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棋逢对手智,将遇良才雄

正自庆幸间,不期然轰隆一声巨响,一炮打在脚下,尘土播天,地动山摇!

众人吓得魂飞魄散,争相滚下山去了。慌乱之中人马相践,死伤非在少数。吴秉彝怒火攻心,气咻咻大骂:“那畜生落了草,益发没了人性了!”意谓凌振猝然发难,全然不顾昔日情分,真乃没有人性。于是喝令军健架炮上膛,打油毡包裹取出火煤、药引,接入炮孔深处,打火!

火苗噌地钻入炮筒!

炮筒便如盛怒的巨龙一般,浑身乱颤,火星迸发,倏而吐出一枚铳子,势若千钧望对影关打去!

对影关随即烈焰当空,浓烟弥漫,满山价松林蓬勃燎起火来。

凌振也不甘示弱,又一炮打将过来,还以颜色。铁锹岭为之山崩石裂,摇摇欲坠。吴秉彝暗叫糟糕,心想:“今遭站在铁锹岭上,地方逼仄,又毫无遮掩,更不该吃了雨打炮铳的亏,弄不好只怕凶多吉少哩!”想得心下惊魂不定。所幸凌振施了两响炮弹,便偃旗息鼓歇了炮,不知道是有意相让,抑或是负伤了难以为继?

吴秉彝见凌振罢手,也乐得听之任之,于是吩咐军健道:“今遭雨打炮铳,火力不振,你等却四处张罗些柴草来,生火烤干这祖宗为是。”军健得令去讫。杨广、杨志两人陪在吴秉彝身侧,添柴篝火。杨广道:“目今凌振火力衰竭,兄长何不乘机取事,着力抽他两个耳括子?”吴秉彝道:“乘人之危,我不为也。”杨广叹服而已。

其时高布翻过两座山头,置身于对影关与铁锹岭中间,来回打量两地景况。

但见对影关目已沦为火海了,凌振奔走在松林之间,持一把苍蝇拍子拍火。吴用跟在凌振屁股后面,满脸堆笑,口里絮絮唠叨不休。叵耐隔得远了,听不清他言语。凌振一脸冷毅神色,任吴用说破喉咙,只是闷不做声。高布心想:“觑凌振这等光景,莫非他有意相让?那老匹夫苦苦缠着他说情,他只爱理不理哩!”正寻思间,不想李逵揎两把板斧跳将过来,看准凌振脑门,登地劈去!

高布心儿卜卜狂跳。

凌振也吓得脸色铁青,阿也也兜圈而走。

李逵嚷道:“直娘贼!你与那贼厮同门,便对他手下留情么?便对他手下留情么?”此一番嗓门奇大,嚷得满山价人马听得一清二楚。

吴秉彝听在耳内,脸色便渐渐有些难看了,五官扭作一团,眉宇间迸发一丝杀气!

那李逵一边嚷,一边追着凌振,拽拳便打!

凌振一介文弱之人,哪里经得住李逵重手?转眼便阿也也求起饶来。李逵道:“再敢相让不敢?再敢相让不敢?”凌振坠泪道:“再不敢了……”李逵翻动牛牯眼道:“既然不敢相让,今且饶你一遭,乖乖起身施他娘的炮去!”凌振唯唯起身,灰溜溜蹴回炮铳面前,上膛。宋江早伺机挺将近来,抱拳,打话,仿佛一派赔罪模样。

高布忆及昨夜情形,不觉瞧低宋江三分。

昨夜晚膳罢,宋江密语吴用曰:“眼下宝藏到手,柴进也如期打入水牢了,下一步如之奈何?”吴用道:“招安。”宋江诧道:“招安?兄弟们焉能应允?”吴用道:“他不应允他的,我自招安我的!”宋江道:“早知如此,当初便不该与朝廷合气!如今伤了面皮,连后路也断了……”吴用道:“不碍事!先教那拨酒囊饭袋吃些苦头,也好知道我等手段,日后招安事成,量他再不敢小觑我等了。”宋江仰天长叹一声,默然良久,问道:“那柴进下在牢里,何以置之?”吴用横掌在项,作刎剑之样。宋江潸然泪下道:“我与他情同手足,怎下得手?”一顿,又道:“无奈他通敌叛国,宋江唯有大义灭亲了!”吴用交口称赞不绝。宋江道:“叵耐杀死柴进之前,尚有一人待死!”吴用惊道:“谁人?”宋江咬牙切齿道:“齐——云——儿!”吴用惘然道:“齐云儿?此何许人也?为弟直闻所未闻!”宋江疾色道:“此乃柴进的护身符!不杀之,梁山永无宁日!”吴用甚然之。

彼时高布匿在梁上,原本打算割下宋江首级,投官军去;不想听得宋江这番说话,当即撩动了心中杀机,不待两人话绝,便扑腾跳下地来,揣刀迳奔宋江!

宋江吓得魂不附体,满口子大叫道:“太后饶命!太后饶命!”一边叫喊,一边没命的滚出门去。

高布满肚子好笑,暗想:“这厮惶急开来,便满口子太后、太后!老子不是太后,是太上皇哩!”于是上紧追去,挨着宋江衣边,便欲下手!

