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夜归携故信,寒灯照客伤

当下关胜疯狗也似的乱窜乱跳,也不知走了多少时候,撞着郝思文来寻,便倒在他怀内,睡了。

郝思文虎目含泪,静静驮着关胜归寨。

半晌,关胜悠悠醒转,睁开眼又干嚎起来。

当其时,宣赞一阵风扑入门来,张开双臂便箝住关胜,掼下,擀面团似的几个来回。

关胜一声不吭,口角溢出猩红来。

宣赞犹不解恨,又着实掌他一通嘴,巴掌如雨点般落下,掌得关胜霎时如供床上的祭品,赤妖红肿!

郝思文死拉活劝,好歹劝住了。

两人胡乱安顿罢关胜,拖住沉重步伐度出门来。

老远听得吴用峭声道:“教头,你也是个明白之人,须得我把话说尽么?”林冲道:“不消你说!你教我为害作歹,直是妄想哩!”吴用道:“糊涂的贼!今遭手刃官军,并非你我二人私事!梁山众位弟兄,一人杀一个狗腿子!当中若有人想多赚一趟买卖,想也休想!若有人打歪主意,想来个袖手旁观,也是断断不能!”林冲恼道:“会事的!敢情知得些林某恶性子!若看你三寸脸皮,万事干休!若不然,砸你稀巴烂,方见识林某的好脾性!”吴用冷笑道:“人贵有自知之明!若要本座把说话挑明了,彼此面皮上须不好看!”林冲咆哮道:“有甚么不好看的?你说!你说!”吴用便道:“量区区一介小头目,也不过仗赖本座磨嘴皮子的功夫,教晁天王手下留你的活口!论及你的武艺修为,也不过三岁孩童般深浅,能有许大能耐?想当初,若不是看觑你根深叶广,在梁山好歹算个遗老,早教你随王伦上西天去了!”林冲怒极而笑,指骂道:“你既然口放獗词,休怪林冲顾不得你颜脸!似你这等奸诈小人,德艺全无,有甚能耐在梁山号令群雄?今日不看哥哥面皮,林冲直拼却一身老命,也须得还梁山一个清白!”言已,绰枪望吴用指来!

吴用慌忙闪入人群之中。

林冲喝道:“刀枪无眼!护住吴用的,早晚此等下场!”说罢缨枪疾点,搠入巨石之中一拧!

巨石应声而碎!

众人去了,大惊失色!

杨雄、石秀等数十人慌忙拦腰抱住林冲,劝阻道:“教头暂息雷霆之怒!休与军师一般见识!”林冲挣扎不开,只得愤愤作罢。

听得那吴用喝道:“铁面孔目何在?”裴宣急急脚奔至吴用跟前,打恭作礼。

吴用道:“那厮目无尊长,以下犯上,违抗军命,悖令妄行,该当何罪?”裴宣道:“依据梁山律例第一式第三条第五款第九目,凡以下犯上者,轻则收监,重则斩首!违抗军令者,杀无赦!”吴用喝道:“好极!一发按律例论处,看他猖狂得上天去!”林冲嘿嘿冷笑,却先四向抱拳道:“诸位兄弟在上,听林某肺腑之言!林冲自打上梁山而来,平心持公,了无杂念!先是杀了王伦这等尖酸刻薄小人,拥立晁天王为首领,为的是敬重晁天王光明磊落,豪气干云!而后晁天王病逝,林冲便拥立宋公明哥哥为首领,为的是敬仰哥哥执事秉公,一团和气!可见林冲何等用心,岂是那无情无义的猪狗?今日官差有难,林冲不忍坏他性命;他日诸位有难,林冲也不忍坐视不理!如若教我伤及故人性命,林冲直拼死不能答应!”众人纷纷首肯。

宋江道:“教头为人正直,断非甚么劳什子细作。军师网开一面罢了!”吴用愀然半晌,乃缓缓道:“哥哥既开金口,吴用从命便了!”于是呵叱林冲退下。

林冲环目圆睁道:“我非但不杀故人,更要打救故人!”吴用喝道:“你莫想血溅刑场么?”林冲道:“不知谁的血溅在刑场!”绰枪又望吴用指来!

