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峰回开异境,溪转破迷局

席间柴进问计于朱武,道:“目今之势,梁山何以自置?”朱武道:“梁山凋敝,不堪一战,毋如休养生息为上。”柴进以为至理。

吃酒至酣,柴进禁不住豪情勃发,因慷慨激昂道:“柴某有片言相告。”众人乃撂开酒杯,听之。

柴进道:“目今朝廷暴政失修,君王荒淫无道,官吏腐朽,生灵涂炭!我等何不举义兵,顺民意,打救兆民于水火之中?”众人多半是亡命之徒,哪里有丝毫大志可言?闻言便索然无味了,依旧低头吃酒。柴进道:“可恨那赵匡胤窃国欺民,丝毫不以苍生为念,人人可得而诛之也!”众人连筛三大锡锺,吃得耳赤面红,又划拳吆喝开来。柴进道:“近者,赵佶大兴花石纲,以至民怨沸腾,民不聊生。但凡有识之士,纷纷揭竿而起。我等百余英雄好汉,何不顺应大势,遥相呐喊之?”众人头也不抬道:“大事但凭大官人主张,我等只管放任吃酒。”柴进为之语噎。

吴用坐在下首,对着炊饼自言自语道:“画饼虽好,终究难以充饥!目今我等命悬一线,自身尚且难保,空谈救国何益?”又道:“我看花香虽美,终须要等到明春方能兑现。如今徒忆花香,说到底一场春梦耳!”众人大呼在理,顿时对吴用刮目相看了。

柴进闻言,酒力登时醒了一半,急急改容相谢道:“依军师高见,又当如何?”吴用面罩寒霜道:“行军之道,在乎审时度势,得势则攻,失势则守,毋庸多言是也!”小七大叫道:“军师说的至理!军师说的绝妙!军师说的顶呱呱的好!”小二、小五听了,也笑呵呵竞相起哄。

正是时,不期然暗处有人大喝道:“闭你的狗嘴!”

众人愕然相顾,觑时,但见一介白发酡颜的老妪打角落颤巍巍站起身来,一派凶神恶煞哩!

高布粗掠老妪一眼,情知是齐云儿了,心下又惊又喜。

原来柴进甫登大位,便教林冲、燕青等人望牢里打救齐云儿出来。那齐云儿趁乱入的席,是以无人察觉。及后,齐云儿瞥见了高布,便欲一掌噼啪了他了结旧帐。叵耐柴进死活劝道:“孩儿已然放言,命众人抛弃前嫌,重拾旧好。嫲嫲休要坏了孩儿大计,掀起轩然大波来。”齐云儿只得强忍怒火,坐在暗处气鼓鼓呼吸。未几,听得三阮兄弟竞相起哄道:“军师说的至理!军师说的绝妙!军师说的顶呱呱的好!”齐云儿便再也没有丝毫好气了,因大喝道:“闭你的狗嘴!”

三阮兄弟何曾见识过这齐云儿的厉害?听见那老妪申饬自己,心下便大动肝火了,叽叽喳喳骂道:“哪里冒出来的老不死,敢在老虎头上搔痒?”齐云儿也不打话,上前揪住小七胸毛,拂掌,便欲拍他一个稀巴烂。转念一想:“不然!今日乃是我儿的大好日子,老身少不得忍让则个。”因而松开小七,转身迳直去了。小七不明就里,尚以为齐云儿是个吃软怕硬的东西,当下便得意的了不得,大叫道:“有种的!望爷爷头颅一记拳来!”齐云儿也不还口,嗞一声消失在无边黑暗之中了!

众人面面相觑,不信世间竟有如此迅敏之人。

小七也骇然住口。

高布心想:“觑那雌儿去向,势必是回莲台寺去了。”因此欲掩尾追去。

孰料此时铁蹄哒哒,山下陡然窜出一人来,腋下挟住一个铁匣子,大叫道:“有情报!有情报!”众人俱以为官军有甚动静了,各各怦然心动!

病尉迟孙立见了那人,撂下酒杯老远叫道:“兄弟,有甚么情报哩?”来人正是那孙立正儿八经的胞弟——孙新是也,孙新气喘吁吁道:“却才有一条神秘大汉,自言姓方名肥,就酒店坐地吃酒。酒后以此匣子相托,教我送上山来!”众人闻言,方省得并非那劳什子官军发难,心下随即舒定大半。高布暗想:“不知那方肥与师父有无瓜葛?”原来高布思忆方朕,但凡逢着姓方的人,便作此想。

孙新跳下鞍鞒,将匣子递与柴进。柴进打开觑时,但见里面安躺着三封书信:一封曰“宋公明阁下启”,一封曰“玄婆婆阁下启”,一封曰“高尧卿阁下启”。为因高布近在咫尺,柴进乃当先将信交与高布。高布拆开,但见信笺酣墨浓泼,洋洋洒洒写道:

“布儿:为师与玄婆婆一战,几乎玉石俱焚,双双堕崖而死。尚幸天不绝我,教黄门山小厮打救上山,因此得以苟活残年。为师也藉此与汪公老佛相遇,相与促膝长谈数日,焚寨而去。师健硕甚,日进三斗,勿念。

又,先是,玄婆婆允诺并肩举事之事,未审其果如何?徒儿宜伺图之。切记!师朕奋笔。”