冷不防门口有人巨吼:“有刺客!”旋即有十数条黑影疾扑过来。觑之,武松、李逵、花荣等人来也。高布素来与武松等人有隙,如今狭路相逢,正好痛下杀着。于是运掌如刀,撒开金刚掌便望众人命门拍去。众人听见风声凌厉,不敢轻敌,挟住宋江飞也似的去了。高布也不追赶,施施然归舍睡下。

昨晚未竞之事,始终萦绕在高布心头挥斥不去。如今再见宋江故技重施,又再度抛出那一副丑恶嘴脸,欲赚凌振欢心,高布便少不得有旧事重提之冲动了,心头那一把无名业火,又扑腾腾燃烧开来。

宋江正在凌振面前打恭作礼,惺惺作态。

高布恨不得掌他嘴,至少恨不得凌振推他一跤!

争奈凌振是个老实巴交的人,哪里省得这诸多手段?眼见宋江又是赔罪,又是叙礼,心肠便软落了一半,于是正儿八经的凑过身去,上铳,下药,打火,眼看便要开炮了。

高布跺脚不已。

正懊恼间,不想老天开眼,乍降喜讯,吴秉彝一炮打在对影关上!

那炮可可儿便落在李逵脚踭前后,蓬地一声炸开!

李逵随即被热浪抛开,远远掊在地下,剧痛。

高布大感开怀。

那宋江眼见体己人受袭,气得胡子也翘起半天来高了,怒吼道:“施炮!施炮!”眼见凌振无动于衷,便一手挝在凌振肩上。

凌振通身一震,火折恰好凑在药引上。

药引子呼呼狂烧,转眼连根而没,继而蓬地一声巨响,子母炮鱼贯而出,疯也似的望铁锹岭打来!

铁锹岭当即烂如散沙!

吴秉彝三人俱受了重伤。杨志切齿道:“凌振好狠心!竟将炮头瞄得我准而又准!”吴秉彝苦笑道:“他业已手下留情了!若然任性对准,只怕你我早化为齑粉了!”杨广道:“兄长自身生死未卜,犹然替那厮分辩,忒也十分好心肠了!”吴秉彝大笑道:“我见他如此犹豫,可知他心里犹视我为师兄!我便负些重伤,直甚么?”杨广嗔道:“你此来梁山,非为做他炮靶子,实为劝他皈依正途!”吴秉彝道:“目今兵荒马乱,怎生传话与他?好歹等歇了战,再图会面不迟。”杨广嘟哝道:“只怕他不似你这等好性子哩!”吴秉彝捋须大笑。

笑未绝,凌振阿也一声惊叫:“当心!”迅即一炮打在吴秉彝鼻尖,炸开!

吴秉彝血肉纷飞,下半身随即失去知觉!

高布心往下沉!

尚幸吴秉彝是条硬汉子,咬住牙关,挺起身来,觑紧杨广苦笑道:“今遭果真为兄弟不幸言中了……”杨广眼眶一湿,泪水便噼里啪啦掉下来。吴秉彝声嘶力竭叫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凌振,你觉醒罢!”凌振颓坐在地,凄然饮啜。吴秉彝叫道:“你觉醒也不?”凌振兀自凄然无声。吴秉彝乃语杨广:“兄弟,与我上膛……”杨广即塞铳子入炮。杨志掺和道:“且慢!且慢!我也卖一份力气,略报一炮之仇!”于是也塞数枚铳子入炮。吴秉彝冷笑道:“看我取那败类性命!”便叫:“凌振,你觉醒也不?再不觉醒,我却要施炮了!”凌振六神无主。

不期然吴用猛可儿攫住凌振,叱道:“畜生!他无情,休怪我无义!一发针尖对麦芒罢了!他施炮,我等也施炮!”凌振仿似痴了,一动也不动。

吴秉彝瞧见吴用嘴脸,便气一个七窍生烟,大骂凌振:“败家贼!直把祖宗的颜脸都丢尽了!”一气之下,当即一炮打在凌振、吴用两人中间,誓要取两人性命方休!

吴用飞也似的跑开了!

饶是如此,犹然赔上一条大腿。自此吴用又多了一个绰号:“摇摆军师。”殆为他瘸了左腿,走路一摇一摆之故。

凌振任炮打来,兀自端坐在地,阖目受死。那炮恰恰在凌振肋旁开花,一声轰隆巨响之后,凌振随即烟消云散了!一介神奇炮手便自此与世长辞了,带着他一身神奇的技艺,和一生不那么神奇的际遇,魂归西天去了。

吴秉彝眼睁睁看着凌振死于非命,泪水便如洪流泛滥砸下嘴唇来。

杨广急忙替他拭泪,又揪心裂肺叫喊道:“来人,来人……”陈翥、段鹏举等人在山谷听了,便慌忙抢将上来,围住吴秉彝打救不迭。

吴秉彝已然昏迷不醒了。

杨广又传军医。军医姓贾,人如其名,是一介平庸货色,当下不过略事包扎而已,于吴秉彝伤势毫无裨益。

高布猛然想起安道全。

其时安道全正在对影关下,替李逵止血疗伤。忽然听得杨广叫喊:“救命,救命……”安道全乃驮起药囊,发足狂奔上山。李逵哪里肯放他走,追上去,按下,用黑绦子缚紧安道全手脚。安道全又气又急,大骂道:“狼心狗肺的贼!人皆是娘身上掉下的肉,怎可厚此薄彼?”李逵哈哈大笑走开了。

