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秋点兵威振,剑横阵气扬

席间五人无所不谈,大有相见恨晚之意。

童贯居主位,柴进居客位,高布、燕青、书生也打横相陪。彼此无非说些应景的话,营造一时半刻的太平气象。书生道:“晚生姓胡,名讳不归,与加亮先生乃是同门兄弟。”柴进素知有胡不归其人,少不得奉承一番。

当下五人足足喝了三五瓮白干,谈天说地,挥洒方遒。

酒酣耳热,高布少不得出恭去也。途中欲将梁山地舆图交与官兵,转念一想:“若教童贯攻陷梁山,老子更有何功之言?”于是竟不与官兵,小解完毕,依旧由原路折回,席间痛快吃酒。继而又想:“觑那柴进与童贯这般投契,万一教他抢了风头,老子岂非白忙碌一场?”于是主意遽变,眼看胡不归净手,便找茬跟将上去,将那地图、手册尽付于他。

于路见得官兵操练甚紧,有人捻弓搭箭,将一封书信捆绑于箭镞之上,迳奔对岸射去。高布不胜疑惑,因问:“此何书信?”胡不归曰:“战书也。”高布一时麻痹大意,也未曾盘根究底,即轻步归席坐下了。

坐未几,童贯告罪道:“老朽与靖国,有些体己要说,劳烦两位回避则个!”高布、燕青焉敢不从,于是相偕胡不归就湖畔行走。

觑时,梁山已掌起满天价火把,照得方圆十里灿若白昼。

燕青嘀咕道:“此等景象百年不遇,不知今夕何以如此?”高布也不了了之。

无移时,柴进与童贯依依话别。高布、燕青两人就当先跳入舟中,整顿了当,恭迎柴进落船。三人长揖而去。

童贯、胡不归立在岸边,目送三人消失于夜色之中,方才大笑入帐。

胡不归道:“此一着反间计,定教那柴进与宋江、吴用诸人反目!届时教柴进走投无路,必然来投奔恩相!”童贯笑道:“如此最好。即便他不来投我,也教梁山手足相煎,方便老朽渔利!”是日柴进回寨,果然遭遇宋江、吴用等人非难,一口咬定柴进与官军有首尾,这却慢表,留待下文分解。胡不归道:“却才柴进那番言论,至谓不无道理,我等须速战速决为是。”童贯亟然之。

当下两人归帐坐下,漱茗谈心,消暑解乏。

歘然军士来报:“有人闯入栅寨!”童贯也不甚上心,只教偏将下去发落便了。须臾那将佐来禀:“那人自称姓木名皆,夸口与大帅有莫大渊源!”童贯闻言,脸色剧变,瞬即整顿官服,来下处提那人进帐。

那人进了帐,就挺身望虎皮交椅一坐,敲案道:“汗巾。”童贯忙不迭递汗巾。那人道:“茶。”童贯又忙不迭递茶。那人吃一口清茶,负手起立道:“由京都至梁山,不过五日工夫,枢密好快手脚!”童贯伏在地下,汗流浃背道:“老奴兵指梁山,谨遵殿下钧旨而已!”那人冷笑道:“不教你出兵梁山,寡人安知你是否阳奉阴违?”一顿,因盯住童贯,步步进逼道:“去月在枢密府议定之事,你等诸位王公大臣泣血盟书,如今连响屁也不敢放一个了,莫非果欲活活气死赵某人么?”童贯道:“老奴拿天作胆,也断不敢如此妄为!易置之事,奴才时刻记在心上哩!”易置,乃更换太子之意也。那人冷笑道:“寡人也不耐烦你大表心迹!今日你我且见个真章:你不上表,领死;你上了表,我走!”童贯唯唯喏喏。

那人又敲案道:“你与我带那人进帐!”童贯拭一把汗,飞也似的出门,亲领那人过来。

那人不过及冠年纪,扑在地下叫道:“微臣参见郓王!”赵楷道:“鹏举,今遭你也来了,我委屈你做个刽子手。稍顷那童枢密上奏便了;不上奏,你杀了他!”小岳飞闻言,顿时怔在当地,不知何以自处。赵楷道:“你不杀他,便替他死!”小岳飞脑袋嗡一声响,刹时手足无措。

尚幸童贯是个知趣的,眼看骑虎难下了,只好破罐子破摔。当即提起如椽大笔,拂笺醮墨书曰:

“臣童贯诚惶诚恐奏言皇帝陛下:

窃闻湖海之广,唯深沉纳之;云霞之蔚,唯高远附之;而神器者也,唯贤德者居之。

纵览三皇五帝,其传承天下者,非以嫡庶,而以才干,故能垂为万世美谈也。忝思武成帝立储以嫡,顷刻有倾国之灾;唐高祖立嫡以长,转瞬有阋墙之祸,陛下安能不慎之哉?

臣闻太子清心寡欲,克俭恭顺。其清心者也,不预人伦之常;其寡欲者也,不闻宗庙社稷;其克俭近乎吝鄙;其恭顺近乎懦弱。诸如此类,群臣每多微言矣,而以蔡太师、王少宰尤甚,暗怀更置之心久矣。陛下圣毓天聪,乞圣躬慎察焉!

今观数十龙子之中,以郓王楷学造渊深,禀资秀拔,深孚众望,宜正其位。陛下千秋万代之后,倘能以郓王楷执掌大器,则天下庆甚,幸甚!”

