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僧听见梵钟甚急,一个个打热被窝里滚起身来,绰棒望少室山涌来!
不移时,人头涌涌,堆翳流云。
众僧叫道:“长老撞钟何事?”大惠道:“却才有淫僧轻薄女施主,老衲因此鸣钟惊动诸位,合力揪出那色魔。”众僧大叫道:“少林戒律,以戒淫为首!目今既有人践踏戒律,弟子等粉身碎骨,也须得救他出来!”大惠道:“如此甚好!却才那女施主已在淫贼背后留下印记,诸位且先除下衲衣,教老衲仔细辨认,便是天大的面子了!”众僧倒也肯从,一个个除掉衲衣,露出古铜色的膀子来。
正是时,冷不防一人喝道:“且慢!”
众僧觑时,但见得一介鸪腮鹳骨的汉子拨开人群,噌噌噌走到垓心中间,瞪住大惠道:“国有国法,庙有庙规,师叔怎可胡乱发号施令?”正是恶头陀现身了。
大惠道:“义之所在,焉可因论尊卑而误事?”恶头陀遽而无言反驳,只得道:“我固知义之所在,故此来趁手也。”因教众僧:“将背脊对准师叔!”众僧闻声而动,一个个掉过头去,将背脊对着大惠。恶头陀道:“请师叔觑个明白。”大惠便觑,但见众僧里头,果然有三个脊背负伤的小和尚!
恶头陀大喝道:“兀那脊背有伤的,俱各上前听问!”负伤的乃垂头耷脑上前。恶头陀喝道:“你等因何受伤?”负伤的道:“却才梵钟响时,我等便打正殿翻过山来,不期然半山腰杀出一介黑衣人,叉开虎爪,伤了我等脊背。”恶头陀喝道:“出家人不打诳语!你等背脊有伤,可知便是那淫贼了!速速从实招来,怎生轻薄的女施主?”负伤的叫屈道:“护法金刚明鉴!小的并没有轻薄女施主!”恶头陀冷笑道:“不打不成招,与我大刑侍侯!”因教护法弟子按住那负伤的,甩开手脚,便欲痛打一顿!
大惠急忙劝阻道:“贤侄听我一言。”恶头陀绷紧脸门,稍稍住手。大惠道:“老衲先前与那淫贼交手,曾撕下他一片衲衣。贤侄可审视众僧衲衣,但凡袖口破烂的,便有做贼的嫌疑。”恶头陀乃喝道:“你等掀起衲衣来!”众僧只得从命,一个个掀起衲衣,对着火光,拉开。
觑时,那三个负伤的赫然也是袖口破烂的!
恶头陀喝道:“贼败类!任你等善言狡辩,今遭也须露出狐狸尾巴来了!”因教护法弟子:“与我狠狠的招呼!望死里招呼!”护法弟子闻言,俱各出十二分力气,打得那负伤的气息奄奄,眼看便要小命不保了。
大惠合什道:“阿弥陀佛!护法金刚息怒!”恶头陀堆笑问曰:“师叔有何指教?”大惠道:“轻薄女施主的,不过一人而已。如今竟有三个伤的,伤痕又同出一辙,可知此事断然有诈。”恶头陀笑道:“宁枉勿纵,休教这拨王八羔子乱了法度,不省得天高地厚哩!”因叫道:“狠狠的打!望死里打!”大惠道:“此三个老实巴交的人,平素连响屁也不敢放一个;依老衲之见,此三人断然是冤枉的。护法金刚执意要打,便打老衲的屁股罢了。”恶头陀暴睛喝道:“你敢乱我法度耶?与我一并打了!”自有护法弟子按住大惠禅师,甩开法杖用事。
正是时,忽然一人娇叱道:“淫贼且慢动手!老身已省得你是谁了!”众僧觑时,但见一介如花似玉的妇人由一条汉子抱在臂内,缓缓走出僧房门口。
众僧心神俱是一荡,暗想:“好美的人儿!”
齐云儿道:“老身原本也不知那淫贼是谁,如今再见了这位护法金刚,便豁然想起那淫贼的模样来了!”恶头陀铁青着脸,目迸厉光瞪住齐云儿。齐云儿道:“淫贼头顶有一块碗大乌斑,明眼人一觑便知!”众僧惊道:“原来是他!万料不到护法金刚贼喊捉贼!”恶头陀暴喝道:“贼婆娘!休要血口喷人!”齐云儿正待还口,叵耐一口气道完这许多说话,已然上气不接下气了,一时之间只有喘息而已。恶头陀一眼有机可趁,乃得寸进尺喝道:“贱人!你为何血口喷人?你为何血口喷人?”手里楞楞打一个塔墩,便望齐云儿天灵盖击落!
高布哪里容他下手,一掌望恶头陀胸口拍去!
恶头陀见高布那掌来的凶恶,心下大吃一惊,疾退半步!
高布也自骇然,暗想:“侥幸,侥幸!”
