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烽火焚城郭,硝烟哭忠良

吴用目睹胡不归气绝身亡,面色煞白,一个人瞬息间似乎苍老了数十年。

梁山有好事者问道:“军师,你原本巴不得那厮暴毙,如今如愿以偿了,何以反郁郁不欢?”吴用垂泪道:“我与不归,原本是形影不离的挚友,合不该放榜那年,他衣锦还乡了,而我却名落孙山。撞着我又是个争强好胜的,于是与他呲牙斗嘴,龃龉犯颜……”众人道:“这般说来,你与他原本是一时瑜亮,缘于上苍捉弄,以至形同陌路!”吴用揩泪叹道:“我起初与他作耍罢了,孰料他是个器量狭窄的,一发当了真,最终与我反目成仇。”众人道:“由此你也恼羞成怒,竟摸上人家床头,按住人家家眷春宵一度?”吴用恨之切切道:“那秦氏原本与我青梅竹马,恨不该呆子横刀夺爱,教我落得个楚襄王下场!”

楚襄王,战国时代楚国君主,因夜梦神女,为之倾绝,乃命宋玉作《神女赋》,以此授人于“襄王有意,神女无情”之口实。吴用藉此讽喻自己痴迷秦氏,叵耐秦氏偏偏对自己冷若冰霜,心底下是何等惆怅感伤?

众人笑道:“因此胡不归路经梁山泺之时,你便暗中差拨矮脚虎下山,论其心意,不过欲劫持秦氏归寨罢了?”吴用眼迸厉光道:“可恨那臭婆娘贪恋荣华富贵,情愿以死谢罪,也不肯随我上山!”众人揎拳掳臂道:“既这等说,那贱人想必也是个头发长、见识短之行货子,左右一介庸脂俗粉罢了,军师不消耿耿于怀。”吴用见此等说,怒火却先平息一半,心下如沐兰麝薰风一般,大慰。

其时高布正在赤霞岭当值,眼见众人围住吴用议论不休,禁不住好奇心起,于是蹬大步翻下对影关来。

宋江见了,远远喝道:“驻步!”高布随即不动。宋江道:“你不在山顶掠阵,反下山来作甚?”高布申辩道:“我口渴得紧,下来讨口水吃。”宋江哪里肯信,兀自质问道:“却才打了满登登一袋水,怎到得吃水如此之快?”高布叫苦道:“为弟不该早上吃了两条咸鱼,如今口渴得喉咙冒烟哩!”宋江道:“既如此,你且把水袋子仍将过来,我自打水与你。”高布只得遵命,扔去。

那水袋子扑通一声跳进宋江胸口,哧溜滑到脚下。

宋江也不伸手去接,只顾吆喊矮脚虎道:“王英兄弟,你且拾起水袋,觑他腹中有物也无?”王英得令,乃不远千里蹴将来,拾起水袋捣鼓捣鼓,笑嘻嘻道:“哥哥,果然是个腹中无物的!”高布便笑。宋江道:“既然腹中无物,便灌他一袋水。”王英声喏,迈动一双罗圈腿,飞快灌了水,还递与高布。

高布接水在手,嚷道:“哥哥,为弟是纸扎的酥胸、花绣的腿——中看不中用的货!如今站了这许多时候,腰也酸了,腿也软了,好歹换个人儿顶我的缺罢了!”宋江咄道:“胡说!人心不足蛇吞象!你那是一等一的闲职,天大的美差!休要身在福中不知福了!”高布道:“我也消受不起这等福气了!你一发与我换个人儿罢!”宋江喝道:“混帐!”又道:“杜甫家的房子!”说罢,气冲冲掉头走了。丢下高布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暗想:“杜甫家的房子?此话何解?”一边喃喃自语,一边行尸走肉般望赤霞岭挺来。

比及丹珠岭时,草丛里登地跳出一人,恶狠狠叫道:“此山是我堆的,此路是我开的!会事的,留下买路钱来!”高布平白吓一大跳,觑时,那人不是旁者,正是梁山顽主子——小乙燕青是也!

高布回嗔转喜道:“祖宗!你不在山顶掠阵,反下山来干鸟?”燕青道:“我口渴得紧,下山来讨口水吃。”高布闻言大笑,道:“你却才打了满登登一袋水,怎到得吃得如此之快?”燕青道:“为弟不该早上吃了两条咸鱼,如今肚子里渴得吐火流盐哩!”高布不禁笑到打跌,嬉骂道:“小猴儿!你的小瘪三计策,如何可可儿竟与我同出一辙?”燕青挠头笑道:“我的爷爷!小乙苦思冥想的计策,怎到得与你同出一辙?二哥莫不是打诳么?”高布道:“打诳?杜甫家的房子!”因问道:“‘杜甫家的房子’何解?”燕青笑曰:“‘没门’之意耳!”高布大为解颐。

燕青道:“我原看二哥望对影关闪去,因此随尾跟来。不知何以去而复返?”高布生楞楞道:“那黑矮泼厮不容我近身,三言两语便打发了我出来!”燕青叹道:“此乃调虎离山之计耳!看来宋公明防患于未然,对我等颇持戒心哩!”高布颔首是之。燕青道:“我等犹了了,怕只怕主人在山寨遭遇不测!”高布道:“大哥手段高强,料来不致有甚闪失。”燕青道:“但望如此是了!那吴用诡计多端,明地里教主人看押柴大官人,暗地里不知耍甚么花招?”高布道:“左右不过是分而治之,逐个击破罢了!我等须小心在意了!”燕青点点头,心情骤然沉重起来。

正是时,关闸上传来叫骂之声!

