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仙踪藏野趣,奇事破尘蒙

一日,柴进于朱武屋里坐地,两人相谈甚欢。

朱武曰:“昔日汉高祖入蜀,兵微将寡,百战不力,困顿至极矣。后以雄才大略,广纳贤才,厉兵秣马,共霸王决于垓下,一举而定乾坤。壮哉!”柴进喟然曰:“沛公,我心之所欲也,未审何以致之?”朱武曰:“沛公成霸业者,殆赖萧何也。有萧何则有沛公矣!”柴进曰:“君比萧何若何?”朱武笑曰:“文略武功,当由后人评说。自认不凡者,非不凡人也!”柴进曰:“余素有吞云吐雾之志,先生固比萧何,可乎?”朱武曰:“主公待臣,饭则同食,寝则同眠,恩宠至极。臣事主公,焉敢不竭心殚力乎?虽鞠躬尽瘁,肝脑涂地,不敢有负君恩也!”柴进大喜,跪地称谢。

朱武也慌忙跪对。

两人大笑一回,携手平身。

柴进曰:“汉高祖功盖千秋,万世共景仰之。柴进比之若何?”朱武曰:“主公帝胄之后,龙凤之姿,贵不可言,又兼以仁义治天下,比之沛公,有过之而无不及。”柴进曰:“先生过奖矣。”朱武曰:“然则将相本无种,岂论出身与祖荫哉?大凡将相者,往往出身寒微。譬若刘邦,起于阡陌,长于江湖,而后登大极。其心有吞云吐雾之志,其胸有神鬼莫测之机,千山不能留其步,万水不可渝其志,此英雄也!”柴进为之黯然,曰:“诚以此论,在下一介没落帝胄,何以成英雄哉?”朱武笑曰:“以帝胄成霸业者,历历非在少数也,古有刘秀、刘备,今有刘知远、李景,皆帝遗胄也,勤而好学,安文修武,奄有天下矣!”柴进颜色稍转,抚朱武背曰:“先生韬略过人,寡人得其人矣!国家大事,尽付与卿,望卿勉力为之,毋辞其难!”朱武曰:“安敢抗命乎?”两人彻谈竞夜,倦极同眠。

七月廿九日,有道人打山下飘然而至,遇柴进端详良久,拊掌曰:“长目顾耳,当为九五之尊!”柴进大喜,延之入屋,管待甚厚。道人吃一盏茶,跌足曰:“惜乎地阁弱小,土德缘薄,宜速望南方去。”柴进惊曰:“南方何地可立足?”道人曰:“杭州城龙蟠凤翥,新近赤光播天,龙吟震耳,指日当有天子出。官人其有意乎?”柴进翕然心动。

道人吃茶毕,翩然辞去。

柴进以百金酬谢,道人坚拒不受。柴进无奈,只得取三疋尺头与之,道人方勉强消受了。柴进曰:“道长仙观何处?宝号何名?容弟子日后登门造访。”道人曰:“贫道修行凤凰山下,拙号月巴山人,行踪飘拂,居所无定,日后相见随缘罢了。”言已,飘然而去。

柴进赞叹不已。自此决意南迁。

当夜,柴进奋笔行书,驰书与方腊曰:“合纵连横,各相宜也。进将不日亲临麾下,与兄一晤,共商讨逆大事。”未几方腊回音曰:“腊不胜恭候大驾之至!”柴进接书,乃命林冲守寨,朱武监寨,自己即日启程南下。朱武死谏曰:“根基未稳,毋得操之过急!”柴进方才回心转意,于是按下行程不发。

及后数月,柴进携燕青夜奔江南,两人始与方腊谋面。其时,方腊麾下有一介大胖子丞相,名曰方肥,时常在柴进跟前行走。柴进见他面善得紧,因问:“先生得非月巴山人乎?”方肥笑道:“然也。”柴进至此豁然大悟,始知方肥先前乔装上山,实为诓自己南下而已,于是心下大失所望。方肥笑道:“不才投身明教,固为道人也,毋相诳;又固在凤凰山修行,山上又固有赤光播天,龙吟震耳,得非诳语欤!”柴进苦笑而已。

七月卅日,高布趁林冲不在,借探觑宋江之机,威逼利诱宋江取解药来。宋江道:“暗室地槽里,有两只白羊脂骨子瓶,兄弟取将来,将两瓶药粉交替食用,化功散立解矣。”高布依其言,当晚即潜入宋江舍房,取出解药吃了。果然当下奇毒尽解,通身舒泰;施展身手时,但觉身轻如燕,健步如飞。高布这一喜非小,也不疑心宋江在药里做了手脚也无,招摇撞骗过了一日。