天杀的李逵如此一番作梗,终于累得吴秉彝重伤不治了。是夜亥牌,吴秉彝魂断行辕,三军举哀恸哭。

殆因吴秉彝、凌振英年早逝,绝技后继无人,大宋火器便濒临于危地了,军力也日渐衰落。不十年,金军入侵,国都沦丧,宋人始知吴秉彝、凌振之重。此乃后话,不提。

数月之后,高布打一介说书人口里探知吴秉彝、凌振两人身世。原来两人同出曾公亮门下。曾公亮,字明仲,晋江人氏,善使火器,编著有《武经总要》一书,凡四十卷。曾公亮有两介入室弟子,一曰吴百新,一曰刘谕一。吴百新创南派炮法,家传吴秉彝;刘谕一创北派炮法,授艺凌振,以此吴秉彝与凌振有同门之谊。眼下凌振落草,吴秉彝清理门户,以至同门相煎之事,只怕老先生在九泉之下也始料不及罢?

闲话带过。那高布站在山顶,俯瞰芸芸众生,眼见凌振谢世,心下不禁欣喜若狂。因想:“凌振死了,吴秉彝再无对手了,山贼岂非快乎呜乎哀哉了?”寻见吴秉彝不堪痛楚,转瞬昏绝过去了,心下便即冷却落来。又想:“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如今凌振已死,吴秉彝重伤不治,官军便不消顾忌炮火纷飞了,那时以众犯寡,岂有不胜之理?”因此心下渐渐转喜。

须臾,那酆美、毕胜眼见炮火渐竭,果然领官军翻上铁锹岭来。

宋江不敢轻敌,当即喝令弓箭手侍侯。

双方剑拔弩张。

终究那山兵占了地利,又居高临下,以逸待劳,官军竟讨不得分毫便宜。酆美、毕胜眼见僵持不下,不由得急如热蚁,竟疾点一筹精兵攻下葫芦谷去。

宋江一声令下,山兵弓矢齐发,夺走许多官兵性命!

高布气得捶胸顿足,大骂酆美、毕胜:“夯货!”又叱道:“山贼占尽地利,你等只可智取,安可力敌?”叵耐酆美、毕胜皆是勇莽之徒,哪里省得这许多兵法奥妙?眼见折了许多亲兵,心下便义愤填膺的了不得了,当下一马当先迳扑对影关,略逞匹夫之勇是了。

宋江哪里容他近身,早早命人打下毒蒺藜、苦竹箭。

酆美、毕胜遂为之裹足不前。

正此当儿,铁锹岭猛然骚动开来,官军中有人高喊:“山贼占尽地利,我等只可智取,不可力敌!”高布极目觑之,但见那人柳眉凤眼,文质彬彬,一派书生装束,不是胡不归是谁?

高布回嗔作喜。

那胡不归揽缰执辔,立在童贯身侧,谓童贯道:“恩相可差拨一拨人马,深入葫芦谷,使激将法,诱贼战。”童贯从其言,问曰:“谁人愿往?”杨志扬尘舞拜道:“罪将不才,情愿戴罪立功!”童贯道:“将军身负重伤,焉可再行舟车劳顿?且与杨广回寨将息罢了。”杨志道:“犬躯微恙,何足挂齿?反倒是恩相宽宏大量,教罪将无地自容!”童贯倍嘉勉之,乃命之领兵五百,于对影关下搦战。

临行前,胡不归嘱咐道:“将军此去,只许败,不许胜。败战也算大功一件。”杨志喜滋滋诺之。胡不归又命韩天麟随行,并密语曰:“杨志但有乱军之举,格杀勿论!”韩天麟受命而去。

于是两人袒胸露臂,于对影关前极尽骂娘之能事。

关里秦明见状,怒不可遏,又欺杨志兵微将寡,乃点一千兵马破关而出。

杨志邀功心切,早早拍马迎战。两人就葫芦谷中央捉对儿厮杀。韩天麟按兵掠阵少顷,眼见杨志并无差池,乃引军与喽啰混战,一个人仗着马快,结果了数百喽啰。

此时酆美、毕胜两人也已拍马回阵,领一筹精兵助战。

山兵大感吃不消,节节败退。

苦煞杨志是个伤的,虽然有心在童贯面前卖弄手段,叵耐力不从心了,感觉秦明那两条狼牙棒便似有千把斤重,压得自己气也喘不过来了。杨志情知不敌,乃耍花招道:“我是逼不得已降贼的。”希冀秦明手下留情。

秦明哪里肯信,一棒打得杨志口吐鲜血!