赵楷看童贯一笔一划勾画,大感踌躇满志。待他书毕,又令以虎符相加,宝匣相盛,并教驿马押送回京。

童贯尽从其言。

事毕,童贯教人排开凤肝龙脯,熊掌虎胆,延请赵楷入席。

其时钱伯言也侍驾左右,于是一道延请在席。小岳飞、胡不归另辟一席,浅尝酒水辄止。

既入席,童贯一连递了十数觥酒,展颜笑道:“今番出征,粮草无向,老奴斗胆请殿下看觑则个!”赵楷笑道:“举手之劳,自不消言。”童贯见他满面春风,心下便安稳了许多。钱伯言道:“枢密今番征讨贼寇,何不起用济州将士?”童贯道:“老朽自有此意久矣,叵耐随行将士不依,只得打御营引领数千人马了事。”钱伯言作恍然大悟状,笑道:“乍看那帐篷密密绕蓼儿洼一周,尚以为军中驻扎有三五万人马,孰料只得如此之少!”童贯笑道:“行兵之道,斗智不斗勇耳。”钱伯言笑言受教。

赵楷道:“论及此行本意,原不在清剿贼寇,无非藉此之机,驾临济州,与童卿家探访钱太守耳!”钱伯言称谢不绝,心想,你此来济州,无非为逼宫耳,如何说成探访钱某?口里只不做声。赵楷道:“数日前,王黼、蔡京、林灵素仝人,已相继申表朝廷,乞行易置太子之事。金殿玉音,指日可待矣!”钱伯言称贺不已。

童贯道:“老奴有一言,不知当说不当说。”赵楷道:“你说。”童贯道:“往日奏明更储之事,官家犹然意属定王。殿下若要夺嫡,除非下苦功方可!”定王,太子赵桓之前称也。童贯舍太子而称定王,其用意昭然。赵楷一听,果然欢喜非常。童贯道:“官家又异待广平郡王,尝言,广平郡王乃金龙化身,天命属焉。殿下宜慎之又慎!”广平郡王,赵构也,乃徽宗第九子,后来于宣和三年进封康王,靖康二年于应天府继位。

赵楷听罢,唯有浩叹而已。

童贯笑道:“殿下不消烦恼!依老奴之见,可待他及冠之年,乔迁外居。那时蒙蔽天恩,徐而下之,不足虑也!”赵楷瞿然受教。钱伯言道:“林灵素尝言,殿下乃长生帝君,有帝王之福哩。”赵楷闻言,徐徐转喜。

当夜尽欢而散。

席后赵楷道:“寡人欲入城安歇。”任童贯百般挽留,只是不依。童贯只得送他入城。

途中小岳飞道:“末将意欲投军效力,殿下如何不允?”赵楷笑道:“杀敌之事,行之有日,鹏举何必操之过急?”小岳飞道:“殿下原本满口应承的末将,如今临时变卦,岂非令人扫兴?”赵楷笑道:“小猴儿!你原来分毫不知!寡人已令人顶替你的缺了,你不消动刀弄斧,便有军功到手,可谓何乐而不为哉?”岳飞终究郁悒不乐。赵楷便私语童贯:“军中有一都统,名曰段鹏举,枢密可密切留意此人,此乃顶替小猴儿之人也。”童贯牢记在心。赵楷又密语曰:“为寡人一己之故,按兵这许多日,士气势必有所低落了。寡人一去,枢密可以发兵矣。”童贯诺之。当下赵楷、岳飞、钱伯言三人结伴入城,不提。

童贯归得寨来,即唤主簿问曰:“岳鹏举安在?”主簿道:“军中并无岳鹏举此人,唯有段鹏举耳……”童贯即传段鹏举。

段鹏举进帐时,童贯见他三十出头年纪,雄浑骠悍,熊腰虎背,恁茁壮的一条汉子,不禁心下甚喜。因问:“将军何许人也?”段鹏举道:“末将乃相州人氏,现居偏帐步军将佐。”童贯颔之,又问:“贵乡中有一介后生,唤作岳鹏举的,与将军姓名相仿,将军可识之否?”段鹏举道:“末将略有耳闻!那后生身长六尺,说一口相州乡谈,乍看身子孱弱,其实身手奇好!”童贯道:“你与岳鹏举,兀谁身手了得?”段鹏举道:“岳鹏举使枪,末将也使枪,两者实在伯仲之间!”童贯笑道:“将军身手,可否教老朽见识一番?”段鹏举应诺,随即步入垓心,舞动手中长枪!

霎时阵阵凉风扑面,团团梨花乱眼,一招一式惊心,一步一履揿人!

童贯叹道:“真神枪手也!”

不期然一人叫道:“将军枪法虽好,较之岳鹏举,却怕逊色三分!”童贯觑去,只见两条粉面小将提步进帐,当中一人银胄雪甲,正提一条缨枪喊话哩。段鹏举笑道:“杨广,杨广,段某人不及岳鹏举,却胡乱及得你么?”杨广笑道:“我与将军,只怕是一时瑜亮,难分轩轾哩!”段鹏举笑道:“敢比试否?”杨广道:“敢不从命?”语毕,即吐枪迳奔段鹏举!

枪风凛然!