高布看了,真乃欢喜的了不得,笑容满脸蹦将出来,那笑容竟好似脱缰的野马,收也收不住了,几次三番闯出面门来!众人见状,便嬉戏道:“这厮又是疯的!”高布也不着恼,笑嘻嘻的与众人作耍。众人耍在兴头,一时间也忘了高布的种种不是了,只顾杂乱无章的疯玩,一时间其乐无穷。

其时柴进悄悄避席而去,引着林冲、石勇奔牢房来。

宋江正在牢房内抓虱子,听见门响,蛙跳也似的蹦起身来。俄顷,但见门口闪出那柴进的嘴脸来,宋江便如获至宝也似的,没口没声的叫道:“恭贺主公高升之喜!恭贺主公高升之喜!”未几,林冲、石勇也露出鬓角来了,宋江方才急遽改口道:“恭贺大官人高升之喜!”柴进也不做声,只把书信递与宋江。宋江接过一拆到底,睁大眼睛死觑死觑!

但见那信略云:

“帝胄宁有种乎?无。将相宁有种乎?无。兆民之贫瘠有种乎?亦无。

今道君皇帝以窃据之大器,玩弄群臣,鱼肉百姓,以至苍天变色,九州沸腾,其有识之士揭竿,不亦可乎?窃为君计,穷十年之寒窗,锢咫尺之斗室,而后有五车之学,奄有济世之才,固枭雄焉!设若易辟一朝而置之,位居宰执,亦不难矣!如此济世之才,缘何埋怨于穷乡僻地之间,而发迹遥遥无期耶?故此,某为君不值欤!君倘能顺应大势,殚思大业,何愁今生偃蹇哉?虽身后百世流芳,亦可图矣!”

宋江一见,竟是方腊劝进的信,心下便生出无边酸楚,因道:“大官人请觑之。”也不多加置词,仅将书信塞与柴进手中是了。柴进略觑一眼,一言不发去了。宋江哀求道:“大官人可怜小人则个!若不然,杀了小人也罢了!”柴进也不理会他,领着林冲、石勇等人踏出牢门,转瞬音影寂然去了。宋江心下空荡荡一片,但觉又苦又累,泪水便禁不住黄河缺口也似的洗刷下来,愈哭则愈苦,愈苦则愈悲,最终倒在地下狂号开来……

一连数日,高布饱啖罢药膳,便同燕青纵马山麓,心下其实想冲撞那方肥行迹。叵耐天上只有大雁在飞,地下只有霜叶飞红,直是丝毫不见那个又方又肥的人儿。

高布行走数日,眼见毫无斩获,一颗心便慢慢淡了。

七月廿六日,梁山粮草告急,柴进动员众人进山采撷野果。高布乃偕燕青奔北山门来。

于路但见金沙滩的碧水,已然悄然卸了夏装,见些妩媚了。八百里滔滔江水,也已由浅绿转为深蓝,在秋风抚摩下波光潋滟。一如玉女峰巅的白枫,由绿转黄,由黄微红,满山遍野的色彩缤纷。那玉女峰熟透了,乍看去,仿佛美人在发梢簪了一团火艳艳的大红花,煞是惹人醉眼。玉女峰既簪红花,便见些活灵活现了,恍惚美人在梦中醒转过来,焕发满脸的姹娅风情。风过处,满山遍野的枫叶起伏,仿似美人的罗裙在轻摇浅摆。

高布感叹:“好美的山。”心下不觉想起齐云儿。

其时初秋的风浸透江水,带了几许湿润吹将过来,不紧也不慢,教人生出无限惬意来。所幸风儿不大,时断时续,倏强倏弱,仿佛齐云儿的娇喘,带一丝搔搔痒痒,唤醒高布的耳朵,拂过高布的脸庞。

高布倚在松树干,坐在松树下,嘴角叨咬一根狗尾草,满脑子都是齐云儿。

齐云儿犹在莲台寺么?高布心想。

高布恨不得插翅飞往莲台寺,听一听美人的娇喘气息。

叵耐美人的娇喘可望不可及,反倒眼下山野万籁无声,山顶不时传来李逵的巨吼声,更显得实在些许。

高布也不搭理那铁牛,只侧耳来听山林风响。

山林的风响却抵不过小乙的笛音,小乙的笛音在耳畔悠悠扬扬响起,一曲又一曲,最终归于沉寂了。高布便道:“笛音匹配红霞,怎生停得?”于是也凑一曲《浣溪沙》。两人便合奏多时,看天边云蒸霞蔚,看一轮红日红恹恹坠下西山去了,高布道:“时候不早了。”因而猱身爬上树梢,叉开五指探采果实。

透过密密麻麻的树叶,觑去,但见远山矗立一人,那人仰首挺胸,眺望百里金沙滩,气壮山河。高布心想:“石勇却在此作甚?”石勇其实未曾作甚,他不过在此苍岩也似的立着,双目怔怔地勾住滩外,霎时间忘了采撷山果了。所幸金沙滩滩外景象依然,一旧的帐篷林立,一旧的旗纛飘摇,一旧的戒备森严。石勇觑了许久,看不见丝毫异样,便喃喃呐呐俯下身来拾取鲜果了。

