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倥偬,光阴似箭,不觉又是十数日。
那宋江、卢俊义伤势日渐好转;武松、和尚也俱爬起身来了,和尚自教汤隆重新打造一柄禅杖;李逵则日夜禁锢在牢里,胡天胡地开骂。其余有伤的好汉,俱各在神医的妙手医治下渐渐复原了。张顺也祛除一身水痘,晃动一身雪练也似的白肉,日夜与李俊在金沙滩戏水。
其间宋江招募了数千个喽啰充军,又教李云领人修建后寨。梁山似乎在一夜之间重焕活力了。
那高布见卢俊义对自己日渐冷淡,心下不是滋味,乃暗中掇撺李应、丁得孙等人语侵卢俊义。卢俊义始终淡然处之。高布无计可施,只得不惜重金打市墟买来一介老妪,明言:“但凡不想活的,受此一百金领死。”自有勇者应募。
应募那老媪姓薛,年届八十有三,酡颜鹤发,耄耋老矣,自言:“家有不肖子孙,情愿寻死!”
高布因问:“婆婆自寻死路,敢问有人作保否?”老媪唠唠叨叨道:“残锅冷灶,谁人作保!”高布未免犯愁不已。老媪道:“老身生下一介不孝子,现居常州为官,不该他老娘抡他浑家几棒子,竟将老娘刺配到济州来了!”高布觑他面颊,果然留有棒疮棍痕,因道:“婆婆爱子何名?”老媪满脸怅恨道:“洪载!”高布道:“洪载?人世间竟有这等忘恩负义的畜生!高某直欲求娘不得,他却有娘不要,活生生打将出去!几时若教爷爷撞见他,非得教他五马分尸不可!”后来高布兵临常州,捉住洪载,已将此话抛在脑后。当下高布既忆及亡母,不觉恻隐心动,抚慰道:“此间三十两纹银,尽与婆婆罢了,婆婆却回家买个丫鬟使唤,好生打发余生。”老媪不依,固执请死。高布心想:“我娘倘得知他儿害死旁人阿娘,怕在阴间死不瞑目哩。”因此不敢收留老媪,丢下纹银,自顾自去了。
老媪死力拽住高布顿首道:“小英雄可怜老身则个!”又将三十两纹银撒在街上,看着四周人群嚷道:“诸位好心人,好歹作个证!今日老身情愿随这位小英雄而去,生死两讫,与人无尤!”说罢,也不听旁人劝告,搡着高布便走。高布劝老媪家去,老媪道:“小哥不收留老身,老身情愿一死了之!”说罢,作势要撞死阶下。高布乃不敢托大,连夜携老媪回寨,安顿于潘玉莲闺中,留待紧要关头有用。
这日已是六月初五,燕青语高布道:“主人与屑小合嘴,蒙受了许大委屈,我等何不割肉烫酒,与主人驱除烦翳?”高布然之。于是暗暗约定老媪,而后与燕青奔卢俊义房来。
卢俊义卧床倦读《鬼谷子》,合着两人来邀,便出断金亭坐下吃酒。
其时星月迷朦,云淡风轻。
三人摆开酒席,酒兴渐浓。高布便挑中听的说话奉承卢俊义,卢俊义漠然置之。
高布看看无法挽救了,只得语锋一转,挑拣刺耳的话儿来说,道:“今日乃是哥哥上山两周年日子,好歹吃一块松肉罢!”松肉,取‘宋肉’之意。卢俊义闻言,脸色骤沉下来,切齿道:“两年了!那厮害得我家破人亡,两年了!”高布道:“哥哥犹然寻思报仇么?”卢俊义疾色道:“灭门之仇,焉能不报?”高布微微颔首,叹道:“家财散尽去复来!钱财倒不打紧,可惜那嫂嫂如花似玉的人儿,活生生折在老匹夫奸计之下!”卢俊义追忆亡妻,顿时泪如泉涌,揪肝揪肺的痛!
燕青忆及往事,也是满目忿色!
高布道:“嫂嫂端庄得体,秀外慧中,天仙一般的人物,如何也吃老匹夫暗算?”卢俊义发指道:“只怪我一时糊涂!听信那谗言,亲手弑了自己浑家!到觉醒时,已然后悔莫及!”高布作唏嘘状。卢俊义道:“可恨老匹夫中伤拙荆,谓之与李固私通!惹得我一把火起,便坏了他性命!”高布佯惊道:“他俩个果然清白么?”此言顿如火上浇油,惹得卢俊义睁目怒吼:“怎生不清白?拙荆乃是大家闺秀,打小娇生惯养的人,怎生看得上李固这等狗奴才?”高布攒目拧眉叹道:“原来有这般曲委!哥哥不道明白,为弟尚且蒙在鼓里哩!”卢俊义愤愤不平。
高布道:“哥哥果然欲报灭门之仇,少不得先料理了老虔婆!”燕青然其说。卢俊义颔颔首,道:“正是!欲平梁山,必先平老虔婆!我身子也好转七八成了,不消许久,便可手刃那老虔婆了!”高布作欣然状,鼓声高呼。
歘然山上有人唤道:“我儿,我儿……”一介老媪手拄蟠龙杖,巍巍颤颤步下断金亭来。
但见他身形佝偻,老态龙钟,活脱脱玄婆婆模样。
高布觑了,即作寒噤状,颤声道:“玄婆婆?”说罢,暗窥卢俊义神色。卢俊义也不打话,奋袂疾起,手掿木杵便望老媪拍去!