吴用发惊,又慌忙滚入人群之中。

杨雄、石秀等数十人又慌忙抱住林冲。

高布觑了,直把肚子笑疼了。

柴进悠悠然道:“教头听我一言。”柴进素来亲近柴进,此刻乃静静听他发言。柴进道:“官差是你故交,我等是你新交,偏袒任何一方,俱难。莫若听天由命,由老天决之如何?”林冲从其言。柴进乃摸出一枚铜板,笑道:“我手头有一枚孔方兄,正面铸有‘壹两’两字,背面铸有‘国运昌隆’四字。我等且向上苍卜卦,将孔方兄掷上半空。铜币落地时‘壹两’朝上,我等则释放官差下山,国运昌隆’朝上,官差则听凭我等处置,可好?”林冲默默颔首。

柴进乃将铜板递与林冲,教他好生端详。

林冲略觑一觑,请柴进掷之。

柴进乃捂在手上,合什祷告数语,将铜板扔上两丈来高。

只听得叮咛一声,铜板坠地!‘国运昌隆’四字朝上!

林冲见此等情形,也不好再说甚么了,乃望柴进抱抱拳,望官差抱抱拳,含泪去讫。

吴用便教秦明、董平等人料理官差。一拨人由尊及卑,次第招呼官差,好不容易了事。那宣赞、郝思文等归降之人,少不得似林冲那般,都与吴用红了脖子。武松、鲁智深、李逵等人,也俱行云流水般结果几个官差。高布却效仿花荣模样,直把官差折磨得死去活来,方才一刀子送入要害。

那吴用见万事俱了,乃捏一把悠扬声音,含悲似喜道:“消去这许多工夫,楞不知那细作是兀谁?”宋江道:“军师不消多疑!俗语道得好,好死不如赖活。那官差也俱是常人,焉能一个个视死如归?敢情那贼厮确凿不省得细作是谁,方才白白丢了性命!”吴用道:“哥哥此话,不为无理!叵耐我等花费这许大心血,到头来一无所获,委实心有不甘是了!”宋江叹道:“不必操之过急,徐徐图之可也。”吴用颔首叹息。

其时月上半空,众人见官差尽做了刀下亡魂,于是作鸟兽散去。

高布与众人一道,嘻嘻哈哈来伙房用膳,遂扒两碗粗粮饭,胡乱填饱肚子,打着响嗝去了。

既归厢房,不觉双眼灌铅般重,乃倚在榻边睡了。

是夜恶梦缠绕,未及四更便醒转来。

看门外月色璀璨,高布心想:“横竖奶奶的睡意全无,何不去打救那李虞候则个?”想得心思亢奋了,于是溜下睡榻,竖耳打听里屋动静。

里屋鼾声大作,武松、鲁智深两人睡熟了。

再听身侧鼻息全无,高布心想:“小乙了无动静,莫非也熟睡紧了么?”凭借朦胧夜色觑去,却哪里有燕青身影?高布未免纳闷不已,当下也不顾得这许多了,悄声取了衣帻鞋袜,提一只木桶,打赤着脚摸出门来。

甫出门口,一阵脚步噌噌噌走将近来!

高布一凛,连忙缩回屋去。

听得一人絮絮叨叨骂道:“直娘贼!不知哪个斩千刀的害死俺铁人兄弟,教他死得这般凄惨!……”原来是李逵打话,言下竟有泪意。又一人道:“觑铁人胸口中掌,五指焦黑如炭,敢情便是拂云掌所为!”正是燕青声音哩。李逵道:“直娘贼!哪日教俺铁牛寻着那老虔婆,定教他血债血偿!”两人便胡天胡地大骂一通,早把屋里睡熟的人惊醒过来。

屋里的人破口大骂,道,扰人清梦罪该万死云云。

李逵岂是好欺负的?当下气咻咻的便与众人对骂起来。

又有人走出房门,于两者之间劝话不息。

高布也乘机出了门,呵问燕青道:“两位哪里去了?”燕青道:“掩埋金铜铁去了。”高布便俯脸长叹,对月唏嘘一回。

其时有许多喽啰抬着大虫归寨,众人益发炸开锅来,因问:“哪里缚来的猛虎?”燕青答道:“桃花涧缚的。”众人又问:“谁人的手脚?”燕青道:“金铜铁的手脚哩。”众人便面面相觑,咋舌不已,而后怅然归榻睡下。

李逵也自入间壁睡了。燕青却随高布入得屋来,洗漱一番,蒙头睡下。

高布默默躺在榻上,心下记挂着李虞候,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听听屋外烦嚣声渐没了,郁保四又敲起五通鼓点,野狗也吠几声远去了,高布便翻坐起身,蹑手蹑足望澡房摸去。