歘然,一人嗖嗖嗖攧上山来了,嚷道:“石将军,石将军……”那石勇扭过头来,见是焦挺,便满口烂漫应他。焦挺道:“大官人见你久出不归,怕你有甚闪失,因此着我来接应你哩。”说罢,两人咬耳说了许多话儿,方才挖一箩山薯归寨去了。

高布待两人去远,张开四肢,躺在树梢上合眼。

燕青则在地下自在捡拾果子。

正睡之间,底下一阵沙沙脚步声响,两人持一柄镰刀私语道:“却才花荣进山拾粮,吃那七步倒咬翻了,性命危在旦夕哩。亏煞大官人不嫌腥臭,吸了好些毒血出来,方才捡回一条小命。”另一人叹道:“大官人委实好性子。”两人正谈论之间,可可儿吃那燕青喝道:“天杀的贼泼才!嘀咕甚么?”两人着实吓一大跳,觑时,见是燕青,方才摸着胸口道:“唬杀我也!”说罢,两人打恭作揖一番,迤逦去远。

高布待杜迁、宋万去远,看看天色将晚了,便欲归去。燕青附和道:“天色向晚,正是浮香叩扉时,我等合当归去也。”于是两人劈两担干柴,挑一箩筐鲜果,拽开流星大步归寨去来。

华灯高挂,新月初上,天地朦胧如沐。

高布饱啖獐鹿,掏出汗巾抹净油腻子,便坐在梧桐树下发呆。看看众人三三两两找乐子去了,高布心想:“爷爷也做点勾当。”遂把酒挈肉造访林冲去了。

叩门拍牖许久,林冲方才走出门口,暴睛喝道:“反贼!你待何为?”高布陪笑道:“特来与教头赔礼耳。”林冲瞪他一眼,也不兜揽他了,只在坪地上把枪舞疯,活动身子。高布硬着头皮道:“千错万错俱是我的错,求求你老人家大人不记小人过,千万休气坏身子!”当下把烈酒喝干,把好话陪尽,林冲方才打牙缝里迸出一句话:“人无完人,金无足赤!你我结的梁子,自今往后休再提他!”说罢,收起缨枪,砰一声关门入屋!

高布苦笑不已,挈酒又奔卢俊义舍房来。

卢俊义兀自抱卷苦读,眼看高布进屋,乃掌灯明烛,摆馔设案,两人就风酌月买一回清醉。

不移时,酒过十巡。高布压声道:“无事不登三宝殿。今宵为弟拜谒大哥,原本为了一事。”卢俊义洗耳恭听。高布道:“为弟欲去刺探齐云儿——”卢俊义不听犹可,一听柳眉倒竖,酒也不吃了,坐也坐不住了,拂袖便欲离去。高布哪里肯放他走?大抱腰拦住道:“大哥好歹听我一言!为弟今番刺探齐云儿,原非为了一己之私,专为劝他归顺朝廷是了!”卢俊义方才无话。高布道:“为弟手脚失灵,乞望大哥照看一二。”卢俊义诺之。于是两人浅啜辄止,呆在屋里静待夜半。

夜半,众人都睡下了,除却几声犬吠狼嚎,四下里静悄无人。

两人乃换一身夜行衣,踅摸出门。高布语卢俊义道:“大哥宜为我断后。”卢俊义应诺。两人悄无声息闪出耳门,一前一后望后山疾奔而去。

后山坟茔成堆,鬼火闪烁,黑糊糊无一人行走!

两人捏着胆子抹过山嘴,就桃花涧附近入手。桃花涧阴森吓人,黑地里仿佛有金铜铁声音:“还我命来!还我命来!……”又伴随一阵呜咽声响,吓得高布毛骨悚然,再不敢俄延了,急遽望一介狗洞也似的洞口钻去!

高布体格适中的人,犹然能勉强钻入那狗洞。可怜卢俊义绝顶骠悍的人,怎生钻得进去?当下将一颗斗大头颅放在洞内,肩膀死命望里挤去。那狗洞全然由巨石围拢住了,肩膀卡在巨石上,蹭磨得辣辣作痛,楞是休想进去分毫!卢俊义折腾许久,眼见入地无门,未免有些气馁了,只得道:“兄弟安生的去罢,为兄在外替你掠阵。”高布怯气不已,本待打退堂鼓溜之大吉,无奈生怕留下笑柄与卢俊义,只得将心一横,壮着胆子道:“大哥静侯佳音,为弟去去就来。”于是随蛇鼠虫豸一道,摸进狗洞深处去了。

所幸狗洞并不甚长,高布潜伏蜗行一阵,便到尽头。

尽头外便是宫殿!

宫殿荧蝗映日,富丽堂皇!

高布大大舒一口气,拧开一张铁丝网,蹑手蹑足摸入宫殿来。

觑时,那宫殿装点良多,四壁满挂墨迹,竟是一派墨宝书香!宫殿中间挽垂三道垂帘,俱用蝉纱织成,朦朦胧胧的透出一团团光晕来。光晕背后,便是一支支画烛,惺忪醉眼,妖娆欲滴。画烛底下,却是清一色的紫檀家私,上面摆放着三三两两芙蓉锦裀,簇映成团。两侧各立一个汝瓶,各插着三五枝牡丹,娅姹盛放。汝瓶正对着两把深柚木太师椅,太师椅打后三尺,却是躺一张镏金雕花暖阁床,顶上挽着鲛丝销金帐,貂皮披盖,榻下一双鸳鸯绣花鞋。

高布觑真切了,暗想:“孰料到了雌儿寝宫!”