原来周信见胡不归曝尸关下,于是啸马出阵夺尸,不意吃那武松在关上打下擂木、炮石来,当场死于非命!

周通见了,不由得恨绝武松,大骂道:“直娘贼!为何害我哥哥?为何害我哥哥?……”转身便来寻武松晦气。亏煞和尚生拉活扯抱住了,两人方才免却一场厮杀。自此周通与武松结怨。

高布心想:“经此一役,梁山众人彼此结怨,水火不能容矣!”想得心下喜难自制。

那童贯眼见连折五员大将,气得胡子也翘起来了,鼻孔里出气道:“老朽平生历战无数,何曾受此奇耻大辱?”一怒之下,竟然骤马掠出,单枪匹马迳取对影关!

陈翥、王义等人见状,不由得吓得面如土色,连忙率兵护住童贯。

山上炮石、弓弩狂射而来。官兵又折损大半。

吴用在对影关大笑道:“枢密大人!你自送的死,休怪吴用手下无情了!”官军咆哮跳暴。

童贯见不敌其手,乃退兵一箭之地,鞭梢指道:“兀那先生,莫非便是智多星吴用?我闻好男儿宁死不屈,你若是个会事的,何不出阵说话?”吴用笑道:“我自是好男儿,不似某些废人,连尘柄也阉割了,欲做好男儿而不得!”童贯霍然变色,猛蹬强弩望吴用疾射而去!

众人也俱声讨吴用。

童贯恨切切道:“我今番誓杀吴用!”说罢,又点一彪铁甲骑士取关隘。

那铁甲骑士浑身盔甲,手持盾牌,连人带马镫镫发亮!

山上蝗矢、炮石飞来,骑士只当等闲,鬼影也似的闪至对影关下!

山兵顿时骚动开来。吴用道:“不消惊惶!对影关铜墙铁壁,固若金汤,量与他千把人马,也未必打得关破!”众人因而稍定。那童贯见久攻不下,索性纵火烧关。不期然关上又浇下水来,火势旋即灭了。童贯一筹莫展。

高布暗想:“徒逞匹夫之勇,如何成事?早晚还须以计取之!”乃语燕青道:“我见胡不归夭折,官军再无主事之人,如今少不得冒矢下山,略奉破敌之策了。你宜为我断后。”燕青道:“断后事小,你千万告诫官军:是役生擒宋江、吴用即可,切莫滥杀无辜!”高布诺之。

当下高布乔装打扮成官军模样,打丹珠岭摸入点兵谷,混进官军阵中,就钻进童贯腋下来。

童贯见他面生得紧,喝道:“你何许人也?”高布道:“草民乃是高殿帅心腹之人,昨夜送地舆图与百晓先生的。”百晓先生,即是胡不归。童贯语气登时软化下来,呵问道:“此处流矢飞砂,壮士来此处作甚?”高布道:“草民有破敌之策,特来献拙!”童贯道:“壮士有何良策?”高布道:“对影关易守难攻,枢密可掘地道入内,即有事半功倍之效!”童贯笑道:“掘地道入内,谈何容易,非三日六夜不足于成事!”意下竟不纳高布计策。高布道:“草民保举一人,可望一夕可以成事!”童贯道:“谁人?”高布答曰:“陶宗旺!”

陶宗旺素来对梁山颇有微词,又使一柄大铁锹,力大无穷,挖掘地道起来犹如风卷残云一般,最是上佳人选。

童贯道:“陶宗旺身为贼人,言行何足为凭?壮士可以休矣。”高布大感没趣,便欲嗒然退去,转念一想:“爷爷岂是那等没器量的小气鬼?”乃腆着脸道:“草民更有一计,敢辱枢密清听?”童贯道:“试言之。”高布道:“贼寇盘踞对影关上,居高临下,深得地理之要。我等若于关前堆一土山,则贼寇地利尽失,不足虑焉!”童贯道:“诚如斯言,何消另行堆积土山?对影关前两翼皆山,信手拈来便是!”高布道:“东边金山、西边铜山,俱是逼仄立锥之地,驻扎不过数百人马,何用之有?”童贯道:“果然要驻扎得千万人马,只怕穷一世之功,也未必堆得出一个土山来!”于是终究不听高布良策。

高布只得失意而回。

翻上赤霞岭,霍然想到:“却才忘了奉告劫寨之事!”便欲诣童贯再行禀告此事,继想:“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他不听我金玉良言,乃是自取其败,我更操这份闲心干鸟?”于是倒在草丛中,齁齁蒙头大睡。

叵耐辗转反侧楞睡不着,于是跳起身来,打觑谷底。

谷底童贯正与吴用对骂。吴用道:“你是做公的,我是做贼的,素来情势不两立!枢密若然就此退兵,万事犹可甘休;若不然,定教你身首异处!”童贯道:“好大口气!舌根上堂而皇之,不知底子里如何?”吴用道:“底子里如何,稍顷便知!直怕你入得来,出不去!”又道:“所谓王师千万,其实乃是一干草包而已,不屑一提!但凭我区区几张破絮烂纸,便教你屁滚尿流,顶尘柄之用?”童贯大怒,拍刀欲取吴用!

