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画舫泊岸。柴进登船迎驾。
宋江见了,竟也骨碌碌整顿衣裳,三步并一步跳上船去,推金山、倒玉柱纳头拜倒,口里叫道:“郓城小吏宋江,参见太尉大人!”高俅满脸春风道:“义士请起。”宋江长跪不起,口里兀自叫道:“小可有片言面呈太尉,乞请太尉屏退左右。”高俅道:“左右俱是体己之人,公明直言无妨。”宋江乃附耳道:“高公子落入贼人手中,太尉当急救之。”高俅闻言,脸色倏变!
柴进立在侧畔,盯住宋江,面色冷峻。
高俅问柴进曰:“高尧辅安在?”柴进道:“正在岸上坐地。”高俅道:“既在岸上,何不唤他出来,教老夫亲目觑他一觑?”柴进从之,乃传令岸上曰:“请高尧辅现身。”齐云儿听见风声,当即提高布飞身而出,插秧也似的立在画舫船头,步履毫无慌乱。
高俅觑时,但见高布遍体鳞伤,哪里复有往日俊俏模样?心下不觉又悲又痛。
正欲叫一两声心肝,烫熨烫熨高布心绪,不期然那闻焕章道:“此乃谁人?活脱脱一个馕糠货,焉敢冒充我家少主?”高俅怔住。齐云儿道:“这厮正是花花太岁高尧辅,如假包换!阁下若然不信,大可问高尧辅自己!”闻焕章忒也好性子,闻言竟称一声乖乖隆的咚,呵问高布曰:“阁下果真是高家三少爷么?”高布原是高俅长子,并非甚么劳什子三少爷,闻言答曰:“非也。”闻焕章拊掌大笑道:“妙极,妙极!连馕糠货也不打自招了,姑娘更欲蒙混不才到几时?”齐云儿冷叱道:“他既然不是高尧辅,老娘索性一掌结果了他,省得在此丢人现眼!”说罢,一掌按住高布命门!
高布惊出一额冷汗!
高俅慌忙劝道:“夫人且慢!待我等辨明真伪,再行论处不迟!”丢一个眼色与党氏兄弟,又道:“犬子身上有两块胎记,劳烦两位上岸,验明真身!”两人得令,乃跳上岸来与齐云儿打恭。
齐云儿鼻子里做声道:“你等假道伐虢之计,休想瞒得住老身耳目!”党世雄佯装讶然,道:“夫人何出此言?”齐云儿道:“你等欲借验身之机,将高布救走,是也不是?”党世雄苦笑道:“在下决无此意,只恐夫人多心了。”齐云儿道:“多心?欲知他身上有痣与否,何消你等两介俗物动手?老身也有手,也有脚,自己不识动手么?”当下叱退党氏兄弟,挠住高布上盖,一把撕个粉碎!
高布旋即露出光溜溜一个身子,蜷缩在地,飕飕着凉。
觑时,哪里有半点胎记?
齐云儿大笑道:“事实胜于雄辩!谁道这厮身有胎记,纯属子虚乌有之说!枉你等机关算尽,到头来自掌嘴巴!”高俅道:“上半身无胎记,安能担保下半身也无胎记?夫人休得言之过早了!”齐云儿道:“欲知下半身有胎记也无,倒也稀松平闲得紧,姑将那厮裈裤褪下,便见分晓!”高俅笑道:“男女授受不亲,妇道人家胡乱扯人裤头,成何体统?”齐云儿冷笑道:“体统价值几何!”说罢,果然一把捋下高布裈裤!
齐云儿笑道:“这厮既无胎记,可知不是高尧辅了,老娘且将他打杀!”说罢,一刀横在高布项上!
高俅大惊失色。
高布求饶道:“师母手下留情!小的身上原本有两块胎记,如今天长日久了,不想已消磨殆尽。”齐云儿凿然道:“这般说来,你端的是高尧辅了?”高布道:“小的正是高尧辅!”齐云儿笑道:“你既然是高尧辅,何不高呼表明身份?”高布乃大嚷道:“小可正是高尧辅!小可正是高尧辅!……”
高俅叹息不已。
闻焕章冷笑道:“你道你是高尧辅,我却道你是辅尧高,口说无凭,何以为证?”高布道:“先生觑我这等身形,可与高尧辅有纤毫之差?”闻焕章道:“高尧辅眉目清秀,安似你这等猴头马脸?你可临江抹一把脸,教我觑真实了,当场对证明白。”高布气急败坏道:“也罢,也罢,高某便抹一把脸与你觑个真实!”说罢,步出江畔掬一把水,俯身抹脸,看看齐云儿疏于防范了,竟然扑通一声跳进水去,游走了。
齐云儿会过意来,大呼上当。
闻焕章笑道:“承让,承让!”因步近高俅身侧,耳语道:“今日之战,势在必行,主公可速传令各船备战。”高俅随即将令旗一招,各船持械待命。
一时间剑拔弩张!