恶头陀冷笑道:“我道怎的?原来有野汉子与贼婆娘撑腰哩,怪道贼婆娘胆敢大闹少林寺!”高布冷冷盯住恶头陀,道:“你道你不是淫僧,胆敢掀开衲衣,教众人觑个真切么?”恶头陀道:“如何不敢?”口里只顾说,手脚却丝毫不动。大惠听了,笑嘻嘻道:“不消劳烦护法金刚的手脚,老衲自替他揭了罢!”言讫,飞也似的扑至恶头陀面前!
恶头陀大惊,疾闪!
大惠笑道:“我的乖乖儿!师叔猛可儿欺来,你竟纹丝儿也不动,安生教师叔擒拿,着实是好孩儿哩!”话未绝,措手将恶头陀剥一个光身哧溜!
众僧伸长长颈鹿长短的脖子,打起十二分精神观看热闹。饶是如此,犹然未觑真切那大惠怎生料理的恶头陀?怎生摘除的衲衣?但见大惠弹指一挥之间,喝声:“疾!”那衲衣便飞进手掌来了,那恶头陀便一丝不挂了,那三条伤痕便赫然呈现眼前了!
恶头陀死命的挣扎,死命的窜匿,叵耐终究逃不过大惠掌握!
大惠喝道:“少林嵩山,佛门圣地,安能容你这等淫贼胡作非为?”抓住恶头陀裈裤,一扯!
那恶头陀一条裈裤登时化作鱼鳞一般,片片碎将开来了,随风翩跹散落,露出两只黑锅头大小模样的硬屁股来,捂紧卵蛋,在夜风中瑟缩发抖。
众僧多半是受其鱼肉的,眼见恶头陀一败涂地,大喜,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来!
高布三人也喜不自禁。
正欢喜间,一把刚劲有力的声音叱道:“佛门净地,休得喧哗!”众人乃不由自主住口。觑时,来的竟是一介古稀老僧!那老僧须根尽落,眉毛幽绿得可与嵩山老林媲美!众人惊呼:“首座长老!”
首座长老拖动一袭袈裟,迤逦来到恶头陀面前,怒色冲冲喝道:“畜生!出家修行,当以戒绝邪淫为上!你如何萌动情根?”恶头陀委顿在地下,不敢声张。首座长老道:“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将这畜生打进后山去!”护法弟子闻言,只得将恶头陀捆作一团,解递走了。首席长老又转过身来,微睨高布三人道:“敝寺闹了个鸡犬不宁,再也无颜尽地主之谊了!送客!”话音方落,便有数个彪形大汉掣出一条铁链,呼啦啦搭在高布三人身上,舞动执事棒,将三人打下山去。
三人又气又恼,又不好撕破脸皮撒泼,只得走了。
那高布气恼尤甚,气鼓鼓想道:“枉自爷爷远道而来,到头来白费一番工夫,耽误了雌儿疗伤!”
正气恼间,不料一把声音打对面山顶徐徐飘来:“拒人门外,恐非待客之道也!”卢俊义听得分明,情知是祖师发话了,心下不禁肃然起敬。首座长老听了,脸上也不自觉改变了颜色,因上前挽留高布三人道:“却才多有得罪,恕罪,恕罪!”高布一心要医治齐云儿的人,哪里肯与长老瞪眼睛红脖子,因也陪了许多不是,驻步。
当下双方重归于好,各归僧房睡下。
大惠走在后头,牵扯高布袖角道:“老衲看女施主气色,竟大大的不妙。”高布颔首叹息。大惠道:“虽则大大的不妙,然则撞在老衲手上,便无甚大不了的不妙了。”高布脸上瞬即鲜活开来,伏地道:“乞长老成全则个。”大惠道:“出家人慈悲为怀,施主不消忧虑。”高布大喜,乃扯住大惠驰入僧房。
既入房僧,大惠号脉已罢,叹道:“女施主脸色枯涩,气若柔丝,断然为内功心法所伤也。”高布心往下沉,道:“依长老看来,尚能施为么?”大惠笑道:“有甚不能施为?”即教高布、卢俊义打旁搀扶齐云儿坐下,自己居中施展内功心法,为齐云儿疗伤。
那大惠平搓双掌,轻轻熨贴在齐云儿脊背上,轻揉而下。无移时,但见齐云儿香汗淋漓,红霞映脸,脊背慢慢呈现出两只丹砂颜色的掌印来!
那掌印五指叉开,痕迹分明!
大惠变色道:“此断然是金刚掌所伤!”
高布听了,心下怦然跳动!