官军死活劝住了。

吴用又道:“幻术,顾名思义,迷幻之术而已!本座情知你上的山,也不加以阻拦,何也?正欲你自投罗网耳!待至你等上气不接下气了,方才下手!”说罢,又引吭高唱一曲淫词小调,洋洋自得道:“若非如此,量是太上老君大驾亲临,怕也无济于事哩!”官军气炸肝肺!

高布心想:“那吴用使激将法,你等焉可中计?”

听得童贯怒叱道:“旁门左道,何足挂齿?你若有半点羞耻之心,速速破关下山,与我决一雌雄!”吴用睨笑而已。童贯又打起一袭巾帼裙衩,大叫道:“姓吴的!你若只做缩头乌龟,此物便是你的!”吴用捧腹大笑道:“姓童的!君子斗智不斗勇!你若慨然送我此物,我也乐得顺水推舟,大方消受是了。那时转手送与粉头,可可儿适得其所哩!”童贯气了个小发昏。

吴用又道:“枢密贸然轻进,岂不怕我釜底抽薪么?”童贯一凛,暗惊,兀自按剑叫道:“老朽于栅寨屯兵十万,何消惧怕你釜底抽薪?”吴用拊掌大笑道:“既然如此,妙极,妙极,少间敢情有好戏瞧了!”童贯怔住。吴用道:“本座先下手为强,适才遣了五百精兵由间道进发,奔袭官寨去了!届时以五百对十万,不知最终鹿死谁手?”童贯大惊失色,长鞭堕地。

正惶然间,黑风滩外狼烟滚滚!官军疾色道:“栅寨果然有虞!”

童贯道:“健儿们不消慌乱!栅寨驻扎有两千人马,贼寇即便劫寨,惧他何来?”陈翥道:“不然!我等虽有两千人马,叵耐各自分散在八十一寨,人丁颇显寥落!敌寇若孤注一掷,奔袭一寨,我等寡不敌众,必败无疑!”童贯喝道:“你敢乱我军心耶?”陈翥赧颜而退。吴用仰天大笑道:“姓童的!枉你等空有两千人马,千不合万不该分散在八十一寨,以至每寨只得二三十人之寡,怎生招架我五百之众?”童贯沉着脸,也不答话,喝令殿军改作前军,徐徐退去。

高布心想:“此乃是现成的骄兵之计!吴用若驱军掩杀,必为童贯所乘矣!”

想未已,对影关门户大开,关上驰出一彪人马来,当头一人喝道:“中箭虎丁得孙在此!狗贼速速纳命来!”童贯随即勒住阵脚,迎战。

韩天麟弹弓拍马而出,大叫道:“中箭虎!中箭虎!今遭便教你做一只名副其实的中箭虎!”言已,一箭将丁得孙射杀于马下!

张清见爱将惨死,急得两眼通红,夺匹马窜出关来,高叫道:“贼蛮子!还我手足命来!”远远一石打得韩天麟头破血流。

韩天麟也不是好惹的,负伤反扑张清,两人就马背上你来我往!

杀得不可开交之间,冷不防项充打后背奔袭而来,一标枪搠入韩天麟胸膛!

众人欲待去救,叵耐山长水远,已然来不及了!

韩天麟惨叫一声,拼将余勇,迳取项充,竭力抹项充脖子。项充不堪其手,瞬即血喷如流,两人相继赴黄泉去了!

众人泫然道:“不想韩将军勇猛如此!”俱为平日怠慢韩天麟负疚不已。

童贯眼见又折一将,急得双眼通红,早已将赵楷说话抛在九霄云外了,因叫道:“老朽今日须血洗梁山大地,为我兄弟报仇雪恨!”众人听了,俱各动情叫道:“捣他娘!捣他娘!”嚷叫未绝,那樊瑞、鲍旭怒气冲冲下关,为项充兴师报仇来了。酆美、毕胜不待两人近前,早早骤马掠出,将两人劈在马下!

梁山又折两员虎将。

李衮走在后头,眼见大事不妙,与张清飞也似的望关口遁去了。

酆美掩面叹息道:“可惜那使石子的蛮子溜了,否则,定教他血溅沙场!”毕胜道:“那贼厮唤作张清,原本是东昌府将领,觑他目今此等模样,倒似乎留有余地,不愿与官兵结下梁子!”酆美道:“既然如此,姑念他良知未泯,权且放他一马!”当下驱军卷杀一阵,得胜下山。于路唱道:

“宋江宋江,冻僵冻僵;吴用吴用,无用无用……”

话说昔日王右丞有一首《汉江临泛》,诗云:

楚塞三湘接,

荆门九派通。

江流天地外,

山色有无中。

此诗原本咏叹汉水磅礴,不期然道出对影关妙处。对影关脚踏葫芦谷,坐拥南山门,眼眺金沙滩,将偌大一片广阔天地尽收眼底。此正是:

坐观天下阔,对敌有闲情。

宋江打发走了高布,便悠哉游哉坐在谯楼上,哼一支《绛美人》度日。须臾见官军一败涂地,便喜,心想:“今番须教道君见识了宋公明好处!”俄顷童贯引兵退去,丁得孙、项充、樊瑞、鲍旭等人相继沉戟,宋江又想:“搭上一两条莽汉性命,也罢,教孩儿们省得官军厉害!”既而官军得胜回营,于路唱道:

“宋江宋江,冻僵冻僵;吴用吴用,无用无用……”

宋江犹自极好性子。武松、鲁智深等人骂道:“入娘撮鸟!狗贼忒也目中无人!”乃点一筹喽啰呼啸扑下山去了。宋江背地埋怨:“二郎直是误事!”众人气咻咻叫道:“他怎地误事了?他怎地误事了?似你这般做个缩头乌龟,方才不误事么?”宋江脸色老大不自在。众人道:“行者等人势单力薄,我等须得接应他去了!你若执意做缩头乌龟,一发做个够罢了!”于是催趱喽啰下山。宋江气急败坏道:“混帐!混帐!”本待责骂众人数句,及见众人皆有怒色,乃遽然改口:“你等果然要下山去,也须得待我整顿罢披挂才好!”众人道:“救人如救火!你要去便去,不去休他娘的拖泥带水!”宋江厉声道:“看我手脚!”居然登地跳上鞍鞒,风驰电掣掠出关去了。

吴用在背后泪如雨下,叹息道:“哥哥为逞一时之快,中贼计矣!”果然,那宋江甫出关口,官兵旋即折返葫芦谷,于南山门与山兵短兵相接!

山兵乃是一干乌合之众,焉能与官兵媲美?不一时,落败也。

高布喜得抓耳挠腮,蹦起老半天高。

歘然,但见吴用在对影关上叫骂道:“将军阵前死,马革裹尸还!安似你等躲在山顶明哲保身?”原来吴用正在怒斥林冲、徐宁等人。林冲、徐宁等俱是与官军有旧的,安肯胡乱落井下石?一个个任由吴用叫骂是了,自己只无动于衷。吴用道:“你等不与官军为敌,即乃是与梁山为敌!既是梁山敌人,梁山也留不得你了!你等另谋高就罢!”林冲听了,怒火扑腾腾的烧,恨不得一枪结果了吴用。好在徐宁死活拦阻道:“兄长休与他一般见识,我等胡乱下山杀一阵罢了。”言讫,也不待林冲答应,生拉活扯拽林冲下葫芦谷去了。

彼时宋江正在葫芦谷与童贯周旋,童贯使一条木杵,厮杀得宋江招架不住,宋江叫苦连天道:“枢密且高抬贵手!小可有话要说!”童贯喝道:“有甚么话,回头赴阴曹与我兄弟说!”一杵搒得宋江眼冒金星!

宋江大呼不妙,溜之大吉。

童贯追去,那武松、鲁智深两人却打肋旁夹攻而来。童贯怒咄之:“无知小儿!今日须教你省得强中更有强中手!”即一杵将两人打在地下,又望宋江疾足追去。

宋江望北落荒而逃,情急之下钻入草丛。

高布心下咯噔一动,暗想:“此乃天赐良机,教我于乱阵中斩杀宋江!”于是趁机大叫道:“我的命苦的有情有义的公明哥哥!我今番来救你也!”说罢,也不待吴用发话了,飞也似的翻下赤霞岭,钻入草丛来寻宋江。岂料那宋江扎入草丛,倏然不见了踪影,高布只得大海捞针也似的一番苦找。

转瞬那童贯拍马过来了,因问:“壮士可曾遭遇那宋江否?”高布道:“我见贼厮潜入此处,想必去不甚远!”于是与童贯望草丛深处摸去。

出数步,但见前头衣衫飏风,隐约似宋江伏在地下!

高布大喜,提刀跃步望那人劈去!

刀沾衣边,便觉刀下空荡荡的,毫不着力,高布便叫声:“怪哉!”揭起衣衫看时,底下哪里有宋江身影,不过剩一堆荆棘草芥罢了!童贯笑道:“那宋三也非莽夫,省得金蝉脱壳之计!”两人强笑着口,又望前头摸去。

前头一人晃着一颗光溜溜脑袋,在树底下淅淅沥沥,仿佛小解模样。

高布笑道:“奶奶的裹脚布儿!量你今遭机谋百出,须也逃不出爷爷手掌心了!”于是蹑足摸近那人背后,敲敲那人手肘,笑道:“宋三,宋三……”那人仿佛吓一大跳,赶忙捂紧私处,脸色讪然道:“兀那官人,你呼唤哪个哩?”高布乍见他衣着褴褛,面目又寸草不生,全然不似那宋江模样,心下便大失所望。于是哑然失笑道:“今遭爷爷看走眼了!”问曰:“宋江现在何处?”那夯货便支支吾吾,手指西边!

西边人影一闪,有一介呆子大腹便便望丹珠岭爬去。

但凭衣着推定,那人赫然便是梁山之主——黑矮宋江也!

高布道:“乖乖隆的咚!原来贼厮匿在彼处,教爷爷寻得好苦!”于是不管三七二十一,撇下夯货,发足望那呆子奔去!