八月初一,高布夜探毕胜、刘梦龙两人。叵耐不知两人所踪,高布失意而回。

八月初二,乐和、时迁上山来报:“官寨有异!”柴进骇然道:“怎生有异?”乐和道:“滩边新扎了数十座帐篷,又新添数千口土灶!”时迁道:“还换了中军帅旗!”众皆骇然失色。朱武沉吟道:“敌寨原有八十一座帐篷,可容纳八万之众;如今又新扎数十座帐篷,理当不下十万之众了。以官寨原先不足数千之众,骤增至十万之众,其进军焉能悄无声息?以此观之,此必有诈!”众人然其说。朱武问道:“敌军帅旗所换何号?”乐和道:“‘高’字旗号!”朱武笑道:“这般说来,那童贯竟不在军中,反倒换了高俅来了。高俅乃是投机取巧之市井小人,偶尔耍一耍花枪,原也不足为奇。”众人猜疑不定。

高布暗喜,心想:“父帅若然来了,老子功名在此一举!”

柴进问道:“强敌压境,计将安出?”朱武道:“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既有童贯珠玉在前,量高俅也不敢轻举妄动了。我等且稳坐钓鱼台,周密防备便了。”柴进颇然之。于是传令三军各寨,但凡关隘道口,尽皆封锁,休得教官军有机可趁。

至晚,高布仍旧出门打救毕胜、刘梦龙。叵耐甫出耳门,但听得耳畔嗖一声响,一条黑影打眼前激射而过!

觑时,但见一介黑衣人黑点也似的坠下山去了!

高布心想:“这等身手,莫非是那雌儿么?”于是掩后追去。叵耐翻上铜锁关,但见得四野漆黑一团,哪里有齐云儿踪影?当下寻觅一阵,毫无斩获,高布只得扫兴而回。

翌日,众人正在闲扯嗑牙。乐和上山报喜曰:“昨晚官寨吃人洗劫一空!”朱武诧道:“兀谁这等好手段?”乐和道:“玄婆婆!”朱武道:“玄婆婆?以他一人之力,怎生应付千军万马?”乐和道:“此事千真万确!我等大清早起来,便觑见官寨帅旗变了花样,上面写着‘玄婆婆到此一游’!”众人相顾莞尔。朱武道:“玄婆婆何许人也?主公须重金聘之!”柴进含笑而已。

高布因想:“昨晚那人果然是雌儿!”念及与妇人擦肩而过,心下未免空落落一片。

用膳时,听得众人叽叽喳喳道:“玄婆婆报上山来,官军不足一万之数。”众人见官军也不甚众,于是心下略定。董平道:“听闻那玄婆婆年逾百岁,兀自光彩照人,貌美如花,胜似青葱少女哩!不知此言确凿否?”周通煞有介事道:“正是,正是!那妇人水嫩缎白,活脱脱一介绝色美人儿,饶是烟花楼的红袍粉头,也及不得他一根汗毛哩!”

高布心想:“直娘贼!你见识过雌儿风骚么?”

杨春道:“这般说来,那玄婆婆断然练了长生不老之术,以此青春长驻!”王英笑嘻嘻骂道:“臭婆娘的裹脚布!你等敢情是断了粮的猫——见了鱼儿便是腥了!遭遇一个老媪,也视作貌美如花!”众人不甚兜揽他,舔舔舌头,哼哼吱吱半晌,熏然。

高布看得一肚子火。

周通兀自笑道:“诸位可曾听说,西岳华山,原有一介莲花观?”众皆摇头。杨春道:“莲花观?莫非便是莲花峰脚下的莲花观?”周通道:“正是。那莲花观开观于开宝元年,住持的唤作玉虚散人,与希夷先生最是要好。”杨春道:“希夷先生?莫非便是陈抟老祖么?”周通道:“正是!”众人听了,肃然起敬。

陈抟老祖,毫州真源人,字图南,号扶遥子。周世宗时赐号白云先生,宋太宗时赐号希夷先生。

老祖生性淡泊,长年隐居于云台峰下,搭结一间破庐,唤作云台观,终日修道致真。老祖能辟谷,又善睡功,尤精黄老之道。传闻老祖尝长眠三十六年不醒,路人皆以为死,归而合谋葬之。方欲动土,老祖即厉目曰:“你等欲谋杀生老朽乎?”吓得众人弃锹丢锄,顶头膜拜。

老祖名声既隆,为避世俗纷扰,几度长眠假死。先死于端拱元年,半年而复生;后死于景佑三年,既醒,苍苔满脸矣。终卒于嘉佑七年,至是真羽化矣,享年一百九十九岁。老祖道法奥妙,穷极精茂。其传人有三,一为蓟州罗真人,即公孙胜本师;一为无涯子,即玄虚子本师;一为玉虚散人。