大惠道:“但凭掌印观之,可知施掌那人乃是当世绝代好手!”高布道:“长老可知谁人施的掌?”大惠道:“有此造诣之人,当世无出其三。”高布着紧道:“哪三人?”大惠道:“其一便是本师智通长老,也即是本寺住持;其二是纵横江南八州二十五县的方十三方朕;其三便是老衲。”高布小心翼翼问道:“长老与方朕相较,修为孰人更胜一筹?”大惠笑道:“方朕乃是本师的关门弟子,与老衲实有同门之谊,说来惭愧,老衲虚长他一十八岁,修为却与他不相伯仲。”高布闻言一怔,暗想:“这般说来,大惠禅师竟是我的师伯?”想到是处,又掠卢俊义一眼,寻思:“员外称他师伯,我也称他师伯,孰料我与员外竟是同门师兄弟!真乃是人生何处不相逢!高某上山之前,何曾料到在梁山撞着三个师兄、一个师侄?”三个师兄便是卢俊义、林冲、武松,一个师侄却是燕青。
卢俊义道:“敢问师伯,江湖中有一介女魔头,唤作玄婆婆的,善使一手拂云掌,威力煞是惊人。师伯与之相较,功力孰强孰弱?”原来卢俊义尚未得知齐云儿便是玄婆婆,因而有此一问。
高布听了卢俊义说话,大惊,生怕就此激怒齐云儿。所幸齐云儿听了此话,许久无动于衷,高布方才放下心来。原来齐云儿在掌力驱使之下,正睡得香哩。
大惠道:“玄婆婆使的拂云掌,乃是世间至阴至柔的掌法,与金刚掌大相径庭,殊难混为一谈。”卢俊义乃不便追问了。大惠道:“反观这女施主体内,隐隐然有一股真气流动,默默与金刚掌抗衡,究其根底,说不得便是那玄婆婆传人!”高布又吃一惊,疾问:“大师先前可是见过玄婆婆的?”大惠叹道:“各分东西,素未谋面,止为慕名而已。”高布略松口气道:“大师与玄婆婆可有过节?”大惠笑道:“尚未谋面,何过节之有?”高布方才全然放下心来。
卢俊义道:“却才那首座长老与师伯却是何干系?”大惠道:“首座长老乃是老衲的大师兄,法名曰大悲禅师,老衲原本与他顶好的交情,孰料那无色上山以来,暗中挑拨我师兄弟感情,以至今日水火不容。”高布感慨万千也似的叹息道:“无色是谁?”大惠道:“无色便是那恶头陀。”高布忍不住捧腹大笑道:“那淫贼法号无色,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大惠道:“无色师侄利欲熏心,觊觎住持之位已非一日之功,因此蓄意在本师面前拨弄是非,摊派老衲许多不是。亏煞本师明察秋毫,不曾为他蒙蔽,老衲方才苟活至今。”高布道:“那淫贼视长老为眼中钉,长老怎得安枕无忧?”大惠笑道:“我视功名如浮云,他觊觎他的住持之职,我云游我的天下。”
那大惠禅师虽不欲与无色禅师一般见识,叵耐无色始终怀恨在心,死命要抓大惠痛脚。未逾一月,无色偷偷将大惠告到州县去咯,诬赖大惠营私结党,强奸民女,以至大惠锒铛入狱。亏煞大惠是个武功高强的,半夜里越狱而逃,迳投江南去了。后来机缘巧合,便在西湖边畔的六和塔落了脚,做了六和塔住持。此乃后话,慢表。
当下大惠禅师替齐云儿疗伤已罢,齐云儿淡淡言谢了,道:“老身有些累了,长老请便罢了。”卢俊义闻言,心下先自有几分不悦了,暗恼齐云儿狂悖无礼。觑大惠时,竟然丝毫不以为忤,转身趿了草履,裹一袖清风去了。卢俊义见主心骨已去,自己更无俄延之理,于是紧随大惠步伐出门,回榻睡下。
此时,天色朦朦亮了。
卢俊义方才睡下,不期然那齐云儿叱道:“跪下!”其时高布犹然留在间壁,哪里肯跪,只立在墙边不做声是了。卢俊义听了,便竖起耳朵来偷听间壁动静。听得齐云儿道:“你趁本宫多事之秋,几次三番奸污本宫身子,理论罪当容诛!姑念你连日来卖了许多力气,且留你一条全尸!你要自行了断,抑或待老身一掌送你归西?”卢俊义听真切了,一颗心悬将起来,生怕高布遭了毒手。高布道:“你教我死,我断无活着之理。”继而仿佛有刀剑声响。卢俊义益发惊惶,急遽振衣望间壁掠去!
拍门!
声乍起,屋里顿时沉静下来了。
须臾,齐云儿披一头散发,发扃,开门。
卢俊义也不好明言过来劝架,只得陪着笑道:“我兄弟在屋里么?卢某有体己说话与他讲。”齐云儿哂笑道:“员外当真好笑!你要寻那天杀的,只管望他房间寻去,却来我此处啰皂做甚么?”卢俊义碰一鼻子灰,没趣而返。
所幸一夜安然,之后再无打架斗殴之事烦扰。
翌日日上三竿,高布偷偷潜入卢俊义榻前,掖掖被子道:“大哥活该起床了。”卢俊义睁开眼来,一眼瞥见高布嬉皮笑脸,不禁叫声:“怪哉!”犹疑昨夜乃是南柯一梦。高布道:“大哥睡不安稳么?”卢俊义笑道:“安稳之至!时常有斗殴之声伴耳,焉能睡不安稳?”高布便苦笑一通,悄声道:“昨晚那恶婆娘寻我晦气,我急中生智打后窗跳走了,恼了他足足一夜哩。”卢俊义叹道:“红颜祸水,二弟当心死在妇人手里!”高布大笑道:“大哥忒也多虑!几时教你见识我的手段,方才安心。”卢俊义叹息不已。
叹未已,那门口蓬一声巨响,穿开一口大洞来!