杨志自讨个没趣,只得落荒而逃。

秦明寸步不离追来。

那胡不归在山顶见了,微笑道:“是时候了!”令旗一指,即命陈翥领五百健儿喷薄而出。

陈翥迳扑秦明,与杨志前后夹攻,杀得秦明哭爹喊娘。

彼时黄信、鲁智深站在哨塔,眼见秦明背腹受敌,急忙点一千兵马出关接应。两人截住陈翥,又是一番恶战。

当下四人撒铙泼盏也似的鏖战,杀得天昏地暗,兀自胜负未分。酆美、毕胜生怕陈翥有失,慌忙捉刀来助。韩天麟则仍旧在喽啰从中挥剑。秦明、黄信、鲁智深寡不敌众,少不得手忙脚乱,乃振臂高呼:“点子扎手!点子扎手!”鲍旭、樊瑞等人见了,忙不迭点两千喽啰扑出关来,一干人怒刀迳指酆美、毕胜。

酆美、毕胜果然骁勇,以一敌三,愈战愈勇。

胡不归大喜道:“贼寇倾巢而出了,可以放手厮杀了!”于是教段鹏举、王义、李明、周信等人各点兵一千,打不同方位杀入阵中,并誓约曰:“只许胜,不许败!”官军以众欺寡,果然大获全胜。

山兵败一个落花流水。

其时吴用炸断一腿,躺在担架内昏迷不醒,安道全便替他止了血,又灌他一碗热汤,吴用方悠悠醒转。甫醒过来,眼见秦明、樊瑞等俱抗命出阵去了,关隘为之一空,吴用不禁含泪悲叹:“我本欲固守不出,叵耐诸将士不听良言,休矣,休矣!”众好汉尽皆嗒然。不期然一人拊掌大笑道:“未必,未必。”吴用移目觑去,但见那人松骨鹤形,清癯有神,却是神机军师朱武。吴用便没好气咄道:“事已至此,先生更有何回天之策?”朱武笑道:“我见童贯投身军中,想必官军多已随其出征,敌寨则所余无几矣!我等若遣一枝奇兵猛袭敌寨,杀他一个措手不及,可望有围魏救赵之效!”吴用听之在理,乃命孔明、孔亮传书于吕方、郭盛,命他等就南山门取事,由间道奔袭官寨。

孔明、孔亮受命而去,碍于葫芦谷战火朝天,只得由间道起脚。当下由对影关至丹珠岭,由丹珠岭再至赤霞岭,可可儿便送至高布面前来了!

那时高布正在赤霞岭上观战,眼见官军旗开得胜,心下欢喜异常。

正忻然间,不想孔明、孔亮两人鬼鬼祟祟踅摸近来了。高布眉头一皱,便计上心来,于是欲拿下两人去官寨邀功。当下笑道:“两位见大事不妙,莫非想脚底抹油么?”孔亮翻白眼骂道:“放你娘的狗屁!爷爷是那等没胆识的猪狗么?”高布笑道:“你自说你不是,我却看你分明是了!似你这等无情无义的猪狗,爷爷断不能放任自流!好歹捉到哥哥面前,听候发落!”言讫,不由分说,当即擒下孔明、孔亮,捆作一团。

孔明、孔亮骂不绝口。

骂一时,眼见高布面不改色,只得挣扎求饶道:“布哥哥!此事做不得耍儿!我等着紧去南山门投书哩!”高布道:“信口开河,兀谁信你则个?”孔明道:“现有军师令牌、揭帖在此,可以作证!”高布便劈手夺过令牌、揭帖,斜睨之,果然是吴用手笔,顿时大吃一惊,因想:“若依此计,官军首尾不能兼顾,焉不祸事?”孔明道:“布哥哥见了证物,再无疑虑了罢?”高布一不做,二不休,怒叱道:“孔明!你好大胆子!此帖分明是个赝品!你竟敢冒充军师手迹,来赚爷爷放行?”孔明叫屈道:“并无此事!此帖乃千真万确是军师手迹!”高布只推搪不信。

孔亮跳暴如雷,大骂:“直娘贼!你莫非瞎了狗眼么?你自做你的勾当营生,休在此平白坏爷爷好事!他是真品也罢,赝品也罢,爷爷只管送到郭老衲面前去!你若要蓄意找茬,耽误了时机,回头哥哥唯你是问!”高布大怒,反手孔亮一巴,喝道:“狗攮的奴才!在爷爷面前大呼小叫,莫非活不耐烦了?你自做了亏心事,兀自拿哥哥的名头来欺压我,忒也可恶!”一掌打得孔亮眼冒金星,满口子黄牙脱了臼!

孔亮又怒又骂,又吼又跳。

歘然,一把娇滴滴的声音道:“方十三的徒弟!你休要欺负好人哩!老身觑得清楚明白,那揭帖端的是加亮先生手笔……”高布闻言大喜,觑去,齐云儿果然站在咫尺之间。

彼时齐云儿身着一袭蝉薄绢衣,绰绰约约立在花丛中,着实惹人血脉贲张!

高布人儿酥了半截,暗道:“好一个花虞人!好一个花虞人!”恨不得搂在怀里,共修秦晋之好。不料齐云儿顾眄笑道:“方十三的徒弟!看老身一份薄面,放了孔家兄弟如何?”高布笑眯眯颔首不绝,言听计从,无不应允,一个人便似着了魔一般。

那孔明、孔亮挣脱身来,飞扬跋扈跳开了。尤以孔亮走出两步,又猛蹴回来,瞪住高布咆哮道:“爷爷是个吃素的?你掌我一嘴,我也少不得也掌你一嘴!”说罢,果然一掌掴在高布面颊!