再觑,那香榻上赫然躺着一介如花似玉的妙人儿,妙人儿一头又乌又黑的青丝散落在紫绛衾被上面,美得着实惊心动魄!

高布觑一眼,一颗心便不由得卜卜狂跳起来,一时也忘了刺探甚么虚实了,直想扑到齐云儿身上,重修秦晋之好。

正遐想间,不想屋外一阵足音由远及近,唏唏沙沙到了门口,停下。

敲门!

高布惊得魂飞魄散,急遽望床底下一钻,先匿住身子气不敢出。

此时齐云儿早醒过来了,倚在绣阁懒问:“谁人?”门外那人便轻声应道:“嫲嫲,孩儿提那厮来了……”正是柴进声音。高布心下咯噔一跳,暗想:“那厮来的正好!爷爷却须得揭破他等真面目!”意欲拆开齐云儿的西洋镜,看他与柴进端的是何瓜葛?听得齐云儿道:“我儿在外间等罢了!”说罢,便淅淅沥沥起身整顿衣妆,未几探下床来,吊下一双欺又嫩又白的三寸金莲来,慢条斯理趿一双镶金绣花鞋,立在铜镜面前,轻挽乌瀑。

高布看齐云儿懒扫娥眉,不加修饰,那等天生丽质之美态益发暴露无遗了,较之前时,又美绝了!

高布觑得心也醉了,人也疯了,鼻息也急骤了。

那齐云儿听见鼻息,便轻轻探下螓首来。觑时,暗地里蜷缩着一介登徒子哩!齐云儿何止一怒了得?正待发难,冷不防床下那人猛撒一把七骨迷魂香过来,当即将妇人迷翻了,抱上床来,扳股而极就之。妇人长年不谙鱼水滋味,此刻朦朦胧胧之中,竟极力扭胯迎送,喜得高布淫兴大发,直卖弄出七七四十九样本领,将妇人玉体的每一处角落玷污个够,方才甘休。

高布云雨已罢,迟迟起了身来,将齐云儿周身拭擦的一干二净,又替齐云儿穿裹云裳霞帔,而后偷偷溜出寝宫,拣一块幽暗角落坐下了,略舒口气。

也不知坐了多久,一双眼皮竟相互打起架来,恍恍惚惚间睡着了。

蓦地,那寝宫门扇咿呀一声响,齐云儿弱柳摆风而出!

高布钻心底一惊,急遽睁开眼睛,觑时,齐云儿婀娜多姿望明堂去了。所幸明堂坐落在寝宫前方,隔不甚远,高布不消动身,便打觑得明堂风物一清二楚。

齐云儿步入明间,扳起脸孔在上首坐下了,问柴进曰:“那厮安在?”柴进欠身唱喏道:“就在身侧。”因打腋下搊起一人来,掼在齐云儿跟前,按住。那人捣蒜也似的磕一通响头,山呼道:“罪臣宋三,参见九天娘娘!”齐云儿冷冷儿道:“你是何人?”那人道:“宋江。”齐云儿道:“宋江?莫非便是那个忘恩负义的狂徒么?”宋江汗如雨下,浑身筛糠道:“罪臣知罪!伏惟娘娘将罪臣弃市凌迟!罪臣虽死而无憾!”齐云儿冷笑道:“你何罪之有?”宋江道:“护国不力,几乎累梁山于万劫不复之地!罪臣万死难辞其咎!”齐云儿盯住宋江,鼻子里嗤一声冷笑!

宋江益发胆战心惊了,两股战战道:“更不该背叛主公!罪臣死得其所!”那柴进原本站在地下,闻言便挨着齐云儿坐下了,瞪住宋江。宋江道:“罪臣不该背主叛国,不该诬陷主公为反贼,不该缧绁主公于囹圄之中!”柴进拍案而起,大喝道:“反贼!你见我道出了宝藏所在,便趁我下山之机,撺掇吴用谋反!论其居心,何等险恶?”宋江吓得面如土色,痛哭道:“罪臣一时糊涂!罪臣罪该万死!”

高布未曾见识过柴进盛怒模样,此刻一见之下,着实吓一大跳!

那柴进铁青着脸道:“梁山原本是瘟疫之地,世上无人正眼觑之!若非柴某有先见之明,使钱八万贯,着王伦在此开山立业,梁山至今犹然是化外之地,焉有今日之局面哉?”

高布暗想:“原来如此!人尽道王伦是梁山之开山鼻祖,孰知幕后竟是大官人的手笔!”