两人钻心一惊,一跃而起。
觑时,来的却是齐云儿。
那齐云儿杀气腾腾,手里挺一把尖刀抢将近来,架在高布项口道:“淫贼!纳命来!”吓得高布魂不附体,大呼:“你不敢杀我的,你杀了我,柴大官人便一命呜呼了!”齐云儿闻言一凛,柳眉倒竖道:“此话当真?”高布见齐云儿着了道儿,便斗胆胡诌道:“我掮你下山之前,便喂柴大官人吃了一剂断肠散,若然没有我的解药,他早晚一命呜呼了。”齐云儿喝道:“解药何在?”高布道:“留在山寨里了。”齐云儿奈不得高布何,气得连连跺脚而已。高布施施然伸一个懒腰道:“大官人吃了断肠丹,左右不过十日的活命工夫,我等来时已然耗费了八日工夫,回去又是八日,大大超出十日之期了。可怜大官人平生与人为善,今番落得个这等下场!”齐云儿吓得胆子也破了,起住高布一阵风望山下掠去。
高布暗暗好笑。
出山门,高布高呼:“你掳我何往?”齐云儿道:“回梁山。”高布道:“我答应大惠禅师在此出家了,哪里还有闲工夫回那强人窝?”齐云儿道:“不去杀了你!”高布大笑道:“你杀了我罢!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你杀了我罢!”齐云儿几乎气炸肚子,大叫:“等我救活我儿,自然杀你!”高布笑道:“你如今杀了我罢!我也不想留恋人世了!你如今杀了我罢!”齐云儿拔刀道:“我也不消杀你,只消割去你舌头便了!”高布大惊失色道:“你若割去我舌头,我便一头撞死在地下!”唬得齐云儿又不敢动手。高布道:“你若不割我舌头,便乖乖儿称我一声相公,我自然随你回去。”齐云儿骂道:“做你娘的春秋美梦!”一掌挝在高布面颊!
高布面颊霎时窜起三尺来高,仿佛肥美无比。
适逢此时官道上人来人往,高布便挤出一通眼泪,寻死寻活哭喊道:“贼短命的!谋杀亲夫哩!”此言一出,引来无数路人侧目,纷纷声讨道:“好泼辣的娘子!焉有这等谋杀亲夫之理?”又有人庆幸道:“我原本以为独独我党世英的命苦,娶了一个贼短命,如今对比此一位,方才省得屋里那个的好处。”又有人道:“我看妇人手里的那位公子哥儿,倒有几分高公子模样。”又有人道:“我看却万万不是了!高公子风流倜傥,儒雅洒脱,与妇人手里那措大相比,相差何止有十万八千里?”又有人道:“我等也休卖弄口舌了!他小两口打是亲,骂是爱,我等休坏了人家兴致!”说得齐云儿面红耳赤,慌忙把嘴脸揣在怀里,也不敢抬起头来了。
高布大呼痛快,心中的怨气一扫而光。
不多时,妇人抢下登封城内,卖两匹红鬃马,转出官道来。当下也不等卢俊义取齐,闪入松林深处,将高布绑在鞍鞒上,返回大路。
所幸一路出奇平静,两人日夜兼程,不两日,回到梁山脚下。
金沙滩景物依然。
蓼儿洼景物依然。
西山门景物依然。
诸样依旧,西山酒店的景物却不依然--西山酒店焕然一新了:原本东歪西倒的茅屋已然重新屹立道畔,门口也打起了酒望子,藩篱外开垦出一畦菜地,种满五颜六色的野花,生意盎然了。张青夫妇蹲在道畔采青,眼见高布回来,便挺两把弯钩来找高布的茬。齐云儿爱屋及乌,一掌将张青夫妇打得哭爹喊娘,教两人脸皮涂朱抹红般红肿了,双腿纺锤萝卜般肥大了,屁股西瓜豆腐般开花了,方才甘休。张青两人眼见不敌,狂号遁去。
齐云儿乃轻松纵马上山。
山寨众人风闻高布回寨,早早绰起家伙翻下山来,就铜锁关前截住高布,高叫:“纳命来!”齐云儿且不忙于厮杀,但喝道:“柴进何在?”众人俱不应他,只把手中家伙使活,望高布头顶罩落。齐云儿喝道:“休得伤那淫贼皮毛!”一掌拂去,掴得众人脸上辣辣作痛。众人摸去,但觉脸皮滚烫,却丝毫不见血丝,于是放胆望高布扑来。
其时高布倒挂在鞍头,觑得众人脸上慢慢渗起一块巴掌大小瘢痧来,猩红夺目,怪渗濑人。觑得高布又是惊,又是喜:惊的是齐云儿能万人敌,一掌掴遍大江南北;喜的是梁山众人痴迷不觉,无视自己死活,但顾他人死活。
众人见他笑得古怪,一怔。回头觑时,俱各骇然失色!
