“将军不消焦躁,高尧辅正在后头哩。”言讫,即教后队人马:“将高尧辅解押上来!”后队人马声喏,顿时烧起一串鞭炮来!

鞭炮震耳,随之跳出一头猛兽!

那猛兽浑身披挂,五彩斑斓,在硝烟中震怒飞腾,咆哮暴跳!

官军兵猝不及防,迅即为之所伤,惨死大半!

段鹏举怒极,情急之下绰枪便望猛兽搠去!

那猛兽却将尾巴一摆,皮鞭也似的将段鹏举抽上半空,抛出八丈远近!

段鹏举临危不乱,抱住一株千年老松,稳住身子,而后冲天而起,拔起千年老松,扯在手里,当作哨棒望猛兽喇喇搒去!

喀嚓一声!猛兽腰骨粉碎,软趴趴倒在地下!

段鹏举不待势弱,跳上猛兽肚皮,抡起钵头大小拳头,对准猛兽脑袋,便是一拳!

蓬一声响!猛兽脑袋开花,脑浆迸裂!

朱武骇然道:“那厮好猛力气!竟一拳将犀牛打杀了!”于是丝毫不敢怠慢,鞭稍一指,教喽啰喷薄而出。官军以一千对两千,寡不敌众,旋即居于下风。

正此当儿,天际忽然掠过一阵狂风,飞砂走石,流云飞絮!

段鹏举看看正是火候,一声令下:“打火!”官军遂争先恐后吹亮火折,将火把扔到粮草上头去了。那粮草先前灌以桐油、火水、硫磺、硝药等易燃之物,遇火瞬即燃烧开来,蓬蓬勃勃的,经风一吹,烧上宛子城去了!

官军乘势驱杀,山兵大败。

朱武仰天长叹道:“但望一清道长早些作法才好!”话音未落,半空喇喇一声巨响,猛可儿打一个霹雳!既而黑雨滂沱,泥沙如注,将火势瞬间淋灭了。朱武拊掌大笑道:“亏煞道长道法高明!”一颗悬心已是着陆了。

原来,公孙胜回山之初,眼见柴进着了道儿,便断言曰:“官寨必有高人相助!”因教众人措置黄钺白旄,朱幡皂纛,留待指日派上用场。

今早辰牌,朱武、林冲领军下山,孰料方才出师,寨口有盘蛇拦路。朱武忒精细的人,不敢大意,乃请公孙胜断明吉凶。公孙胜曰:“蛇为巳,南为火。盘蛇结于南,当主巳时有火厄之灾。”朱武道:“可有破解之法?”公孙胜笑道:“先生放心则个!贫道即于神女峰筑坛作法,任他煽风点火,也直无济于事!”朱武言谢而去。

公孙胜待朱武去讫,乃命人于神女峰筑坛,而后携三五童子,跣足散发,焚香歃血,登坛祷祝,祈求上苍降雨。

巳初,狂风大作,火光冲天。

公孙胜情知林灵素作祟,于是运剑如风,疾喝:“急急如律令!”一剑望上苍指去!

霎时火蛇飞舞,雷霆震耳,既而天降一阵滂沱大雨,将火势浇熄了!

公孙胜于是放心归寨。

那朱武目睹火势熄灭,心下全然安稳下来了。觑官兵时,竟乘将雨势遁过金沙滩去了。朱武不敢过江,只得收兵回寨,与柴进计议长短。

柴进眼见粮草落空,未免大失所望。

此时适逢方腊书信进帐,柴进展书觑之,其言曰:“公亟言不日南下会师,缘何迟迟不见动静耶?岂不知腊望眼欲穿欤?”柴进览毕,乃与朱武重提旧事,曰:“当今之势,粮草无向,我南下之意决矣。”朱武道:“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方腊新近举事,前途未卜,主公若贸然投之,恐为所累矣。”柴进悲愤道:“不投之,唯死而已!”朱武叹息良久,进言道:“朝廷素有招安之意,主公何不投之?待他日元气回复,我等再上山立寨未迟。”柴进锉牙镫镫,拍案道:“我与宋廷有血海深仇,虽死,绝不投之!”朱武道:“差矣!官军驻扎滩外,铁桶之势已成,我等势单力薄,岂能轻易突围?徒死无益,不如降之!”柴进沉脸不语。朱武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昔日勾践与夫差有亡国之仇,犹然卧薪尝胆,屈身事敌,而后百经磨难,终于复国成功!君比勾践如何?”柴进始为动容,愧谢道:“若非军师,几误大事!”于是两人孤室密语,作归降计。

掌灯时分,高俅与闻焕章就中帐坐地。

高俅道:“是役重挫山贼,撄其浮勇逾千,敌寨空空如也。据先生神算,山贼后着若何?”闻焕章道:“贼无粮草,又无浮勇,无非一个‘降’字了得。”高俅道:“未必,未必!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山贼还可捻‘走’字诀!”闻焕章笑道:“丧家之犬,走向何方?”高俅肃然道:“方腊!”闻焕章道:“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方腊根基未稳,柴进断不敢贸然投靠于他;即欲投他,量也无力冲得破官军重围。我料贼归顺朝廷必矣!”高俅颇觉在理,因道:“诚如斯,计将安出?”闻焕章道:“贼既有心归顺,主公可诱之降。届时乘机取事,将贼捕而杀之,永绝后患!”高俅纳其言,于是伏案挥毫,上表请旨。闻焕章笑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主公何消请旨?”高俅乃辍笔不表。