段鹏举不敢托大,慌忙使出看家本领,沉着招架。

两人就帐内厮杀数十回合,真个是龙争虎斗,势均力敌,一时间杀得难分难解。

童贯生怕两人有失,忙喝:“住手!”两人乃跳出圈外,笑吟吟抱拳。童贯道:“两位将军各有千秋,可以不必比试了。”两人应命。童贯又问段鹏举:“将军更有绝技否?”段鹏举道:“末将膂力惊人,人称大力神。”童贯道:“岳鹏举能挽弓三百斤,弩八石。将军如何?”段鹏举道:“在下一肩能挑千斤,单手能擎宝鼎。”童贯喜道:“可否教老朽一开眼界?”段鹏举抱拳道:“末将情愿献丑。”言已,飞步出门,就地下拔起一株参天杉树,扯住树冠,风车也似的旋转起来!

那杉树少说有一丈长短,钵头大小,怕有千把斤重量。如今扯在段鹏举手里,竟然举重若轻,仿佛捻一根鸡毛掸子,汗也不流,气也不喘,委实稀松平闲之至!

杨广一看骇然,欲待喝彩,愣是喝彩不出来!

童贯喜出望外道:“将军神勇!将军神勇!进帐重重有赏!”回帐果然赏他一面金牌,并道:“将军能万人敌,便留在中帐行走罢了。”段鹏举谢恩不迭。

杨广称羡不已。

童贯转问杨广二人:“巡夜所见如何?”杨广二人道:“帐营一派平静,并无山贼出没!”童贯称善。

此时杨广身侧那员粉面小将道:“启禀恩相,末将有话要说!”童贯微笑道:“吴秉彝,你欲替杨广打抱不平么?”吴秉彝连称不敢,又轩然道:“启禀恩相,末将正欲砍伐木料,以便搭筑炮台。如今段将军运掌如刀,有鬼斧神工之妙,末将斗胆请他从我一行!”童贯便问段鹏举:“将军愿从么?”段鹏举抱拳道:“谨从恩相调遣!”童贯笑道:“如此,暂屈就将军一日,如何?”段鹏举忻然受命。

当夜五人散去,对月浅寐。

翌日早膳罢,吴秉彝、段鹏举纵马入狮子林,伐木满车,拖归营寨来。

晌午,童贯升帐视事。将佐云集中帐,分列阶下。

童贯目视群雄道:“老朽顽疾初愈,原不欲长途跋涉,叵耐你等复仇心切,只得舍命陪君子了!”众人动情大叫:“恩相大恩大德,末将等没齿不忘!”童贯道:“忘也罢,不忘也罢,我等既然兵临贼地,少不得厮杀一番。”众人道:“末将等按捺这许多日,早已心急如焚了!恩相早早下令,我等杀上山去!”童贯道:“此前不知梁山之根底,方才按兵不动。如今既截获一份情报,已颇知梁山备细了,发兵正其时也!”众人不知按兵乃因赵楷之缘故,闻言信以为真,纷纷大叫道:“恩相下令罢了!我等今日须得踏平梁山!”童贯颔首笑道:“好极,好极!今日须得踏平梁山也!”因瞿然四顾道:“本帅打京师率领十路兵马,统兵一万剿贼。你等且自报名号,并报本部兵马几何?”众人轰然应诺。

段鹏举站在上首,闻言横步而出,抱拳道:“末将乃新提举的睢州兵马都监,现在中帐行走,领两百步卒从征!”众人微微颔首。

又一人淡淡道:“不才酆美,领两千兵马从征!”酆美,酆丑之兄也,乃是御前飞龙大将,精通十八般武艺,刀剑骑射炉火纯青,将士多畏惧之。

又一人道:“不才毕胜,也领两千兵马从征。”毕胜,毕胜之兄也,乃是御前飞虎大将,能使飞镖、地樘棍,武功卓绝,鲜逢对手。

那酆美、毕胜二人,原本在皇城司任职,隶属于赵楷统辖,乃是赵楷心腹之人。赵楷窥伺东宫之位,密令童贯兵指梁山,以便从中取事,又令酆美、毕胜统兵数千,明言助战,实为监军,提防童贯暗藏异心。那童贯饱经风霜的人,焉能不省得个中利害,以此忌惮酆美、毕胜两人三分。

彼时杨广列在班末,眼见酆美、毕胜两人通报名头,众人三缄其口,乃抢先道:“末将杨广,现为八十万禁军教头,孤身一人从征!”原来杨广自打回京,心下便念念不忘杨志,一心欲劝杨志改邪归正。如今适逢童贯发兵,因而辞别高俅,投军从戎。

众人听见杨广声响,好不容易溢出笑来。

正笑之间,忽然有一人嗷嗷大叫道:“末将王义,现居济州兵马都监之职,姑领两千步卒从征!”王义,王猛之胞弟也,原本与王猛、王禀、王敢等人同在御营任职。上番征讨梁山之时,高俅教他留守济州,看押呼延灼诸人,以备卷土重来之用。及后王敢自刎,王猛身死,王义便与梁山结下了天大的梁子,因此上表请战,兴师讨逆,得授济州兵马都监一职。目下童贯攻打梁山,因教王义充当前哨,打探梁山泊虚实。