童贯也自打马跟来了。

两人一前一后追至丹珠岭,但见那呆子已在山坳停将下来,正绕着茶树打转哩。呆子口里念念有词,道:“兔儿,兔儿,你如今藏身何处?好歹抛抛头儿,露露脸儿,教爷爷见识你的绝代芳华……”高布猛跳过去,一把揪住那人衣领,大喝道:“直娘贼!任你机关算尽,今遭兀自栽在爷爷手里!”那呆子扭过头来,笑嘻嘻道:“二哥,我几时栽在你手里了?”高布不禁怔住,诧然道:“是你?”燕青笑嘻嘻道:“是我,是我……”高布盯着燕青,一字一句道:“你如何穿戴着宋江巾帻,在此处招摇撞骗起来了?”燕青道:“我先前见你翻下山去,于是悄悄掩后跟来。孰知行至半山腰,一人挠住我衣领,阴恻恻道,兔崽子!你二哥现在我手里,识相的,乖乖穿起这件衣裳,望山顶打兔儿去!那时为弟一时不慎,竟错信了那厮说话,乃乖乖到丹珠岭打兔儿来了!”高布信以为真,遂也不便盘根究底了,松开燕青,替他掸灰尘儿。

燕青笑嘻嘻称谢不迭,又道,眼见二哥安然无碍,莫大之幸,莫大之幸……

高布甚喜。

直至数月以后,那高布方才豁然醒悟,窥识燕青此番表白其实有两大破绽:破绽之一,高布与童贯现身之时,燕青脸上一派平静,既无喜色,也无忧色,也无诸如此类“二哥你归来了”之语。由此推断,燕青固知高布并未曾遇险,那等诸如“你二哥现在我手里”之语,乃是生编赖造之作;破绽之二,高布、卢俊义、燕青三人结拜之事,原本只有天知、地知和他三人自身知晓,旁人一概蒙在鼓里。孰料燕青圆谎时说:“孰知行至半山腰,一人挠住我衣领,阴恻恻道,兔崽子!你二哥现在我手里,识相的,乖乖穿起这件衣裳,望山顶打兔儿去!”可谓弥天下之大谎。

此两大破绽,可惜高布在宣和元年七月初三之时毫不察觉,直至十月初五那日,方才醒悟过来,叵耐为时晚矣!那时燕青已劫走柴进,转投方腊去了。

当下高布丝毫不疑燕青有异,听见燕青道,眼见二哥安然吴用,莫大之幸,莫大之幸……心下便暖意融融。

童贯却静静却坐在鞍上,凝视两人,生怕两人心怀鬼胎。

冷不防丹珠岭那边有人叫喊道:“童枢密!后会有期了!宋江就此别过了!”三人举目觑去,只见却才那个光秃秃的夯货正施施然翻上对影关,打恭作礼一番去了,但觑他一派文绉绉作风,不是宋江是谁?

童贯掩面叹道:“老朽直是有眼无珠!教宋江略施手段,便打眼皮底下溜去!”高布道:“兀谁事前料得,那厮为求保命,竟将一脸须发剃个精光?”又顾盼燕青嘲笑道:“那厮平日满口子忠义孝悌,敢情纯然是口头上的文章,统统做不得准儿!须知身体发肤,受诸父母,我等自当侍奉有加。孰料他一古脑儿剃了个荡然无存,委实出人意表!”燕青暗暗好笑,心想,量你打破头颅,也未必省得此计出自小乙之手哩!

须臾,那武松、鲁智深等人也翻上丹珠岭来了。

一干人就岭上展开搏斗。武松、鲁智深等不是童贯对手,只得含恨而回。

童贯即纵马掠回南山门来。

南山门恶战犹然,只是人头疏松许多了,将士们也俱各挂了彩。所幸酆美、毕胜两人能万人敌,突入敌阵,如入无人之境。山兵为之丢盔弃甲,哭爹喊娘。

吴用在对影关见了,长叹一声,取过画角,便欲鸣金收兵。

不期然隘口接连几声炮响,一人引领一彪人马驰出关来,觑真切时,那人竟是一贯以胆小如鼠著称的关胜!

大刀关胜!

关云长的第五十五代玄孙——关胜!

众叛亲离的关胜!

关胜舞着刀,领着宣赞、郝思文等人,大叫道:“老贼!休得欺人太甚!”一发掠至童贯面前,舞刀拍来。童贯喝道:“逆贼!你记得否,老朽端的是谁人?”关胜道:“堂堂枢密大人,关某虽化成骨灰也还记得!”童贯又问:“你犹记否,举荐你做领兵指挥使的,乃是谁人?”关胜嗷嗷大叫道:“直娘贼!关某屈身为贼,诚拜阁下所赐!”童贯怫然道:“听你口气,竟然想恩将仇报了?”关胜舞刀叫道:“原本无恩,何来恩将仇报?你我今日陈戈相见,可速整顿兵马,决一死战!”说罢,也不待童贯答话,恶狠狠望童贯劈去!

童贯轻描淡写化解开来。

关胜却嗖一声掠近童贯身畔,虚晃一招,附耳道:“对影关将士匮乏,恩相可随我杀进关去!”童贯会意,微颔之,佯装一杵望关胜天灵拍下!