齐云儿道:“老身不想伤人,叵耐你等懵懂无知,权当一个教训罢了。”众人情知难敌其手,只得嗒然退下。两人于是一晃驰归栅寨,就追思阁前落马。
忠义堂内早有一人飞步而出,蹴近齐云儿面前,笑容可掬道:“婆婆回来了?”
齐云儿俏脸变色,一掌便望那人黑不溜秋的脑门拍去。那人阿也一声惊叫,飞也似的溜走了。齐云儿叱道:“黑矮奴才!枉自老身耗费许大心血栽培你,孰料你恩将仇报,竟欲陷害我祖孙二人于万劫不复之地!”宋江边走边叫道:“误会!天大的误会!”齐云儿哪里容他申辩,追上去,便欲一掌结果了宋江!
叵耐事与愿违,孰料方才驰出半步,但觉脚下扑通一声,坍塌下去!一个人瞬即栽下陷阱,可可儿落到一口大沙袋里去了!
高布大惊失色,忙施援手。
但见宋江笑吟吟踅摸回来,站在陷阱边缘幸灾乐祸道:“婆婆,休怪小可无礼,且在牢内消遣数日罢。”说罢,嘴角胡须一翘,猛可儿拴紧沙袋袋口,教孔明、孔亮打入牢房去了。孔明、孔亮去罢,宋江方才转过身来,望高布满脸春风唱一大肥喏,文绉绉道:“兄弟,宋江这厢有礼了。”高布原本恼他暗算妇人,此刻见他此等模样,心下又好气又好笑,又想:“幸得这厮暗算妇人,若不然,爷爷几有性命之忧。”因此和颜悦色与宋江敷衍。宋江片言只语过后,悄声道:“兄弟,此处非说话所在,且随我至密室看茶。”说罢,也不待高布答应,大劈手扯住高布便走。
两人一晃闪入正屋来。
既入屋,宋江就床头按动机关!
但见那睡榻旋即窜开三尺,随之挪出一条暗道来。
暗道尽头,隐约是一间密室!
宋江笑道:“兄弟请了,兄弟请了……”扭住高布挤入密室去了。两人落座,沏茶,语焉融融。宋江道:“先前唠叨兄弟之事,未审事果如何?”高布情知指的是招安之事了,因道:“此事我目已与童枢密等人提及,童枢密覆言曰:‘公明义士能文善武,刬恶锄奸,虽则沦落榛莽之间,然而瑕不掩瑜,也人才焉。老朽自当陈言金阶,奏本圣上,请朝廷招安。’”宋江闻言大喜,也不及分辨真伪了,只是一个劲儿打听京阙备细。高布先前在京都打滚的人,哪里难得倒他,当下信口胡诌便蒙混过关了。
两人坐了一柱香工夫,吃许多茶,高布告辞而出。
宋江临别依依,执手道:“我看兄弟乍回山寨,众人俱视你为眼中钉,不如与愚兄同寝共食,那武松等人投鼠忌器,便断难有机可趁了。”高布道:“多感哥哥盛意。”又冷哂道:“那拨泼才欲寻爷爷的晦气,也不掂量掂量自己斤两!量他等一搭儿来,高某也无惧于怀!不过他来人的多,死的人也多罢了!”宋江拊掌笑道:“是极,是极……”高布蹬步出门。宋江紧随三尺之内,于门口大叫道:“来人!来人!”话音方落,檐下瞬息间飘出十数条大汉来!
高布一凛,手按刀柄!