齐云儿眼见大事不妙,急命柴进撤军回寨。
正是时,宛子城炮声大作!
众人面面相觑道:“这炮声响得古怪!”觑时,但见满山遍野飘展着褚黄旗帜,宛子城不知何时已易入旁姓之手?
齐云儿一见之下,魂飞魄散!
高俅大笑道:“老夫乘你等下山之际,觎觑贼寨空虚,便命一彪人马由间道进发,偷偷将水浒寨夺了!”柴进闻言,脑海不由得轰隆一声炸开,一颗心沉到蓼儿洼去了!
正丧胆间,郭盛打南山门来报:“王义领上百好手翻上铁锹岭,潜入栅寨去了!”杨雄、石秀也打对影关来报:“王义领上百好手摸上对影山去了!”众人闻言,破口大骂道:“直娘贼!山寨目已落入狗贼之手,你等方才屁颠屁颠来报,顶鸟用么?”正骂之间,宛子城火光迸发,凶焰竞天,王义等人着手焚寨了!
众人肝胆俱裂,揎拳捋袖叫道:“直娘贼!狗贼欺人太甚,我等须上山与他拼了!”朱武叹道:“天时、地利俱失,上山徒然送死而已!”众人一听在理,乃不敢强行造次,只急得在地下团团儿转是了。
柴进仰天长叹道:“不知周通兄弟安然也否?若然连累他与铜锁关玉石俱焚,柴某却于心何安?”众人乍见水浒寨付诸一炬,心下原想:“大官人之毕生心血付诸东流,今遭只恐要伤心欲绝了!”孰料柴进毫无戚容,反倒一口递一口的忧心起周通之安危来,众人便想:“大官人端的是个善心人,不比那黑矮泼厮,只顾一己私利!”正动情间,不期然齐云儿喝道:“周通玩忽职守,无心向战,缧绁山寨沦入贼手,按律理当问斩!大官人赏罚不明,空怀那菩萨心肠何益?”杨雄、石秀闻言,心下却先凉了一截。柴进叹道:“贼走间道,其实与周通无干……”齐云儿恨得磨牙切齿。
朱武趁机鼓动道:“周通败走麦城,主公非但不问其败军之罪,反倒好生嘘寒问暖。此等胸襟,委实教人折腰!我等能跟从主公出生入死,实乃三生五世修来的福气!”此言击中恰恰众人心扉,众人不禁泪眼潸然。
正其时,宋江正跪在高俅面前道:“太尉大人驰骋疆场,所向无敌,深得武侯之风。适才一着声东击西之计,真真可谓妙自天成,无懈可击又无懈可击矣!真乃谈笑之间,灰飞烟灭,傲视古人而后无来者……”吴用也在岸边闻风而拜,谄谀道:“小可自来目中无人,今日见了太尉大人,不由得五体投地!方省得强中更有强中手,一山还有一山高,小可自今甘拜下风矣!”高俅淡淡一笑而已。
闻焕章盯住吴用道:“阁下也有甘拜下风之时?”吴用闻言,低着头,拄着拐杖一溜烟去远了。
此时朱武语柴进道:“官军原本将领不多,如今随王义上山的又去了百余之数,船上则多是老弱病残。主公若然奋起击之,可操八成胜券!”柴进犹然沉吟未决,那齐云儿已矍然而起,劲风拂袖望高俅扑去!
高俅阿也一声惊叫,仓惶钻入船舱!
齐云儿如影随形进舱,一掌望高俅后脑勺拂去!
高俅身形一闪,闪入幔帐背后!
齐云儿喝道:“贼杀才!你既闪入幔帐,幔帐便是你葬身之所了!”言已一掌望幔帐拍去!
帐里一人大叫道:“夫人饶命!夫人饶命!小可虎口里捋须——直乃自寻死路了!自今往后小可当洗心革面,再不敢非难夫人了!”说罢掀帘而出,扑在地下捣首不绝。齐云儿觑时,但见那人铠甲镫亮,满身披挂,胡须络脸,美髯飘飘,不是高俅是谁?因冷笑道:“枉你身为三军统帅,竟是这等草包人物!看打!”猝然提起高俅,狠狠儿便望地下掼去!