老媪冷叱:“哪里窜出来的野耗子,敢来老身面前撒野?”手挑蟠龙杖,便望卢俊义抢来。
卢俊义岂敢容他近身,木杵暴出,迳奔老媪肋下!
老媪已抱必死心思,不退反进,拼力望卢俊义胸口搠来。
卢俊义喝道:“来的好!”将木杵划桨也似的一捞,一拨,将老媪打在地下。老媪浑身酸痛,摔一个四脚朝天,兀自强叫道:“打的好!打的好!”卢俊义再赶入一步,踩住老媪胸脯,喝道:“爷爷每遭吃酒,你便暗中跟来,阴魂不散也似的惹人着恼!你莫非活腻了么?”老媪阴恻恻笑道:“正是活腻了!你又待怎地?”卢俊义怒不可遏,一拳打在老媪面颊!
但听得喇喇一声巨响,骨折!
老媪拊掌大叫:“打得好!打得好!”
卢俊义杀得性起了,又一个塔撴打在老媪下巴!
老媪又叫:“打得好!”
高布原本止欲吓唬吓唬卢俊义便了,孰料老媪但求速死,脸色便有些寒碜碜难看了,慌忙抢将过去道:“婆婆!婆婆!是你么?”老媪咄道:“我自姓薛,不是你劳什子婆婆!”搡开高布,又对卢俊义招手道:“再来,再来!”卢俊义也看出些许端倪了,乃住了手,怔怔觑住老媪。听得高布伏地大叫:“婆婆,你不在屋里将息,却来此处作甚?”老媪也不甚兜揽他,猛叫道:“老头儿!老头儿!我今来见你了!”身子略略挣扎,一个翻滚滑下山坡去了!
高布忙不迭奔去抢救。
叵耐薛婆婆一头撞在巨石上,脑浆迸流,殁了!
高布便呼天抢地狂叫:“婆婆!婆婆!你直是死得惨!你直是死得惨!”卢俊义惊魂未定,着紧掠过高布旁边,手探老媪气息。
老媪气息全无,果然仙逝去了!
卢俊义便踉踉跄跄颓坐在地,眼神涣散道:“此婆婆,非彼婆婆也……”发怔良久,又跪在高布身边道:“为兄错杀好人了!为兄错杀好人了!”狠狠掴了自己两巴子。
高布见他自责不已,乐得将嗓门拉大,嚎啕一个天翻地覆!惊得满山好汉飞步出门,拢来断金亭议论纷纷。
是时,风吹草动,月淡泊,夜寂寥。
卢俊义缓缓起立,目视四方道:“诸位不消鸡嘴鸭舌!好汉做事,敢作敢当!卢某既伤了他性命,如今赔他一条性命便是!”高布生怕事情闹大,慌忙抱住卢俊义道:“死者已矣,哥哥又较甚么真!”燕青也抗声道:“主人犯浑么!他自寻的死路,委实与你何干?”卢俊义涕下道:“过错终归在卢某身上!”众人俱乐颠颠笑道:“那老媪活了许大年纪,也活该寿终正寝了!你三十开来的人,却与一介老媪论斤计两,干鸟么?”卢俊义方才不便做声。众人又大笑道:“你果然过意不去,回头便与他哭丧戴孝,隆重其事,做他的孝子孝孙便了!”卢俊义一听有理,心下略感释然。
是夜卢俊义果然白唐巾结扮,孝冠孝衣,白袜白履,烧钱秉烛,摔盆捧灵,与高布、燕青并一干喽啰扶柩痛哭,直把薛婆婆安葬在后山方休。
自此卢俊义心怀歉疚,对高布百依百顺,再不敢拂他意了。
高布眼看此举管用,甚喜。
六月初九,高布语卢俊义道:“梁山往北,尚有昆山、腊山诸山,我等何不去游耍一番?”卢俊义无不应允。于是三人一并奔昆山来,由南向北,尽兴而回。
途中沃土千里,经过一块园圃,但见园内桃花夭夭,娇艳正浓。三人便叫声怪哉,道:“别处桃花俱已凋零,独独此处依然!”农人便在园内笑曰:“官人原来有所不知!此园唤作桃园,无论春秋寒暑,桃花俱长盛不衰哩!”三人听了,啧啧称羡。高布献言曰:“昔日有刘、关、张三结义,我等既路经桃园,焉可不秉持古人风范?”卢俊义、燕青交口称妙不已。
于是三人步入园中,设香案,备纸马,呼天叩地证盟,八拜而成。以卢俊义居长,高布次之,燕青为弟。
自此三人同心协力,患难与共,矢志早日捣毁梁山。
六月二十,夏风炽,夏果熟,天地若樊笼,热不可耐。
众人聚在忠义堂欢聚饮酒。
探子来报,童贯提十万大军,兵分四路,围剿梁山!宋江为之面容失色。
吴用宽慰道:“哥哥不消忧心!自古至今,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既挥麾前来,我等迎敌便是!”又问朱武:“然否?”朱武胡乱道:“然也。”