觑时,来的清一色是宋江心腹:花荣、穆弘、朱仝、雷横等人尽在其中。
宋江正色道:“高兄弟乃是愚兄的救命恩人,你等勿动他分毫!”众人诺之。宋江道:“非但如此,几时若有人寻高兄弟晦气,你等也须得誓死护卫!”众人又诺之。宋江撂下话儿,堆笑语高布道:“如此兄弟便安然得紧了。”高布颔颔首,道:“这许多时不见小乙,为弟心下着实惦念哩。”宋江笑道:“兄弟欲厮见小乙么?不难,不难,愚兄自请他去来!”高布道:“小乙与我心有灵犀,我欲见他时,他便自动自觉现身了。”宋江陪笑道:“此言是极,此言是极……”口里虽这般说,心下其实不以为然。
孰料肚子犯嘀咕未已,树影下猛可儿蹦出一人来,笑嘻嘻道:“曹操来也,曹操来也……”说罢,乳燕投林也似的扑入高布怀中。
高布一把手抱住燕青,乐颠颠道:“我说与小乙心有灵犀,哥哥兀自不信哩?”宋江佯惊道:“愚兄本不待信,叵耐不得不信。兄弟与小乙的交情,真乃是肱股一体,意志相通,委实羡煞旁人哩!”高布笑道:“妙极,妙极!哥哥之言犹如膏沥油炸过也似的,悦耳得紧哩。”宋江忙称不敢。高布道:“时候不早了,我也有些体己说话与小乙说,诸位就此别过罢了。”宋江眼珠骨碌碌转道:“就此别过,就此别过……”高布略略抱拳,便携燕青去远了。
宋江仿佛意犹未尽。
高布、燕青甩开宋江,相偕望后山走来。
高布问道:“大官人安然否?”燕青怅叹道:“那大官人失踪多时,急得我四处寻觅。孰料他一日忽然破庐而出,逢人便问:‘高布哪里去了?’众人道:‘那厮掳一介美人望少林寺去了。’大官人闻言,便泪眼汪汪大叫:‘嫲嫲,嫲嫲……’又夺一匹骏马,连夜赶下山去了。”高布不胜唏嘘。
正唏嘘间,寨口有人惊呼:“大官人回来了!大官人回来了!”仿佛是石勇声音。
两人听见响动,慌忙抹过山嘴来。觑时,可可儿不是柴进回来了?柴进形容偃蹇,面带菜色,打一匹焦炭马有气无力上坡,就旗杆石前下马。两人见了,喜从天降,俱庆幸道:“我的老天爷!亏煞大官人平安无事哩!”孰知老天爷着实眷顾,当下竟予人双喜临门:柴进甫才下马,山下又徐徐翻上一个人来,于落马坡落鞍。
那人风尘仆仆,满脸忧思,却是阔别数日的卢俊义卢大哥。
两人一见之下,一张脸顿时笑得好比弥勒佛一般,几个鹞起鹞落,便掠近柴进、卢俊义身侧,把手,唱喏。
卢俊义、柴进两人觑见高布,眼睛也放出异光来。
柴进早捉住高布大叫道:“嫲嫲安在?嫲嫲安在?”高布道:“大官人毋忧!婆婆现在大牢将息,无碍哩。”柴进心下却先着落了一半,而后抢进宋江房内,嚎道:“宋公明!宋公明!”宋江慢悠悠晃出房门,斜睨道:“阁下有何贵干?”柴进道:“嫲嫲哪里得罪了你,消得锁进大牢么?”宋江冷笑道:“阁下祖孙二人的劣迹,在下是不好说出口的!若然定要在下嚷将出来,彼此于面皮上不好瞧哩!”柴进跺脚道:“反骨贼!柴某今日见识了你的真秉性!”宋江笑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在下的秉性十年如一日。阁下今日方才见识了我的真秉性,只怪阁下有眼无珠罢了。”柴进听了,气得头晕目眩,吐血踣地。
高布等大惊失色,慌忙抢过去扶起柴进。
柴进指住宋江,一字一句道:“此等逆贼,我誓杀之!”宋江仰天大笑道:“杀我?我巴不得你来杀我哩!叵耐你那丁点三脚猫儿功夫,与宋江抓痒犹可,若要取宋江项上人头,则是不自量力!”柴进又吐一口血,泪如雨下道:“列祖列宗在上!柴进玩物丧志,到头来辜负了嫲嫲一番期望!”众人不了了之。
高布念及齐云儿的好处,心下便莫名恼起宋江来了,因道:“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柴大官人耗费许大家财,维持梁山多年生计,哥哥竟不怀半分感激么?”宋江冷笑道:“感激?你道他果然为了梁山普罗大众么?他乃是为了柴家一己之私!”高布愈发恼怒,咄道:“柴大官人的大公无私,我等是有目共睹的!阁下安可睁大眼睛说瞎话?”宋江道:“在下说瞎话与否,到时自有分晓!”高布振臂高呼道:“反了!反了!娶了媳妇不认爹了!梁山有这等混帐的当家,直乃是奇耻大辱!”宋江拔剑道:“姓高的!休要打肿面皮充胖子!你是哪门子的行货子,自己心知肚明便好!休要惹宋江把话说绝了,败坏多时德行!”高布索性破罐子破摔了,掳袖道:“高某也无甚德行,你只管把话说绝了方好!”宋冷笑道:“你道你是甚么会家子么?你手无缚鸡之力,也配在宋江面前张牙舞爪!”高布盛怒之下,便欲一掌拍他个脑浆开花。
叵耐一掌下去,掌下竟似棉花也似的柔若无力!
高布倒吸一口冷气,疾退数步!
宋江冷笑道:“却才与你吃得那盏茶,宋某已暗中做了手脚了!你听我调遣最好,若然吃里扒外,出尔反尔,到头来自取灭亡!”高布惊出一身冷汗。
彼时卢俊义站在侧畔,忍捺宋江不过,于是猱身直入,迳扑宋江空门!
