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义堂荧煌曜日,人声唧喁。
吴用立在上首,满脸春风道:“今夕济济一堂,聚首论事,吴用有话要说。”众人乃顿住喉舌,听他说。
吴用道:“今日托哥哥的洪福,一战告捷,大获全胜,吴用心里欢喜得紧。”高布心想:“你欢喜得紧,官差便哀伤得紧了!”情知大事不妙,不由得如坐针毡。吴用又笑道:“不出本座所料,那狗腿子端的藏在追思阁里!我等一把火烟熏去,狗腿子便束手就擒了!此之谓,不战而屈人之兵,岂不快哉?”众人议论纷纷,悲喜参差。
彼时林冲伤势已然好转,此刻坐在下首道:“敢问军师,捉拿的官差怎生措置?”吴用道:“梁山军威偃蹇多时,如今难得官差到手,正好拿来祭旗!”林冲道:“那官差多半是林某相识,军师能否看林某薄面,饶恕他等则个?”徐宁听了,也出言为官差求情。吴用冷冷道:“两位岂可怀妇人之仁?与敌为善,无异于挥刀自残,焉能不慎而又慎?”林冲闻言,奋袂愤然而去。
徐宁则闷闷坐下了。
吴用看林冲拽步出门,生怕他劫持官差闹事,乃悄悄对花荣抛个眼色。
花荣会意,急忙携秦明随尾盯梢。
吴用待他等去远,方不慌不忙归座道:“梁山几经战火洗礼,人丁寥落了,藩库空虚了,再来不得半点疏忽了。若然再犯下一差半错,转瞬便有覆顶之灾,岂能不慎而又慎哉!”李逵不顾重伤在身,舞动绷带嚷道:“入娘撮鸟!那狗腿子颇知些梁山深浅,留他在世干鸟?不做翻他,早晚是个祸根哩!”关胜犹豫了老半天,终于鼓足勇气道:“依关某愚见,横竖情报已然泄露,杀之何益?不如送他下山,乐得做个顺水人情。”李逵乃酗骂道:“挦你娘的秾!山寨泄露这许多机密,统不是你这等狗奴才做的好事!若再呲牙犯嘴,当心黑爷爷捽你吃屎!”关胜惴惴无语。
众人见了,俱皆替他难过。
宣赞早按捺不住了,嗷嗷大叫道:“枉你为武字王嫡派子孙,懦弱无能,胆小怕事,没的折杀祖宗颜面!想当年华容道上,令祖不顾身家性命,义释曹操曹孟德,是何等胸襟气概?如今你贪图安逸,忘恩负义,宣某实羞与你为伍!”郝思文也俱满脸鄙夷。
关胜一言不发,泪水簌簌而下。
吴用斜睨宣赞道:“似你这等莽夫,也效仿人谈古论今,莫不怕笑掉人大牙?”宣赞怒不可遏,手拍钢刀便来取吴用首级。慌的关胜懒腰抱住,不教宣赞有一丝一毫动摇。
那边厢李逵等人见了,也绰起家伙护住吴用,不教宣赞动他一根汗毛。
宣赞乃忿忿作罢了。
吴用冷笑道:“关云长义释曹孟德,虽然传为佳话,然却毫厘不足取!”关胜沉住脸,不吭一声。吴用道:“想当年,孔明先生布下天罗地网,委派华容道与他,冀望他手弑奸贼,厘清君侧。孰料他无视军令,贪图一己之私,妄逞一时之快,教曹孟德活命而去,以至天下三分有日!诸位试想,其后数十年烽火连绵,百万生灵流离失所,始作俑者谁也?惟关云长是也!”宣赞暴怒道:“似你这等无情无义之人,方才出此无情无义之言!宣某不屑与你理论!”吴用大笑道:“好一匹劣马!你既然有心效仿关云长,我便送你见他,如何?”宣赞道:“老子面觐关帝爷之时,少不得教你带路哩!”吴用笑道:“实不相瞒,本座素不为疯狗带路。”竟教人一古脑捆住宣赞,随手塞入猪笼去了。
宣赞在笼里大吵大骂,闹个天翻地覆。
看得郝思文直把钢牙也锉碎了!