宋江道:“话虽如此,奈何兵力悬殊,何以迎战?”吴用道:“梁山凭据天险,莫说他区区十万兵马,便是百万,千万,又能奈我何哉?尽教他有来无去!”众人便哂笑不已。宋江道:“愿闻详策。”吴用附耳道:“如此如此。”宋江听了,喜形于色道:“此计甚妙,吾无忧矣!”吴用道:“哥哥安心吃酒便了,止教乐和等人随时候传来报,便了。”宋江从其说,乃教乐和、时迁等人领喽啰下山打探情报。
当日草草散席。
越日,众人扇着汗,坐在忠义殿翘首听吴用理论。吴用轻摇折扇,举目四放道:“童贯率狼虎之师入侵,想必诸位已然知晓了?”众人咕哝道:“昨夜筵席之上,乐和已然报了无数遍了!军师何必多费口舌?”吴用道:“目今之势,敌众我寡,顽抗徒死而已,莫若弃械投降,方为保全之策!”众人听这等说,便没好气骂起娘来。吴用冷笑道:“识时务者为俊杰!与其白白送了性命,不如俯首称臣,留得三尺之躯,再图后事不迟!”说罢,又觑众人颜色。
众人也懒得顾忌他面皮了,大骂。
李逵霍地跳起身来,挥舞铁链道:“没斤两的软骨头!豆腐堆的山!丢尽梁山面皮的贼!平日见你也有一两分鸟模样,今日倒好,正儿八经露出王八真面目来了!”众人听了,喝彩不已。
吴用也不动怒,袖手旁听而已。
李衮道:“铁牛!我的好哥哥!不枉这些时候日子折了我诸多酒肉,原来是个有胆识的!为弟与你折腰三尺,称你一声好哥哥!”众人哄堂大笑。项充道:“入奶奶的鸟么!爷爷自打穿开裆裤时起,便棍儿打、棒儿敲的偷鸡摸狗!如今混了这数十年光景,也尝得许多甜头了,也懒散惯了!可可儿做强人做上瘾了!奶奶的鸟!爷爷除却做强人,鸟也不识了!便与爷爷一把龙椅坐,爷爷也不动心了!”鲍旭嚷道:“正是!情愿做一辈子强人,世世代代做山大王!”樊瑞道:“爷爷只图自个儿逍遥快活,便死也不怕!若要爷爷卑躬屈膝,直是做梦!”众人齐声叫起好来。
鲁智深怒吼道:“男儿膝下有黄金,怎能胡乱跪拜他人?洒家上拜天,下拜地,中间拜爹娘!即便那小番子皇帝要洒家下拜,也须得问问洒家新煅打的禅杖答应不答应?”武松叫道:“正是这话!宁愿拼个鱼死网破,也不做那没廉耻的猪狗!”众人揎拳掳臂,喧天聒耳。
吴用始终堆满笑容,毫不动怒。
宋江道:“兄弟们切休焦躁!军师有话要说哩!”吴用乃悠悠儿扇着风道:“兄弟们更有话说么……”王英亵笑道:“我等做强人的,除却摸摸妇人风流穴,更有鸟心思理论打与不打?军师自个儿掂量罢了,你说打,我等便打;你说降,我等便降!”众人会心大笑。丁得孙道:“我等只惯舞枪弄剑,不开战,却在此处干呆鸟么?”穆弘、穆春笑道:“怕他老虎有牙么?”童威、童猛昆仲道:“军师,依我等见地,一发打他娘娘!我等也使得几下子散手,这许多时不使唤他,敢情也丢生了哩!”周通道:“理论个鸟?一发打罢!”刘唐也道:“打罢!”石勇也道:“打罢!”杨雄也道:“打罢!”众人俱嚷道:“打罢!打罢!”一时间群情汹涌,大有慷慨请死之势。
吴用笑道:“你等勇则勇矣,叵耐双目如瞽,分辨不得好坏!我梁山将士不足三千,如何与官军为敌?为诸君计,早早面北事君,留一条活命罢了!”郁保四咕哝道:“没胆识的贼!尚未开战,先有人两股颤颤了,怕不把裤档也尿湿了?”众人骂道:“没主心骨的贼!缩头的乌龟王八!你果然要去投诚,私去便了,爷爷断断不阻拦你哩!”一个个拍案捶桌,大有生啖吴用之意。
吴用道:“兄弟们权捺性子,本座自有分数哩。”因问林冲:“教头有何高见?”林冲道:“来者不善,善者不来!他当真不教我等活命,唯有刀斧相见!”吴用讥诮道:“官军多有故人,教头竟不念旧则个?”林冲道:“人无伤虎心,虎有伤人意!我虽念旧,叵耐他不念旧,奈何?”吴用便问关胜:“将军如何话说?”关胜道:“谨遵军师钧旨!小可莫敢不从!……”宣赞、郝思文便鄙夷不已。
吴用又问凌振、张清、董平等人归降之人。众人一俱道,愿从军师钧旨。
吴用方踌躇满志笑了。
柴進抱拳道:“情勢危急,迫在眉睫,願軍師早定大計!”吳用仰天大笑道:“我計定矣!”因教众人火速备战。
众人大舒一口气。
高布暗喜,心想,老匹夫既然主战,梁山焉能生存之机?