戍牌,柴进与朱武计议曰:“我固愿降矣,倘若狗贼不许,奈何?”朱武道:“我等有王牌在手,不愁狗贼不许!”柴进惑然道:“王牌何在?”朱武道:“高布是也。”柴进悲叹良久,踌躇莫决。

亥初,朱武使人散布消息曰:“毕胜、刘梦龙于土牢闹事。”

其时高布就宿于马麟房内,缘于此处惯常闹鬼,众人平素敬而远之,竟日夜无人问津。那高布宿于此处,倒也日夜安然,抱衾酣眠。

是夜高布睡到酣处,听得屋外闹将开来,有人疾呼:“毕胜、刘梦龙于土牢闹事!”高布心系故人,于是急急然乔装而出,迳奔土牢而来。

土牢却毫无异样,也无耗子,也无猫,茅屋沉沉如睡!

高布暗叫怪哉!心想:“觑此模样,哪里似有人闹事?莫非却才闹鬼么?”觑天幕时,黑沉得紧了,夜风吹拂得人心也凉。高布心想:“既然闹鬼,爷爷依旧睡去,休与那马麟一般见识。”想毕拽步又走。

孰料出不数步,茅屋内陡然传出一声悲嚎来!

毕胜声音!

高布钻心一惊,暗想:“居然不是闹鬼哩!”于是驻住脚步,伫立张望,伺机去打探个明白。

先看茅屋。茅屋门口立着两条虎头大汉,手持蓼叶枪,半打着盹儿。高布暗忖:“蔡家猪狗当值,自是最好不过了。那猪狗嗜睡得紧,一睡便不省人事,合当爷爷行事!”寻思未已,那门咿呀一声响,踱出一人来,手里捻着一柄解腕尖刀,鲜血打刀尖淌下地来!

高布惊道:“大官人!”不想柴进竟然在此。

那柴进踱出门口,拍拍蔡福肩膀道:“兄弟,差事不易,好生着紧。”蔡福满口子答应了。高布暗想:“大官人在牢里作甚?”转念一想:“是了,是了,想必来寻毕胜、刘梦龙的晦气了!却才毕胜那一番惨叫声,想必挨了大官人刀子了!毕胜两人备受凌辱,只不知死活如何?”想得心下焦急万分。

须臾,那柴进挑灯去了。

高布待柴进慢慢去远,便掠一眼四野!

四野无人!

高布便欲跃出白桦林,抢先结果了蔡福、蔡庆两人,好搭救毕胜、刘梦龙出来。

歘然,耳畔有一把蚊声细语道:“先生,此地不宜久留,你留着性命与小可招安罢……”高布矍然发惊,觑之,但见草丛内一双牛牯眼迷迷梦梦瞪住自己!

宋江!

那人竟是宋江!

那宋江蓬头散发,满身泥泞陷在泥淖之中!

高布杀机陡现,揪住宋江,便欲一刀了结往事!

孰料宋江急急辩解道:“先生听小可一言……”高布乃略为踟蹰。宋江道:“小可原先在忠义堂屙溺,不想窃听得他等心思,他等竟欲置先生于死地哩……”他等,自是指柴进、朱武了。高布也不做声,任他说。宋江道:“小可生怕先生吃人奸计,乃抢先潜来此地,暗中接应先生……”高布低叱道:“你这厮鬼鬼祟祟,也非甚么好货色!爷爷问你,那日你躲进鸡舍,最终藏匿于何处?”宋江堆笑道:“实不相瞒,小可藏匿在鸡稀之中哩。先生情急之下,遽然走漏了眼……”高布道:“我与你本无深仇大恨,你见着我,何苦耗子遇着猫也似的?”宋江支吾道:“小可尚以为你来寻我算帐哩……”高布讥讽道:“爷爷与你顶好的交情,平白算甚么帐?”宋江掬笑称是。

当下高布吃宋江一番搅和,早把救人的心思丢开了,于是转身走来,便欲回舍睡去。

叵耐宋江牵裙拉裾追来,苦苦央道:“先生何时荐我下山?……”高布笑道:“待梁山贼寇死绝,爷爷便自然荐你下山了。”宋江倏然变色道:“听你这等口气,可知小可仕途无望了?”言已,满目阴鸷盯住高布!

高布背肌泛寒,激灵灵打一个冷战!

附注:孟元老《东京梦华录》卷七载:“横列四彩舟,上有诸军百戏,如大旗、狮豹、棹刀、蛮牌、神鬼、杂剧之类。又列两船,皆乐部。”军中取乐,以邀君欢。又载:“是夜内殿仪卫之外,又有裹锦缘小帽、锦络缝宽衫兵士,各执银裹头黑漆杖子,谓之‘喝探’。兵士十余人作一队,聚首而立,凡数十队。各一名喝曰:‘是与不是?’众曰:‘是。’又曰:‘是甚人?’众曰:‘殿前都指挥使高俅。’更互喝叫不停。或如鸡叫。”诸如此类,生动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