吴用且不理他,转身笑问众人:“猪笼似蚕茧否?”不待众人答话,又转身回觑紧宣赞,笑道:“你此去觐见圣人,路途何止十万八千里?本座生怕你舟车劳顿,便委屈你暂住茧中,稍顷化身为蛾,也好有一双翅膀飞越千山万水。”宣赞骂得更凶了。
卢俊义步下点将台,委身呵问宣赞:“将军尝言为我做筏,如今媒酌未竞,身已将死,如何失信于人?”宣赞叹口气道:“孤木将倾,大限在即,未竞之事,留待来生弥补!”卢俊义笑言:“将军此等说,乃诅咒我来生丧偶耳?”宣赞敛容道:“实无此意。”卢俊义道:“且慢论有意无意,你既夸下海口,我断不能教你爽约而去。”于是将猪笼扯个粉碎,就提宣赞起身,松绑。
吴用气炸肝肺,叵耐不敢发作。
卢俊义笑谓宣赞道:“你却才语甚无状,难怪乎军师唬你一唬。如今须好生陪个不是,两相消气为宜。”宣赞看觑卢俊义面皮,乃蹴近吴用面前,大大咧咧唱个肥喏。
吴用脸罩寒霜,不为所动。
众人不蚀钱粮便瞧一出热闹,俱欢。
吴用见众人面有得色,益怒,眼珠子直直凝固不动,鼻孔却气呼呼吹出两行青烟!
高布暗想:“此之谓七窍生烟。”想得心下甚喜。
吴用良久平复过来,开腔道:“此番战事取利,悉赖诸位卖力,权记一功。各赏腊鸭两只,鲜肉两斤,好酒两瓶,绸缎两疋。”众人欢天喜地消受。
既而语锋一转,亢声道:“今番捕获的官差之中,当先的便有陈宗善。那陈宗善乃是文弱书生,不惯兴风作浪的人,想来今番招安,断非出自他的主意!公明哥哥心怀慈悲,不忍坏他性命,乃差遣石勇送他下山去了,想必此时已在济州城中了。”李逵咆哮道:“不消说了,想必为乌纱帽铺路了!”宋江躺在上首,气息奄奄喝道:“一派胡言!今番送他下山,徒为重修旧好而已,焉敢有非分之想?”又道:“自打金沙滩一战,山寨已然元气大伤,若然再消耗下去,我等末日不远矣!”众人将信将疑,嘴上却也不声张了。
吴用道:“更有李虞候收在牢里,姑且留他狗命,日后自有用处。”说罢,环目四顾又道:“更有李虞候收在牢里,姑且留他狗命,日后自有用处。”如斯者三遍。众人听了,纳闷不已。吴用道:“李虞候下在后山水牢,也算不慢待他了。”又道:“李虞候下在后山水牢,也算不慢待他了。”如是三五遍。
高布暗暗生疑。
操刀鬼曹正笑嘻嘻道:“正是,正是!也可可儿不慢待他了!牢里有这许多鸡犬陪他,敢情也逍遥快活得紧了!”众人大笑一通。
吴用道:“其余数十条狗腿子,则一概缚在桦树林里。少间兄弟们用罢晚膳,却随我找乐子去。”众人听了,手舞足蹈。孙二娘道:“军师,目今山寨缺油短粮,何不麻翻那拨蛮子,盐腌了好填肚子?那蛮子肥头大脑,又长一身好膘,若配些陈皮红焖,滋味胜似黄牛肉哩!”吴用微颔之。
孙二娘道:“敢问军师,怎地放翻那蛮子?若然惊杀了那厮,肉酸了,却不好下咽哩!”吴用笑道:“本座自有打算!少时一搭儿兄弟同去,一人剜他一刀肉,直至断气方休!”孙二娘颓坐在地,叹口气道:“这般说来,那蛮子肉敢情酸似杨梅汤了!”众人捧腹大笑。吴用道:“兄弟们一人喂他一刀,先斫他四肢,再割他尘柄,末了剜他心口,切忌教他活的自在,死的轻松!”孙二娘眼碜碜道:“阿弥陀佛!这般说来,那蛮子肉敢情苦似劣村醪了!”众人又笑一阵。
吴用分教完毕,令众人结党成群用膳。
膳罢,众人迤逦到白桦林来。
白桦林外早掌起无边灯火,照得满山价通红。
高布走在众人前头,只见那桦树挺拔秀丽,光滑如脂,一飞冲天在顶上散将开来。树干缚绑住百数条彪形大汉,俱各光身哧溜,一丝不挂,单在私处夹裹一块遮羞布而已。
高布见了,愁萎不已,不知何以救急。
忽然一人嚷道:“咦!怎生平白剥人披盖?教那话儿也露出半截,好不猥琐哩!”正是阮小七声音。
众人便笑一个东歪西倒,嬉戏道:“七哥几时醒的酒?”