玉虚散人本为周世宗妃嫔,名曰淑妃,长的是国色天香,生的是冰雪聪明,一身武艺超群。为因周世宗英年早逝,淑妃伤心过度,因遁世削发为尼,归隐于莲花观,名曰玉虚散人。出家未逾半载,辄逢赵匡胤陈桥兵变,黄袍加身。玉虚怀恨在心,必欲除之而后快,遂师从陈抟老祖勤修武学,开创一派宗学——拂云手。

开宝九年,玉虚以拂云手初成,潜入禁中行刺赵匡胤,事败,铩羽而归。不数日,赵匡胤因虚惊一场,驾崩于万岁殿,是为宋太祖。玉虚回观也大病一场,行走多有不便焉,于是发愤著书,矢志传授绝技与柴家后人。叵耐柴家人丁稀少,武学根底又差,传人何其难觅。因而一等再等,弹指六十年逝去了,玉虚老矣,传人犹然在虚无缥缈中。明道四年,玉虚以九十有八之高龄,以行将就木之躯,频临横海郡寻访周世宗后人。其时齐云儿业已入聘柴家,玉虚乍遭遇之,辄与之善,授之武功心法。齐云儿乃始习拂云掌焉,三年而有成,五年成大器。宝元二年,玉虚羽化于横海郡,享年一百零一岁。

齐云儿,房州人氏,本祭司之女,有沉鱼落雁之貌,闭花羞月之容。为因天授异禀,自幼善易容术,又善呼风唤雨,时常能驱怪捉鬼,降妖除魔。以此乡人颇异之,称为九天玄女。齐云儿及箳之年,柴进之祖柴白歆慕其名,暗遣酌媒聘之,遂成佳偶。庆历年间,育有三儿两女,俱早夭,止有长孙柴进抚养成人。妇人视为掌上明珠,倍疼惜之。

先是,齐云儿夜梦一紫衣金帽人来谒,曰:“帝命汝孙,当善觑之。”比寤,夜漏未尽十刻,室中五采烂然,赤光属天,如日正中。齐云儿颇以为异焉。比及柴进龙诞,家人闻户外车马声,亟出,无所睹,齐云儿又骇异焉。柴进幼尝昼寝,齐云儿留之左右,见其身隐隐如龙鳞,叹曰:“真异子也!”柴进自幼不群,与他儿戏,辄曰:“我天子也。”众皆畏服。及长,隆准龙颜,望之知为大人,俨如也。齐云儿大喜曰:“大周复兴有望矣。”于是悉心传之兵法。柴进每学之,辄废,唯好为人断事,讼狱,鸣不平。既长,广纳天下好汉,食客如云。后得王伦相助,遂上梁山立身至今。

当下周通由陈抟老祖入手,叙及玉虚散人,又叙齐云儿。众人听了,俱笑道:“梁山既有此等好手,更惧怕那狗官何来?”于是一干人海吃豪饮,最后腆着大肚子散去。

正欲回榻打盹,不想铁牛攧入伙房,嚷道:“神医老儿!神医老儿!”

其时安道全入席未几,含身吃一通残羹冷炙犒劳肚子,闻言停箸问道:“铁牛何事?”那铁牛夺步过来,劈手扯住安道全襟口,拽着便走,口里嚷道:“哥哥坏事了!你与俺看觑他去!”众人不胜惊奇,急急脚随李逵奔净房来。

既近净房,方见得宋江横躺在地,口里阿也也的哭喊不已,左臂目已掉下地来了!

众人惊问:“哥哥何以至此?”宋江只顾喊痛,不答众人疑问。

原来宋江吃人软禁,心下愤愤不平,于是挖空心思欲图逃离梁山。今日天幸其便,早膳毕了,肚子造起反来,剧痛。宋江便冷汗涔涔迳攻净房,解裤头蹲下。待榨干肛门最后一道污物,肚子已然舒坦至极了,宋江便想:“多日困在那鸟笼里,心下闷出鸟来!”眼看净房无人叨扰,时光又仿佛回复旧时之阔绰了,心下不禁乐翻天开来,因想:“恭房虽非胜地,却也胜似胜地。爷爷何不在此逍遥片刻,胜似在那鸟笼里遭人白眼?”因此打开水烟袋,悠哉游哉吞云吐雾。那烟雾一圈一圈缭绕而上,绕得宋江灵光一闪,心想:“有了,有了,爷爷何不打恭房遁出寨去?”主意已定,当即挤熄烟头,扑通一声望对壁闪去!

对壁无非三五尺远近,以宋江原先之手脚,原不消吹灰之力便闪得稳稳当当了。

叵耐时过境迁,如今左臂是个不争气的,宋江不由得打一个趑趄,人儿便扑通一声,扎入粪池去了!

霎时污水四溅,湿一个落汤鸡!