高俅掼一个屁股开花!
齐云儿喝道:“贼杀才!速速退兵,交出小淫贼与粮草万担,可饶你狗命不死!”高俅谢恩不迭,又汗珠横流道:“既蒙夫人高抬贵手,小可敢不应允?”齐云儿微微冷笑。
正笑间,身后有人冷叱:“铁砂掌!”瞬即狂风扑面,一掌袭来!
齐云儿猝不及防,吐一口血!
回身觑时,但见那人铠甲镫亮,满身披挂,胡须络脸,美髯飘飘,赫然又是一个高俅!
齐云儿惊疑不已,猛揉眼珠道:“怎生有两个高俅?”那使铁砂掌的夯货便笑道:“非止两个,其实有三个也!”说罢,击击手掌,又有一人蹙帘而出。觑时,那人铠甲镫亮,满身披挂,胡须络脸,美髯飘飘,果然又是一个高俅!
使铁砂掌的夯货笑道:“老夫惯常有三五个贴身随行,任由天王老子到来,量也分不清真假!罔论冤家前来寻仇,直是自找苦吃!”齐云儿道:“老娘也懒得理会你等孰真孰假,如今一并将你等料理了,也好斩草除根!”说罢,拂掌呼啸拍来!
使铁砂掌的夯货道:“夫人不顾自身安危,反来寻老夫晦气,当真好笑!”言已错开半步,一掌按在桅杆上!
但听得喀嚓一声,船面陷下三尺,登时露出一口大洞来!
齐云儿乃落进地洞之中!
使铁砂掌的夯货大笑道:“风景这边独好!夫人且在此委屈数日,过后再来叨扰!”说罢,拴紧牢嚼子,大摇大摆步出船舱。闻焕章于舱口笑问:“主公料理罢了泼妇?”高俅掸掸灰尘道:“料理罢了。”闻焕章笑道:“丢了泼妇,山贼便如无牙老虎,只得乖乖儿束手待擒了。”高俅笑道:“亏煞先生偷梁换柱之计,老夫方才物色得三两个绝世宝贝。”闻焕章一笑落座。
是时柴进在滩头叫道:“我嫲嫲安在?”高俅道:“夫人正在船舱品茶哩。”柴进哪里肯信,嘶吼道:“不与我交出嫲嫲,休怪柴某兵戎相见!”高俅笑道:“靖国切休焦躁!少间宣旨已罢,你我便是一家子的人了,如何犹言厮杀,大煞风景?”柴进叫道:“休与柴某花言巧语!嫲嫲若然有甚闪失,你我势不两立!”高俅笑道:“靖国吓唬人哩。”柴进也不赘言,只管调兵遣将,一心与高俅拼个死活!
闻焕章道:“山贼若以死相拼,我等将佐匮乏,恐为之所趁矣!”高俅道:“如此,计将安出?”闻焕章道:“可将战船退后一箭之地,待王将军等人下山,再前后夹击之,必胜。”高俅乃从之,将画舫拔后十丈,泊在苇海之中。
柴进急教放箭!
叵耐弓箭未及船头,便无力掉下水里去了。
柴进眼见挽弓无效,急得顿足不已。
觑宛子城时,火势已燎得满天价彤红,将偌大一座梁山,转瞬烧成赤土千里了!
柴进惊怒交加,不由得破口大骂。
高俅也不理他,立在船头噙嘴微笑。
闻焕章道:“单打火势觑之,王将军等人业已启程下山了。”高俅道:“何以见得?”闻焕章道:“山上已沦为火海,再不下山,欲待何为?”高俅以为有理,颔首。闻焕章道:“待王将军下了山来,主公可领一干贴身上岸宣旨,善言诱贼上船,而后捕而杀之,大事可定矣。”高俅道:“宣旨已矣,贼若誓不上船,奈何?”闻焕章道:“贼不上船,我等也可藉宣旨之机,瓦解贼寇军心。那时厮杀开来,可省却许多力气。”高俅然之。闻焕章笑道:“唯恐主公下得船去,贼渠怀擒贼先擒王之见,迳奔主公一人,那时岂不糟糕?”又道:“为是计,主公安坐舟中可也,且教替身上岸宣旨,可保万无一失。”
话未绝,一人跳上甲板道:“此计甚妙!”