澡房相隔不远,在寨北槐树下落脚,夜风下散发飞飞,挥动一身茅草。

澡房对出八尺,便是杏目圆睁的一口水井,仿佛李逵怒目,瞪住高布不眨眼哩。井沿井壁长满青苔了,月色下黑黝黝一片,显见岁月沧桑。

水井侧角,巍立一株参天老槐,树叶婆婆娑娑,两翼树干斜斜伸出,犹如母鸡孵卵一般,呵护树下一溜儿澡房。

高布来到水井旁边,看看四处无人了,长猱也似的跃上树顶,摘下一只包裹来,溜进澡房。就澡房里打开那只黑包裹,抖出一袭夜行衣,袖住,又出水井汲一桶水回来,抹一把脸,而后裹巾戴帻,絣腿护膝,悄无声息飘出门来。

一路上蹑足疾行,望北闪去。不多时到得白桦林北端,拣暗地伏了。

举目四顾,只见一人打着灯笼徐行,白衣白裤,不是马麟是谁?那马麟一边走,一边摇头晃脑,拉出长长一道身影,扫过高布脸庞。高布不胜疑惑,暗想:“觑那厮这等模样,怕不似巡夜哩!孤家寡人的,却趁甚么夜路?”寻思未已,那马麟慵慵懒懒打一个呵欠,拖着軃步去远了,一霎抹过忠义殿,消失不见了。

高布心下大喜,瞅准时机,一跃而起,直奔山北窜去!

几经起落,来到一所三合院前。那院子原本不大,正房里亮着灯,投出一幢幢影子来。高布先不敢鲁莽行事,沉住气把风观望。只听得院子里猪嘟鸡咯的,好不热闹,恍恍惚惚夹杂几丝人声!

高布不敢少动,只侧耳细听细听!

听真切时,原来纯然是家禽作声。高布便莞尔一笑:“虚惊一场哩!”于是匍匐又行。

孰料方才迈动一步,正屋猛可儿咣啷一声巨响,有家什掉在地上!

高布倒抽一口凉气:“果然有人!”连忙匿住身子。举目觑时,良久不见分毫动静,一颗悬心方才徐徐落地,慢慢舒一口气。

正欢喜间,院门口骤然一阵鼠叫声,吱吱吱,好生清脆入耳!

高布大喜,心下登时有了计较,因想:“鼠兄,鼠兄,你却去周游列国一番,教爷爷觑真切此处有伏兵也无?”那鼠仿似猜透了高布心思,乃拖一条尾巴迤逦前行。高布张大眼睛盯梢。那鼠一溜轻烟望左边厢房钻去了,出一程,猛停下来,伏在地下瑟瑟发抖!

既而厢房蓬地一声巨响,有一黑咕隆咚之物弹出门来!

高布一凛,慌忙伏在地下。双手方才着地,孰料沾着一道粘乎乎的罕物儿,嗅时,恶臭侵鼻,浊不可捺,几乎教人晕绝过去!

高布情知是鸡稀了,心下便没些好气,啐道:“晦气,晦气!偏偏此处撞着瘟神!”就旁近草丛拭净污物。

那鼠却偃住叫声,惶惶然发足望外狂奔,一发离身前不足三尺之遥。

高布暗暗叫苦:“鼠兄,鼠兄,你为何半途而废?你不去周游列国,却在此处相亲么?”想未已,门口陡然狂风大作,一阵热气扑面而来,直吹得那鼠毛发悚然!

高布心想:“原来那黑咕隆咚之物竟是野猫!”野猫望鼠飞扑过来!

鼠感觉不妙,身子猛沉,飞窜而出!

猫腾空而起,兵出奇着,登地拦住去路,疾如闪电望鼠额头罩落!

鼠骇绝,腰肢儿猛拧,嘴巴儿猛叫,望旁滑出半步,心惊胆战跑出垓心!

猫哪里肯舍,剑眉倒竖,当即将身子一拱,一挫,如貂豹般狂射而去,直把鼠踏在脚下,绽开一脸狰狞的笑!

鼠惶恐万分,苦苦哀求,叫声带几许凄楚。

高布见了,心想:“鼠兄活似李虞候哩!”不由得同情万分,欲待去救,又不敢救,生怕暴露了行迹。

鼠苦苦等救星不至,情知在劫难逃了,索性舍命一搏,反身望猫扑来!

猫大怒,一掌拍在鼠上,叨住,囫囵吞枣也似的送入肠肚去了,而后哼一支凯歌大摇大摆归屋。

屋里悄无声息,四野悄无声息!