宋江情急之下,也忘了安道全的医嘱了,一对手臂便旱鸭子也似的乱凫乱拍。可怜那左臂与宋江无怨无仇,顿时遭遇了灭顶之灾,喀嚓一声,掉下水去,险些儿沉尸谷底哩!

亏煞那一捆绷带行侠仗义,牢牢儿拉住左臂,带在胸前。左臂方才幸免于难。

宋江眼见左臂落难,慌了,大哭开来。

石勇听见哭声,蓬一声破门而入,打捞宋江上来。

宋江便带一身污物趴在地下,念及平生未曾似今日这般偃蹇苦楚,不由得感伤落泪。

许久,那李逵出恭来也,眼见宋江遭受奇耻大辱,不禁慌了手脚,也顾不得自己更衣了,直四处打探安道全行迹。

安道全赶来打觑一番,叹息道:“可惜那左臂灌入污物,经脉受损,断难重新接驳了!”众人远远掩鼻在后,叹息。李逵嚷道:“似此怎生是好?”安道全道:“人断一臂,好比树断一枝,原非了不得的大事。旧枝死了,嫁接新枝可也。”众人道:“据神医言下之意,若有人自愿卸下一臂,他兴许有得救么?”安道全颔首。武松听了,凛然而出,叫道:“这也易事!我便卸一条左臂与他!”说罢,挥刀自残!

众人慌了,连忙抱住武松,死活不放他下手。

安道全道:“救一人,伤一人,我不知其可也。”武松乃黯然无语。李逵道:“入娘撮鸟!待铁牛下山杀他一个狗腿子,取左臂与哥哥疗伤!”说罢,放飞也似的翻下山去了。

不多时,腋下挟住一人归来!

众人动容道:“铁牛好手段!”觑时,孰料那人并非劳什子官军,乃是活闪婆王定六。原来李逵侵傍不得官寨,只得就北山酒店下手,掳了王定六回寨。众人正惊诧间,那李逵喝道:“诸位看铁牛手脚!”一斧将王定六剁作两段,取了他左臂,掷到安道全面前!

安道全平素最是与王定六相得,眼下目睹王定六惨遭毒手,不由得大叫一声,肝胆俱裂,继而昏绝过去!

众人俱各埋怨李逵莽撞,一个个抢至安道全跟前,抢救不迭。安道全徐徐醒转过来,瞥见王定六尸首,又是一阵嚎啕大哭。李逵跪在地下道:“铁牛不该杀了你兄弟,日后便由俺做你的兄弟!”安道全也不睬他,眼见王定六左臂近在眼前,于是搂在怀里呜呜痛哭。

众人尽皆惨然。

安道全大哭一阵,又爬到王定六遗骸前哭喊道:“兄弟,你人儿惨遭横戕,手臂却不得随你而去,休怪兄长狠心……”哭毕,搂住王定六手臂摇摇晃晃走到宋江跟前,燧骨,接筋,植肉,活血,半晌而毕。宋江吃了麻药,昏昏睡去,丝毫不觉痛楚。安道全施为毕了,大哭而去。

是夕,安道全语戴宗道:“鄙人思念赵元奴,欲望东京行走一趟。”正巧戴宗也思念崔念月如炽,于是两人结伴下山,使唤起神行法望东京驰去。

不消半日降下云头,两人蹴入如意坊,于相好房中安歇数日。

第三日,安道全语赵元奴道:“鄙人再不想涉猎横蛮之地了。”赵元奴闻言,欢喜的了不得,怂恿的了不得。安道全道:“鄙人既矢志不回梁山,好歹须摆脱那条尾巴!”那条尾巴,指的便是戴宗。赵元奴道:“此也易事!奴家与师师妹子结为莫逆,师师妹子又别居深宅大院的人,颇有些容人之量。奴家明日便过去道个叨扰,将你寄在杨柳坞罢。”安道全道:“倘得如此,再生之恩。”两人由是计定。

越日,赵元奴瞒住崔念月,与李师师吃了一晌午蜜饯。末了赵元奴道:“贱表兄颇通草本药味,贤妹看觑奴家薄面,便留他在府上打理花草如何?”李师师自无不允之理。于是安道全当晚就栖于李府之中。赵元奴待他行踪落定,便梨花带雨也似的哭入崔念月闺房,干嚎道:“贤妹可曾见我家孤老?”崔念月道:“不曾。”赵元奴便呼天抢地大哭一场,而后道:“那死鬼必然偷偷溜走了!”哭得戴宗也慌了手脚,忙不迭道:“嫂子休要烦恼!为弟即刻回山寨去打觑真实。”说罢,连夜动身去了。那赵元奴待他去讫,当即揩干泪迹,重匀粉脸,而后花枝招展踅入杨柳坞,厮会安道全去了。