高俅觑时,只见高布湿漉漉攀上船来了,心下大喜。因搂住高布,呵问道:“我儿潜入水底,如何迟迟不敢现身?”高布道:“孩儿生怕有人在船底捣鬼,乃四处打觑一番,眼见无碍,方才上船。”高俅勉励一番,继问:“我儿面皮肿胀,血丝蹒行,却打紧么?”高布生怕有损尊容,急遽欲投医去来,乃道:“辣辣作痛,痛不可当哩。”高俅未免雷霆震怒,大喝道:“此乃谁人下的毒手?老夫誓为我儿报仇!”高布不愿牵连及齐云儿,乃百般掩饰道:“孩儿自招惹的黄蜂,实与旁人无涉哩。”高俅方才未曾深究。
当下自有军医为高布疗伤祛毒,不提。
高布敷一层冰蜜,躺在船头道:“弟子有一言请问先生。”闻焕章道:“少主但言无妨。”高布道:“先生欲差遣几多好手护送替身过江?”闻焕章道:“三五十人足矣。”高布道:“王义将军领上山去的有百余好手,再加此处护送替身过江的好手,盖有二百人之众;反观山贼,也洋洋有百人之众,彼此势均力敌,官军何以制胜?”闻焕章道:“以两百对一百,足矣。”高布道:“官军人多势众,何不尽情杀过江去?”闻焕章道:“滩头方寸逼仄,立阵无地。我等若倾巢而出,量也无济于事,最终只落得个混战而已——”高布道:“既然混战而已,便无消这许多人手出阵去了?”又喃喃自语道:“也是,也是,去得多时,非但施展不开手脚,反倒自相掣肘,甚为不美哩!”闻焕章笑道:“少主冰雪聪明,一点即破,真乃青出于蓝胜于蓝,不才自愧不如哩。”高布犹未作答,高俅笑道:“先生这等说,岂非折煞小儿?他原已自命不凡的人,你再娇纵于他,日后益发不可一世了!”闻焕章大笑住口。
未几,王义率一干好手转出北山门。
山兵见状,急忙结阵迎战。
闻焕章道:“王将军等人长途跋涉,来回颠簸,敢情体力有所不支了。我等贸然与贼交锋,一时也难于讨好。”高俅道:“如之奈何?”闻焕章道:“可速颁诏,以瓦解山贼军心。”高俅用其言,乃命党世英鸣锣开道,命牛邦喜等挑起龙凤彩担,命段鹏举等数十好手护住替身下船,务必做足之宣抚大员模样。
山兵见钦差大臣下船,叫嚣声乃渐渐寂没,心想,招安在即,我等拼死拼活干鸟?于是放心手中屠刀。
柴进心急如火燎。
高俅差拨替身下了船,自与闻焕章于舱内坐地。闻焕章道:“觑柴进此等模样,少间恶战势难幸免。为提防漏网之鱼,主公当于李家道口伏下重兵。”高俅忙问缘故。高布笑呵呵道:“山贼落败,势必遁去。山上既遁无可遁,唯有越水而去了。今观蓼儿洼仅得李家道口一处下水口,他若逃去,势必取道李家道口。我等若派重兵把守是处,量贼寇插翅也难逃了!”闻焕章大喜称是。高俅道:“既于下李家道口设伏,少不得埋伏水兵。叵耐刘梦龙仙逝以来,军中已无堪委之良将,奈何?”高布便请锐身自任。高俅以其伤势未宁,不许。闻焕章道:“军中既无良将,少不得修书一封与嵇仲,教他守株待兔。”
嵇仲,即是张叔夜,现为海州太守。
高俅惑然道:“先生何处此言?”高布道:“那贼寇若然逃逸而去,势必由李家道口顺流而下,出黄河,薄海州,迳抵东海。如今教嵇仲善觑边防,贼过海州之时,必为之所擒矣。”高俅喜之不胜,乃驰书一封与张叔夜。
修书方毕,听得滩头那假宣抚大使琅琅颁诏:
“制曰:人之本心,本无二端;国之恒道,俱是一理。作善则为良民,造恶则为逆党。朕闻梁山泊聚众已久,不蒙善化,未复良心。今差天使颁降诏书,宋江、卢俊义等大小人众,所犯过恶,并与赦免。其为首者,诣京谢恩;协随助者,各归乡闾。呜呼,速沾雨露,以就去邪归正之心;毋犯雷霆,当效革故鼎新之意。故兹诏示,想宜悉知。宣和元年九月九日诏示。”