高布含笑受辱。

孔亮继而讨回令牌、揭帖,一溜烟走开。

高布目送他翻山越岭过了铁锹岭,大摇大摆望南山门去了,心下叹息道:“不合那童枢密挥军翻下点兵谷去了,教这贼厮走得这般畅快!”寻思未已,那齐云儿竟吃吃嘴笑将开来,问道:“方十三的徒弟!你为何叹息哩?”高布觑去,但见那齐云儿不知何时又迈近数步,贴在身侧,吐馥如兰。高布心神一荡,遂狎笑道:“好娘娘!我叹你多时不见,出落的益发俊俏了!”齐云儿媚眼如丝道:“此话当真?”高布见他不以为忤,益发放浪道:“当真,当真!美态答答,不可方物矣……”齐云儿掩口笑道:“小油嘴儿!夸弄人的本领,倒是不亚于令师哩!”高布忆及方朕,神色登时凝重起来,乃攥紧齐云儿玉臂,疾问道:“娘娘!娘娘!我师父端的遭遇不测了么?”摇得齐云儿乌云乱坠,环佩叮咚。

齐云儿也不着恼,叹息道:“英雄早逝,令人扼腕……”

高布见他情真意切,不由得多信几分,大叫道:“是哪个猪狗下得毒手?爷爷须得为师报仇!”齐云儿粉脸生嗔道:“统不是那汪公老佛手脚么!”高布嘎声道:“汪公老佛?他手无缚鸡之力,怎生下得毒手?”齐云儿冷笑道:“那厮有勇有谋,要暗算个把故交,还消千百个帮凶不成?”高布未敢尽信。齐云儿遂打袖口抖出一片鲛绡,递与高布道:“现有物证在此,是真是假,你一眼便知端的!”高布接将过来看时,但见那鲛绡龙飞凤舞写道:

“桂花千顷,云雀纷飞,

又是一年好景。

凭栏处,春雪消融水响。

松竹抹黛,柳絮飘香。

晴空万里凝碧。

且田间放牛,林端飞鹰,

呵引黄髫寻趣。

待麦熟,秋高气爽神怡。

青秸扎马,绿荷作舐。

山麓癫歌嬉戏。”

高布看罢,不觉两眼通红,心里一酸,泪水便滴在鲛绡上。

齐云儿道:“令师临终之时,将此物交托与我,说你睹物思人,定然明白他心意。”高布点点头,放声大哭道:“如此说来,师父果然登天去了!”齐云儿作唏嘘状。高布泪雨滂沱道:“师父临终之时,更有甚么遗言么?”齐云儿道:“令师千万交待,教你好生听我金玉良言,千万休拂了我好意;又央我好生看觑你。”高布信以为真。

齐云儿继问道:“你昨晚潜入宋江房内,意欲何为?”高布不禁怔住,心想,那妇人何以知晓此事?齐云儿道:“你一言不发匿在楼阁,尚以为神不知、鬼不觉么?孰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老身在屋面打量得清清楚楚哩!”高布心想:“糟糕,糟糕!今遭东窗事发了!”心下吃惊,便欲遁去。既而转念一想:“不然!师父教他看觑我,想必不至有害我之心。”于是心下释然。又想:“师父既不在人世,他更有何道义看觑于我?若然那泼妇一时性起,新帐旧帐一并算,那时爷爷休矣!”想得一颗心又悬将起来!

待见妇人一派和颜悦色,并无丁点儿发难前兆,高布方才安下心来。

齐云儿道:“昨夜宋三说了,老身乃是柴进的护身符。如今柴进身陷囹圄,我欲教你打救柴进,你愿意么?”高布拍胸口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口里虽这般说,心下却不住疑惑,暗想:“以妇人之绝顶武艺,要打救区区一介柴进,真可谓砍瓜斫菜般容易,不知他何以小题大做,偏偏假手于人打救柴进?”妇人道:“老身若亲去打救柴进,真可谓摧朽拉枯般轻松。如今假你之手救他,无非要看你心智、武功,是个可造之才不是?”高布作恍然状,暗想:“妇人今日倒出奇好心肠!”妇人道:“你若无异议,今夜子时,便去劫狱罢了。”高布领命。

相谈正欢之间,天上忽地响喇喇打一个焦雷,既而刮起一阵冷飕飕凉风,铜锁关上即有人念将起来:

“尘归尘,土归土,今日童贯归地府……”

那曲调仿佛水陆堂上的挽歌,愈颂愈苦,愈颂愈悲,听得人心里骤增悲凉。又有无数把声音打四面八方出来和应,一拨人敲着木鱼,众口一词念道:

“尘归尘,土归土,今日童贯归地府……”

高布猛然忆及公孙胜:“那公孙胜置身铜锁关上,想必已开始施展幻术了!”觑天空时,乌云密布,昏不见光,仿佛半空中掩盖了一张广袤无边的絮被子,四下里黑沉得紧了!更兼朔风呼呼狂吹,侵人肌寒,俨然是腊月天气了!

高布牙关打颤,浑身发冷,一颗心慢慢沉到九阴地府去了。

此时又有人在山嘴吹起唢呐来,又有人打起纸幡札幌,焚烧金钱纸马,更有人一口递一口悲嚎,将偌大一块净土渲染得活似墓室灵堂。寻而泓光一闪,有人宝剑出鞘,迳指上苍喝道:

“急急如律令!山神、土地、五方揭谛听令:速提童贯人头来见!”