宋江得意当头,猝不及防,转眼之间落入卢俊义掌握!
卢俊义喝道:“姓宋的!卢某今日为拙荆报仇来了!”挺刃便欲枭宋江人头!
不提防燕青惊叫道:“主人手下留情!”横身挡在宋江身前。卢俊义喝道:“孽障!你欲作反耶?”燕青道:“这宋三郎乃是一介彻头彻尾的脓包,杀了他,没的玷污主人双手!不如将他下在牢里,由他自生自灭是了!”卢俊义喝道:“他与你甚么好处了?消得这般为他说情么?”燕青跪白道:“小乙宁愿一死,也不愿主人身败名裂!乞求主人留他性命!”卢俊义气得踉踉跄跄,一剑挥断两株大树,拂袖而去!
自此卢俊义不喜燕青。
燕青眼见主人翻面无情,不由得虎目含泪,伤心欲绝,当下捆了宋江,塞入牢房去了。
高布则扶着柴进,举步维艰入屋。
至晚,高布于安道全面前大泼苦水,泣云:“在下身中奇毒,未审何以化解?”安道全道:“化功散无色无味,最是伤人于无形。高头领为之所伤,只怕一身功力,自此泥牛入海矣!”高布骇绝,扑在地下哭喊道:“乞先生略施良方,打救高布小命则个!”安道全微笑道:“高头领不消惊慌!化功散于旁人无从下手,于鄙人则略知窍门。鄙人当落力施为,力保头领三个月内复原如常。”高布略略宽心,眉头始终拧紧不放。
安道全即煎一剂十全大补丹,呵护高布服下了。
高布吃了药,倒头便睡。
一觉醒来,不觉天色向晚了。但听得屋外人声鼎沸,高布心想:“莫非那拨龟孙子又来寻爷爷晦气?”侧耳聆听许久,竟不见有人进屋,心下方才安稳下来。又听得安道全叹道:“梁山也改朝换代了,屋外的尽嚷吵着要另立主子哩。”高布一跃而起,惊喜交集道:“竟有这等事?”安道全颔颔首,叹道:“头领吃一碗粥,自己望外头打觑热闹去罢。”高布乃端起大青花碗,扒一口粥,但觉那粥又苦又咸,竟是下了猛药的,于是摇头不吃了。安道全道:“此粥乃是清肝利脾之物,头领理当多吃为是。”高布方才囫囵吞枣倒下肚去。
药膳罢,高布打暗处闪出耳门,就树影下打觑忠义堂热闹。
但见忠义堂乱作一团,那朱武立在点将台上,四向抱拳道:“诸位听我一言。”众人略略偃声。朱武道:“呼保义与卢员外结怨已深,以至梁山积劳成疾,琴瑟失调。朱武为诸位计,还望早更寨主为上!”吴用坐在滑杆上道:“先生之言甚是!呼保义与卢俊义反目成仇,连累所部人马相互倾轧,山寨鸡犬不宁。为提防阋墙之祸,呼保义固然不得留任寨主,卢员外也断断不可擢升为大当家。至若新寨主是谁,我看还须另立第三者为是。”
高布听了,忍不住好笑。因想,这厮果然耍的好嘴皮子!好一句‘我等还须另立第三者为是’,反不如说‘我等还须立吴用为是’来得直白!司马昭之心昭然若揭!
朱武仿似不体识吴用心思,满口子附和道:“正是,正是……”众人道:“既然另立寨主,却立谁人为好?”阮小七道:“军师满腹经纶,又历来便是掌管梁山事务的,另立寨主,非他莫属!”石勇叫道:“军师缺胳膊少腿的,怎生掌管得山寨事务?依我之见,一发立柴大官人为寨主!大官人乃是梁山的衣食父母,我等立他为大当家,不也适得其所么?”赤发鬼刘唐嚷道:“干鸟么?拥立一介反贼为寨主,老子宁死也不答应!”朱武道:“大官人为梁山呕心沥血,怎到得出卖梁山?我看其中必有误会。”吴用冷笑道:“误会?证据确凿,更何误会之有?”朱武笑道:“怎个证据确凿法?”吴用道:“当日对岸射来一封密函,亟言柴进私通狗官云云,便是铁一般的证据!”朱武大笑道:“此乃反间计耳!军师何足为凭?”吴用怒目道:“柴进与童贯同席欢歌,莫非也不足为凭么?”朱武道:“私通敌军,乃是偷鸡摸狗之行径,焉有人光明正大与敌帅吃酒的?如今大官人光明正大吃酒,可见决非私通敌军!”吴用怒叱道:“无知犬儿!信口雌黄!”朱武疾色道:“军师也不消动怒!大官人是细作不是,但问高布、燕青两人便知端的!”