梁山众人闻言,喜出望外。
高俅心想:“兵法有云,攻心为上。先生这一着,果然轻易瓦解得贼寇军心。”高布笑道:“此非攻心之术么?”闻焕章道:“然也。”高布叹道:“贼寇若然中计,一败涂地在即矣。”略略一顿,又私语闻焕章道:“功成之时,先生当善觑齐云儿,毋得伤他毫毛。”闻焕章也私语道:“夫人已成阶下之囚矣,少主毋忧。”高布喜不可捺,急欲望船舱攧去。高俅喝道:“孽障!觑你一派轻薄神色,莫非有甚不轨之图?”高布欠身道:“孩儿眼见贼寇败师在即,心想疾苦经年,终于得偿所愿,于是甚喜。”高俅情知此言有诈,也不忍矫责过甚,佯装打觑滩头热闹,权放高布一马。
但见假宣抚大使朗声大叫道:“且取御酒沾恩。”宋江山呼:“谢主隆恩。”而后抢先承恩,沾染御酒甘露。
众人也一窝蜂沾了甘露。
假宣抚笑道:“颁诏已毕,我等前嫌尽释,俱是大宋子民了。诸位何不撒足过江,于官寨欢聚痛饮?”宋江雷声响应道:“太尉所言甚是!我等即刻去休,去休!”拽着吴用、花荣等人便上船去。
冷不防朱武道:“且慢!”宋江无奈为之驻足。朱武道:“此乃官兵缓兵之计,呼保义焉可中计?”宋江冷睨道:“何为缓兵之计?何为缓兵之计?钦差大人亲自驾临,也是缓兵之计么?阁下似这等能言善辩,何不将圣谕说成檄文,将英雄说成狗熊?”吴用也帮腔道:“甚是,甚是!官军以众犯寡,稳操胜券,何消此缓兵之计哉?”朱武道:“官军虽然人多势众,然则于滩头这等立锥之地,量百万雄师也无济于事;更且王义等人已沦为强弩之末,不使缓兵之计,岂非束手就擒?”吴用叱道:“唯恐天下不乱!”朱武还牙道:“竖子不足与语!”宋江也懒得理朱武了,遽然振臂高呼道:“诸君若情愿归顺,可速随小可上船!”张清、秦明、黄信等与官军沾亲带故之人,闻言自是涌上画舫去了。
林冲、史进、石勇等与柴进交厚的人,打钉也似的纹丝不动,只看柴进面色行事。
卢俊义、燕青则揽臂在怀,若无其事打觑热闹。
柴进道:“在下等一介草民,岂敢与太尉大人并驾齐驱?待太尉大人先行登了船,我等再起动不迟。”史进等大呼有理。假宣抚道:“普天之下,莫非皇土;率海之滨,莫非王臣。你我同为大宋子民,何消如此见外哉?”
高俅在船舱听了,笑道:“富天甲饶有些辩才哩。”富天甲,乃是假宣抚之鼎鼎大名。
闻焕章倍然之。
柴进道:“大人与草民俱是熟读圣贤书的人,长幼尊卑之礼,万万不能耽废。乞大人见谅则个!”富天甲道:“阁下如此推三阻四,莫非欲违抗王命么?”高俅笑道:“此语却道的好。大帽子扣将下来,看柴进怎生抵挡?”柴进抱拳道:“皇上乃是千年不出其一之圣君,小可安敢抗命?”闻焕章笑道:“观柴进此语,可知滑头得紧哩!富天甲原欲逼他乖乖就范之意,孰料柴进却将语锋一转,变作恭维皇上之意。”高俅笑道:“更可恨连皇上两字也含糊得紧,既不道明是道君皇帝,也不道明是周世宗皇帝,可可儿的藏头擫尾,饱含机锋!”此时富天甲道:“阁下休顾左右而言他!老夫奉劝一句,你若然犹是大宋子民,可速随老夫上船;若是存心作反的,不上这船也罢了!”柴进大笑道:“太尉既这等说,小可便未免有口难辩了,也罢,今遭只得僭越一回,随太尉上船便是!”
话甫出口,苇海里一人大叫:“大官人休得中计!当心狗贼使诈哩!”