众人又理论一时,而后蜂拥出门。吴用与宋江并肩同行,吴用耳语宋江道:“为弟其实欲主和耳,争奈众人不依?”此话不合传进解宝耳内,解宝便嚷嚷道:“军师其实主和哩!军师其实主和哩!”众人听得面色也变了。武松、鲁智深、李逵等人也不打话了,噌地掠出忠义堂,抢入舍房,一心想着散伙。宋江岂肯放他下山,扯住武松,央道:“军师岂有这等话说?不过是那解宝混说罢了!”因教裴宣捉住解宝,掌嘴!
裴宣当即领人擒住解宝,掌嘴三十!
可怜解宝毫无机心的人,不合说出一句大实话,便惹出一身臊来。解珍见了,又气又痛,又跺脚道:“我早说了!我早说了!你不改改那等猴性子,早晚须把性命搭上哩!”解宝鼓着腮帮,若无其事走开了。众人见宋江亲自下令责罚解宝,心下怒气早消失了大半,于是一个个踅回忠义堂,听候吴用发落。宋江也俱连推带搡,赶着武松三人进屋。
晌午了,日晖如注,打东窗斜斜泻将过来,落在地上,亮作一团。
那日晖烘得人心也热了,一个个又卖弄开口舌来。
吴用站在上首,手执戒尺,砰地一声击在案上,喝道:“肃静!”众人一惊住口。吴用道:“目今山寨风声鹤唳,战祸一触即发!你等却在此喧嚣嬉闹,委实可恨!”宋江道:“军师之言甚是。”众人忿然。吴用道:“眼下之危,危在梁山兵薄将寡,粮草不足。辄与之战,诚如蝼蚁斗大象,乃是自取其辱耳。”一顿,微睨众人一眼,又道:“你等既铁心出战,吴用也断不独善其身!即便要死,也搂在一起死罢了!”众人见他语带凶兆,意下先有三分不喜了。
当下一干人垂头耷脑,满座鸦雀无声。
不期然一人叫道:“若依小弟之见,不如分拨数筹人马,趁他扎寨未稳,乘乱杀去!教他自乱阵脚,撄他几分气势!到那时,我等再行与他交战,岂不多操一份胜算!”众人觑时,竟是混江龙李俊打话,一个个捣蒜也似的点头道:“有理,有理……”吴用喝道:“李俊!此乃是兀谁主意?”李俊道:“实是小弟不成才的见解!”吴用冷笑道:“你一介水军头目,哪省得这许多玄妙?切休胡说了!乱了军心,唯你是问!”李俊讪讪坐下。
柴进朗声道:“不然,不然!依小可看来,李俊兄弟的说话,委实有几分在理哩!”宋江附和道:“连大官人也此等说,敢情那李俊兄弟的说话端的有几分在理!”吴用道:“既然哥哥这等说,吴用情愿听李俊兄弟吩咐!”李俊诚惶诚恐,连称不敢。柴进道:“军师不消谦让了!大军压境,计将安出?还须及早应对为是!”吴用道:“一如李俊所言罢了。”众人为之哗然。
公孙胜坐在下首,清音悠扬道:“依贫道之见,何不做两手准备?一手劫寨,一手诱敌深入,如此则游刃有余矣!”吴用动容道:“愿闻其详!”公孙胜剪拂道:“先教人备下纸幡、纸幌等物,就葫芦谷东、南、西、北四座山头,布下机关。童贯来时,贫道自有措置!”众人道:“先生莫非欲使幻术么?”公孙胜频颔之。
吴用大笑一阵,加额道:“无量寿佛!本座好懵懂的人,居然忘了先生身负奇术,枉自担惊受怕一场哩!”公孙胜道:“童贯若来,贫道就对影关上登坛作法,那时俘虏童贯元神,教他不战自退!”众人舒一口气道:“既如此,先生早早设坛罢了!他不来万事甘休,来了教他命赴黄泉!”公孙胜道:“一旦俘虏住他元神,即可教他身中幻术。那时一场厮杀,并不消一兵一卒,便教他落荒而逃!”宋江听了,推金山,倒玉柱,盈盈下拜道:“我有先生,高枕无忧矣!”柴进也道:“先生世外高人,虽陈抟老祖再世,未必能及也!”语下欣喜至极。
吴用道:“敢问先生,他若果不上山来,可有却敌之策?”公孙胜道:“他不上山,则爱莫能助矣!”柴进道:“他不上山,待粮草耗尽之时,自然便退去了!”李应道:“话虽如此,叵耐如今仓禀空虚,只怕他未曾断粮,我等却先断粮了!”众人闻言大惊失色。吴用笑道:“不消惊惶,不消惊惶!山前仓禀诚然空虚,山后仓禀却汗牛充栋哩!”众人诧然道:“山后尚有囤粮么?我等直丝毫不知!”说罢,一个个打觑柴进神色。柴进沉吟许久,方道:“兄弟们敢情不知,那粮是晁天王囤下的,足足有万把石之多……”众人俱想,大官人素无戏言,如今这等说,必然是有粮了!于是心下仿佛吃一颗定心丸。
分教已定,吴用乃命众人分头行事:一拨于寨内裱糊札幌、风幡;一拨于后山丛林处砍伐树林;一拨于山前山后狩猎,以充战时之需。