宋江不敢做声,流泣而已。

柴进怒犹未了,大喝道:“试想柴某手下,先是王伦,再是洪教头,而后是林冲,一个个俱是赤胆忠心之辈,焉似你心怀鬼胎,妄图陷害柴某于不复之地?”宋江一个劲儿捣首。柴进道:“王伦落第,投靠于我。我见他乃是忠直之人,于是好心栽培,教他于梁山开辟弹丸之地,苟以安身立命。而后洪教头愚驽迟钝,不堪重任。及至林教头来投,柴某爱惜他一身武艺,方才密遣他上山接掌寨主之位。叵耐一山不容二虎,王伦与之以命相搏,梁山竟易旁姓之手!”旁姓之手,自是指晁盖之手无疑了。

宋江听柴进说一句,他便大哭一句,末了唠唠叨叨道:“往事不堪回首,一回首便泪湿衣襟!想我宋江世居宋家村,出身寒微,家徒四壁,不过耕耘三五亩薄田,聊以塞牙缝而已。后来承蒙知县相公青眼,方在衙门做了押司一职,领取微薄俸禄,糊口而已。若非幸在横海郡得主公际遇,焉有宋江今日之锦衣裘袍,荣华富贵?”柴进且不做声,任他说。宋江益发壮了胆子了,乃极力奉承道:“主公甫见宋江,便不嫌小的出身卑微,猝至同床共衾,推心置腹,临别又俵赠黄金千两,教宋江于京东自便取事。宋江由此一洗往日颓气,遭遇有人来投靠,辄解囊相助,以此博得‘及时雨’美誉!”柴进道:“想当日,我见你颇有胆识,敢担当,方才倍加爱惜。孰料你竟是禽兽不如的狗东西!”宋江膝行而进,扑在柴进身上大哭道:“小的利令智昏,小的不该出卖主公!乞主公念及往日情面份上,饶恕小的一遭!小的作牛作马,也俱在所不辞!”柴进听了,意颇松动。

叵耐齐云儿喝道:“此等口蜜腹剑之小人,岂能轻饶?”言讫,一脚踹进宋江心窝,将宋江踢得飞起半天来高,划一道狗尾弧线,重重摔在地上!

宋江痛得死去活来,大叫道:“踢得好!踢得好!”

齐云儿冷笑道:“觑你中气十足,再挨一脚何妨?”又一脚踢在宋江身上!

宋江鲜血横流,兀自大叫:“打得好!打得好!”

齐云儿道:“狗奴才!觑你气息充沛,竟是天生欠揍的命!”一掌掴在宋江脸上!

宋江脸颊顿时浮起一座梁山来,若癫若狂叫道:“打得好!打得好!”

齐云儿大喝:“饶是你嘴硬似铁,今遭也须吃我打碎门牙!”说罢,紧握拳头,一个塔墩打在宋江嘴唇上!

宋江嘴唇豁开,散落满地黄牙,痛得泪流满脸,道:“打得好,打得好……”

齐云儿道:“枉你卖了许多时口乖!无奈本宫手下自来不留活口!贼骨头,你受死罢了!”说罢,唰一声掣剑在手,霍霍生风便望宋江当头劈落!

柴进哪里肯放齐云儿下手,大叫道:“嫲嫲刀下留人!”齐云儿略略一怔,瞿然道:“这等狼心狗肺的东西,我儿打救他作甚?”柴进道:“人孰无错?错而能改,善莫大焉!目今正是梁山用人之际,嫲嫲切忌滥杀无辜!”齐云儿听了,愀然不乐,大喝道:“滥杀无辜?那厮无辜么?”柴进跪在地下,连连顿首,也不敢做声了。齐云儿本待唬一唬柴进,孰料柴进长跪不起,妇人便老大不忍了,因道:“我儿起身说话。”柴进乃毕恭毕敬起身,侍立在齐云儿身侧。齐云儿手掿寒冰剑,指住宋江喝道:“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权且卸你一臂,聊充教训!”说罢,一剑便望宋江劈去!宋江阿也也惊叫一声,就地一滚,匿在太师椅后面不敢出。齐云儿大喝道:“你抗命么?”宋江乃瑟瑟缩缩探出一个头来,挥泪道:“罪臣岂敢抗命?不过欲自行了断罢了,免得玷污婆婆贵手……”齐云儿冷笑道:“你果欲自行了断?”宋江颔首。齐云儿喝道:“既欲了断,为何迟迟不见动静?”宋江控腰缩脑,松鼠也似的看着柴进,而后嗫嚅道:“叵耐手中无剑……”齐云儿道:“焉能无剑?”随即将手里那柄寒冰剑塞进宋江手中!

宋江持剑在手,自刎不是,不自刎也不是,站在地下呆若木鸡。

柴进也老大不忍取他性命,乃冒死进谏道:“嫲嫲,休以小节坏大义。我等饶恕他一遭罢了。”齐云儿叱道:“何谓‘休以小节坏大义’?这等猪狗卖主求荣,忘恩负义,也算得‘义’么?”柴进惴惴无语。齐云儿道:“忘恩负义犹了,最可恨他落井下石,趁老身重伤在身,暗地派遣好手算计于我!这等衣冠禽兽,留在人间作甚?”柴进听了,大叫道:“有这等事?”一股恶气便打岔门扑腾腾窜跳上来,忍不住捉起一条皮鞭,鞭笞在宋江身上!

宋江忍气吞声而已。

高布念及岫云客栈之事,也恨得牙齿痒痒的,巴不得立时做掉宋江。

齐云儿道:“更可恨那厮暗打小九九,背地在鲁山另开小灶!可恶他满口子恪守尽忠,背地里却净干些监守自盗的勾当!”柴进喝道:“有这等事么?有这等事么?”一鞭抽得宋江皮开肉绽,血流潺潺。齐云儿叱道:“杀了他!”柴进乃着实卖弄力气,抽打得宋江气息奄奄。齐云儿焦躁道:“我儿!做大事当雷厉风行,与他啰皂作甚?一刀喀嚓了他!”柴进只得换一条杀威棒下手,搒在宋江腰胯之上!齐云儿叱道:“杀威棒顶鸟用?看我手脚!”话未绝,一剑斫断宋江左臂!