自此安道全隐迹于杨柳坞。

戴宗既回山寨,四下里不见安道全,未免愁颜蹙戚,不提。

这日已是八月初八,梁山因粮草再度告急,于忠义堂聚会议事。

吴用道:“山上粮尽弹绝,不如出而降之!”众人颇然其说。那柴进决意与方腊举事的人,哪里肯降,当下四向抱拳道:“梁山跨天堑,扼险要,官军轻易难下。骁勇似童贯者,最终也折戟而回,又何惧高俅这老匹夫哉?”朱武呼应道:“然也!梁山易守难攻,无惧外敌;惧之者,唯内敌耳!我等百余好汉,若然其心不一,互为掣肘,最终难免自取其败!”吴用道:“不降之,粮草何来?”柴进道:“梁山地庶富饶,粮食足以自给,何愁粮草不继?”又道:“更且柴某上山之初,便携带十万两黄金在身,要措置三五年粮草,也非难事。”众人闻言,纷纷转忧为喜。吴用冷笑道:“好大口气!如今强敌当头,枉你空有十万两黄金,无奈下不得山去,到头来非但买不到粮草,只怕连肚子也饿瘪了!”柴进叱道:“你敢乱我军心?”即命裴宣、石勇:“将这厮推出去斩了!”

石勇应命,当即拍刀执住吴用,推出大门。

众人纷纷求饶道:“乞首领念及旧情,免他一死……”柴进目视群雄道:“这等屑小,死何足惜?诸位听我一言!”众人洗耳恭听。柴进道:“柴某业已驰书鲁山,着杨七爷筹粮三千担,火速送上山来。诸位且安心备战,粮草不日便到。”其时众人已知宋江另起炉灶之事,见此说,全然放下心来。柴进又瞪住吴用道:“阁下妖言惑众,该当何罪?”吴用愤愤无言。柴进则语裴宣道:“敢问孔目,依据梁山律例,妖言惑众,该当何罪?”裴宣道:“轻者责杖三十,重者授首!”柴进喝道:“作奸犯科,焉能姑息?姑念吴加亮与柴某深交一场,且将责杖一分为二,这厮自领十五板子,柴某分担十五板子!再有妖言惑众者,严惩不怠!”众人凛然。

柴进训饬已罢,即委身于老虎凳上,分教石勇:“兄弟动手罢了。”石勇大呼不可。众人也俱以为不可,纷纷好言相劝。柴进道:“军令如山,岂容搪塞?”直教石勇动手。石勇死活不肯动手,柴进便夺过法杖,自责十五大板!

众人悚然道:“大官人执法严明,我等切休吊儿郎当了!”

正责杖间,吴用呲牙冷笑道:“猫哭耗子——假慈悲!”柴进勃然变色道:“朽木不可雕也!”直教石勇:“死罪可免,活罪难饶!与我杖打四十五大板!”石勇乃按住吴用,拽大板子下手!

吴用瞬即血溅皮飞,气息奄奄!

阮小七嗷嗷大叫道:“直娘贼!此举乃是彻头彻尾的公报私仇!爷爷岂能由你胡做?”因而掣两把尖刀,狠狠奔石勇来!

石勇毫无惧色,舞开权杖,即与小七捉对儿厮杀!

双方半斤八两的人,斗个旗鼓相当。

阮小二、阮小五见状,生怕小七有失,慌忙打两肋夹攻石勇!

石勇寡不敌众,悬于一旦!

柴进大喝道:“四位与我住手!”四人不肯住手,只顾厮杀。柴进只得跳下点将台,叉开五指,将四人手里的兵刃一捞在手,一搭儿撒在地下!

嗞一声,四柄尖刀连根而没!

众人见了,方知柴进身怀绝技,骇绝!

三阮也自呆若木鸡!

柴进叱道:“乱我法度,是何居心?”即教石勇着实招呼三阮兄弟,将三阮打一个屁股开花。又道:“再有违抗军令者,斩!”众人两股战战。

歘然,乐和在门口声喏道:“有说客到!”众人觑时,只见一人松骨鹤形站在门口,手里铿锵抱拳道:“不速之客,叨扰清悠!恕罪,恕罪!”言已大笑而入。

那高布寻思道:“怎地闻先生来了?”心下惊诧不已。

闻焕章单刀直入道:“上番胜负未分,今番再续前缘。高殿帅领兵十万,下寨于蓼儿洼,冀望诸位赏光会猎。”