差拨已罢,众人作鸟兽散去。
话说战国孙子说的一席话,最是至理。话云:
“兵者,诡道也。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近而示之远,远而示之近。利而诱之,乱而取之,实而备之,强而避之,怒而挠之,卑而骄之,佚而劳之,亲而离之,攻其无备,出其不意。此兵家之胜,不可先传也。”
此一段话,不过片言只字,却是字字珠玑,句句精辟,一发道出了兵家瞒天过海之心。
那吴用门馆先生的出身,一介穷道学先生罢了,却可可儿深谙此道。原本一心要和,偏偏说成主战;原本梁山濒临断粮,却偏偏说成粮草丰盛;原本提心吊胆战败,不敢出谋划策,偏偏说成赞赏公孙胜计策,采纳他人见解,昭示容人之量。如此表里不一,直把梁山送上万劫不复之地。
时光电逝,眨眼一日。童贯已在金沙滩布下天罗地网了。
午膳已后,宋江、吴用登上神女峰顶巅,打量山下景况。放眼去,但见得金沙滩畔遍地官兵,披坚执锐,胄甲明亮,好不唬人哩。那童贯滴溜溜扎起一圈营寨,直把梁山困在中央,欲来个瓮中捉鳖。宋江觑了,未免丧胆。
冷不防吴用大笑道:“狗贼自取其败矣!”
宋江动容道:“军师何出此言?”
吴用道:“哥哥但看,狗贼布阵如何,下寨如何?”
宋江又觑一遍,但见那一座座帐篷首尾相连,直绕着金沙滩满满走了一周,端的围了个水泄不通了!宋江觑真切时,除却毛骨悚然,更有何丝毫话说?
吴用道:“哥哥以为如何?”
宋江寒栗道:“梁山危矣!”
吴用道:“梁山何危之有?”
宋江道:“童枢密深知梁山要害,如今驱军直进,直逼项下,梁山危在旦夕矣!”
吴用道:“哥哥何出此言?”
宋江道:“若依常理,两军相拒,必退二十里下寨。如今他倾力向前,滨水扎寨,紧扼梁山咽喉,梁山焉能不败?”长叹一声,又道:“此着也,有三大利焉!”
吴用道:“何利之有?”
宋江道:“营寨既成盆圆之势,即打四面八方封锁我等去路,教我等无路可遁,此其一也。”吴用不做声。宋江道:“其二也,盆圆之势既成,其圆圈愈小,则人力愈省;而人力愈省,则耗粮愈小;而耗粮愈小,则战愈持久!其三也,营寨滨水而立,进可以为后盾,退可以为屏障!设若兵败,又可从容遁去!有此三利,胜负之势明矣!”从人听了,尽皆失色。
吴用道:“差矣,差矣!哥哥何苦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宋江苦脸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如今盆圆之势既成,我等皆为阶下囚矣!”
吴用笑道:“岂不闻,利弊相随,祸福互倚?盆圆之势既有所利,也当有所弊,哥哥何忧哉?”
宋江有气无力道:“愿听军师妙计。”
吴用道:“那童贯结个盆圆阵、连环寨,自以为万无一失了,孰料正犯兵家大忌!此之谓掘墓自葬,自取灭亡!”宋江懒得理他。吴用道:“兵法云,不可胜者,守之;可胜者,攻之。我等既不可胜,固守可也;他等既然可胜,自然攻之。我等坚壁固守,不擅越官寨半步,量他围成铜墙铁壁,又何干哉?”宋江意有所动。吴用道:“他等攻之,势必侵傍上山,那时彼此于山谷周旋,远离连环寨十万八千里,又何惧连环寨哉?”此一席话,说得宋江哑口无言。
吴用道:“更者,连环寨并肩接踵,倘若一把火烧将去,看他如何抵挡?”眼下风高物燥,信风徐吹,若然一把火烧去,官兵焉能不化为焦炭?众人听了,尽皆欢然。
唯独宋江不以为然,道:“他既扎寨湖畔,焉能惧我火攻?”
吴用道:“火攻不成,炮攻如何?那凌振绰号轰天炮,施炮能出十四五里远近,倘若一炮轰去,定教他粉身碎骨!”宋江闻言甚喜。
吴用又道:“那童贯声称提兵十万,今观其帐篷、土灶,不过三两万之数耳!我视之如粪土矣!”宋江觑之,敌寨果然历历在目:偌大一个梁山水泺,不过结扎三五十座帐篷,以常理计之,实不足三两万人马!吴用道:“区区三两人马,过金沙滩时,须折他两成兵力;闯三关五隘,仗赖公孙先生作法,又须折他五成兵力;至得山殿时,不过剩余两成兵力,寥寥四千人马耳,何足道哉?”又道:“我等也有四五千人马,那时以逸待劳,活捉童贯,也易事耳!”