那人一身羽服,峨冠高耸,不是公孙胜是谁?

公孙胜盘膝坐在醮坛上,头顶张皂盖,旁挑擎布幡,后立八卦阵图,掩映在古松之间,看了教人生怕。但见他剑尖指处,卷起一堆乌云;宝塔点处,刮出一道狂风。顷刻间黄沙翻滚,黑雨滂沱,天地漆黑无光!

众人见此景况,俱皆惴惴不安。

童贯虽然心里早有提备,此刻亲历其中,眼见公孙胜乔张乔致,装神弄鬼,心口犹未免有些发毛,激灵灵打一个哆嗦,便感觉一股寒意打背脊窜起,猛袭脑门,刺得人酸痛无力。

那公孙胜祷告已罢,陡然猛喝一声:“疾!”仗剑望天公指去!

天公登时响一个惊天霹雳,火蛇飞舞,赤须张狂,照得四野皆白!既而又一声剌剌巨响,天门大开,跳出无数天兵神将来。那天兵神将牵犬飞鹰,熊罴相从,煞是狰狞!

官军阵脚大乱,竞相逃命。

童贯也自惊惶的了不得了,看见军士骚动,当即就鞍前斩杀几个逃兵,暴喝:“三军原地待命!敢擅动者,杀无赦!”军士闻言惊惶更甚,也不顾得甚么军威法纪了,一个个抱头鼠窜。

霎时间人马相践,死伤惨重!

童贯阖目悲叹:“老朽一生杀敌无数,不想今日命殒贼地,死不瞑目矣!”原来童贯备受徽宗濡染,向来对神佛鬼怪信奉有加。今遭看那天兵神将一晃掠至自己面前,手持利器望搠来,便不由得手脚冰凉,毛骨悚然。胡不归见状,慌忙附在童贯耳畔道:“此幻术耳!幻术耳!”童贯乃故作镇定,徐徐睁开眼来。不料天兵神将又变作另一道模样了,两翅蹁跹,翱翱飞翔,竟是一只苍鹰!

那苍鹰翎羽丰满,抖动一身徽黑羽毛,顾盼自雄。童贯破口大骂道:“腌臜畜生!你也欺我!”拔剑便望苍鹰劈去。鹰跳开,展翅高飞,换一个方位啄来!

童贯慌忙控腰,缩身,闪避。

鹰得势不饶人,铁啄径奔童贯额门!

童贯藏头擫脑,避过一啄!

鹰长驱直入,迳取童贯肩头!

童贯疾闪,闪不迭,只得策马遁去。

鹰如影随形,穷追不舍。

童贯惊惶尤甚,落荒而逃。

胡不归眼见童贯中魔良深,只得高叫:“护驾!护驾!”众将闻言,当即纷纷奔涌过来,团团儿护住童贯。童贯惊魂略定。胡不归叫道:“拔桃剑!洒鸡血!”众将即拔剑取势,既而将血水泼撒在鹰上!

鹰颓然倒地,化为烂泥!

童贯迭足奔去,觑时,但见那鹰已烟消云散了,只余一具残骸在地矣。

觑真切时,那残骸却由竹篾制成!

童贯哑然失笑道:“我道是甚么劳什子,原来是裱糊的风筝、泥塑的金刚!白白吃他戏弄一番!”众人为之噫然,颇觉此行虚惊一场,真乃是阴沟里翻了船了,往后弄不好要遗臭千年。再看别的猛兽时,要么由竹篾扎成,要么由宣纸剪成,或如禽,或如兽,涂朱抹粉,栩栩如生。众人笑道:“牛鼻子老道,饶有几分滑头哩!”此语勾起童贯爱才之心。童贯因想,若然将此活宝带回京都去,相机于圣驾面前露一手绝活,保不准龙颜大悦哩。想到是处,非但前嫌冰释,反倒温声细语吩咐众人曰:“是役务必生擒公孙胜!”众人唯唯,牢记在心。

是时天色渐白,云雨渐歇,一轮红日又挂天上。

日正中天了。

公孙胜收拾罢血器皿具,早已溜得不知去向了。山兵也早趁公孙胜作法之机,缩进对影关打觑热闹去了。葫芦谷里清一色官兵,横七竖八拢在童贯四周,人丁寥落了许多了。

高布见官兵折损大半,心下好生消沉怅恨。

歘然,对影关上画角嘶鸣,山兵密密麻麻涌下对影关来,扑入葫芦谷。

官兵猝然无备,又折一阵,死伤非在少数。

高布愈加神伤。

不期然哨塔上一人打着哈哈道:“枢密大人!梁山的天兵神将,尚且入得法眼否?”高布举目觑去,只见吴用坐在凉席上,得意洋洋打话。

童贯涵养奇好,微笑而已。

童贯虽不动怒,身侧那位幕僚却勃然大怒了,胡不归大叫道:“无知狂徒!你看看我委的是谁人?”

吴用嗤笑道:“阁下这副尊容,獐头鼠目,尖嘴猴腮,不消说便是郁不得志的末流货色了!至若姓甚名谁,少间待本座到恭房问蛔虫去!”

胡不归怒骂道:“逆贼!我郁不得志,你便得志么?你终日聚啸山林,为祸人间,便算春风得意么?”