宋江左臂落地,昏厥在地!

柴进脸色煞白,嘟哝道:“嫲嫲弄出人命了?”齐云儿喝道:“弄出脓包了!弄出窝囊废了!”又道:“似你这等窝囊废,畏手畏脚,了无胆识,大周气象怎得更新?”柴进嗒然不语。齐云儿道:“你上梁山,当时刻谨记中兴大任!推翻宋贼,匡复大周,乃是义之所在,责无旁贷!”柴进唯唯而已。齐云儿道:“匡复大周,于公于私皆有莫大好处:于公则还百姓与安居乐业,于私则承贯祖宗百年基业!你若只怀妇人之仁,大周复兴无望!”柴进汗流浃背,气不敢出。

高布心想:“原来雌儿打的如意算盘,一心要推翻大宋王朝,复辟后周。既有这块心病,爷爷便有杀手锏对付他了。”想得心下甚喜。

风吹幔动,高布的心也动。

齐云儿道:“我儿欲成霸业,重续祖荫,理应招兵买马,广纳能人异士。然则似宋江这等屑小,乃是彻头彻尾的害群之马,我儿焉能姑息之?老身必欲杀之而后快!”柴进是之。齐云儿道:“你既是之,如今且剜他心脏出来!”柴进大感踌躇,苦于分辩道:“孩儿登基之初,恐杀大臣不利。”此言击中了齐云儿心扉,齐云儿乃放宋江一马。

高布心想:“他不取黑矮泼厮性命,我却好打救黑矮泼厮出来,诱至京都,于圣驾面前领功。”主意已定,于是伺机打救宋江。

良久,那宋江徐徐醒转。

柴进与他上药,包扎,止血。宋江眼见左臂凋零,不由得肝肠寸断,大哭一场,又叫:“臂兄,臂兄,枉你追随宋江多年,到头来壮志未酬身先死,竟然惨遭杀戮,不获善终!宋江其愧何如哉!”说得柴进浑身不自在。齐云儿喝道:“狗奴才!你在此指桑骂槐么?惹得本宫发火,一掌送你归西!”宋江当即箝舌不语,噤若寒蝉。齐云儿申饬罢了,也懒得觑那宋江之丑恶嘴脸了,转身返回寝宫去了。

高布看齐云儿纤纤柔柔掩牖闭户,一颗心便按捺不住骚动开来,恨不得化身为蝶,随齐云儿飞入绣阁去。

正此当儿,那宋江放声狂号开来,直将一座宫殿震动得嗡嗡作响!

高布心想:“这厮饶有些急智哩,眼见雌儿不在,索性拼将老命干嚎开来,死活招引些殿外的耳目注意!”寻思未已,天井有人缒绳而下!

觑时,来的正是卢俊义!

柴进朗然大笑道:“稀客,稀客……”跣足迎上卢俊义,不胜讶然道:“员外深夜造访莲台寺,不知有何贵干?”卢俊义笑道:“夜不能寐,故地重游。叨扰,叨扰……”一面说,一面左顾右盼,意欲寻觅高布踪影。柴进机警道:“员外欲寻小乙么?小乙在屋里哩。”原来柴进胡乱一说,特来讹诈卢俊义罢了。潜台词乃是:“觑你模样,断然是来寻人的。既然寻人,势必是寻小乙了。小乙若在殿内,我便唬他一唬,教他以为吃我识破行踪,乖乖儿现身出来。”孰料卢俊义并非来寻小乙,竟是来寻高布的,听了柴进说话,焉能中计?因笑道:“秋高气爽,乘时夜游罢了。”言讫,与柴进作揖一番,便欲辞去。

柴进也不挽留,送出三门之外。两人惺惺话别。

孰料树欲静而风不止,那宋江陡然喊道:“员外与娘娘有染!”此言一出,犹如一记晴天霹雳,顿教屋里炸开锅来!

高布三人倏然色变,分外眼红!

高布心想:“万料不得员外竟与雌儿有染!怪道他千里迢迢送雌儿去嵩山,原来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心下不觉翻开一坛醋。

柴进心想:“我道这厮来此作甚?原来是来幽会嫲嫲的!”心下又羞又怒,撩起衣衫,便欲与卢俊义来个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为长眠在九泉之下的祖宗抱打不平。

卢俊义想:“可恨宋三造谣生非!卢某几曾与妇人私通?”唰一声拔刀,便欲将宋江挥作两段。

宋江心想:“妙极!妙极!爷爷使一着一石二鸟之计,正好教他等反目成仇,拼个两败俱伤,爷爷好从容离去。”

一拨人各怀鬼胎,各掿看家家伙,便望对方招呼!