宋江闻言,喜极又喜极矣,笑得合不拢嘴道:“欣闻军师妙计,小可惊魂始定。怕则怕他固守山下,粮草又绵绵不绝输来,奈何?”吴用笑道:“无碍,无碍!有道是,靠山吃山,靠海吃海。他有朝廷补给,我等也有土地公供给,不愁无米开炊哩!”从人俱绽欢颜。
其时花荣、阮小七、白胜三人紧随身后。花荣道:“军师,届时拿下那老阉货,活该怎生料理?”吴用笑道:“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他既栽在我等手上,便怪不得我等翻面无情!那时不拿他祭旗,吴用便算不得好汉哩!”白胜笑道:“军师一介书生,本来便算不得好汉。”花荣登时声讨之,道:“此话大错而特错!军师虽算不得好汉,却是好汉之中的好汉,好汉之祖师爷!较之好汉,又不可同日而语哩!”吴用大笑。小七嚷道:“军师原本是文曲星下凡,神仙托的世,好汉怎能望其项背?”三人竞相溜须拍马。
吴用为之陶然。
既归寨,吴用却令凌振就葫芦谷两翼施炮。
凌振不敢违抗,乃令喽啰抬了炮架、炮筒,挪至南山头整顿炮铳,一晃到迟暮时分,方才胡乱整顿完毕。于是荷铳实弹,酝酿开炮。
宋江、吴用早携柴进策马到了,就旁畔催趱开炮。
凌振意欲拖延时光,故意问道:“开炮否?”吴用道:“开炮!”凌振道:“果然开炮?”吴用道:“果然开炮!”凌振乃生手慢脚燃着火把,蜗牛也似的望火引子捽去!
那火引子尽皆是些硝石、硫磺,挤塞在修孔里头,露出一截媒子来。
火捽去,火引子登时狂烧起来,带出一道浓烟,炮身乱颤!
众人生怕有失,飞也似的逃开,就树后匿住身子。
但听得轰隆隆一声巨响,炮筒飞出一枚铳子,冲天而起,划出一道弧线,坠入湖泊中央,激起万丈巨浪来!
吴用变色道:“炮铳不迳取敌寨,转取上苍,莫非不肯下手?”凌振情急生智道:“非也!小弟名曰冲天炮,其第一枚铳子,必取上苍,以副冲天炮之意。”吴用也不问真伪了,瞠视道:“第一枚取上苍,第二枚还取上苍否?”凌振道:“第二枚必取敌寨矣!”吴用于是催趱开炮。
凌振略略调低炮口,荷铳实弹,一炮望官寨打去!
但见那炮弹指间飞出十数里远近,轰隆一声,狂坠于狮子林端,刹时地动山摇!
众人俱咋舌道:“好快的炮!”
凌振黯然叹息,道:“许久不曾开炮,不想有些手生了!”吴用怫然道:“不是手生,是手软!”又道:“此处距离敌寨,不过十二三里远近,你偏偏打出十五里去,是何居心?”凌振浩叹道:“端的是手生了。”也不待吴用发话,自顾自的上膛,点火,一炮打在官寨中间!
官寨为之落花流水,官兵抱头鼠窜!
吴用笑道:“此方是我兄弟冲天炮哩!”宋江、柴进两人也俱各赞不绝口。凌振道:“再看我子母炮!”打着火,一炮在半空炸裂开来,伴随一团红焰焰烈火,吐出铳子十数枚铳子来,挟风厉雷望官寨坠去,瞬时天崩石裂!
众人直把眼睛也看发直了。
但见那炮落处,掀翻起万丈巨浪,伸出一条巨舌,一卷,猛可儿将帐篷吞在口里,一摔,登时抛出天涯海角去了!
吴用眼看得手,又教凌振施展风火炮、金轮炮,直直炸飞十数座帐篷,意犹未尽。
不期然此时官寨也施一炮过来,不偏不倚落在山顶,距离众人咫尺之遥!
众人相顾失色道:“来而不往非礼也!敌军也有这等好手!扯乎,扯乎!”于是一个个溜之大吉。凌振骇然道:“此必是吴秉彝手脚!大宋第一炮手!”吴用道:“较之兄弟如何?”凌振汗颜道:“我自愧不如也!”众人听了,吓得胆子也破了,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凌振也乐得顺水推舟,即教喽啰打点炮筒,挥汗如雨回寨去了。
那吴秉彝自发一通炮火,眼见无人响应,也歇了炮。
是夜,三阮持吴用密令,偷偷摸下山去,就金沙滩畔点一把火,意欲火烧连环寨。官兵果然就湖里取水,转瞬间灭了火。三阮无计可施,黯然归去。
高布则于山前山后狩猎,迟暮时分归寨安歇,穷一夜的思绪。
当夜大雨滂沱,雷电交加。
高布半梦半醒之间寻思:“如今大军压境,我何不顺势而为,割了宋江首级,投奔童贯而去?”计定,即刻摸起身来,飘至正房,破门而入!
就宋江屋里觑时,但见床榻空空如也,那宋江不知哪里去了?