关胜阿也一声惊叫,仓惶拖刀而走。

童贯喝道:“哪里逃?”骤马持杵又来。关胜乃狼狈不堪望对影关窜去,于关前放声大叫:“军师开门!军师开门!”吴用嗤之以鼻,睥睨道:“此贼引狼入室之计,安能瞒我耳目?”于是竟不放关胜入内,反教关上打下许多擂木、炮石来。关胜只得兜圈而走,揽辔望南山门纵去。童贯随后大叫:“哪里逃?”两人半真半假较量开来。关胜悄声道:“恩相可擒下末将,乘势掩杀一阵,大事可定也!”童贯道:“正待如此!”随即一杵将关胜打在马下,驱军掩杀过去。

山兵大败,溃不成军。

乱战中关胜、宣赞、郝思文次第受擒,教官军捆进阵里去了。

吴用急得跺脚不已,回顾宋江道:“此数贼殊为可恨!”宋江叹息道:“蝼蚁尚且偷生,由他去罢。”吴用恨恨道:“何谓‘蝼蚁尚且偷生’?此乃‘狗改不了吃屎’!”宋江叹息道:“依我之见,我等也休争一时之长短了,今日便降了罢!”吴用气急败坏道:“降了?此时若降之,无异于自取其辱!莫说欲求乌纱帽求而不得,还将不慎有灭顶之祸!”宋江蹙眉道:“若不降之,计将安出?”吴用道:“葫芦谷四周积攒有许多擂木、炮石,可命人打下山去,惊走狗贼,徐作后计!”宋江道:“此计万万不可!葫芦谷里敌友交织,我等若打下擂木、炮石,少不得误伤手足!”吴用冷笑道:“枉你犹视他为手足!他自与狗贼眉来眼去,几曾视你为兄长?”宋江讪讪道:“二郎、提辖等犹在阵里,教我痛下杀着,其实于心不忍……”吴用咄之曰:“妇人之仁!”宋江按剑而起,一剑劈在石上!

石瞬即破为两半!

吴用手足冰凉,生怕宋江枭其彘首。

孰料宋江抱拳道:“军师之言,颇为在理!宋江醍醐灌顶矣!”言已,即把令旗一指,教山上打下无数擂木、炮石来!

炮石密如雨点,打得官军鬼哭狼嚎!

武松、鲁智深等人左支右绌,力数宋江祖宗十八代之种种不是。董平骂道:“入娘撮鸟!枉爷爷替那黑矮宋三卖命多时,今日几乎死于非命!”众人旋即喧闹开来。林冲振臂高呼道:“这等无情无义的猪狗,我等焉能奉为梁山之主?今日须教他惨淡收场!”众人亟然之。朱武道:“强敌当头,权且慢论奉谁为梁山之主,却先攘外平乱正经!”林冲正色受教。李忠呶声道:“如今三军覆没,怎生攘外平乱?依我之见,我等三十六计,走为上计为是!”朱武笑道:“李教师不消忧心!我等尚有水军一千,按兵江边。陆地上赔本的买卖,少时到江边都赚回来!”众人闻言,心下安稳些许。朱武道:“更且郭老衲提兵便到,那时众寡易位,情势逆转,我等大可立于不败之地!”众人绽笑道:“既有这等好处,我等还惧怕他作甚?放手杀他娘罢!”说罢,一个个奋勇上前,士气转瞬大振。

正是时,南山门外人音嘈哜,车急马喧,旗幡招展,步履惊天!朱武仰天大笑曰:“郭老衲来也!”

官军大惊,作逃遁计。

山兵乘势掩杀一阵,一时间死伤互陈。

高布在山顶见了,叹服道:“朱武真将才也!”盯住朱武看时,但见他阵法俨然,进退有度,隐隐然有武侯风范。高布心想:“爷爷若要建功立业,几时得朱子平相助才好!”子平,朱武之表字也。叵耐寻思未已,宋江竟在对影关挥动令旗,教人:“打下炮石、擂木来!”乐和、时迁两人得令,早在铜山做开手脚来。高布回觑燕青一眼,也打下许多擂木。

那擂木一泻千里,怒睛暴跳,迳奔谷底去了!

众人飞也似的弹开。

可怜段景住、白胜、郁保四等数个身手生慢的人,当场死于乱石之下!

童贯畏惧擂木、炮石,急忙引军退去。

武松、鲁智深等人乘胜追击,叵耐抵不住酆美刀棒威力,只得望而兴叹是了。官军遂在酆美、毕胜两人掩护之下,不慌不忙碾过金山嘴,施施然出到放牛墩来。

放牛墩,原名曰鳌山墩,缘于岁初高俅于此放牛掠地,宋江为记此辱,故改而名之曰放牛墩。

官军出得放牛墩来,于三岔口与吕方、郭盛相遇。彼时吕方、郭盛劫寨新回,不提防官军猛涌出来,吕方、郭盛顿时手足无措。那吕方吃段鹏举手起刀落,劈在马下,堕入阿鼻地狱去了。郭盛顽抗片刻,眼看寡不敌众,也只得领一支亲兵由间道遁走。王义单枪匹马追去,将郭盛挟回阵前,缚了。

官兵乃欢天喜地转出大路来,折回渡口,上紧登船归寨。

幸好船儿完好无损,众人便欲簇拥童贯涌上船去将息。童贯道:“提防有诈!”众人当即驻步,冷眼打觑四野。

四野风和日丽,船泊港汊,一派风平浪静!

众人便道:“哪里有诈!”童贯道:“那战艟静悄悄不见一条人影,莫不是教山贼劫了去?”众人觑时,只见有三五艘战艟在江边一溜儿摆开,模样安静祥和,规整光鲜,丝毫不见肃杀之气。众人便嘀咕道:“恩相多虑了。”又有性子伶俐的,道:“要知那船安然也否,可唤刘大将军出船答话。”童贯一听有理,即教段鹏举传召刘梦龙。

段鹏举得令。

正欲上船,孰知那刘梦龙已然一步一履挺出舱来,生楞楞招了招手。段鹏举叫道:“刘将军,船上如何光景?”刘梦龙微微颔首,却不答话。有浮夸的便搔首弄姿道:“如何?如何?我原道船上安然得紧哩!”说罢,便呼呼噜噜拥住童贯上船。段鹏举大喝道:“此船断断有诈!你等安可造次?”众人怔住。

那段鹏举喝住众人,自己却点一筹精兵上船去了。

甫登甲板,但听得刘梦龙道:“当心!”话未绝,一道惊风乍起!