高布忍不住蠢蠢欲动了,心想:“觑眼下这等情势,一个鬼影也无,想必内里并无埋伏……”又想:“即便他有埋伏,爷爷又惧他何来?”于是猫身舔步,望院子静静儿摸去。

不期然院长端的有埋伏!

甫入院门,那院子乍然火光大作,四面八方掌起无数火把来。

高布情知中计,寻思遁去。奈何身后早有数十条莽汉断住去路,走不迭,唯有作困兽斗了!

此时正屋里施施然走出一介书生,一派羽扇纶巾打扮,不是吴用是谁?

吴用笑道:“好极,好极!原来阁下便是细作,吴用在此久候了!”又冷嘲热讽道:“先前费了许大手脚,楞是抓不着阁下把柄,如今却安生送上门来了!多承拳拳盛意哩!”高布处变不惊,眼珠子一转,登时计上心来,因矫舌道:“兀那先生,俺不知你胡说甚么?俺深夜迷途,误闯贵地,乞阁下高抬贵手,海涵则个!”吴用阴恻恻道:“海涵则个?本座吊住李虞候不杀,正欲引你这等鼠辈前来劫狱!如今你自投的罗网,干折的性命,须是怨得谁人!”因喝道:“拿下细作!格杀勿论!”那数十条莽汉闻风而动,齐刷刷望高布扑来!

高布呲牙冷笑,挥掌望莽汉拍去!

莽汉应声而倒!

可怜那病大虫薛永、白面郎君郑天寿、独角龙邹润三人,俱各惨死在金刚掌下!

吴用见大事不妙,慌忙喝住众人,煞有介事的道:“真人面前不说假话!阁下端的是兀谁,本座心里早有分数!识相的,早早束手就擒,本座决不坏你性命!”高布讥诮道:“阁下的说话,统好比狗尻子里放出的臭气,没有一句当得真哩!”吴用狂斥道:“敬酒不吃吃罚酒!老子教你后悔莫及!”因教众人掏沙偷袭高布。

高布不待沙到,早纵及吴用跟前,揪住吴用便欲一掌!

吴用魂不附体叫道,我的娘!今番休矣!

说时迟,那时快,一人娇叱道:“休得伤害加亮先生!”一掌拂来,带出惊风阵阵,迳袭高布项背!

高布不敢托大,慌忙搡开吴用,回身与那人周旋。

闪目觑时,只见那人浓眉大眼,面目黧黑,披一身宽大道袍,舞一双辛辣铁掌!

那掌五指修长,色轻如玉,又是老相识的事物!

高布暗想:“好极,好极!你今番乔装作男儿身了!”也不声张,全神贯注与那人较量开来。两人瞬即过了二三十个回合!那人见久战不下,急了,挥动袖角便望高布拂来!

高布见他来势汹汹,不敢碰硬,一闪,嘴里大叫道:“玄婆婆!”那人顿时惊惶起来,力道随即逊色三分。高布随之反扑,一掌望那人心口击去!

只听得蓬地一声,那人柳腰儿款摆,掌力尽卸在石墩之上了!

石墩登时粉碎!

那人变色道:“你是方腊传人?”高布先不搭理他,兀自又发一掌,心想:“老子是方朕传人,贼厮偏说成是方腊传人,你道可怪不可怪?”又想:“不知师父与方腊是何干系?”寻思未已,那人却换了一副颜色,吃吃嘴笑道:“小猴儿!你火候尚嫩哩!饶是你师父亲临,怕也抵不住老身两掌!”声音儿妩媚动人。

高布为之怦然心动。

那人笑道:“小猴儿!你与方腊是何干系?”高布将计就计,讹诈道:“俺乃是方圣公座下弟子,今番冒矢前来,与婆婆有要事商榷哩。”那人顿时放慢了手脚,因问:“方圣公文书安在?”高布道:“在此哩,在此哩……”就怀里摸出瓶七骨迷魂香,偷偷揭开瓶盖,望那人劈面撒去!

那人猝然无备,登时昏厥在地。

高布料理罢劲敌,心下安稳大半,乃瞪住吴用等人,扬扬手掌。

吴用等人脸色惨变,吓得屁滚尿流去了。

高布笑呵呵解下佩刀,便欲取那人首级!转念一想:“不然!这厮几次三番庇护山贼,断然是山贼同党了!却才觑他话语,想必与方腊有莫大渊源!我且留他狗命,待他醒来,好生拷问,说不准牵出惊天秘密哩!”于是喜滋滋捆住那人,就他胯下一摸,果然没有驴大肝货的,可可儿便是个雌儿了!