高布见此光景,情知宋江有所提备了,疾退,借助风雨声回榻睡下。
所幸一夜安然,无梦而醒,天亮时就与燕青振衣出门。于廊下遭遇宋江时,那宋江携带李逵、花荣、戴宗等心腹之人,前呼后拥而过。高布、燕青两人本欲上前唱喏,宋江远远坚辞道:“有礼了!”竟不教两人近身,引心腹疾步而去。高布心想:“莫非那厮揣知老子心思?”回头觑时,只见宋江逢人便道:“有礼了!”只不教人近身。高布暗想:“原来那厮一视同仁,并非独独摒弃老子一人!”想毕,心下略略释然。
稍顷遭遇吴用时,那吴用也俱是这等德性,前呼后拥,鸡犬相随。
高布未免纳闷不已。
是日,高布、燕青并张清等善射之人进山狩猎;解珍、解宝诸人则四周采撷野果充饥;那吴用着穆弘、穆春昆仲领三十喽啰下山,就山麓敲锣响鼓,惊扰官兵,不提。
其时,六月廿二日是也。
一连十日,相安无事。
七月初一,柴进谓众人曰:“我今欲下山去也,游说童枢密退兵。”众人以为不可,纷纷出言相劝。柴进道:“我意已决!此去设若事成,可解梁山厄困;事不成,唯死而已!”宋江泣道:“惊动大官人大驾,宋江虽死难以释怀矣!”言已,哭倒在地。吴用劝慰道:“哥哥不消忧心!大官人有金书铁券傍身,谁人敢动他分毫?”柴进也然其说,奋袂欲去。众人劝道:“大官人切休意气用事!高唐州之祸,莫非抛诸脑后了么?”
政和七年,柴进得罪高唐州知府高廉,吃那厮一顿暴打,几乎白白丢了性命。
如此奇耻大辱,柴进焉能抛诸脑后?
宋江道:“那童贯、高廉乃是恣意妄为之人,哪里顾忌金书铁券?大官人万万不可以身冒险!”柴进笑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去也!”于是孤身直行。
不待走远,那吴用追出门来,道:“大官人此去,吉凶难测,何不及早预备后事,透露宝藏所在?”柴进幡然道:“然也!”即与宋江附耳云云。宋江又是哭,又是笑,脸上阴雨欲晴。
高布觑了,未免有些不齿。
那柴进耳语已罢,抱拳问关胜道:“将军素与童枢密有旧,可否劳动大驾,鞍前引路?”关胜嗒然不语。燕青与柴进素来稔熟,此刻挺身而出,亢声道:“小乙情愿跟随大官人下山!”柴进称善,于是引燕青出门。高布心想:“我素来倚重官兵,如今未审其虚实如何,焉可胡乱行事?”竟欲下山刺探究竟,遂大叫道:“大官人请留步,小可也随你去!”随即追上柴进,三人结伴下山。
卢俊义立在旗杆下,目送三人远去。
三人打马取南山门,就渡口下船,迳投官寨而去。
临登岸,柴进语艄公道:“兄弟权捺片刻,我等去去就来!设若我等有甚闪失,兄弟私去便了,千万勿以我等为念!”李俊溅泪道:“大官人此去,万望马到成功!小弟既送大官人出来,誓必接应大官人回去!若然大官人有个差池,小弟也不回梁山去了!”柴进笑道:“兄弟休说浑话!两军相争,不斩来使。柴某项上人头,可可儿稳当着哩!”李俊乃破涕为笑,恭送柴进上岸。
四人执手嘤嘤,洒泪相别。
三人翻上岸来,早有官兵扑至,挠住,一古脑儿捆入帐篷去了。
于路柴进大叫:“在下是沧州横海郡人氏,姓柴,名进,大周皇帝嫡派子孙,如今有话进与童枢密大人!”官兵听了,不敢胡做,慌忙提柴进三人奔中帐而来。
高布就沿途打量官兵。但见官兵盔甲鲜明,杀气腾腾,手臂却绾住一股白纱,因想:“三军举孝,莫非童贯有个好歹?”比及中帐之时,却见一人稳如泰山,气吞斗牛,教人为之心折!
那人身长九尺,满脸訾须,浑身筋肉刚劲如铁,一双招子清澈如冰,觑得人心里顿泛寒意!
高布激灵灵打一个冷颤,暗道:“此谁人也?浑身弥漫杀气!”
那人却不做声,凝目紧紧盯住三人,沉面如水踏上点将台,手掿惊堂木骤然一拍,喝道:“柴靖国此来,莫非欲效仿古人,做说客耳?”靖国,柴进之表字也。柴进气定神闲道:“在下此来,有片言只语进与麾下!”那人道:“本帅素不与乱臣逆子叙话!”因教人乱棍打三人出门。
柴进大叫道:“见面不如闻名!枉自柴某久仰大人多时,尚以为大人是个不世豪杰!孰料只是个器量狭窄的馕糠货罢了,连片言只语也听不入耳!”此言骂得童贯改弦易辙,急搊柴进三人回来。柴进道:“在下乃一介说客耳,如何身负五花大绑?”童贯乃命贴身与三人松绑,又捻起一面令牌,紧握在手道:“此物如何?”高布觑时,那物厚三寸,宽五寸,长五寸,有金石之质,坚不可摧。
童贯握在手里,稍加用力,竟如同搓面揉绵一般,顿时粘结成团!
众人倒抽一口冷气,骇然道:“好猛掌力!”