小七道:“傍晚闻得稻花香,便醒来。”
众人道:“七哥好福气!我等在外头拼个你死我活,你却在屋里元龙高卧,羡煞旁人哩!”
小七道:“昨夜偷吃了几瓮御酒,不觉醉得紧了,便倒在床头不省人事。”
和尚在人群中听了,急切嚷道:“御酒?还剩下几角么?”
小七笑嘻嘻道:“原本剩下几角,活不该祝融来了,便教他一饮而尽!”
和尚顿足长叹!
小七道:“亏煞七哥机灵,抢先呷他几口御酒!若不然,谁省得御酒个中滋味?”说罢,拈衣弄带踮起脚尖,掇撺一身华丽官服。
众人嚷道:“七哥好快手脚!昨晚赚回两瓮御酒,如今又赚一身官服!我等自愧不如哩!”
小七神气活现道:“见笑,见笑!傍晚醒来,可可儿瞥见军师踅摸官差狗皮儿,小七便剥一件披在身上。”
众人笑道:“好规整模样儿!量是当朝太宰,怕也输你几分神采哩!”
小七道:“谬奖,谬奖!如今民服也穿过了,官服也穿过了,日后再弄个龙服试试,便算死而无憾了!”说罢,高掣一条缠袋在手,摸出几块干牛肉,扔进口里,咀嚼得津津有味。
众人问道:“哪里来的牛肉干?”
小七道:“打狗官身上摸来的!若不是这袋子牛肉干,不消火烟熏去,那狗官早饿死在地窖里了!”
众人闻言,恍然大悟。暗想,怪道官差不饮不食,原来有此劳什子傍身哩。
正是时,不期然一人远远叫道:“兀谁是细作,你等说也不说?”原来吴用正对官差问话。
官差双目紧闭,一言不发。
吴用冷笑道:“好极,好极!我本不欲坏你等性命,争奈你等不识好歹,直把好心当作牛肝肺了!也罢,若不动些真格,安能教你臣服就范?”因教蔡福、蔡庆砍下数人脑袋。
蔡氏兄弟应诺,挥刀取人首级!
官差屹立苍岩,毫无惧色。
王英噌地窜将出去,笑道:“这般杀人,有鸟意思?不如剥他的皮,拆他的骨,剜他的心,方才有少许滋味哩!”吴用道:“你既这等说,便教你打发他几刀。”王英听了,登地蹦到官差面前,运刀如风。
王英嘎嘎大笑道:“不消一时半刻,鸟厮便断得气了!”话未绝,那官差奄然去了。
高布觑了,暗地里肝胆沥血,钢牙锉碎!
王英哪里省得高布心思?兀自大笑道:“更有腰斩大法,不消一刀子的工夫,便教狗贼上西天!”
吴用踌躇道:“此法子虽好,叵耐略嫌麻利过头,没的便宜了狗腿子。”王英道:“腰斩若嫌麻利过头,改用车裂如何?”吴用道:“车裂忒费气力了!”王英道:“改用刖刑如何?大卸狗贼八块,也好显露梁山手段!”吴用道:“刖刑惨绝人伦,暂且少用为妙。当年吕后杀害如意夫人,用的便是刖刑,未几吕后也惨死宫中。”王英道:“这也使不得,那也使不得,索性阉他奶奶的驴大肝货,教他永世抬不起头做人!”吴用笑道:“此之谓宫刑,有太史公陪他名垂千古,却也甚好,也教他不枉此生了!”说罢移目打觑官差神色,只盼官差求饶是了。
孰料官差冷汗涔涔,兀自宁死不屈。
吴用未免有些失落。
当其时,李俊淹蹇在人群之中,大叫:“士可杀,不可辱!你等这般捉弄他人,当心他人化为厉鬼,回头寻你等晦气!”吴用暴喝道:“住口!此地不是你逞能处!”李俊乃讪讪作罢。众人左顾右盼道:“混江龙所言极是,何苦这糟蹋弄人?”吴用道:“宁教我负天下人,莫教天下人负我!诸位岂可心慈手软哉?”官差破口大骂。
吴用却也不动怒,静静凝视众人,道:“狗腿子死活不招,我等唯有依原计行事了。”因教众人按座次坐定,次第上前寻官差晦气。
众人磨刀霍霍,脖子伸得鹅颈般长,专注来听吴用发落。
吴用道:“哥哥重伤在身,不便动手,且待本座开个头罢了!”于是握刀上前,一刀望官差搠去!