此时又有一人朗笑道:“末将陈翥,忝为郑州兵马都监,领一千步卒从征!”众人觑之,但见那陈翥赤须掩面,脸如红枣,使一条八尺长短木杵,凛凛然有不世之风!众人不禁叹服。

另一人满腹沧桑道:“老俗物李明,吃了食古不化的亏,又兼祖荫缘薄,乃是十足的馕糠货!自打崇宁元年至今,做了二十余年的许州兵马都监,直做到两鬓斑白,官阶兀自一成不变!如今寒碜碜领三百步卒从征!”李明白发苍苍,满脸沟壑,使两条九尺双鞭,军中无人能敌。

话音方落,一人喟然叹道:“末将马万里,其实与韩天麟将军有异曲同工之妙,也是个不中用的老俗物了!十数年来勉为其难,窃据洳州兵马都监之位,至今尚毫无建树!所幸日前获得恩相军令,乃提两百水兵,三百步兵从征!”那马万里年近花甲,鬓毛如雪,目光如炬,真正老当益壮人物。众人见他谦恭可人,便笑。

又有一人温文雅尔道:“不才吴秉彝,祖宗三代俱是不长进的炮手,现为陈州兵马都监,乃领两百炮火手投军!”吴秉彝,性子敦和,素有容人之量,又善施炮,颇得三军将士敬重。

更有一人笑道:“小可刘梦龙,仗赖识几分水性,胡乱弄了个建康府兵马统制做做,过过干瘾是了。论及真才实学,只怕有些汗颜哩!”众人见他言语诙谐有趣,大笑。刘梦龙道:“小可在陆上的本领不济,水底下却生龙活虎,今番提水兵五百,以报杀弟之仇!”众人见他盔甲碧绿,控背如龟,忍不住又笑。刘梦龙唏嘘一回,也随众人笑道:“小可打穿开裆裤至今,便日夜潜伏水底,故此与王八兄弟有几分酷似哩!”众人越发笑一个开怀。

一人苦笑道:“在下周信,平日里不学无术,又活不该形容丑陋,自打政和二年至今,便雷打不动的做稳嵩州兵马都监,现领五百步卒从征!”周信,五短身材,善使双鞭,有神出鬼没之妙。

另有一介鹰鼻汉子咄道:“末将韩天麟,子承父职入伍!十数年来,蜗牛也似的做到唐州兵马都监!率领五百步卒从征!”韩天麟,身长九尺,性暴如雷,善挽弓,好争斗,在军中不得人缘。

众人听了,因嗤之以鼻。

童贯道:“我等奉王者之道,兴正义之师,以众敌寡,断无不胜之理!诸位宜进取之!”众人声喏。童贯乃教众人整顿鞍马,调兵遣将,翌日杀奔梁山。

当晚,吴用遣史进、陈达、杨春等人劫寨,双方混杀一阵,梁山损兵折将,史进三人拼死杀出重围归去。

翌日平明,众人饕餮大餐一顿,整装待发。童贯采纳胡不归计策,将军健分作三拨,望梁山次第进发。

头一拨,吴秉彝、陈翥、段鹏举、杨广四人,率领三千军校,怀捎干粮水果上船。一路由刘梦龙、马万里掌舵,望对岸驶去。沿途就战艟放眼时,但见金沙滩一涉江水蔚蓝,将偌大一块蓝天倾洒在湖面上,天地交融,引人入胜。湖面上漂浮着三三两两的残叶、枯枝、断木,零零碎碎漂往下游去了。

众人起初赶急,未曾留意那断木却有文章也无,只是一个劲儿貔貅前行。比及出了一程,方见得那一根根断木切削如新,断口赫然有字!

打捞上来看时,那断口恍惚有云:“小心幻术!”

众人觑在眼内,却也不甚上心,依旧若无其事前行。

吴秉彝道:“小心驶得万年船!今遭事出蹊跷,我等万不可托大,不如调转船头,回禀恩相正经!”众人嗤笑道:“将军平素天大的胆子,便死也不怕!如今撞着些残枝烂叶,便把胆子也吓破了,何也?”吴秉彝苦笑道:“非我胆怯,其实不敢视战事为儿戏耳!”众人便打一通哈哈,鄙夷之情溢于言表。杨广道:“在下尝闻梁山有一剧贼,唤作公孙胜的,道号一清先生,人称入云龙。此贼原本是蓟州人氏,幼出罗真人门下,善幻术,又能呼风唤雨,也能驾雾腾云。诚如断木所言,莫非暗指那厮行将作怪么?”吴秉彝满脸凝重,颔颔首。众人取笑道:“老子活了大半辈子,也未曾见识过一个通晓腾云驾雾的人!今遭有幸,好歹要开开眼界!”意下竟不予置信了。

吴秉彝情知抗辩无益,索性不再做声了。

不期然那陈翥急遽转变了念头,正色道:“秉彝之言,不为无理!我等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杨广也如是言。于是一时间主张回寨的占了上风,吴秉彝便领着众人颠屁颠屁折回寨去,就童贯面前禀明原委。

童贯略加抚慰,问计于胡不归。

胡不归道:“昔日晚生入七星观之时,依稀犹记玄虚子曾曰,祛邪之法,或繁或简。繁者则登坛作法,诵经颂佛;简者则舞桃剑,泼鸡血,两者皆有立竿见影之效!”童贯闻言大喜,即命人如其言行事。众人乃挑桃剑,取鸡血,各各拴结在身,蹬步上船。