童贯将那金团扔在地下,冷冷道:“你等若不识好歹,妄图荆轲刺秦,休怪本帅搓面揉绵!”柴进道:“在下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焉敢步荆轲后尘?”童贯道:“你自不敢造次!叵耐你身侧那两位后生,光目精湛,一脸机警,定然是个会家子!初生牛犊不怕虎!设若他两人不识好歹,猝然发难,到头来终究自取其祸!”高布、燕青两人抱拳道:“岂敢,岂敢……”柴进道:“在下冒矢前来,正欲化干戈为玉帛,岂敢妄生事端哉?”童贯冷笑不语。
柴进道:“以大人伟岸之躯,济世之才,堂堂当朝首辅之尊,如何兵临人烟荒芜之地?”
童贯道:“你等数个小毛贼,怎消得老朽兴师动众?老朽兵临横蛮之地,无他,徒为消遣耳!”
柴进道:“挥霍民膏民脂,徒为消遣耳?为大人计,速速班师回朝,免遭万世骂名!”
童贯道:“老朽自来消遣,而帐下将士非为消遣!”又道:“依本帅之见,欲平梁山,差遣数十勇士足矣,何消劳师动众哉?叵耐将士痛失亲友,恨不得踏平梁山,以此发兵复仇耳!”
柴进道:“他痛失亲友,与我梁山何涉?”
童贯道:“先前朝廷招安,有御林军失陷梁山,俱各丧命在你等刀下!你莫非想矢口否认么?”
柴进不想否认,暗想,原来为此等缘故发兵!
童贯道:“如今本帅提兵十万,转瞬便可踏平贼地!迟迟不出兵者,正欲予你等留一线生机,免招胜之不武之骂名!铁蹄之下,你等要么降,要么死,早早决断!”
柴进道:“大人迟迟不出兵者,徒为军前情报未明而已,岂为我等留一线生机耶?”高布闻言,心下咯噔一动。
童贯道:“未明又如何?采集情报,易如反掌,本帅当即便可踏平梁山!”
柴进道:“未必,未必!威武如呼延灼,骁勇如关胜,善战如高俅,俱皆折戈在梁山之地。大人虽然英勇盖世,较之此三者如何?”
童贯道:“本帅一夜收复燕云五州,岂是此三者可比?”
柴进道:“嵇仲,当世名将也。梁山三十六人横行河朔,与之战,嵇仲领官兵数万人,无敢抗者。大人较之嵇仲如何?”嵇仲,张叔夜表字也。
童贯道:“嵇仲,麻雀也;老朽,鸿鹄也。麻雀安能与鸿鹄媲美?”
柴进道:“钱伯言坐镇济州,每闻‘梁山’二字辄为之胆寒!大人岂可不慎哉?”
童贯道:“口舌之辩,有何裨益?沙场上自分高下!”
柴进道:“我为大人计,籍籍矣!且慢论大人是役能否得胜,单表朝中龙争虎斗,群臣倾轧,即令人不安至极!目下蔡元长致仕,大人已失之附援;更值余深、王黼等政敌掌权,朝中一日千里,我恐大人无立足之地矣!是役之下,大人报喜诚然无功,报忧则未免身陷囹圄矣,彼时锒铛落狱,一世英名尽付东流,我替大人不值焉!”
童贯为之一怔。
柴进道:“今观梁山义士,多半为走投无路之人,俗素无志,唯营营而已。其乞盼圣恩也,犹如赤旱望霖,久矣!大人何不申表请诏,以丹书招梁山义士以归,于公则与家国无害,于私则与仕途有利,何乐而不为耶?”
童贯为之心动,叹道:“靖国也有济世之才,如何肯屈身为贼?”又步近柴进面前,执手道:“去年冬,圣上降诏:周柴氏后尽封崇义公。靖国既为周室后裔,何不随老朽回朝,高官厚禄不难也!”
柴进婉拒道:“在下生就贫贱之命,与高官厚禄无缘也。”
童贯爱惜不已。
其时,童贯身侧陪伴着一介书生。那书生身薄如纸,手摇一柄折扇,扇得直裰闪动不已,犹如蓼儿洼的水面,波澜大作。书生凝视柴进半晌,与童贯附耳数语,童贯颔颔首,书生即退下了。
是夕,童贯大张旗鼓,张灯结彩,隆重其事管待柴进。
附注:至于柴氏是否周世宗柴荣子孙,笔者一直心存疑问。宋代十数代君王,未曾薄待柴氏子孙。《宋史·徽宗本纪》载:“(重和元年秋九月)丙子,诏:周柴氏后已封崇义公,复立恭帝后以为宣义郎,监周陵庙,世世为国三恪。”《高宗本纪》也载:“(绍兴五年春三月)壬子,访得周后柴叔夏袭封崇义公。”南宋初年,连宋高宗尚且千方百计寻访柴氏后人,承袭崇义公,其待柴氏不可谓不厚。故此,关乎柴进出身之争,一曰柴进根本不是柴荣子孙:柴进坐享三公之位,又有免死金牌,安能走上落草之路?二曰柴进若然是柴荣子孙,他必有不安于崇义公之思。至于他上山落草,意欲何为,下文自有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