高布笑嘻嘻道:“女扮男装,有甚好耍儿?”索性撕开妇人道袍,着实羞辱他一番。

孰料这不撕犹了,一撕惹得自己目瞠口呆!

原来那道袍底下,当先一件嫩红肚兜闪耀夺目,肚兜下裹住一具粉莹雪白胴体,映照得世间万物也黯淡无光了!

高布心想:“不曾料得这雌儿竟有这等好处!”想到兴起处,乃用手撩拨妇人私处。妇人昏睡之中,浑然不觉。高布又想:“不知雌儿长相如何?”想得好奇心火燎般难捺,乃不辞劳苦到溪畔打一瓢水,笑嘻嘻撩拭妇人脸蛋。

妇人甫沾清水,登时苏醒过来了,眼见自己受辱,少不得极尽破口大骂之能事。

高布也不动怒,笑嘻嘻看他含嗔带怒。

只见妇人长着一张天仙般脸蛋,冰清玉洁,仿佛不食人间烟火,一派非言语能尽之美。

高布觑在眼内,便未免有些心旌摇荡了,那多时不曾抬头的燥火刹时烧上身来,恨不得与妇人立修秦晋之好。

方欲行周公之礼,身后嗖地射来一支冷箭,正中肩胛!

高布大惊,飞也似的跳开了。

暗地里一人喝道:“大胆淫贼!安敢在梁山撒野?”言未已,又是弹弓搭箭射来!

高布情知是花荣作恶,心下不敢轻敌,慌忙躲在草丛背后。心想:“不如就此杀入牢房,救出那李虞候,打牢房后门遁去!”主意已定,当即身形一晃,闪入正屋去了。

正屋空无一人,哪里有甚李虞候身影?

高布大呼上当,心想:“今番中了老匹夫奸计了!”当下丝毫不敢俄延,惊弓之鸟般奔后门来。

后门早用铁栅封得死而又死了!

高布一掌拍去,那铁栅直纹丝不动,因想:“老匹夫提备得这般严密!”也不敢折回前门去了,无头苍蝇似的四处寻找出路。

四处了无出路!

高布将心一横,索性打柱子爬上横梁,取一支竹竿捅开瓦面,漏出一道口子来!

夜风扑面!

高布乃打檩椽爬近那道口子,小心翼翼钻出屋面来。

既出屋面,只见得皓月依然,信风徐吹,正是初夏平明天气。

正欲跳下地去,歘见那牢房背后,倏然亮起无数火把!那吴用屹立当头,笑呵呵抱拳道:“阁下别来无恙乎?”高布怔住。是时又有数条大汉,呼呼喝喝转出屋角,手里提住一柄铁锤,随张清来到高布脚下。觑真切时,正是樊瑞、鲍旭、项充、李衮四人。四人挥动重锤,旋即夯烂几块石头,装满一缠袋石子送到张清手上。

高布见状,暗呼不妙。

果然那张清冷峭道:“阁下撞在张某手上,好生上路罢了!”随即摸出一把石子,破风而来!

高布一颗心悬将起来!

听得樊瑞喝道:“逆贼!认栽罢了!死在乱石底下,做鬼也没颜面哩!”鲍旭则老气横秋道:“还不认栽,早晚死在军师手下哩!军师鬼点子最多,胡乱撒一泡尿,也淹得死一茬子人!”项充道:“胡乱放一个屁,也熏得死一村庄人!”李衮道:“胡乱掉一根头发,也压得死一州郡人!”众人听了,哈哈大笑起来,发出雷鸣一般响动!

不期然一人叫道:“休要为难义士!义士不顾个人安危,冒死前来搭救同道,真乃千古高义哩!”竟是宋江声音。

众人诧道:“哥哥,你也来了么?……”那声音喟然道:“小可也来了。”众人道:“哥哥几时来的?”那声音道:“却才来的。”众人道:“既然来了,好歹抛个头脸,带头脔割那狗贼皮肉!”那声音支支吾吾道:“小可重伤在身,行动不便。”又道:“诸位网开一面罢了,休要为难那义士。”众人嗷嗷大叫道:“哥哥这等混说,莫非在做梦么?”那声音闻言,顿时偃声不发了,随之冒出另一把声音来。

另一把声音道:“哥哥,休要摸大腿根部,痒哩……”传来扈三娘销魂蚀骨声音。

众人相视哑然,哈哈大笑道:“哥哥行将就死,兀自好这等调调儿!”因也不再理他了,回头听候吴用发落。

吴用满面春色道:“哥哥欲仙欲死之际,略表些疯言疯语,焉能当真?我等照旧料理那逆贼罢!”张清肃然道:“军师所言极是!”于是摸一粒石子掷来!