吴用见了闻焕章,灰溜溜扯上裤头,遮住伤口,藏头擫脑混进人群中去了。

闻焕章觑在眼内,只当不见。

朱武笑道:“难得高殿帅盛意拳拳,既然他老人家大驾光临,梁山自当宰猪锥羊,涤笤濯器,请高殿帅一叙!”言下之意是,高俅老贼若敢上山来,我等便宰猪锥羊也似的结果了他!闻焕章岂能不知朱武弦外之音?因笑道:“有客自远方而来,不亦乐乎?诸位深沟高垒,元龙高卧,恐非待客之道也。我为先生计,早早跣足下山,迎客为是。”言下之意是,我为先生计,早早下山投降为是。朱武笑道:“非也,非也!香客上山敬佛,焉有于山下却步之理?”闻焕章道:“强龙不压地头蛇。未如所请,断然不敢贸然上山也!”朱武道:“既是旧友,来去自便,何必非主人首肯不可?”两人笑里藏刀,一语双关,说了许多杀机四伏的话儿。

高布心想:“此两人各有千秋,一个有张良计,一个有过墙梯,可可儿平分秋色了!”

闻焕章见讽喻难以奏效,只得使激将法,乃道:

“放眼八百里绵延山脉,处处蝼蚁满地,竟无一介伟男子,我独怆然而泪下矣。”

朱武反唇相讥道:

“可叹五千年亘古岁月,年年牛虻翻飞,屡沾牛粪而不去,我始知盲物为何矣!”

闻焕章忿忿然道:

“颜公公不与人同立澡堂之下!”

此句取“没胆”之意。朱武朗然道:

“邬婆婆只配咬清水豆腐而已!”

此句取“无耻”之意。闻焕章益发恼怒,道:

“小奴婢歪目剌眼!”

此句取“卑鄙”之意。朱武还牙道:

“主人婆如厕出恭!”

两人正闹得不可开交,那柴进忙打圆场道:“先生远道而来,我等岂可不尽地主之谊?”因呵引道:“先生且随我来,我等吃盏茶去。”闻焕章也不疑有诈,朗笑道:“叨扰!”即放胆随柴进望后山而去。

两人一路望东行走,迤逦投粮仓来。

众人附骥相随。

那柴进打开粮仓铁门,笑云:“先生且看,此处仓禀粮食几何?”闻焕章觑时,但见偌大一座粮仓,满登登堆着无数白米、红薯,少说也足够一年之用!

众人觑真切时,也不由得惊呆了,万料不到山寨尚有如此之多粟米!

柴进道:“先生看讫粮仓,再看一看货仓何妨?”因引着闻焕章折望神女峰北麓来。北麓辟有密室。柴进打开密室,笑语闻焕章道:“先生放任的看罢了。”闻焕章又掠一眼,直把眼也瞪直了!

但见那大大小小货仓,不下十数间之多,内里尽是黄金白银,钿珠宝贝,望不到边际!

柴进道:“先生看我成色,尚抵得十年之用么?”闻焕章颔首叹气。柴进道:“既抵得十年之用,我等且回寨看茶去来。”闻焕章道:“颇感盛情,不必用茶。”柴进死活拽进忠义堂去,笑道:“小可与高殿帅乃是不打不相识!数年前与他的叔伯兄弟较量一番,悔不该错手杀了高廉,至今犹然寝食难安!如今若再伤高殿帅,此情此心何忍?”闻焕章打个哈哈道:“两军相见,艺高者胜!量是父子也无情!”柴进笑道:“是极,是极……”不待话绝,猛可儿出门拔起一株千年老松,抱起,飞旋一番,掷在地下!

众人惊得猛打一个踉跄,舌头吐出八尺来长短!

柴进笑道:“小可也无许大本领,胡乱有千把斤气力而已。”闻焕章微微颔首,始终不发一言。柴进道:“先生此下山去,烦请转告高殿帅:教小可下山寻他的不是,固然难以为情。倘若他不知好歹侵傍上山来,也休怪柴某翻面无情!”说罢,端茶送客。

闻焕章毅然上马。

众人竟不放闻焕章下山,扯住闻焕章衣袖道:“梁山尚缺一个倒马桶的,我看先生一表人才,倒是个上佳人选!”闻焕章道:“两军相争,不斩来使!诸位毋为己甚!”众人道:“我的乖乖儿!你放千把个心罢了!爷爷等须是舍不得杀你哩!顶多不过教你倒马桶、扣夜壶便了!你若然实在嫌腥怕臭,梁山尚缺一个弼马温,也与你委实有缘哩!”闻焕章正色道:“士可杀不可辱!诸位若然戏弄一介文弱书生,不才当即刎剑自尽!”众人笑嘻嘻道:“咦!原来饶有些牛脾气哩!好耍儿,好耍儿,可可儿撞进爷爷的心坎去了!”一个个小的人仰马翻。

高布看在眼内,气个半死!

气恼之间,殿后传来一阵马蹄声响,嘀哒,嘀哒……驰来一介官军小校。

高布觑时,但觉那小校面善得紧,不知何时何地见过的?