众人觑时,只见一人翘一把熏黄胡子,舞一把船桨在小舟上打话,正是混江龙李俊。
高布道:“李俊既然在此,水军必然也在附近,父帅宜慎之!”高俅忆及年初金沙滩之战,不禁微微变色,因道:“此地不可久留!我等宜速战速决为是!”闻焕章道:“王将军等人将息多时,体力定然已复元大半了;更兼山贼归降大半,抗衡之势不再,如此彼消此长,我等取胜必矣。”高俅道:“既然取胜必矣,我等何不驱兵掩杀过去?”闻焕章叹息道:“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可惜欠缺一个出师名堂。”高俅闻言,乃按兵不动。
是时富天甲瞪住李俊吼道:“穷乡僻壤的小杂碎!老夫自与柴靖国打话,你胡乱掺甚么和?再敢在此妖言惑众,当心老夫一掌毙了你!”李俊也不应他,只是攘臂疾呼道:“我等已吃人骑上身来了!诸位饮梁山水、吃梁山粮的人,莫非至今无动于衷么?”石勇等人闻言,纷纷绰起家伙望富天甲抡去!
富天甲破口大骂道:“俺摸你娘的风流穴!想与你家老子动手么?”言已,猛打龙凤担下掣出两柄杀猪刀,杀气腾腾招呼众人!
众人以多欺少,慢悠悠与之周旋。
段鹏举等人生怕富天甲有失,上紧打旁畔助战不迭。双方遂掀起一场恶战来。
高布情知山贼不是对手,心下乃不着紧战事,但笑道:“富天甲如此粗言污语,岂不怕败坏父帅名声么?”高俅道:“那厮殊为可恨,回头当重重办理!”闻焕章笑道:“富天甲不改屠夫本色,幸也!若非是他,怎生掇撺山贼上前动手?”又笑道:“东风起矣,主公可以发兵矣。”高俅得不的一声,当即教人施一通炮来,驱船望岸上闪去。
王义等人听见炮响,也俱打山门汹涌而出!
官军南北夹攻,山兵大败。
乱战中朱武嚷破喉咙,道:“目今是良辰吉日,见不得血光之灾,诸位权罢厮杀!”又奔近富天甲跟前,牵衣拉裾哀求道:“柴靖国果有不是,乞太尉大人不记小人过,饶恕他一回!”富天甲冷叱道:“斩草须除根,岂可轻言‘饶’字?”说罢,索性一刀迳奔朱武而来!
朱武疯也似的跳开。
史进、陈达、杨春三人上前拥住朱武,一溜烟逃开。史进走在后头,趁着富天甲与柴进周旋,无暇他关头,一刀将之挥作两段!
可怜富天甲做了一辈子屠夫,今日命丧史进刀下。
杨春见殁了富天甲,趁机大喊道:“高俅死了!高俅死了!”官军不明真伪,大乱。柴进驱军掩杀一阵,斩首数十级,扳回一局。
高俅见了,慌忙掠出船头,击鼓大叫道:“老夫无碍!老夫无碍!”官军惊魂始定。柴进命人射杀之,高俅竟荡开数箭,转身匿进船舱去了。山兵无以取巧,唯以力敌,旋即又陷入苦战之中。
其时宋江、吴用偕花荣、秦明等辈立于阵外,吴用语宋江道:“目今官军声势浩大,山贼势难善终,与其为贼所累,反不如先下手为强,就地取了贼渠首级,投官军去。”宋江以为至理,乃密语花荣道:“兄弟悄悄地混进阵去,伺机取柴进首级。”花荣平素与柴进乃是泛泛之交,闻言自无不允。
未几侵近柴进身侧,花荣诓道:“我知婆婆藏身之所。”柴进大喜,执手与语道:“知寨且于前头领路,你我接应嫲嫲去来。”花荣道:“婆婆藏身于山麓,你我由间道进发,你却先前行,我为你断后。”柴进满副心思俱是担忧齐云儿的安危,当下也不提防花荣有诈,拽开流星大步便行。
两人一晃驰入间道,花荣眼看四处无人,掣刀望柴进劈去!
柴进听见刀响,疾闪!
转身觑时,乍见花荣偷袭自己,不由得惊怒交加,因喝道:“你为何暗算于我?”
花荣冷笑道:“你乃是梁山好汉的拦路虎、挡脚石,花某焉能留你性命?”柴进喝道:“兀谁指使你行刺于我?”花荣道:“花某行云流水,放任自由,何消他人指使于我?”柴进冷笑道:“宋三热衷功名,建功心切,势必是他指使于你!”花荣大笑道:“也罢,爷爷索性教你死个明白:正是公明哥哥指使于我!你待如何?”说罢,张弓搭箭瞄准柴进!