那石子较之先前又猛烈许多了,犹如星外陨石一般,擦得夜风喇喇作响,溅出一道火花来!

高布见石子来,疾闪,闪不迭,眼看便要遭殃了!

不期然暗地里有人冷叱:“以众欺寡,算甚么英雄好汉?”也撒一把石子过来。那石子撞在张清石子上,竟将张清石子撞出老远,登时替高布解了围!

高布舒一口气,如释重负。

觑时,原来山林里头悄无声息闪出一条黑衣汉子来了,那黑衣汉子手捏石子,救了自己一命哩!

再看那黑衣汉子身形臃肿,浑身遮掩得严严实实,单漏出一对招子在外。

招子清若秋水,冰澈逼人!

高布见了,暗道:“好摄人的寒眸!”脊背冒起一股凉气!

此时听得黑衣汉子乔声怪气道:“放了兀那义士!”张清冷笑道:“过得爷爷手脚,便依你!”说罢,身形乍起,一把石子泼向黑衣汉子!

黑衣汉子不慌不忙,身形倏然一闪,可可儿便欺到张清面前,轻舒猿臂,随之勒住张清脖子!

张清面如土色!

这一着委实匪夷所思,众人阿也一声惊叫起来!

黑衣汉子却死死瞪住高布,叱道:“扯乎!扯乎!”高布会意,欺身跃下屋檐,鹞起鹞落,一晃消失在茫茫夜幕之中了。

众人待提步追时,哪里还有高布身影?只得垂头丧气作罢是了。

高布隐身于树冠之上。

透过树丛,远眺那黑衣汉子与众人打斗。一边远眺,一边拔出狼牙箭,以金疮药涂抹伤口。

其时黑衣汉子以一敌百,拳法飘逸,脚步轻盈,在人群中倏来倏往,矫然自若。众人群而殴之,竟未能讨得丝毫便宜!

高布打觑他良久,脑海里渐渐浮现出一人身影来,暗想:“莫非是他?唯独他方有这等好脚法!”转念一想:“不然!他与他大相径庭,一个羸弱,一个肥硕,怎到得是同一个人?”心下直猜疑不定。

此时树下一人行尸走肉也似的晃将过来,手里提着一面铜锣,蹒跚而行。

高布一觑之下,大喜,暗想:“此乃天助我也!有此人来帮我,大事谐矣!”于是手握狼牙箭,溜下树干,掩尾追上那人,一箭搠于他肩胛上!

那人慌乱失措道:“何何何人害害我……”高布则效仿着他口吻道:“爷爷爷爷爷害害你……”那人道:“我我我与与你你你无无无仇无无冤冤,何何何苦苦害害我……”高布道:“我我我与与你你你有有有仇有冤冤,何何何不不害害你……”说罢,拔出狼牙箭,扬长而去。

一路忍不住好笑,心想:“那马麟吃此一箭,此生便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冤屈了。”想得心下痛快至极。

未几挨近寨角,高布乃潜伏暗处,打量寨里动静。觑时,只见那郭盛巡逻犹然未去哩。高布心想:“也罢,一发加个双保险罢!”于是越过藩篱,跃近郭盛背后,猛撒一把七骨迷魂香!

郭盛当即晕绝!

高布却喜滋滋一箭搠去,正中郭盛肩胛。

须臾,那吕方也端枪上来了。高布便依瓢画葫芦药倒他,也在肩胛处打赏他一箭,而后放飞也似的隐入澡房,卸去夜行装束,神不知鬼不觉闪归舍房来。

其时天空放亮,天边露出了鱼肚白。

高布归到舍房,但见那武松、鲁智深睡得正香沉哩。燕青也抱衾而眠,卷睫毛儿一动不动。高布心想:“原本以为他便是那黑衣人,孰料这厮鼻息沉沉,酣睡如襁褓婴儿,可知却才那念头虚妄得可笑哩!”于是也蒙头睡下了。

也不知睡了多少时候,屋外竟有人破门而入!

朦胧之中,听得吴用叫道:“例行巡房!”继而掀开衾被,遽然一手探将入来,沉吟道:“热被窝。”乃替高布遮掩住被角。

高布爬起身来,一头雾水。

那吴用也不分辩,随即俯下身去,提起高布凉鞋,一觑,道:“湿鞋泥!”便教穆弘、穆春拿下高布!

高布又惊又怒!