卢俊义抢先横剑在手,一步一步望宋江逼来。可巧柴进与宋江相距不远,柴进心想:“这厮乃奔柴进来了!大抵欲杀人灭口了!”于是捻一柄朴刀,噌地跳入垓心,来迎卢俊义。卢俊义叫道:“大官人休要拦阻卢某!今日定教这鸟厮身手异处!”柴进气在上头,霎时之间漏听了卢俊义前半句说话,但听得卢俊义道:“今日须教这鸟厮身手异处!”柴进益发怒不可遏了,一把朴刀舞得呼呼喇喇作响,大喝道:“看看兀谁身手异处?”噌地抢近卢俊义身侧,掀起一场恶战来!

瞬息间电光石闪,风云变色!

高布大吃一惊!

原来高布未曾见识过柴进身手,尚以为柴进是吴下阿蒙之辈。今日一见之下,那柴进居然将一柄朴刀舞得滴水不漏,身手丝毫不亚于卢俊义!高布不由得惊的连眼珠也跳出眶来了。继而一想:“不然!自古名师出高徒,大官人既有妇人点拨,身手量也糟糕不来!”因此对柴进敬佩有加,又添加一层戒心。

柴进哪里省得高布心思,正自与卢俊义斗个鱼死网破,竟不提防宋江脚底抹油,溜之大吉了。

高布眼睁睁看着宋江逃匿,哪里肯放他遁去?当下几个起落追上宋江,捆了,缚在丹柱上,笑云:“哥哥失血过多,原是不宜动弹的。”宋江也不气恼,反倒堆起笑脸称谢不迭。高布笑道:“你在我茶杯里下的毒,怎生化解?”宋江搪塞道:“解药也有许多,叵耐尽数锁在暗室里,霎时那不出来。待我逃出生天,定取与你。”高布道:“我早晚是要死的人了,也不在乎你说解药不说。你说解药最好,不说,爷爷便割下你一只耳朵来。”说罢,拔出解腕尖刀,就宋江眼前一晃。宋江面不改色心不跳,笑道:“你不敢杀我的,你杀了我,连同自己功名也打了水泡了,枉费了多时功夫!”高布听了,果然迟迟不敢动手。宋江又劝诱道:“你若然救我出去,满屋解药任取!”高布笑道:“宋公明之言语,好比窑子里粉头的说话,千万个信不得的!”宋江孟浪大笑。高布翻脸道:“你不取解药与我,也罢,横竖我是死了,好歹拉你垫底!”说罢,一刀捅入宋江大腿!

宋江杀猪般嚎叫起来!

高布笑吟吟道:“如何?爷爷说一不二,你却招也不招?”宋江乖乖就范,道:“招了!招了!其实藏在暗室地下!”高布笑道:“你也不消忧心!爷爷权且留你狗命!待解了毒,再见分晓!”宋江又喃喃呐呐言谢。

正是时,但听得柴进叱道:“看掌!”一掌迳奔卢俊义拂去!

高布大惊失色,生怕卢俊义着了道儿,急忙叫道:“当心!”卢俊义轻轻闪过了,笑道:“阁下的掌法,较之玄婆婆,相差何止十万八千里!”柴进道:“休理会哪门子掌法,杀得人的,便是好掌法!”卢俊义笑道:“正是,正是。”两人又无休无止纠缠开来。

高布既现了身,少不得在旁劝解一回,倏而念及卢俊义与妇人有染,心下愀然不乐,便不劝了。

歘然,寝宫里跳出一人,大叫道:“误会!误会!”竟是燕青小乙来了!

高布惊道:“他怎生也在此处?”

小乙道:“大官人息怒!我家主人来此,全然是为了寻我,其实与旁人无涉!”柴进心想:“既然来寻小乙,可见与嫲嫲并无瓜葛了。”因此跳出圈外,抱拳告罪。

此时齐云儿也掠出门来了,大叫:“我儿休听信那反贼胡言乱语!”言已,转身望小乙扑去!

小乙轻微错步,避开齐云儿杀着!

齐云儿哪里肯依,既而一掌拂去!掌风呼啸,凌厉!

小乙依旧轻微错步,泥鳅也似的溜开了!

齐云儿几次三番发难,小乙几次三番溜开去了,齐云儿乃气鼓鼓住手,问道:“贼猢狲!你出自何门何派?耍的是何方招式?”小乙笑道:“此乃是燕青拳法,小猴儿自创着耍儿的。”齐云儿怔住,诧道:“能打老身手下逃生的,你乃是古今第一人!你自创的拳法,竟有此等修为?”小乙笑道:“承让,承让。”齐云儿道:“老身也非嫉贤妒能之人,今观你身手不凡,也不情愿留难你了。打今往后,你便与大官人打天下罢了。”小乙笑道:“我与大官人,乃是顶好的交情!与他打天下,原是份内之事!”齐云儿甚喜,即打缠袋摸出一面金牌,递与小乙道:“此乃是婆婆信物,今与你罢。”小乙言谢受落。

齐云儿嘉谕燕青已罢,疾步蹬近宋江面前,掴宋江一掌道:“狗奴才!为何诬赖我与人有染?”宋江哭丧着脸道:“奴才情急之下,唯求自保,以至口不择言!”齐云儿喝道:“狗奴才!狗胆包天!三番四次诋毁主子!老身不杀你,安泄我心头之恨?”于是一剑望宋江劈去!

宋江抱住必死之心,慨然受死!

蓦然,天井飕地缒下三五人来,连珠箭发,救了宋江一命!