官差毛发倒竖,猛啐吴用一口浓瘀!血水早顺将刀柄潺潺淌下,迳直滴在地下了!
高布心的揪得紧而又紧。
吴用阴鸷鸷问道:“兀谁是奸细,你等说也不说?你等说也不说?”说罢,眼也不眨一眨接连搠出十数刀!
官差忍痛不住,暗地咬舌而亡!
众人阿也也叫将出来,俱道:“这是个有种的……”
吴用拭一额汗,抹干手心血迹,淡淡儿道:“小可已然抛砖引玉,如今便请卢员外献艺!”卢俊义抱拳道:“卢某素来不杀手无寸铁之人。”吴用大笑,道:“也罢,依你!”因教矮脚虎道:“与我置一股铁丝于狗腿子手中!”王英欣然受命,乃塞一柄铁锹与官差。吴用见了,忻然跌足道:“狗腿子已然手有寸铁了,敢请卢员外献艺否?”卢俊义道:“卢某素来不杀身无还手之力之人!”吴用笑道:“也罢,俱依你!”因教郭盛、吕方、燕顺、马麟四人,速与两条莽汉松绑。
四人从其命。
两条莽汉腾开手脚,顿时和身望吴用扑来!
吴用一闪,霎时滚入人群之中,郭盛四人便迎住莽汉厮杀。
莽汉抡起钵大拳头,打得郭盛四人血肉横飞,鬼哭狼嚎!
樊瑞等人见状,飞也似的抢上前去,救应不迭。当下就合十数人之力,千辛万苦捆住两条莽汉,生拉活扯拴结在白桦树下。
吴用见尘埃落定,乃暗舒口气,施施然走出重围,峭声道:“却才说的清楚明白,兀谁不下毒手,兀谁便是细作!卢俊义几次三番与官差留手,不消说便是细作了!”因喝道:“来人,与我拿下那厮!”武松、鲁智深、李逵等人闻言,顾不得重伤在身,早赶将入来寻卢俊义晦气。
卢俊义沉住脸,眉头也不蹙一蹙,便使一个沾衣十八跌,教三人栽一个四脚朝天!
卢俊义冷睨武松道:“不看师父颜面,今日教你身首异处!”武松赧颜而退。
高布心想:“尝闻卢员外乃是武松同门师兄,苦于不便过问,目今听员外亲口说明,可知确信无疑了。只不知两人何以反目成仇?”一边想,一边看那武松流一路鲜血归去。
吴用大叫:“来人,来人,与我拿下那厮!”李应、鲍旭、孙立、孙新等人素与员外有隙,此刻乃趁机挟私报仇。卢俊义轻掸两袖烟灰,即教众人摔一个狗吃屎。
众人不敌其手,悻悻归座。
吴用也怔立在地,陷入进退两难之中。
欻然林端黑影一闪,风吹熄几盏灯火!
既而一人披头散发,直裰堕地,鬼魅也似的在前头荡来荡去。
众人激灵灵打个冷颤,暗道:“有鬼!”
只听得那人阴阳怪气道:“兀谁不与官差交手,教他死!”一字一句迸发嘴边。
吴用不禁又惊又喜,暗想:“今番菩萨显灵了!”双目因痴痴盯住那人。
卢俊义冷笑道:“你是何方神圣,胆敢口出狂言?”那人道:“某便是梁山土地公公!”卢俊义道:“土地公公乃是庇护普罗大众之神灵,岂似你胸怀杀机,了无善念?”那人道:“应对面目可憎之人,某难免面目可憎!”卢俊义冷叱道:“卢某平生最恨装神弄鬼之徒!你口口声声自称是梁山土地公公,卢某须是轻饶不得你了!看打!”绰起木杵,便望那人劈头拍去!
那人莲步轻点,风吹杨柳一般避开一杵,继而叉开五指,使一式黑虎掏心望卢俊义攫来!
只嗞的一声,衣衫粉碎!
卢俊义登时惊出一身冷汗来!