吴用道:“高兄弟不消惊惶!昨夜有逆贼乱寨,走得不知去向了。本座如今却纠集众人,搜捕疑犯,但凡可疑的,俱皆送往忠义堂质问!”高布心下稍定。

那吴用又蹴过燕青床头,掀开被窝,探究一番道:“热被窝。”又提起燕青凉鞋,一觑道:“湿鞋泥!”也教穆弘、穆春拷下了。

燕青嚷道:“热被窝有甚不是了?湿鞋泥有甚不是了?”

吴用道:“热被窝无甚不是,湿鞋泥却有诸多不是!”

燕青气咻咻道:“湿鞋泥有甚诸多不是?湿鞋泥有甚诸多不是?”

吴用笑道:“小满时节,酷暑逼人,鞋泥转瞬便干透。目今阁下鞋泥犹润,不消说便是新招惹的货色了,十足十是个夜归人!”

燕青嚷道:“深夜出恭,招惹丁点儿新泥,也使不得么?”

吴用道:“山寨遍地石阶,怎生招惹得这等红泥?果然要招惹这等红泥,除非上后山去罢!”目光湛然,刀锋也似的刮过燕青庞。

燕青不甘示弱,双目犀利相对!

高布见他一双贼亮贼亮的眼睛,清若秋水,冰澈逼人,仿佛似曾相识!不禁暗想:“莫非果然是他?”心下又泛起疑团来。

吴用喝道:“贼猢狲!你更有何话可说?”燕青嘴角向上一撇,懒置一词模样。吴用便教众人棒喝住高布、燕青出去。高布冷笑道:“和尚、行者俱在屋里,军师何以不觑他凉鞋?”吴用脸色一沉,拉长嗓音道:“不——消——觑——”高布听了,不由得气个半死。

当下一干人奔忠义堂而来。

忠义堂内,宋江、卢俊义、柴进等人早已在场了。许多梁山好汉听闻有热闹可觑,也俱潮水般涌入忠义堂,挤了济济一堂,较之前时又盛况空前了。

高布、燕青吃人挝入屋来,一抬头觑见屋里早锁住了许多条壮汉,清一色顶着枷锁,拷着脚镣,与自己模样不遑多让。都有谁人?

丑郡马宣赞

小霸王周通

轰天雷凌振

混江龙李俊

打虎将李忠

两头蛇解珍

双尾蝎解宝

井木犴郝思文

两人进得屋来,在穆弘、穆春昆仲推推搡搡下,也与宣赞等人并肩而立了。

此时吴用猛可儿跳上上首,沉声喝道:“兄弟们!”众人闻言,通身一震。吴用道:“常言道,家丑不可外扬,说得最是至理,叵耐本座今日却要破例一遭!”说罢,飞快掠众人一眼。

众人气不敢出。

吴用道:“眼下梁山祸起萧墙,危机四伏,吴用看在眼里,痛在心间,如梗在喉,不吐不快!”说得下激昂万分,眼角又挤出几点璀璨泪花儿。

众人见状,顿时犹如五雷轰顶,一个个鼓噪呐喊开来。

吴用道:“梁山一百另九好汉,志同道合,替天行道,至今已有数载之功!”此一句慷慨激昂。既而语气一转,伤感无限也似的道:“叵耐好景不长,中间有人变节了!做了高俅的鹰犬了!”众人听了,揎拳掳臂大叫道:“哪个没廉耻的猪狗,吃里扒外,卖主求荣?须他奶奶的揪他出来,碎尸万段!”吴用道:“本座也这等心思!叵耐此贼手段高明,诡计多端!本座几度设局,楞教他逃出生天,反折了薛永、郑天寿、邹润三位将军!”说罢,声泪俱下。

众人骤闻噩耗,益发跳怒的了不得,抡起拳头,击在桌椅上砰砰作响!

吴用道:“所幸工夫不负有心人,今日那逆贼终究露出狐狸尾巴了!”众人忍不住问道:“怎生露出的狐狸尾巴?”吴用道:“那厮昨夜前往水牢劫狱,正好撞在本座手上——”话犹未绝,柴进问道:“那厮长的怎生模样?”吴用道:“中等身材,肥瘦适中,身裹一袭紧身衣,月色下觑不清他面容!”众人闻言,心下顿时凉了半截,暗想,似此几样特征,梁山一抓便一搭儿,怎到得说‘逆贼终归露出了狐狸尾巴’?