齐云儿一凛,疾闪!

那箭仿似长了眼睛也似的,如影随形追来!

齐云儿不敢轻慢,只得舞动刀剑,荡开弓矢,纵身望那三五人扑去!

随即蓬一声巨响,三人枯木也似的倒在地下,吐一口血,死了!

觑时,竟是孔明、孔亮、宋清三人。

花荣见大事不妙,飞也似的掠上瓦面,打绳索攀出后山去了。齐云儿追去时,花荣早把绳索割断,壁虎断尾也似的去了。

宋江见状,心下又悲又愁,不由得当真放声大哭开来。

齐云儿叱道:“狗奴才!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看你怎生逃出我掌心?”一剑架在宋江项上,便欲一了百了!

是时燕青跪进道:“婆婆息怒!那贼厮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若杀了他,反显得我等做贼心虚也似的!”言下之意乃是,婆婆若杀了他,难免授人于口实,教人当着以为你与我主人有染了;那时弄假成真,量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齐云儿听出弦外之音,剑下始为踟躇。燕青又说些“大官人登位未几,婆婆便杀戮旧臣,岂不冷了将士们的心”之语云云,齐云儿一听在理,方才放过宋江一马。

宋江见燕青舍身相救,心下感激非常。

齐云儿不杀宋江,将一腔怒火俱倾洒在高布身上了。高布私下伏地曰:“婆婆欲灭宋兴周,小人当能助你。”齐云儿念及苍生大计,乃放开高布,不杀了。

当下一干人死里逃生,落得个欢天喜地。

高布问燕青曰:“你怎生入的宫?”燕青笑道:“你入狗洞之时,我也入狗洞。”言讫,又咬耳道:“你欲仙欲死之时,我便入了屋。”高布骇然道:“我与妇人做的勾当,你俱瞧在眼内了?”燕青笑嘻嘻道:“一清二楚,格外真切!”高布长叹一口气,哭笑不得道:“你好顽皮!”燕青道:“你也不消忧心,小乙自来是密封的嘴,不到得便四处说人小嘴。”高布道:“话虽如此,终究发个把毒誓才好。”燕青乃便发一通授首降头之类的毒誓,末了问道:“可否?”高布道:“可。”口里这般说,心下兀自忧心忡忡,生怕一天东窗事发,连累自己身败名裂了。因此对燕青多加防范。

当晚回寨,安道全为宋江接驳手臂,曰:“尚幸血流犹活,可以施为。”于是忙至天亮,还宋江一只手臂。宋江泪水涟涟,谢恩不绝。安道全道:“半旬之内,头领毋得动弹左臂!”宋江连连诺之。

高布等人蒙头睡下,一梦到天明。

越日,宋江上表请辞,曰:“胞弟暴夭,乞以丁忧回乡。”柴进不允,单遣石勇、焦挺诸人将宋清、孔明、孔亮扶棺下葬。又密令林冲软禁宋江,曰:“非特赦不得出户。”林冲领命。

晌午,柴进张榜告示梁山大小七十二寨,谕曰:“吴用以病归政,所缺由朱武暂代;并擢林冲、燕青为左右护法。余者按原职就班。”此谕一出,武松、花荣、刘唐、阮小七等众闹将开来,一个个托病不出。柴进只得逐一劝解,逐一谈心,逐一走门窜户,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好歹扳回这拨莽夫心气。

唯独李逵冥顽不化,逢人则嗷嗷大叫道:“不想大官人竟是这等势利小人!黑爷爷恨不得昨晚便同花知寨去砍他娘!”说到热火朝天,果然掿斧飞奔进殿。柴进也不气恼,稳坐军中帐,笑问:“昨晚为何不来杀我?”李逵瞪大牛牯眼吼道:“昨晚黑爷爷伤势未愈!”柴进笑道:“如今却痊愈了?”李逵道:“如今也未痊愈!叵耐黑爷爷等不及了,今日便来取你狗命!”柴进笑道:“横竖我不是你对手了,任你劈,死而无怨!”李逵不料柴进如此痛快,当场怔住了。柴进笑道:“你也不消气恼!把酒来,我与你大筛三锺!待吃罢酒再动手!”李逵见柴进如此低声下气,一腔怒火早跑到九霄云外去了,乃大筛三锺,掉头而出。逢人辄赞曰:“大官人好义气!军师自取其辱!”吴用闻言,甚恨之。

至晚,公孙胜进帐辞行,曰:“本师病重,贫道回二仙山一趟。”柴进挽留不住,只得送他下山。临别,公孙胜约誓曰:“梁山但有风吹草动,贫道必来相助。”众人俱以为嘴皮上的买卖,并不当真。唯独柴进执手与语曰:“小可翘首以盼,盛服以待。”公孙胜剪拂而去。

自此柴进执掌大局。

附注:九天玄女,道家女神,俗称九天玄女娘娘,因助黄帝平定天下,敕封为九天玄女。汉代《龙鱼河图》云:“黄帝摄政前,有蚩尤兄弟八十一人,并兽身人语,铜头铁额,食沙石子,造立兵仗刀戟大弩,威振天下。……黄帝仁义,不能禁止蚩尤,遂不敌,乃仰天而叹。天遣玄女下,授黄帝兵信神符,制伏蚩尤。”唐末五代时期,经道教奉为神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