再觑那人极美极美一双手,指甲修长,色轻如玉,高布便想:“原来又是旧相识!”因打起十二分精神勒战。
只见两人就垓你来我往,风驰电掣一般交手,一晃过了数十回合。那人娇叱道:“你端的杀官差不杀?”卢俊义道:“不杀。”那人杀机陡现,道:“你不杀官差,便死!”说罢,果然一掌望卢俊义拍来!
高布早觑在眼内,生怕卢俊义有失,因叫道:“拂云掌!拂云掌!”那人略略发怔,发掌变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击在卢俊义心口!
卢俊义吐一口血,身子飞出八尺来远!
燕青阿也一声大叫,疯也似的掠过卢俊义身边,唤道:“主人,主人……”卢俊义双眼微睁,垂泪道:“枉我习武三十余年,到头来不堪一击……”燕青道:“主人切休放在心上!一时失手罢了,何消介怀?”卢俊义萎靡不振,终究不能释怀。
那人却长啸一声,遁入桦林,消失在无边黑暗之中了。
吴用眼见卢俊义落败,气焰便长了几分,大喝道:“卢俊义!你端的杀官差不杀?”卢俊义打牙关里迸出两个字:“不杀!”吴用道:“你宁死不与官差作对,可知必是细作无疑!既是细作,本座也不消与你虚情假意了!”因催趱李应、鲍旭、孙立、孙新等人拿下卢俊义。
李应等踊跃向前。
卢俊义须发皆张,腾地绰起木杵,一棍将众人打下地来!
吴用暗想:“此贼伤势非轻,犹然骁勇如此,委实不可小觑哩!”想得心惊胆战了,愈发不肯放松手脚,直欲置卢俊义于死地方休。
众人多半与卢俊义义气相投,此刻见吴用呼呼喝喝为难卢俊义,俱各不甚卖他的帐,一个个爱理不理的,噘嘴安坐凳上是了。
吴用见众人神色不对,气焰顿时钻入谷底去了,因敦促燕青道:“贵主人玉体欠安,你却扶他回屋将息罢了。”一场风波了于无形。
既而活该公孙胜动手。
叵耐公孙胜早回二仙山侍奉老母去了,吴用唯有闷闷作罢了。
比及朱武。朱武也不拖泥带水,横心闭目做掉一人。
而后便是柴进。柴进道:“柴某不愿滥杀无辜,愿凭三寸烂舌说他。”因迤逦来到官差面前,打恭作礼道:“柴某目睹诸位大人刚正不阿,心下倍感钦佩!情愿同诸公共赴大义,拯救兆民于水火之间!”官差嗤之以鼻。柴进道:“目今之势,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森罗之势成矣!诸公倘若执迷不悟,横祸只在眼前——”话未绝,官差纷纷慷慨请死。柴进强捺性子道:“蝼蚁尚且偷生,何况人乎?诸公正值盛年之际,鲜花锦绣如途!若然凭一时意气捐生,埋没满腹经纶不说,更葬送一生抱负,其可取乎?更且诸公妻妾成群,稚儿绕膝,身后何以处之?”官差闻言,意似松动。
当中一人道:“君言亟是,毕某愿降。”
柴进定睛觑去,只见那人身长八尺,面目黝黑,满头卷发焦黄,心下不禁倍生好感。
那人道:“败军之将毕捷,情愿投在义士麾下效力!”柴进大喜,即命人与毕捷松绑,笑云:“毕兄与毕胜如何称呼?”毕捷抱拳道:“毕胜乃家兄也,与某同在御营效力。”柴进道:“善哉!虎兄无犬弟也!柴某曾与令兄有过一面之缘,实乃是热血之交哩!”毕捷道:“原来是家兄故交,请受毕某一拜!”说罢,果然推金山倒玉柱跪拜下去。柴进拦阻道:“万万不可!”因教人与毕捷赐座,又把酒与他压惊。
宋江躺在凉席听了,也俱欢喜非常。
吴用等人俱来道贺。
毕捷道:“尝闻梁山有一介智多星,临阵打仗,战无不胜,莫非便是阁下么?”吴用笑道:“不敢,不敢!”毕捷乃佯装喜不自胜模样,又望吴用恭恭敬敬纳头便拜。
吴用含笑扶他平身。
毕捷看看待他来到,猝然发难,一手插入吴用交裆,活生生将他攧下地来!
吴用额角登时隆起一个山包!