胡不归紧觑众人背影,掩卷叹道:“半途而废,出师不利,恐非吉兆也!”童贯为之默然,良久澹然道:“今番讨贼,不求其败,但求其战耳……”胡不归不禁怔住。

吴秉彝等人蹬步上船,哪里省得童贯这等心思?当下乘风破浪过江去了。可喜一路无人拦阻,不费吹灰之力便靠了岸,于是下锚,架桥,越过水渡口来。水渡口满眼狼藉,但凡有用的事物,早已吃人洗劫一空,台阶、码头等也已面目全非了。吴秉彝瞿然道:“贼寇这般作为,断然是为了固守不出了!”众人亟然之。

孰料话音甫绝,战艟上传来马万里叫骂声!那马万里瞪住水面道:“贼猢狲!会事的,上船来与爷爷见个高下!”众人觑时,但见水面浮动着一条猴精后生,那后生晃动一身雪练也似的白肉,笑嘻嘻道:“会事的,却下水来与爷爷见个真章!”马万里便有些来气了,二话不说,扑通一声跳进水里,怒刀迳奔那后生!

后生笑道:“爷爷口渴得紧,且吃口水,再与你见分晓罢了!”说罢,一头钻进水里,老半天不露面。

马万里在水面挣扎许久,死活不见动静,便焦躁得骂起娘来了!

正骂之间,冷不防船尾有人噗哧一笑,一人操着懒洋洋声音道:“龟孙子!且慢数落人哩!看爷爷怎生料理这战艟罢了?”众人举目觑去,此人却非彼人也!此人抱头叠臂倚在船尾,蓄一把蓬大胡子,铁丝也似的张开,怪渗濑人,与却才那后生相差十万八千里!

杨广诧道:“李俊?”

那人便笑,道:“乖孙子倒有些眼力!爷爷正是李俊哩!”马万里大骂道:“你俊也罢,丑也罢,统不是爷爷攘的狗杂种,少不得还吃爷爷一刀!”说罢,抡刀便望李俊劈去!

李俊不待他来到,早早凫水跳开,笑道:“挨着老子皮毛的,任你抡刀!”说罢,哧溜一声潜入水底去了。

马万里附骥追去,叵耐终究不及李俊手脚快,便扑个空。

李俊就水底下偷偷绕过马万里身后,长刀乍出,一把斫在马万里腰间,喝道:“今遭且不坏你性命,早早滚上岸去,教那阉货火速退兵!”那阉货,自是指童贯无疑了。童贯原本是净过身的人,正儿八经的一介太监,朝中大臣忌惮他势力,只得诚惶诚恐称之为“媪相”,绿林响马与他无涉,则索性蔑称之为“阉货”了。

马万里见李俊出言不逊,不由得火冒三丈,疾刀如风,迳奔李俊头顶罩下!

李俊大骇,疯也似的跳开了!

马万里追去,李俊又沉入江底去了,楞是抓他马脚不着!急得马万里嗷嗷大叫,手里一柄大杆刀乱飞乱拍,盛怒之下将偌大一面湖水劈成两半!

众人觑在眼内,色变!

那李俊在江底沉伏多时,眼见马万里不熟水性,便明目张胆与张顺攻将来。两人前后夹击,直捉弄得一个马万里团团儿转。刘梦龙立在船头见了,怒咄道:“以多欺寡,是何等行径?”当即跃下湖去,抡拳便替马万里出气。马万里登时化险为夷,抽身而出,舒一口气。李俊反咄道:“官军以一万对五千,真正以多欺寡,又是何等行径?”刘梦龙为之语塞,抡起大奔拳,便望李俊、张顺要害处招呼而去!

李俊、张顺挺刃相向,一时间倒也安然。

三人便斗了数十回合。刘梦龙毕竟吃了年迈的亏,不多时便气喘如牛了。李俊、张顺两人乐得捡个大便宜,乐呵呵挥刀如流!

刘梦龙不敢碰硬,三十六计走为上计,拽着马万里,咕噜噜沉下湖底去了。

李俊、张顺相视大笑,道:“官兵净是不中用的脓包!可笑吴用鼠胆,不敢放人劫船!”说罢,抛一个水花,也沉入湖底寻刘梦龙晦气去了。

众人一颗心俱悬将起来,生怕刘梦龙、马万里两位老将有失。欲待去救,苦也,一个个俱是不识水性的,怎生去营救得来?当下便望眼欲穿盯住蓼儿洼,立在岸边,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

所幸过了不多久工夫,那湖面窜起四条惊天水柱来,随之蹦起四个人,叮叮当当在半空兵刃相交!

觑真切时,那马万里身下带出一道或浓或淡血水,显然是伤势非轻了!

杨广又惊又怒,也顾不得思索许多,拽满月弓便望张顺射去!