吴用轻摇洒金老鸦扇,意趣悠闲。

柴进道:“那厮口操何等乡谈?”吴用道:“贼厮乔张乔致,矫舌说一通山东乡谈,教人分辨不出他何方人氏!”柴进道:“脸庞肥瘦?鼻梁高低?眼珠大小?”吴用道:“不肥也不瘦,不高也不低,不大也不小。”众人听他这等说,便笑,更有不好气的骂起娘来!

吴用始终恬适处之。

宋江道:“军师既然夸下海口,说那逆贼终归露出了狐狸尾巴,想必有些真凭实据。”吴用颔首道:“知我心者,哥哥也!”众人见他故弄玄虚,恶绝,一个个忍不住破口大骂起来。

高布大感解气。

吴用道:“本座虽则不知那厮高矮、肥瘦、黑白,然则知他确曾劫过狱,杀过人,受过伤,去过后山,又知他走过许多夜路,拂晓前后归的寨!”众人任他胡言乱语,也懒得理他了。吴用道:“据此可知,那厮势必睡眠不足,鞋泥湿润,肩胛披伤,汗臭刺鼻!”众人自顾自的嘻戏,也不冷眼睨他。

那高布听了吴用这番说话,肚子里好笑道:“老子却才淋的浴,欲求汗臭刺鼻,其可得乎?”心下便安稳老大半了,又想:“只恨老子粗心大意,未曾将鞋底洗刷干净。若不然,看老匹夫怎生揾得爷爷痛脚?”想得心下乐开了花。

正是时,燕青嚷道:“论及睡眠不足,那焦挺成日价星眼朦胧,莫非便是细作了?”众人哄堂大笑。

焦挺,中山府人氏,为人嗜酒好睡,又胡乱与人攀亲附戚,遂赚了个绰号“没面目”。

其时焦挺坐在石勇侧畔,听了燕青说话,笑嘻嘻让他三分。

燕青道:“论及浑身汗臭,更有谁人抵及鲁提辖?莫非鲁提辖也是细作了?”众人又笑到打跌。

鲁智深骂道:“含鸟猢狲!你自贫你的鸟嘴儿,休拿爷爷开心!”众人生怕他焦躁,一时俱不敢笑了。

燕青面不改色心不跳,兀自道:“论及鞋泥犹润,军师当数第一,莫非也是细作了?”众人又大笑一阵。

吴用脸色阴碜碜难看。

燕青道:“论及肩胛带伤,小乙原本毫发无损,按理不消站在此处,叵耐军师楞不肯高抬贵手!那马麟、郭盛、吕方之流,肩胛原本伤一个呜乎哀哉,军师却置诸罔闻,直教他四平八稳坐在下首,不知安的甚么心?”众人听罢,俱各鼓噪喝起彩来。高布翘指道:“小油嘴儿!你这一番鸿篇大论,可可儿说中布哥哥心声哩!”燕青抿嘴一笑。

马麟、郭盛、吕方三人始为局促不安。

吴用喝道:“贼猢狲!本座说的乃是‘逆贼须四者兼备’之意,谁人教你断章取义?”

燕青听了,便拊掌跳将起来,笑道:“军师既这般说,小乙便放一万个心了!众所周知,小乙惟‘鞋泥犹润’而已,绝非那‘四者兼备’之徒,与‘细作’可可儿风牛马不相及了!”因而笑容可掬道:“请开锁!”

吴用怔住,不意那燕青机灵如此!

众人见状,益发喧闹得欢了,卢俊义也难得绽一脸笑容。

柴进道:“小乙之言甚是,军师请开锁罢了。”众人俱道:“开锁,开锁……”吴用横眉冷眼,不为所动。宋江见情势差强人意,也道:“军师开锁罢。”吴用方才慢吞吞掏出锁匙,教穆弘、穆春打开众人脚镣、枷锁,释放众人归座。

一干人回复自由身,搂住小乙大笑大跳。

小乙笑得鲜花般灿烂。

附注:卢俊义此人,正史只字不提,裨史也着墨不多,因而考证极难。

宋元时期,评书《大宋宣和遗事》大肆流行,略述宋江三十六人,时人遂知有卢俊义。宋末画家龚开(1222-约1304),绘就《宋江三十六人赞》,内里也有卢俊义。然而纵观群籍,卢俊义俱如陪衬,了无大用。金圣叹评《水浒传》时,说施耐庵写卢俊义:“譬如画骆驼,虽是庞然大物,却到底看来觉道不俊。”可谓高见。卢俊义在梁山排行第二,名头虽好,实则是个虚架子,权力尚且不及吴用、李逵诸人。

本书述卢俊义素有忿忿之心,非谬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