此一举大出众人意表,众人慌忙掿家伙来救吴用。毕捷早夺过两柄朴刀在手,不论天昏地暗杀将去!合不该那王英钻入胯下,持一柄削铁如泥宝刀,偷偷削下毕捷尘柄!
毕捷惨叫一声,顿时昏厥在地!
王英却笑嘻嘻骑上身来,一刀割了他首级,系在腰间欢天喜地去了。
高布见了,又记下王矮虎一笔罪状。
柴进吃那毕捷如此这般一番搅局,早把劝降的心思抛到九霄云外,当下手挺利刃,跃至一介官差面前,喝道:“阁下尊姓大名?”那人道:“要杀便杀,要剐便剐,休他奶奶的烦皂聒耳!”柴进道:“你且留下名讳!待我杀了你,相机转告你的家人!”那人道:“爷爷行不改姓,坐不改名,刘梦云便是!我死后,你便转告家兄刘梦龙,教他替我报仇!”柴进道:“好极!柴某说一不二,决不失信于人!”说罢,果然一刀送入他的心脏。
刘梦云瞬即撒手人寰!
而后李应手揣尖刀,一刀一个结果了两个官差。
吴用斗声喊道:“李应勾当已了,活该关胜动手!”关胜乃稀稀拉拉上场。
冷不防官差之中有人喝道:“直娘贼!磨磨蹭蹭干鸟?痛快给爷爷一刀!”高布觑时,正是那党世杰打话。
党世杰身长髭短,骨脸猴腮,一身肌肤活似古铜般发亮。
关胜看了,不觉驻步大哭起来。党世杰喝道:“你哭个鸟么?弄死了党世豪,索性连我也弄死罢了!”关胜哭哭啼啼道:“哥哥,关胜不是那忘恩负义的猪狗!你看看我的汗衫,方见得我是怎样的人!”说罢,徐徐掀起襦衣,露出一身靛蓝色汗衫来。
那汗衫洗得花白了,也不知穿了几个年头,浑身上下打一通补丁,已然破敝不堪了。
党世杰骤见那汗衫,浑身咯噔一震,哽咽道:“兄弟,你这是何苦?”泪珠也大颗大颗掉落下来。
关胜道:“哥哥体己之物,小弟不忍猝离,因教他日夜陪伴身畔……”党世杰喃喃道:“好极,好极!亏煞你心里还有我这个兄长!”关胜啼哭道:“为弟并非贪生怕死之徒,忍辱偷生这许多年,只为有日与哥哥重逢,好一吐心中冤屈。”党世杰道:“你有甚么冤屈?”关胜道:“你等俱以为关某忘恩负义,气死阿爹,恼死阿娘,孰知关胜有说不出的苦衷哩!”党世杰叹道:“你忘恩负义也罢,不忘恩负义也罢,俱已是过眼云烟了,不提也罢。”关胜叫道:“焉能不提,焉能不提?我须不是那忘恩负义的猪狗!”众人听得一头雾水。
原来,关胜乃是党世杰妹夫。
关胜,延安府人氏,早年丧父,幼读兵书,精通十八般武艺,有万夫不当之勇。早年在乡中之时,声名鹊起,深得乡民敬重。及冠之年,参加武举人乡试,缘因无力打点人事,落第。后得本州一介老教头赏识,纳归门下,方才吐气扬眉,一洗偃蹇之气。
老教头唤作党铁骨,乃是延安府新除授的步军教头,年近花甲之年,武艺十分了得。最难得他古道热肠,锄强扶弱,真正侠义之士。
一日,党铁骨策马回府,路经状元桥时,眼见一介落魄后生在桥头卖身葬母。铁骨不禁恻隐心动,乃下马步近后生面前,馈赠他十两纹银,教他料理令堂后事。后生纳下纹银,千恩万谢回家去了。是日张幡设灵,披麻缟素,哭奠亡母,非止一日而足。头七已罢,后生却除去一身丧服,问路来投党铁骨。
铁骨迎入府内,热茶管待,因问:“小兄弟何以至此?”
后生道:“小子曾立下誓言,哪个善心人帮小子葬母,小子便卖身与哪个善心人,作牛作马在所不辞!”
铁骨道:“解囊济困,乃份内事耳,小兄弟何以见外?”
后生道:“大丈夫一言九鼎,小子断不能食言!”
铁骨道:“小兄弟年纪尚轻,岂可为十两纹银坏了前途?”