段鹏举循声拿去,扣住那人脉门,一脚踢下湖里去了!

又一人阴骘骘笑道:“贼泼才!怎敢对我二哥如此无礼?”抡刀便来寻段鹏举晦气。段鹏举哪里放在眼内,待他来到,一把捉在手里,喝道:“你是谁人?”那人懒洋洋道:“你家祖宗——阮小七!”段鹏举道:“你要活的,还是要死的?”阮小七道:“活的怎地?死的怎地?”段鹏举道:“活的便将你抛在水里,生死由天;死的便将你一刀喀嚓了事!”阮小七道:“爷爷自然是要活的!”段鹏举便喝声:“好极!”猛跳起身,重重蹦在甲板上!

那战艟便似跷跷板一般,顿时翘起千百来丈高矮,将阮小七弹出舱外,掉进水里去了。

阮小七笑嘻嘻道:“妙极!妙极!”顺势打两个筋斗,纵入蓼儿洼深处。

军健见状,哄然大笑。

正笑间,舱内疾风乍起,一人大喝道:“明日今日,便是你的忌时!”旋即有一刀捅将过来!

段鹏举是何等身手,情急之下扳住那人肩头,活生生一拳,那人便杀猪般嚎叫起来,央道:“好汉饶命!好汉饶命!”段鹏举怒哼一声,微微释开手来。

觑时,那人头戴一顶崭新头巾,身穿一领花哨衣服,腰束一条生绢水裙,赤着双脚,眼泪唏哩哗啦道:“小人阮小五,多感将军不杀之恩!”说罢,便伏下地去,恭恭敬敬叩三个响头。段鹏举粲然道:“生受,生受……”便欲搀扶那厮平身。叵耐那厮猛可儿窜起身来,撩刀望段鹏举下盘斫去!

段鹏举倏然变色,一把揪住阮小五衣领,喝道:“竖子不可与活!”将他一脚踢下蓼儿洼去,做一个落水鸭。

军健忻然相告,自有军校服侍童贯进舱坐下。

正是时,山嘴驰出一彪人马来,大叫道:“狗贼休走!你我决一死战!”觑时,正是武松、鲁智深等人来了。那高布、燕青两人也混杂其中,装模作样邀战。

酆美、毕胜叫道:“来的好!”随即领兵卷杀过去。

山兵毕竟力薄,折戟。

武松叫道:“狗贼!以众欺寡,算鸟好汉?会事的,敢与我单独比试否?”酆美、毕胜如何不敢,正欲淋漓尽致施展一番手脚哩,因道:“乐意奉陪!”武松道:“既有几分破胆识,何不与我至滩边较量?”酆美欣然声喏,于是两人策马来到滩边。武松却不忙于厮杀,先活动活动筋骨,觑天色道:“好辣太阳哩!”于是戴好眼罩,用哨棒封个门户,方道:“你来!你来!”酆美道:“三个武松尚且难敌一个酆美,更何妨你单枪匹马,直乃是自寻死路!”说罢,一刀撞将入去!

武松腰胯一扭,避开杀着,口里笑吟吟道:“却不知谁人自寻死路哩?”说罢,猛可儿打一个唿哨,水里竟然钻出一条白嫩汉子来,笑道:“张顺来也,张顺来也……”言讫,猝然打一握黄沙过来,蓬一声,正中酆美面门!

沙入眼帘,酆美登时目不能视,吃武松打一哨棒过来,堕地落败也。

毕胜在阵里见了,气得嗷嗷大叫,暴喝道:“暗箭伤人,是何伎俩?”急遽挥军来救酆美。孰料出一箭之地,但觉脚下扑通一声闷响,地面竟然坍塌下去了!

官兵猝不及防,连人带马陷进地穴,人马相践,性命悬于一旦!

高布大惊失色,暗想:“不想山贼有此后着!”朱武笑道:“此之谓防患于未然,乃是不才设的局哩。”高布心想:“原来是你!原来是你!爷爷直把两只眼睛盯紧那老杀才,不想忘了还有你!”想得心下难受至极。朱武道:“此计乃是险着,可以取一时之巧。若然官兵以水决之,则功效荡然无存矣!”高布豁然受教,大叫道:“原来可以以水决之!原来可以以水决之!神机军师直是神机妙算!”段鹏举在战艟听了,疯快点一筹精兵下船,决水。

水浣黄沙,沙即随水退去。酆美、毕胜由是转危为安。

饶是如此,两人犹然落个遍体鳞伤,狼狈不堪。官兵折损大半,元气大伤。

朱武瞪住高布道:“此之谓‘陆地上赔本的买卖,少时到江边都赚回来’,然否?”高布爱恨交织,颔首道:“然也。”朱武又道:“此计使得否?”高布忙不迭道:“使得,使得。”朱武道:“原本我用此计,无非惊他一惊,予他一个下马威罢了,并非要取官军性命。”高布苦笑道:“军师用心可谓良苦矣……”朱武道:“其实梁山与朝廷交恶,无异于以卵击石,自取灭亡,何益?不如得饶人处且饶人,休之!”高布然其说。朱武道:“然则朝廷也须得体恤苍生疾苦,遇事则赶尽杀绝,瘠民焉能不反哉?”高布作唏嘘状,愤世嫉俗慨叹一番。