高布、燕青当日与柴进联袂下山,对柴进行踪了如指掌。若问两人备细,真相必然大白于天下。
吴用见朱武此软刀子来的犀利,遂不敢强词夺理,因问燕青道:“依你看来,柴进是细作不是?”燕青与柴进乃是顶要好的人物,闻言不消说便答道:“不是。”吴用懊丧不已。
高布看燕青双眼红肿的核桃般大,显然是先前哭透的。因想,莫非他为员外冷落他一事烦恼么?
那吴用眼见燕青不顶用,紧接问道:“高布兄弟何在?”阮小七便道:“那厮在神医房内挺尸哩。”吴用即命萧让带高布来。萧让少不得空手而回,启禀吴用道:“高布不知去向。”吴用未免失落万分。
高布看看正是时候了,乃嚎一支山东梆子大摇大摆进殿。
吴用听见歌声,喜不可捺,叫道:“我的好兄弟!你好歹现身了!”因问高布:“兀那大官人是细作不是?”高布便指指天,踮踮地,拍拍胸口道:“不是!”吴用脸上阴云密布,又夹杂几许恼羞成怒之神色。
高布只枉然不顾。
正是时,那林冲霍然站起身来,瞪住众人冷冷儿道:“大官人的为人,林某是信得过的!今日林某便斗胆捻个头,拥立大官人为梁山之主!此间若有人持有异议,少间出外刀枪相见!”众人多半信服林冲的,如今见他带了头,因也乐得卖一个顺水人情了。史进、杨春、陈达等早大叫道:“我等拥立大官人为梁山之主!”此三人振臂一呼,众人俱皆望风而倒,均道:“我等愿拥立大官人为梁山之主!”吴用眼见大势已去,只得打起笑脸道:“拥立大官人为梁山之主,拥立大官人为梁山之主……”一时间满室冶然。
柴进长身而起,铿锵抱拳道:“在下何德何能,岂敢僭越梁山之主?”卢俊义道:“大官人仗义任侠,光明磊落,最是寨主不二人选!卢某心悦诚服,愿听寨主调遣!”柴进逊谢道:“万万使不得!万万使不得!……”李逵嚷道:“有鸟使不得么?大官人就做寨主罢了!铁牛虽舍不得开销公明哥哥,如今既有大官人继任寨主,铁牛倒也一肚子平和哩!”众人大笑一通。
正笑间,门外有喽啰唱喏道:“小的持大王血书到!”大王,自是指宋江无疑。
众人瞿然而起,夺过喽啰手中汗巾,觑时,果然是一封血书!
血书走龙飞风,猩红煞目,略云:
“罪臣宋江顿首顿首,情愿以行将就木之躯,还政与柴靖国主公。伏惟主公念及旧情,允罪臣乞骸回乡。”
众人见了,皆以为满纸糊涂言,因大叫道:“奇也怪哉!公明哥哥入狱未及半日,神智竟有些令人汗颜了!”石勇说的愈发直率,笑云:“那厮竟然疯了!”朱武道:“未必,未必!我看此血书笔迹分明,书法精奇,可见公明哥哥头脑清醒得紧哩,竟不似你等说的疯了!”林冲道:“诚如神机军师所言,他乃是真心实意拥立大官人为寨主了?”朱武道:“正是。”众人道:“既如此,我等还愣在此处干鸟?及早拥立大官人登位罢了!”林冲乃攫住柴进,抱上点将台去了。
柴进轮番抱拳道:“诸位既立我为寨主,我的号令,诸位愿听从否?”众人道:“愿从!”柴进道:“我欲与官军决一死战,诸位愿从否?”众人道:“愿从!”柴进道:“我欲诸位抛弃前嫌,重拾旧好,诸位愿从否?”众人道:“愿从!”柴进道:“我欲洗脱卢员外、高布兄弟罪名,诸位愿从否?”众人道:“愿从。”
卢俊义清白之躯,原本无甚罪名可言,众人焉能不加体恤?高布只为追杀宋江,不该惹来一身臊,最终落了个众叛亲离;如今宋江已然风光不再,众人也懒得觑他脸色了,因此放高布一马也未尝不可。唯独林冲念及曹正的好处,心中始终闷闷不乐,然则又不好驳回柴进面子,只得立在侧畔不做声了。
柴进道:“承蒙诸位厚爱,柴某便恭敬不如从命了!日后柴某有甚差池之处,还望诸位多加指教为是!”众人笑呵呵道:“大官人居心至公,断然是没有差池的。”柴进又逊谢一回,即命铁扇子宋清张罗筵席,大犒三军。宋清不该兄长落职,满腹心思的不高兴,然则也是不好表露出来了,只得乖乖声喏去了。
吴用趁众人打恭道贺之时,也灰溜溜出门去了。
是夕,柴进就任梁山之主。
附注:南宋王明清《挥麈后录》卷七载:“靖康初,佑陵南下,俅从驾至临淮,以疾为解,辞归京师。当时侍行如童贯、梁颇成辈皆坐诛,而俅独死于牖下。”殆因高俅作恶不深,故得善终。本书叙及高俅,多留曲笔,不忍责之太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