后生道:“老爷乃是活菩萨,小子情愿执鞭坠镫,跟随左右!”
铁骨道:“断断不可!老朽尚有些许闲钱,小兄弟将去谋生罢了!”因教人捧出两锭白镪,聊与后生饯行送别。
后生道:“小子知恩不报,虽禽兽不能及矣!更有何面目立足于天地之间?”因而苦苦哀求,不忍辄去。
铁骨叹口气道:“小兄弟果然不弃寒微,敝府尚有一职空缺,未审小兄弟肯俯允否?”
后生道:“但凭老爷吩咐,关胜无不应允。”
铁骨道:“敝府尚缺个掏马粪的,未审小兄弟肯屈就否?”
关胜慨然应允,自此就在党府掏起马粪来。
不数日,那党铁骨见识了关胜的好处,大不忍暴殓天物,乃教他在身侧斟茶递水。关胜乃是顶伶俐的人,侍奉得党铁骨体贴入微,惹得老教头老怀大乐,一心要抬举关胜做个大的。逾月,乃提拔关胜在帐房行走,做了个帐房先生。那关胜对珠算滚瓜烂熟的人,哪里有甚么帐目难得倒他,于是小日子倒也过得一帆风顺。
政和初年,有强人夜入党府劫粮。党铁骨举合府之力抗贼,捕盗十人,俱送官府论罪。是役,关胜一人力挫四贼,令党铁骨刮目相看。又数月,有采花盗潜入小姐闺房,意欲图谋不轨,亏煞关胜及时赶到,小姐方得以保持清白。由是铁骨心有所动,因想:“小兄弟武功高强,他日谋个一官半职,殊非难事耳。”乃将爱女许配与关胜,又传授他行兵阵法,一心辅佐关胜成材。
越年,适逢科举大考。党铁骨见关胜学艺有成,乃怂恿他前去应试,背后又打点些钱财活动关节。关胜果然不负厚望,一举夺得武魁元,官拜蒲东巡检之职。
其时,党铁骨有四子外出为官,长子党世英,仲子党世雄,季子党世豪,幼子党世杰,俱在御营身居要职。四人与关胜互为犄角,遥相呼应,情谊非比寻常。
政和二年九月,关胜高中。放榜之日,党世英四人遥赠汗衫作贺,关胜则以木剑俵谢。
政和三年二月,关胜抵蒲东赴任,署中与郝思文相识,两人结为莫逆。
政和四年六月,党铁骨身犯重病不遂。其时适逢关胜诣京陛对,不顾。同年腊月,关胜与宣赞相识于汴京。
政和五年十月,党铁骨妻古氏病亡。关胜耽于边事,不报母忧。党世英四人自此怀恨在心。
重和元年五月,关胜与宋江战于梁山泺,三军溃败,关胜降梁山。逾月,党铁骨闻报,大叫三声而亡。党世英四人由是恨绝关胜。
当下关胜坐在党世杰面前,心下又悲又喜,又是羞愧莫名。
关胜泪雨滂沱道:“为弟本非忘恩负义之人,惟兄长明察之!”党世杰不置可否。关胜道:“如今两军对峙,各为其主,恕关胜得罪了!”说罢,一刀望党世杰呼啸劈去!
高布见状,阖目叹息:“这厮委实忘恩负义!”
所幸关胜那一刀临终一拐,瞬即落在党世杰身侧!