吴用道:“本座聚啸山林,原本是本座的能耐!我能聚啸山林,你又如何?你食古不化,迂腐无能,一介彻头彻尾的书呆子,所擅者空谈误国而已,有何面目在本座面前说三道四?”

胡不归冷笑道:“枉你自幼熟读圣贤书,到头来为非作歹,聚啸山林,岂不怕死后上刀山,跳油锅,堕入阿鼻地狱?”

吴用怒咄道:“阿鼻地狱,原本是天方夜潭之说,子虚乌有之言!三岁毛童犹省得是痴人说梦,唯独你这等腐儒,偏偏信以为真,人云亦云,毫无见地,你道可笑不可笑?”

胡不归狂斥道:“萤火之光,照不出咫尺之遥;井底之蛙,步不出五尺方圆!浊流不知湖海浩瀚,腐水不知江河奔流!诚似你这等浅薄之徒,不懂装懂,自以为是,委实笑掉人大牙!”

吴用狂笑道:“浅薄不浅薄,自有后人评说,几时到得由你这个呆子评头品足?若然苦读十年诗书便算不得浅薄,敢情阁下的浅薄也是有目共睹了。”

胡不归叫道:“我与阁下同窗十载,同样的私塾,同样的先生,同样的课本!我的浅薄有目共睹,阁下的浅薄又岂非有目共睹?”

吴用哈哈大笑道:“本座向学,素来不以考取功名为己任!胜似阁下做了三五年芝麻大小的官,到头来一事无成,岂非汗颜得紧么?阁下红袍博带三五年,与学问可有何增益?殊不知官职愈大,学问愈糟,把所有的心思都消磨在肉山脯林上头了,哪有时间治学?古人云‘世事通达皆学问’,可知阿谀奉承也是一门学问了,溜须拍马也是一门学问了,果然如此,阁下之阿谀奉承之功、溜须拍马之功想必响当当得紧了,也可谓鸿才博学了,本座唯有甘拜下风了!”

胡不归道:“论及阿谀奉承、溜须拍马,又有谁人及得阁下?阁下求学之时,无论老幼,逢人非溜须即拍马!直至上山落草为寇,愈发将宋江服侍得无微不至了,直将宋江之卵毛也奉承得服服帖帖了!这等修为,世上有几人能及?”

吴用傲然道:“你说我溜须拍马,我也懒得与你执拗,索性大大落落承认便了。然也,然也!爷爷天生便好此道,你奈我何哉?你奈我何哉?”

胡不归道:“我焉能奈阁下何?阁下脸皮少说也有鞋帮子厚薄,我焉能奈你何哉?”又道:“我虽然无奈何,阁下的先人却奈何得紧,只恐于九泉之下蒙羞耳!”

吴用咆哮道:“我先人蒙羞与否,干你卵事?反倒是你连吃败仗,先人便不蒙羞?”

胡不归嘿然道:“胜之不武,犹然夸口!可知‘羞’字如何写法?”

吴用气咻咻道:“‘羞’字如何写法?阁下最是一清二楚!他人犹可言‘羞’字如何写法,偏偏阁下无颜言之!你一介手下败将,也敢恶语相侵,委实可笑,可恶!”

胡不归道:“姓吴的!谁人为谁人手下败将,切莫要张冠李戴了。”

吴用斗然叫道:“你是我的手下败将!你便是我的手下败将!如何?求学之时,我诗文胜出你许多倍,你是我的手下败将;成家之时,我抢先与你浑家睡的觉,你是我手下败将——”

胡不归不待话绝,破口大骂道:“淫贼!天下有你这般厚颜无耻的贼么?你轻薄我浑家,犹然堂皇其词,终不怕遭受天谴么?”

吴用笑嘻嘻道:“遭受天谴?当初你孤苦伶仃,光棍一条,若非爷爷怀持成人之美,让一介绝色尤物与你,你至今犹然是光杆子一条哩!你浑家原本便是爷爷的事物,让与爷爷睡一两觉,也是无可厚非之举,你消得鬼哭狼嚎么?天底下之人有你这等忘恩负义之徒么,受人恩德,犹不思回报,莫若死了的干净!”

胡不归怒目圆睁道:“畜生!休要颠倒黑白!你麻翻你嫂嫂,大肆奸淫,天底下之大,有你这等衣冠禽兽么?”

吴用张牙舞爪相向道:“混帐!你拾人牙慧,捡人破鞋,戴了许多年绿帽子,更有甚么生趣?莫若死了的干净!”

胡不归道:“你不顾手足情分,劫持嫂嫂上山,天底下有你这等猪狗不如的人么?有你这等猪狗不如的人么?你情知我路过梁山泺,不教人接风便罢,反倒吃里扒外,教那王矮虎下山剪径,害得我家破人亡!”愈说愈气,又大叫道:“我今日须舍却性命,也须得与你拼了!”

吴用笑嘻嘻道:“爷爷每日强身健体,也算得半个会家子,你若然与爷爷火拼,到头来又是我手下败将。”

胡不归吼道:“畜生!量你有天大能耐,胡某今日也须得与你拼了!”一边叫,一边掠童贯一眼,乞盼他拔刀相助。孰料童贯一口递一口劝他:“先生休与那贼厮一般见识……”胡不归闻言愈发气结,嗷嗷大叫道:“狗贼!我今日与你拼了!我今日与你拼了!”一边叫,一边骤马望对影关掠去!