众人将那小校相来相去,咕哝道:“这鸟厮哪里来的?”郭盛道:“此乃闻先生的伴当!”众人先前未曾留意闻焕章有伴当也无,此刻听了便笑道:“咄!好大架子!原来弼马温竟有跟班的!”那小校面色便好生难看了,喝道:“以强凌弱,算哪门子好汉?”众人笑到打跌道:“好耍儿,好耍儿!这厮发起飙来,饶有几分派头哩!”又道:“爷爷原非甚么劳什子好汉,不过是梁山的混混太岁罢了!”又有人道:“这鸟厮这等好模样,我看弼马温非他莫属哩!”此言一出,招引来许多爆笑声。

小校大怒,舞一把大杆刀便望众人劈来!

众人欺他势单力薄,毫无当真接招。

孰料接触一招,但觉得那大杆刀竟有千万斤重量,一个个不由得骇色变色!

小校大喝一声:“疾!”大杆刀顿时荡将过来,将众人荡一个人仰马翻!

柴进大惊,慌忙赶入阵中,徒手来捉小校!

小校如怒海蛟龙,翻覆不定!

两人便厮杀数十回合,但听得锒铛一声巨响,大杆刀飞出十丈远近,坠地!

柴进抱拳道:“承让,承让!”又道:“阁下高姓大名?”小校道:“党世英!”柴进笑道:“原来是党将军!将军身手不凡,何不就水浒寨入伙,匡扶大义,为民请命?”小校叫道:“败军之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若要某委身为贼,直是做梦!”柴进叹道:“人各有志,柴某不便强求。”因教众人恭送两人下山,休得留难半分。

闻焕章两人去讫,众人嘈吵道:“大官人忒也好性子!仗着我等脾性,非把那两个狗腿子扔进油锅不可!”柴进温言规劝道:“休得胡言。轻启战祸,当心引火烧身。”众人嘟哝道:“不轻启战祸,不也同样引火烧身?”柴进苦笑而已。

忽然乐和来报曰:“党世英并非小校,乃是高俅心腹之人,官军首屈一指的猛将!今日乔装作小校,特为掩护闻焕章上山!”众人面面相觑道:“怪道那厮恁好身手!原来大有来头哩!”须臾,时迁又驰报曰:“神女峰上有异!”众人闻言,尚以为出了天大的岔子,于是急急脚望神女峰涌去。觑明白时,方见神女峰上不知何时砍伐出一行大字,书曰:

“玄婆婆之父到此一游!”

众人见了,哭笑不得。

饶是柴进这等好性子之人,看得也面门紧绷!

众人叽叽喳喳道:“我等入忠义堂之时,神女峰犹然无异,为何眨眼之间变了这等模样?”时迁疾声道:“断然是党世英所为!闻焕章进忠义堂坐地那时,我瞥见那党世英偷偷望神女峰去了,敢情便为此等勾当!”众人咆哮道:“断然是了!我等戏弄闻焕章之时,他便打神女峰踅摸下来,断然为这等勾当了!”一干人揎拳掳袖,怒火遮眼。

朱武生怕众人闹出乱子,到头来不好收拾,因宽慰道:“我等先前也于官寨做了手脚,彼此一来一往,便当打个平手罢了。”众人听了,方才怒气稍逊。柴进道:“休道官军无人,一个个净是好手!我等还须紧守关隘为是,休教官军侵傍上山!”众人亟然之。

晌晚,齐云儿摸上神女峰,将党世英那一番手笔悉数铲除。

至晚,高布思潮翻覆不定,时而想:“烧了粮仓,教草寇不战自乱,爷爷的功名方好到手。”时而想:“大官人与师父互为倚重,收拾了大官人,于师父毫无裨益!”思前想后,只是拿不定主意。末了将心一横,暗道:“爷爷便烧他奶奶的粮仓!教大官人陷于被动,不到得抢了师父风头!”主意既定,于是飘出舍房,就粮仓门口纵火。

可喜守粮的喽啰正自打盹哩,那火转瞬便吞没门口,烧得甚是猛烈!

高布眼见得手,喜滋滋退去。

孰料出出不数步,黑暗中弹出两条人影来。当中一人娇叱道:“纳命来!”高布发惊,乘黑遁去。叵耐那两人忒也好身手,大鹏展翅一般掩近身侧,将高布罩在掌风之下!

高布不敌那两人对手,未几落败受擒。

一人便揭开高布面纱,娇叱道:“原来是你!”又道:“狗改不了吃屎!老身几次三番放你一条生路,你偏三番四次作梗,败坏老身的好事!”高布暗想,休矣,落到雌儿手上,哪里还有生路可言?念及自己兴许就此与雌儿阴阳永隔了,不由得悲从中来,心如刀割!