柴进不待箭发,一掌望花荣拂去!
花荣未曾领教过柴进掌法,不知道天高海阔,此刻眼见拂云掌来,冷睨道:“花拳绣腿,唬得谁人?”话未绝,但觉胸口蓬一声巨响,中掌!
人飞出三丈以外,吐血,继而死一般难受!
柴进冷冷道:“觑在你我兄弟相称一场,柴某不忍坏你性命,只出三成力道略施颜色而已。”又道:“你去罢,日后休教柴某觑见你!”花荣情知不敌其手,含羞落荒而去。柴进待花荣去罢,乃由大道折返滩头,迳奔宋江身畔而来。
彼时宋江心急如焚眺望山麓动静,一心期望看见花荣取胜回来,叵耐觑了许久,但见山麓火势蔓延,不见丝毫刀光剑影,也不见花荣动静,一颗心便慢慢望下沉去。正怏悒间,不期然柴进疾扑而至,扭住宋江衣衫喝道:“狗贼!枉我向素厚待于你,你竟然恩将仇报!”宋江闻言,情知前事败露了,只得噤声不发,猪鼻子里插根葱——装蒜是了。
吴用、秦明等人见状,连忙劝话不已。
柴进道:“可恼你差拨花荣暗算于我,弃多年恩情于不顾!柴某平日最恨忘恩负义之徒,如今焉能容你于世?”宋江闻言,吓得面如土色。吴用好言相劝道:“大官人,此间敢情有些误会,休得听信那花荣片面之词哩。”秦明扭住柴进衣领喝道:“我舅舅安在?我舅舅安在?……”我舅舅,自是指花荣无疑了。柴进且不理他,瞪住宋江道:“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你若无柴某扶持,安得有今日之荣华富贵?可恼你欺君叛国,卖友求荣,罪不可赦!”宋江不动声色。吴用笑眯眯道:“公明哥哥须不是这等没良心的猪狗,大官人休要错怪好人了。”一边打话,一边递眼色与秦明。
秦明会意,便掣一条狼牙棒望柴进头顶搒下!
柴进听见风响,疾闪,叵耐吴用箍得铁桶一般紧,秦明的狼牙棒早已挟风带雷搒下来了,柴进吃一通闷棍子,挂了彩!
吴用知恩图报也似的道:“多感大官人看觑!多感大官人看觑!吴用是个不顶用的老俗物,却才你若然抽身而去,势必教吴用栽一个狗吃屎,那时世上少一个糟老头子,岂非冷落得紧?”又瞪住秦明暴喝道:“秦统制!你这厮好生无礼,安可冒犯大官人大驾?”秦明一时摸不着头脑,怔住。吴用喝住秦明,又与柴进止血,而后诧异无限指住渡口,咦的一声道:“玄婆婆归来了?”柴进情急之下觑去,但见渡口血染斜阳,激战甚酣,却哪里有齐云儿影子?正待问吴用一个明白,不想头顶啷噹一声巨响,吴用掣两条铜链拍将下来,团团捆住柴进。
柴进苦苦挣扎,扯裂伤口血流涔涔。
吴用笑道:“柴靖国!休作困兽之斗!常言道,识时务者为俊杰!阁下浑身棒疮,却才缚扎伤口时,又吃我偷偷下了毒,毋如乖乖就范罢,也省却吃许多苦头。”柴进厉叱道:“我道你缘何转了性子?原来是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吴用道:“实不相瞒,命花荣取你首级者,亦小可也!”柴进道:“我与你无怨无仇,你缘何陷害于我?”吴用得意大笑道:“你为一己私利,教众兄弟抛头弃命,乃是十足十的梁山公敌。你一日苟活于世,梁山便一日不得安宁。小可为梁山计,岂能不除掉你?”说罢,一剑砥住柴进项下!
正待下手,冷不防远处一人喝道:“休得造次!”话未绝,一条人影疾射而至!