吴用狂笑道:“你自送死,又能怨得谁人?”即攒一枝苦竹箭下来。

胡不归一跳闪开了,大叫道:“恶贼!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亡!”疯也似的跳下马,揎拳掳袖,拾一粒石子望吴用掷去。

吴用哈哈大笑道:“似你这等书呆子,诗云子曰犹了,若想动粗子伤我,想也休想哩。”令旗一指,又教花荣射下两枝狼牙箭来。

胡不归当即中两枝箭。

尚幸花荣有伤在身,力道较之平日虚弱了许多,因此胡不归方才勉强保住一条小命。胡不归既受了伤,心头怒火益发扑腾腾的烧,大叫道:“恶贼!我与你同归于尽!”童贯眼看坏了事,慌忙教陈翥、李明上前护住胡不归,死活拽归阵来。胡不归哪里肯依,又拾石子望吴用掷去。

吴用闪开,花荣迅即射下箭来。

那陈翥、李明气得哇哇大叫道:“射杀手无寸铁之人,忒也可恨!”搭箭便望花荣还射而去。

花荣一见大事不妙,溜了。

吴用岂肯干休,早教人打下擂木、炮石来。

胡不归是个身手生慢的人,随即便身中炮石,鲜血汩汩直流。可怜那李明因双手护住胡不归,一时间腾不出手脚来拒敌,当即吃一枚炮石,脑浆迸裂死了。胡不归眼见李明身死,不由得悲愤交加,呼天抢地骂道:“丧心贼!丧心贼!快快出来受死!”

吴用听了,慢吞吞爬起身,倚在阑干笑道:“手下败将,有何见教?”言讫,又打怀里扯出一件红绫抹胸来,放在唇边一嗅,陶醉半晌,咂舌笑道:“好香哩!好香哩!……”

胡不归气急败坏,大骂:“淫贼!那抹胸是谁人事物?”

吴用笑嘻嘻道:“你猜猜看?”又自问自答道:“左右不过是嫂夫人的事物罢了……”

胡不归气愤更甚,欲待破口大骂,叵耐搜肠刮肚无词,只得大叫:“恶贼!你早晚不得好死!”骂一句,但觉气息填胸,腑脏剧痛,浑身死一般难受。

吴用大笑道:“有趣,有趣!觑你那等熊样,敢情便要气死了罢?气死也妙,来世投胎做一个癞蛤蟆儿,便与吴用阴阳相隔,彼此再也风牛马不相及了。”山兵见他说得妙趣横生,乐得奉承一番,一个个猥琐大笑。这不笑犹了,一笑气得胡不归脚步踉跄,脸色血酱一般通红。胡不归仰天大骂道:“你等这拨恶棍,早晚须吃满门抄斩——”话未绝,喉咙竟似有硬物卡住一般,胸口滞胀得要炸将开来了。吴用拊掌笑道:“呆子!呆子!你死罢!你死罢!安生的死罢!嫂夫人的骨灰,早晚还须与我同穴哩!”山兵闻言,笑得眼角也呛出泪来了。

胡不归恼怒至极,情急之下,吼然跳暴道:“你——”话方出口,但觉血气逆流,天昏地转,便哇地吐一口鲜血出来,随即大叫三声,气绝身亡,享年三十有九岁。

附注:《宋史·钦宗本纪》载:“宣和七年十二月,太学生陈东等上书,数蔡京、童贯、王黼、梁师成、李邦彦、朱勔罪,谓之六贼,请诛之。”“六贼”之谓便由是而来。本书二号主人翁高俅,以其不过不失之为官之道,幸免于“六贼”之谑,故本书在写高俅之时,也往往留有曲笔。今人均以为高俅奸佞,其误解多半由《水浒传》始也。

再说蔡京、童贯私交甚厚,蔡京于官场浮浮沉沉,童贯则每为之引援呐喊,真可谓是为小是而忘大非了。《宋史·蔡京传》载:“太学生陈朝老追疏京恶十四事,曰渎上帝、罔君父、结奥援、轻爵禄、广费用、变法度、妄制作、喜导谀、箝台谏、炽亲党、长奔竞、崇释老、穷土木、矜远略。乞投畀远方,以御魑魅。”由于蔡京罪大恶极,童贯——作为援引蔡京的中流砥柱便未免受到牵连。其实,童贯之罪主要有二,一是援引蔡京,一是轻启战端。童贯力主宋、金灭辽,结果宋几乎为金所灭,招来千古骂名。然而童贯非一无是处,其最大的功绩莫过于光复燕云五州,此乃是北宋开元以来七代君主所梦寐以求的事。北宋将相如云,能收复燕云之地,只有童贯一人做到了。

缘于蔡京、童贯交厚,时人并称之为“公相”、“媪相”。北宋末年,由于花石纲之缘故,苛捐杂税繁多,百姓不堪其害,乃编了好些民谣泄愤,如“打破筒,泼了菜,便是人间好世界。”又如“杀了穜,割了菜,吃了羔儿荷叶在。”诸如此类,无一不骂蔡京、童贯擅权误国。其中“筒”谐“童”(童贯),“菜”谐“蔡”(蔡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