此时另外一人道:“嫲嫲,我等休坏他性命,且将他打进牢里,留待后用。”

齐云儿道:“这厮奸猾似鬼!若留他狗命不杀,只怕又施展甚么诡计逃将出去了。”

柴进道:“若杀了他,方腊面前不好交待。”

齐云儿略略一怔,叹道:“依我儿见地,竟留他狗命么?”

柴进道:“留他狗命。”

齐云儿道:“叵耐这厮烧了粮仓,焉能便宜了他?”

柴进道:“此仓原本无粮,不过借几筐粟米覆在面上,藉此唬一唬闻焕章罢了,内里实则净是砂土哩。”高布心想,不想这厮使的计!

齐云儿道:“我儿忒也糊涂!我等做了许多手脚,岂止唬那闻焕章一唬?直是连三军将士也蒙在鼓里了!将士们不明就里,尚以为粮草烧一个精光,说不得军心动摇哩!”

柴进道:“嫲嫲不消忧心!路到桥头自然直。届时若果军心动摇,我等连夜突围而去便是。”又道:“孩儿着急望杭州去哩!”

齐云儿道:“小冤家!休怀妇人之仁!我等即便突围而去,留着这厮终究是个祸根哩!依我主张,一掌结果了他,落个一了百了!”

柴进叹息道:“嫲嫲既这般说,孩儿遵命便是。”于是掣刀来取高布首级!

高布疾声道:“大官人听我一言!”

柴进道:“你说。”

高布道:“你趁乱突围,怎生带得这许多家私!若无家私,又怎生在杭州立足?”

柴进道:“依你之见,又待如何?”

高布道:“一发在此与高俅周旋到底!一来藉此扬名立万,教敝师父见识你的厉害,教他不敢小觑你;二来待战事了时,也好从容带走许多家私。”

齐云儿叱道:“一派胡言!若然粮草充足,本宫自省得与高俅周旋到底!叵耐如今粮尽弹绝,何以为战?”

高布笑道:“师母若然饶恕小人一遭,小人自当拔刀相助,为师母措置三千担粮草!”

柴进不信,厄眼道:“兄台何德何能也?胆敢如此夸口?”

高布笑道:“实不相瞒,那高俅与在下实有莫大渊源哩!”

齐云儿冷笑道:“这厮名曰高布,字尧辅,乃是高俅私生子,七岁丧母,八岁行乞为生,后拜方腊为师,学成金刚第七式,能一掌杀死三人。其母呼延茱萸,蒲州人氏,本乃呼延灼姑母,因与高俅私通,遭其兄赶出家门,流落婺州为生,终年廿五岁。”

柴进讶然道:“嫲嫲何以知之甚详?”

齐云儿道:“京都的探子今朝递来密函,函中尽言这厮备细!”高布暗想,狗攮的贼淫妇儿!你在京都布下探子,竟打探爷爷身世?想得心下窝一把火。

柴进道:“兄台既与高俅有父子相称,借三千担粮草当不在话下了。”

齐云儿笑道:“三千担?三万担!”

高布道:“也罢,三万担便三万担!”原来高布一心引诱齐云儿下官寨去,届时官寨自有好手收拾齐云儿,高布坐收渔翁之利,转身便回复自由之身。若然碰上运气好的,一发将齐云儿羁绊官寨,便大不愁他飞出自己的五指山了。此来一箭双雕,既有军功可领,又有美色消受,何乐而不为?此番鬼主意,高布原以为乖乖隆的咚的天衣无缝了,孰料齐云儿识破奸计,喝道:“你且立下字据,本宫自教人射过对岸去!不愁高俅不乖乖就范!”高布美梦破灭了,老大没趣。

齐云儿道:“你可速立下字据!”

高布苦笑道:“立,我立……”于是三人折回莲台寺,拂开花笺,由高布濡墨涂鸦曰:

“布儿奉命破贼,深入敌境,终因拳头空空,势孤影虚,终究沦陷于此。今夕月圆之时,布儿贸然火攻,孤身潜入粮仓来,以至落入梏桎,不知如何是好?

又:玄婆婆勒粮三万担,父帅宜急与之。如此,孩儿性命有救矣。”

齐云儿看了,颇感踌躇满意,当晚便锁住高布,下在狗窝里。

附注:陈抟(871-989年),字图南,亳州真源(今安微亳县)人。《宋史.隐士传》载:“(幼)读经史百家之言,一见成诵,悉无遗忘。”“后唐长兴年间,举进士不第,遂不求禄仕,以山水为乐”,过着隐居的生活。先在武当山九室岩,服气辟谷二十余年,后“移居华山云观台,又止少华室,每寝处,多百余日不起。”好读《易》,读之爱不释手,常自号“扶摇子”,以传《易》而闻名。宋人易图(包括龙图、太极图、无极图等)多传自陈抟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