朱武饱含深意掠高布一眼,徐徐打马去了。

高布心想:“听朱子平此番说话,莫非有敲山震虎之意?莫非他已识破我身份?”又想:“既然识破我身份,何不当众拆穿我的西洋镜,好歹邀片功寸进?”心下直猜疑不定。

此时宋江已领三五贴身下山来了,伏伏贴贴跪在岸边,声泪俱下道:“枢密且安心上路,恕小可不能远送矣!”言讫,肝肠寸断,大哭三声,又教张清等人呵护官兵上船。

武松等人未免又怒又跳,又吵又闹,又叫嚣着要散伙。

宋江只当耳边风。

不多时,官兵上船完毕。宋江即教人拉出两幅长联来,语云:

“此去三江五寨情意足;

未及此刻眼前红袍人!”

横匾便是:

“枢密慢行。”

众人一看哗然,纷纷断剑弃甲,作鸟兽散去。

宋江面无愧色,呼呼喝喝教人抬出一筐筐鞭炮,于岸边点烧开来。一时间噼啪之声充斥于耳,官兵于鞭炮声中远去。杨志混进官兵丛中,也不与众人辞行,偷偷去了。宋江见官兵渐行渐远,渐渐缩成黑点,竟命人拿下高布,喝道:“此贼吃里扒外,罪当杖死!”燕青着紧问道:“他怎生吃里扒外了?”宋江恨恨道:“他连同童贯一道,企图暗杀于我,便是吃里扒外!便是细作!”高布力挽狂澜,大叫道:“我几时企图暗杀于你了?我其实与老贼敷衍,教你从容逃去而已!”宋江哪里肯信,直教人:“恨恨招呼那厮!”高布眼见米已成炊,索性破罐子破摔了,大喝道:“金刚掌!”一掌便望宋江身上拍去!

宋江阿也也叫声:“我的爷爷!”吓得软答答趴在地下,不敢稍加动弹。

早有眼尖的喝道:“原来是你!”高布冷冷笑道:“何为‘原来是我’?”眼尖的道:“那晚劫狱的、杀死薛永等人的,正是你!”高布道:“你道是便是了!爷爷也懒得否认!”一掌又望众人荡来!

杨雄、石秀等人大惊,没命的发足上前扭住高布。又有金钱豹子汤隆暗地里撒下一张金丝铁网来,将高布罩在中间,捆作一团,装入布袋去了。高布大叫道:“缚太急,乞缓之!”宋江道:“缚虎不得不急!”高布思及三国往事,心下却先凉了一截,暗想:“今日这般对白,恐非吉兆!爷爷早晚须与那吕布沦为同等下场了!”又想:“爷爷名之曰‘布’,莫非便是祸根?楚汉之时英布如此,三国之时吕布如此,今日我高布如此,但愿后来人莫要名之曰‘布’才好!”想毕,不禁蜷缩袋里饮啜。

听得外面朱仝道:“这等禽兽不如的猪狗,留着何用?不如一刀送他归西罢了!”宋江道:“不然!这厮虽然吃里扒外,然则罪不致死,且将他下在牢里,留待后用。”原来宋江打的如意算盘,冀望日后招安之时,央求高布望京都跑腿去,以求进身之道。众人不知宋江心思,大咄之。

宋江微笑受咄而已。

燕青眼见高布受擒,岂能善罢甘休?当下便任性闹将开来。众人一气之下,索性连燕青也捆一个结实,赠他一圈五花大绑,不容燕青有喘息之机。

解珍、解宝两人为高布说情,也吃众人大啐一口。两人只得含恨而退。

附注:北宋蔡绦著有《铁围山丛谈》,卷一有云:“当宝元、康定之时(1039-1041),山东有王伦者焱起,转斗千余里,至淮南,郡县既多预备,故即得以杀捕矣。”另,《宋史·列传第一百三十》载:“王伦,字正道,莘县人,文正公旦弟勖玄孙也。家贫无行,为任侠,往来京、洛间,数犯法,幸免。汴京失守,钦宗御宣德门,都人喧呼不已,伦乘势径造御前曰:“臣能弹压之。”钦宗解所佩夏国宝剑以赐,伦曰:‘臣未有官,岂能弹压?’道自荐其才。钦宗取片纸书曰:“王伦可除兵部侍郎。”伦下楼,挟恶少数人,传旨抚定,都人乃息。”两者所言各有其人。具体《水浒传》里面的王伦暗喻谁人,至今众人异说纷呈,当真是见仁见智,执论不一。

北宋其实有陈翥此人,恰与《水浒传》中的人物同名。陈翥(982~1061),字凤翔,号虚斋,别称闭户先生。出生于世宦之家。14岁入庠。不惑之年,看破功名,回乡种泡桐。著作甚多,广涉天文、地理、儒、释、道、农、医、卜算,计26部、182卷。曾纂修《陈氏宗谱》。现仅有《桐谱》传世。《桐谱》,乃世上最早论述泡桐之专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