张顺正自力战马万里,不经意吃此一箭,肋下便穿一个窟窿,当场喷出血来!也不敢恋战了,蹦入水里蛟龙一般去了。杨广意犹未解,搭箭转觑李俊。李俊是个眼疾的,听见风响,纵入水底遁上岸去了。

一场干戈由是化于无形。

众人忧心马万里伤势,于是一个个折返上船,就马万里面前嘘寒问暖。马万里仰天大笑道:“廉颇老矣,尚能饭否?”说罢,就甲板耍一趟地滚刀,笑谓众人曰:“如何?老夫可可儿无碍得紧哩!”众人见他双目炯炯,神采奕奕,心思瞬即着落了大半。

马万里收了刀,自行打点罢伤口,笑道:“老夫打小便在河里摸鱼捉虾,原本通晓几分水性。活不该丢落了这许多时日,手脚竟有些生分了!”一边说,一边催趱众人上山。众人道:“老将军且安心养伤,静待我等佳音便了!”马万里道:“老夫与你等同生共死,岂有独善其身之理?”于是不顾众人劝阻,抢先下了船,按刀望南山门走去。

众人屡劝无效,也只得顺着他骡子脾性,与他结伴上山。

一路马摘铃,人衔枚,静悄无声前行。沿途但见山石横路,桥道尽毁,梁山已然早有提备了。

未几靠近南山门,但见山门两侧垂下两幅挽联来。左边一联写道:

“打破筒,拔了菜,便是人间好世界!”

众人情知是讥讽之语,因想,“筒”通“童”,自是指恩相童贯了;“菜”通“蔡”,不是蔡京而何?

右边一联写道:

“杀头猪,宰只狗,又是大快朵颐日!”

横批是:

“狗官倒楣!”

众人见了,几乎气炸肝肺。陈翥一怒之下,即将挽联撕个粉碎!吴秉彝笑道:“来而不往非礼也!我等好歹也做些手脚,教贼寇觑觑颜色。”于是满醮一把污泥,跳上门楣,就横批后头添加两字。众人觑时,但见那横批顿时变了一个模样,语云:

“狗官倒楣个鸟?”

众人大觉有趣,笑到打跌,怒气瞬息间都跑到九霄云外去了。于是涌入山门,望点兵谷挺进。

冷不防是时天空风云突变,那一轮红艳艳的骄阳歘然间不知所向了,取而代之的是满天价的乌云密布,风声萧萧,涧水澹澹,唤起人无尽寒意来。

点兵谷外关隘横立,一人老气横秋站在霸上,嚷道:“吕方奉军师之命,在此相候多时了!”言已,即命人打下许多擂木、炮石来。吴秉彝等人闪避不迭,迳走。听得吕方哈哈大笑道:“军师料事如神,在此增设一处哨所关隘!”众人慌不择路,瞥见左侧山脊裸露,恍惚有路,便迳望左山遁去了。

左山道口处屹立一块巨石,石上丹书“金山”两字。众人心想:“原来此山唤作金山。”再看那苍石上头,又血盘大字书写数语,语云:

“一步入金山,两眼泪潸潸,三鬼来送行,打进鬼门关!”

众人冷笑不已。再看巨石侧畔,又竖起一面碑刻,风吹斑驳,泥沙簌簌,显见年代久远得紧了。碑刻略云:

“崇宁、政和间,为捍卫水浒寨而殉忠者,凡七万八千九百零一人。伦等咸集其英灵于此,攒梓宫于金山芭蕉岭仙人洞下。呜呼!逝者如斯,伦湿衣襟矣!立碑人王伦。”

众人看了,乃打觑前方洞口。洞口下果然堆起了无数坟头,莺飞草长,虫豸横行,已然荒废许多年头了。风吹来,那洞穴呜呜作响,冤魂也似的悲嚎哭诉!众人听了,心底不觉泛起一阵寒意,激灵灵打个冷战,直把脚步加重了,心下方才安稳少许。杨广冷笑道:“杨某是个不怕鬼的,果然有鬼,少不得去会他一会!”说罢,拽步便行,意欲攧入那洞穴打探究竟。吴秉彝大横腰抱住,劝道:“死者为大,兄弟休得造次!”杨广乃闷闷作罢。

此时又是一阵冷风吹来,吹得松林簌簌作响,天空猛可儿响起一声晴天霹雳!须臾白影一闪,林内传出一阵凄厉鬼叫:“还——我——命——来——”余音袅袅,雾霾沉沉,许久方才回复先前平静。

众人面面相觑,毛骨悚然。

杨广怒叱道:“何方妖孽,胆敢在爷爷眼皮底下装神弄鬼?”说罢,持枪跃马扑入恶林子,搜一圈,并不见任何异样,方才打马而出。

孰料那马出得林子来,身子踉跄失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口吐白沫,毙了!

众人大惊失色,叫道:“有鬼哩!有鬼哩!”觑那马时,口角犹然残留一片殷红花瓣。段鹏举疾声道:“此乃是毒罂粟花瓣!马儿招惹了他,焉能还有命在?”杨广闻言,泪水涔涔,心痛爱驹夭逝。吴秉彝劝慰道:“兄弟不消伤怀!丢了马匹,打鸟紧?且先用我的坐骑罢了!”说罢,乃将皮鞭、缰绳、锦裀一古脑儿塞与杨广手中。杨广哪里肯受,坚辞不已。吴秉彝苦口婆心道:“兄弟听我一言!你年纪尚轻,脚板儿嫩,只怕吃不得苦头哩!且先用我的坐骑罢了!”杨广只是不受,拭干泪,昂首阔步攀上山去。