觑时,来人手提一条八尺木杵,腰悬一柄三尺宝剑,满目厉光瞪住吴用。吴用气势登时蔫了一截,陪笑道:“员外别来无恙?”卢俊义目顾众人道:“卢某站在侧畔,委实看不惯你等猪狗行径,特来打救大官人!”又绰杵指住吴用面门道:“速速放了大官人!”吴用强打笑脸道:“人皆欲飞黄腾达,员外其无意乎?”卢俊义道:“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卢某即欲飞黄腾达,也断不似你等这般胡做!可速放了柴大官人,否则刀棒难容!”吴用道:“我断然不放大官人的,你若要逞威风,便赐吴用一刀罢!”卢俊义鼓睛暴喝道:“卢某不杀手无寸铁之人,便照例不杀你么?也罢,你与我灭门之仇,今日少不得要破例一番!”说罢,木杵望吴用头顶罩下!
吴用原本不过唬卢俊义一唬,孰料卢俊义竟然动了真格,当下便吓得脖子缩进肚子去了,口里阿也也大叫:“我的爷爷!小可与尊驾作耍罢了,尊驾竟当了真!”说罢,转身便欲遁去!
卢俊义喝道:“哪里逃?”一棒将吴用掊倒在地。吴用求饶道:“员外明鉴!残害贵家眷之计,其实与吴用无干。吴用不过被人要挟,做出此等糊涂勾当罢了。”众人不齿吴用是个软骨头,一个个拂袖而去。那秦明不该吴用先前咄他一咄,此刻也绝无援手之意,不过站在侧畔打觑热闹是了。宋江则藏头擫脑,躲在众人腋下行走,觑其神色,竟是一派开溜之意哩。卢俊义觑在眼内,大喝道:“泼厮!你也是罪魁祸首,休想溜之大吉了事!”一刀迳奔宋江头顶劈去!
宋江魂飞魄散,屁滚尿流飞出滩头,望画舫驰去,口里不住叫道:“太尉!好歹救我一命!”高俅负手而立,大笑而已。宋江眼见求援无望,只得趴在卢俊义脚下,捣首如点蒜道:“员外高抬贵手!小可其实误信谄言,方才误了员外一生!”话未了,卢俊义刀锋已冷冰冰袭到!
宋江吓得胆子也破了,身子一软,噼啪倒下地去。所幸身子恁地一软,反倒避开卢俊义刀锋,逃过一劫。饶是如此,头皮犹然为刀锋削去半边,痛得宋江死去活来,晕倒。卢俊义万料不到宋江不堪一击,乍见他倒在地下,尚以为使诈哩,因喝道:“狗贼!你与我装死不是?”一脚踢去,将宋江皮球也似的踢上半空,砰一声摔下,七孔流血,眼看是活不成了。
歘然一人喝道:“休得伤我哥哥!”一支哨棒拍下,正是武松来了。
卢俊义腰胯一拧,避开哨棒,不紧不慢封个门户道:“你非卢某对手,退下!”武松哪里肯去,舞棒便望卢俊义要害招呼而来。卢俊义道:“你再不知难而退,卢某便要清理门户了!”武松边动手边嚷道:“武二未曾玷污师门,量你拿天作胆,也不敢如此胡为!”卢俊义道:“你欺辱师父子息,便是不尊师重教。既不尊师重教,卢某大可将你逐出师门!”师父子息,大抵指周通是了。
众人心想:“原来他等师兄弟反目,竟为周通一事。”
武松咆哮道:“那厮贪鄙好色,人人可得而诛之!我受师父调教之恩,理当为师父管教儿子,此也有过错么!”卢俊义厉斥道:“管教周通,原无过错;过错的是你对他刀斧相向,恶语相侵,险些教他赔了性命!”武松道:“我为此事躲在大官人府上不敢归去,不也饱受煎熬么?我原道打杀了他,数年之间昼伏夜出,寝食难安,你道我好消受么?”
众人心想:“尝闻武松在清河县酒后醉了,与本处机密相争,险些闹出人命来,于是躲进大官人府中不出。孰料那机密竟非旁人,却是朝夕相见的小霸王周通,此着实出人意表哩!”
正寻思间,猛可儿有一把声音道:“师兄休与那厮一般见识。”众人觑时,却是林冲来了,因想:“不是冤家不聚头,今日三师兄弟济济一堂,不知有何话说?”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附注:附注:《宋史·列传第一百一十二》载:“张叔夜,字嵇仲,侍中耆孙也。少喜言兵,以荫为兰州录事参军。靖康之乱时,金人南下,叔夜再上章乞假骑兵,与诸将并力断其归路,不报。道中不食粟,唯时饮汤。既次白沟,驭者曰:“过界河矣。”叔夜乃矍然起,仰天大呼,遂不复语。明日,卒,年六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