党世杰冷冷道:“你若想用我的头颅换一生富贵,动手罢了!”关胜抹泪道:“我自不欲杀你!叵耐我不杀你,更有旁人杀你!哥哥,你降了罢!”党世杰喝道:“住口!枉你八尺男儿汉,放出这般禽兽不如的狗屁!”关胜万般无奈,便坐在地下啼哭。
冷不防一人朗朗道:“佛偈有云,三生修得同船渡,何况兄弟手足乎?”正是柴进发话。
党世杰柳眉倒竖道:“我家私事,闲杂人趁甚么热闹?”柴进笑道:“党兄身为朝廷命官,兄弟纠纷,便不止于你家私事,轻则阋墙之祸,重则国体不豫,焉能怪我多嘴哉?”党世杰为之气绝。柴进道:“今上昏庸,谗臣当道,黎民积怨良深。那蔡京、王黼、童贯、高俅之流,专横跋扈,排除异己,素为兆民所切齿!党兄岂能无动于衷乎?”党世杰骂道:“逆贼!你当我是黄毛小孩耶?是是非非,爷爷自有分数!”众人见他这等说,一个个都酗骂起来。
柴进见他冥顽不化,也自归座去了。
党世杰唤关胜道:“你且过来。”关胜便爬起身,蹴将过去。
党世杰道:“今日之势,惟死而已!你却火速与我松绑!待我杀他一个够本,杀他两个有赚!”关胜哪里肯依,苦苦哀求道:“哥哥,一发降了罢,日后再寻出路不迟!”党世杰叱道:“馕糠货!你再说这等浑话,党某便即杀了你!”关胜遂不敢做声了,立在当地发怔。
当下两人大眼瞪小眼,僵持许久。
忽然党世杰叫道:“反贼!你等听好了!端的细作是兀谁,我如今说与我兄弟知晓!”关胜大喜,忙匆匆凑耳听之。党世杰便咬耳道:“你听得见么?”关胜颔首。党世杰咬耳道:“我如今教你死也!”眼见关胜一脸惶急,便得意大笑道:“兄弟,你须得紧记了!”说罢,便再也不言语了。
关胜失魂落魄立在当地。
吴用早拽住关胜,来到一处僻静所在,笑吟吟道:“梁山福祉,仗赖将军了!党将军说出甚么把柄?”关胜道:“他未曾说甚么把柄。”吴用微微变色道:“他分明在你耳边嘀咕不停!你却好生道个明白,那细作端的是兀谁?”关胜道:“舅舅未曾说明,关某何从知晓?”吴用冷笑道:“惺惺作态的贼!我须得教你明白,那细作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正是阁下便是!”关胜叫屈不已。吴用斥道:“阁下恁好手段!佯装兵败,投上山来打探虚实!妄想一举荡平梁山!”关胜叫冤道:“军师!天大的委屈!你如何诬赖好人?”吴用阴恻恻笑道:“你自称是个好人,叵耐事实胜于雄辩,休想欺瞒吴用耳目!你若不道出细作是谁,那细作便是你自己了!”关胜力争道,细作不是关某云云,又折箭发一通毒誓。吴用冷笑道:“发毒誓管鸟用?果然要见你真心,除非亲手弑了党世杰!”关胜闻言,脸色惨白,踉踉跄跄跌坐在地。
吴用干笑道:“如何?这番见了真心罢?”话犹未了,关胜竟掠将出去,一刀搠入党世杰胸膛!
党世杰长叹一声,鲜血与泪水齐流!
那关胜一边挥刀,一边痛哭,哭到后头身子一软,竟软绵绵靠在地下,大口大口呕吐开来!
党世杰则狂笑不止,声若洪钟一般,震得山谷满山价轰鸣。不多时,气绝了。
那关胜也情知党世杰死了,啃一口山泥,呼天抢地狂号而去。
附注:关于宋江事迹,《宋史·列传第一百一十》载:“侯蒙,字符功,密州高密人。未冠,有俊声,急义好施,或一日挥千金。”又云:“(蒙)知亳州,旋加资政殿学士。宋江寇京东,蒙上书言:“江以三十六人横行齐、魏,官军数万无敢抗者,其才必过人。今青溪盗起,不若赦江,使讨方腊以自赎。”帝曰:“蒙居外不忘君,忠臣也。”命知东平府,未赴而卒,年六十八。”李埴《十朝纲要》卷一八云:“宣和元年十二月,诏招抚山东盗宋江。……宣和三年二月庚辰,宋江犯淮阳军,又犯京东、河北路,入楚州界。知州张叔夜招抚之,江出降。”又云:“(宣和元年)六月辛丑,辛兴宗、宋江破贼上苑洞。”《续资治通鉴》宋纪九十四则载:“(宣和三年二月)方腊陷旌德县及处州。步军都虞候王禀复杭州。淮南盗宋江以三十六人横行河朔,转掠十郡,官军莫敢撄其锋。知亳州侯蒙上书,言江才必过人,不若赦之,使讨方腊以自赎。帝命蒙知东平府,未赴而卒,又命张叔夜知海州。江将至,叔夜使间者觇所向,江径趋海滨,劫巨舟十馀,载卤获。叔夜募死士得千人,设伏所城,而出轻兵距海,诱之战。先匿壮卒海旁,伺兵合,举火焚其舟。贼闻之,皆无斗志,伏兵乘之,擒其副贼,江乃降。”两者时间大不相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