众人次第跟来,不多时翻上半山腰。

就半山腰打尖时,但听得山头传来一阵阵丝竹声响,徐风中有一人道:“军师琴棋双绝,小可甘拜下风!”又一人道:“班门弄斧,教哥哥见笑了……”杨广竖起耳根细听,不觉神色倏变,峭声道:“此乃宋江、吴用两贼渠也!”马万里、段鹏举精神猛长,大叫:“擒贼先擒王!我等猝然杀去,生擒两贼在手,梁山可一鼓而下也!”吴秉彝微微道:“更思之。”陈翥也语马万里道:“我等行踪已露,贼渠岂有不知之理?如今犹在山上纵酒作乐,徒为诱敌耳,我等岂可中计?”马万里捶胸大叫道:“明知山有虎,偏往虎山行!看他奈得爷爷何?”于是策马上山。

众人生怕有失,慌忙接踵而来。

于是一干人翻上山顶,把眼四顾,哪里有宋江、吴用踪迹?除却满地烟灰,直连一根卵毛也无!

众人眼见扑空,一个个气个半死。段鹏举气喘吁吁道:“看这一路脚印……敢情那贼厮遁入对面那山坳去了……”觑时,对山果然有一小簇人马磨动!

马万里道:“既知贼渠去向,何不奋起疾追?”吴秉彝道:“不可,不可!此乃贼寇诱敌深入之计,我等决不中计!”因教众人略加稍息,作回寨计。陈翥道:“遇难而退,非陈某所为也!”意下竟不欲回寨。段鹏举也进言道:“我等不辞劳苦,正欲为大帅开山辟路!如今无功而返,岂非白白授人笑柄么?”杨广道:“正是!兄长身怀绝技,一炮能去十五六里之遥,区区蟊贼,惧他何来,何不一炮打他娘的落花流水?”众人如梦初醒,纷纷叫道:“是极,是极!”齐声央求吴秉彝施炮。

吴秉彝念及宋江近在咫尺,乃如众人所请,架炮,瞄准对面山坳!

可巧天公不作美,乍降一阵骤雨,竟将火煤子淋湿了。吴秉彝叹息道:“天违人愿,不可强求也!”乃教军健收拾炮具,打道回营。

众人哪里肯依,百般挽留劝说。马万里喝道:“他要下山,由他自去!爷爷却上山杀贼去!”说罢,扳头打马而去。众人眼见劝说吴秉彝不动,乃俱随马万里去了。吴秉彝叫道:“诸位将军且慢!酆美、毕胜随后便到,我等何不按捺片刻,与他合兵一处,计议得失?”众人耳闻酆美、毕胜名头,益发将脚步催趱快了。

吴秉彝长叹一声,只得领两百炮兵追将上来,一道望对山挺去。

对山笼罩在浓雾当中,打远竟觑不真切了。

众人也无暇细看,沉醉于发足狂奔之举,一晃出了半里,来到对面那座山峦脚下。觑真切时,不禁倒吸一口冷气,心下几乎凉了半截!

好峻的山!

岈嵯险要,寸草不生,打山脊突兀兀拔起千仞之高,仿佛在山脊插一柄尖刀!

峰巅上锣鼓喧天,彩带飘扬。一人敲毕锣鼓,大笑道:“军师锣鼓双绝,小可甘拜下风!”又一人道:“班门弄斧,教哥哥见笑了……”众人心想,宋江、吴用两贼渠果然置身山顶。于是恨不得飞身上山,一巴掌拍死宋江为快!叵耐光秃秃一座孤峰,毫无道路可言,真乃上山无门也!

马万里道:“若然无路可走,我等便爬上山去!”说罢,也顾不得重伤在身了,猱身上山,攀住山岩小心爬行。

那山岩丫杈嶙峋,棱利没手,活脱脱是个食人的虎口。众人见了,身子都软作一团!

不想此时一人在山顶叫喊道:“小可乃一介文面小吏,尚且攀山越岭,健步如飞!诸位将军济世英才,莫不成胆小如鼠,竟然不及文面小吏么?”众人心想,直娘贼!贼渠反倒说风凉说话来了,回头须教你好看!陈翥因问马万里:“老将军,上面可有门道么?”马万里犹未作答,峰顶有一人阴恻恻笑道:“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来!本座放你等进的山,少不得教你‘地狱无门’!且安生待在山下,领死罢了!”众人听了,便大骂吴用狗血淋头。马万里振臂高呼道:“兄弟们不消动气!此处有一条嶝道哩!”众人大喜,上紧蹴去。

但见马万里脚下果然游走一条羊肠小径,细若柔丝,似有还无,牵住天庭那端,耷拉下地来!

众人眼见有路可行,情知往昔有人往来此地,因而胆子便雄壮起来,也无惧山高地险了,一鼓作气捣上山去。将近山顶,早已累的要不得了,便趴在路上略舒口气。看脚下愁云惨布,看额角流石飞沙,已不知登上了多少级石阶,心下空荡荡的,只是发虚得紧。

蓦然顶上有人冷叱:“看箭!”一箭正中马万里心口!

马万里猝不及防,身如飘絮掉下山谷去了!砰一声砸在石板上,化为肉酱,殁了!

众人不由得肝胆俱裂,破口大骂道:“无耻草寇!冷箭伤人,算鸟能耐?”那人睥睨大笑道:“花祖宗的箭,自来不论能耐,只论死活!”说罢,搭箭又望杨广射来!

杨广却瞪住一人狂喝道:“杨志!你站在花荣身侧,怎生不出言劝阻?”杨志踟蹰莫决。花荣冷觑杨志道:“那兔崽子与你有何瓜葛?”杨志嗫嚅道:“其实并无瓜葛,只不过他老子与我老子同为一母所生罢了……”花荣冷笑道:“如此说来,他是你的阿戎了?”阿戎,乃是堂弟之意。杨志默然不答。花荣怒叱道:“杀了他!”眼角瞟瞟杨广,又塞一柄朴刀与杨志,打觑杨志神色。

杨志乃接刀在手,全身俱为之僵硬了!

杨广大叫道:“浪子回头金不换!如今大军压境,梁山倾覆在即,你不随我回朝,更待何时回朝?”杨志意有所动。花荣喝道:“杀了他!杀了他!你不杀他,莫非想篡逆不是?”杨志旋即又怔忡在地。杨广道:“哥哥!你杀了那贼厮,小弟誓必在恩相面前保你头功!那时御营有你一席之地,高官厚禄任取!”杨志闻言,眼眸瞬即掠过一丝光芒,随之嘎嘎大笑起来,逼视花荣道:“我阿戎所言在理么?”不待话绝,一脚将花荣踹下峭壁去。

所幸花荣终日在马背上打滚营生,身手是何等敏捷?甫落峭壁,便油然情急生智,紧紧勾住山岩一角,止住跌势,一时间幸免于难。

杨广乃瞪住杨志,一字一句道:“杀——了——他!”杨志距离花荣何止二三十丈远近,虽然有心结果他,叵耐鞭长莫及,只好眼睁睁看着花荣大吵大嚷:“救命,救命……”杨广道:“徒死挣扎何益?看我箭!”一箭正中花荣手臂!花荣阿也一声惊叫,软答答滑下山谷去了。亏煞他一路与山岩勾勾搭搭,兜兜揽揽,倒化解了不少重力,落地之时大难不死,不过略受肤发之损而已。杨广见花荣死里逃生,不觉长叹一声,懊丧不已。

吴秉彝等人却翻上山头,寻宋江、吴用两人晦气。

山头并无宋江、吴用踪迹!

吴秉彝乃问杨志曰:“却才分明听得宋江声音,为何转瞬之间便逃之夭夭了?”杨志笑道:“却才那数句说话,原非宋江、吴用本人所言,不过我与花荣鹦鹉学舌罢了!”吴秉彝道:“先前宋江、吴用在对山说的话,也俱是你与花荣学的舌?”杨志笑道:“非也!对山那时另有其人,原是朱仝、雷横两人的手笔哩!”吴秉彝道:“诚如斯,则宋江、吴用等人今在何处?”杨志道:“犹在山殿做缩头乌龟哩!”吴秉彝又问:“你等为何鹦鹉学舌?”杨志道:“诱敌之计罢了!依那穷酸主意,教你等以为宋江近在眼前,赚你白跑一趟,你若累了,就地做翻了事!”吴秉彝笑道:“此贼不为无智哩。”杨志陪笑而已。

猛可儿一人翻上山头,大喝道:“你等机谋,我知之矣,我知之矣!”大跨步扭住杨志,便欲拖回寨去。

杨志骇绝,跪在地下捣首道:“布哥哥,布哥哥,好歹行行好则个,小人的命捏在你手哩!”高布冷哂道:“你如今知道害怕了么?却才暗算花荣之时,如何不担怕受怕则个?”杨志汗流浃背道:“千错万错都是小人的错!小人活不该失手将花知寨蹭下山去!”高布本欲多戏弄他几句,争奈杨广绰枪欺来,只得先行住了口。

杨志眼见有机可趁,双眼通红叫道:“杀了他,杀了他!”大欲置高布于死地而后休。

高布也不动怒,抱拳道:“在下此来,原欲引领你等——”话犹未绝,对山山坳陡然人声鼎沸起来,酆美、毕胜两人领四千人马翻越过金山来了。

陈翥等人见状,心神俱各一振。

附注:徐梦莘在《三朝北盟会编》卷五十二云:“(童贯)数摇东宫,力主郓邸,与蔡攸俱奉诏,结郓邸为兄弟。”邓椿在《画继》卷二《侯王贵戚》中赞曰:“(赵楷)禀资秀拔,为学精到,多士推服,性极嗜画。”《宋大诏令集》卷三十三《皇子楷移两镇加恩制》云:“(楷)殖学贯三才之奥,摛词搴六艺之华,顷偕射策之儒,入奉临轩之问。”陆游于《家世旧闻》则云:“天有九霄,神霄最尊,上为神霄帝君,实玉帝长子,下降世间,而其贰曰青华、长生二帝君,实治神霄府事。好事者或谓青华为上(徽宗),长生为郓王。”

《宋史·郓王传》郓王楷,帝第三子。初名焕。始封魏国公,进高密郡王、嘉王,历奉宁、镇安、镇东、武宁、保平、荆南、宁江、剑南西川、镇南、河东、宁海十一节度使。政和八年,廷策进士,唱名第一。母王妃方有宠,遂超拜太傅,改王郓,仍提举皇城司。出入禁省,不复限朝暮,于外第作飞桥复道以通往来。北伐之役,且将以为元帅,会白沟失利而止。钦宗立,改镇凤翔、彰德军。靖康初,与诸王皆北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