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五日相安无事。
第六日,吴用以延请公孙胜回寨为由,打发朱武上路。朱武情知吴用藉机排挤自己,也懒得与他理论,乃偕陈达荷囊策马而去。临行吴用前来饯别,执手与语道:“先生重任在肩,切记早去早回。端午之时,我等须以公孙一清为祭司,做个水陆道场,追荐王猛,凭吊屈原,聊表未亡人哀思。”朱武道:“军师交待,小可焉敢不从?”两人哂然而别。
第七日晚,吴用趁高布猝然无备,率孔明、孔亮诸人前来发难,道:“速速打开家当!”高布请问因由,吴用不答,高布乃趁机闹将起来,引得众人尽来围观。吴用看看事情闹大了,只得分辩道:“本座丢了金丝雀,特来趁寻罢了!惊动兄弟们大驾,罪过,罪过!”众人情知是藉口了,于是拢在四周,聒噪不去。高布四向抱拳道:“今日诸位手足俱皆在场,劳烦诸位主持公道,看高布有否见不得人之处?”燕青等人嚷道:“兄弟放心则个!虚实委屈,瞒不过我等雪亮双眼哩!”高布乃称谢一回,打梁上取下箱笼,打开,教众人觑了。
但见内里叠着一打净衣净袜,摆放得好生规整整齐。
吴用乍看并无异样,乃教穆弘好生觑个仔细。穆弘遂逐一抖落开来,不见有甚利物,便住了手。吴用未免心有不甘,又命邹渊去掀高布衾被,反复瞧了个精细。
一旧无甚异样!
吴用便叫声怪哉,道:“做得好干净手脚哩!”因把眼四处扫荡,只见得榻下兀自躺着一只八宝箱子,坐在两只小杌子上,箱头挂着偌大一把铜锁。吴用笑道:“是了,是了。”即命白胜等人抬上案头,摆一个四平八稳,而后道:“阁下开锁罢了。”高布央告道:“里遭尽是些书画古玩,真乃是小弟的传家之宝!无论如何,军师留些情面!”吴用笑道:“捕鱼安可漏网?阁下开锁罢了,好生教众人觑个究竟,揭发真相最好!”高布听了,乃打腰际慢吞吞取出铜匙子,轻手轻脚打开箱盖。
觑时,里头果然藏满了宝贝!
那八宝箱开合之际,射出亮澄澄一道白光来,璀璨夺目,物宝光华!
众人惊叫道:“满弄箱富贵哩……”高布笑道:“此一箱宝贝,原是为弟在牛头山落草时积攒的家当。”众人称羡不已。当中一人道:“破落户!积攒这许多金疙瘩,也不透露些风声!不曾想到你腰缠万贯哩!”声如破铙,却是那打虎将李忠发话。众人乐颠颠打趣道:“李家兄弟,你在桃花山落草之时,也做得许多时大王,加之性子又是不爽利的,敢情干货也堆积如山罢了?”李忠捂紧缠袋,呸一声道:“鸟说话么?做山大王的,岂单止李某一人?诸位看我是个软皮囊的,好相与的,偏拿尖酸说话来刻薄我!”众人笑道:“你是梁山头等豪绅,兀谁敢刻薄你?”李忠嚷道:“头等豪绅?鸟豪绅么!你等论称分金银,我也论称分金银,不到得便多与我几两!你等设筵做东,我也设筵做东,不曾见得我白吃白喝!怎笑话我是头等豪绅?”众人笑道:“鸟德性么!缠袋撑得鼓鼓的,楞是不认帐!”李忠便觑缠袋一眼,果然鼓涨非常哩,只得满脸堆笑道:“委的没有……若然有时,早买了酒肉穿肠过了……”众人嘿嘿冷笑。
不期然吴用喝道:“紧要关头,岂可视若儿戏?”众人乃偃了声,睨目来打觑吴用。
吴用矗立在弄箱旁近,满脸肃杀!
众人乃随着他目光看弄箱。
只见得那弄箱书画琳琅,俱各裱糊了,成札儿堆放。书画侧畔,却空着一道格子,堆满无数白金。白金周遭,俱是清一色的金银珠贝,觑真切时,却不是耳坠、手镯、玉簪、圭符?
众人见了,赞不绝口。
吴用道:“知寨,你却弄开卷轴瞧瞧。”花荣遵命,乃抱出一搭儿卷轴,搁于案面。
众人且不觑那劳什子卷轴,一双眼痴痴盯住弄箱。但见那卷轴下方,尚压着许多琥珀、珊瑚、玛瑙,可不是绿林生涯时勾搭来的细软?
吴用早捡起一幅卷轴,拆开,展于案上。
卷轴并无玄虚,不过名副的一幅法贴,笔法古拙凝重,用苇管挥就,写的是《般若波罗蜜多心经》。法帖旁边又题了跋,落了款,约莫写着‘佛印禅师’字样。
吴用见了,两眼放出异光来,念道:“阿弥陀佛!好稀罕宝贝!”急急收成一束,系紧了,绾在腰际。
高布笑道:“此贴原本是为弟的家传宝贝,军师若然觑得入眼,便请笑纳罢了!”吴用早已先斩后奏了,哪里还消费高布这番口舌?
此时乐和叫道:“太岁,你前遭馈赠我一幅《贵妃醉酒》,原本以为极品,今日见了这许多宝贝,方省得原是糟粕哩!”高布笑道:“在下目不识丁,哪里省得极品与糟粕之分?原本以为《贵妃醉酒》便是极品了,孰料入不得兄弟法眼!”乐和道:“你休来诓我!我也顾不得这许多了!你若要我饶你,除非多送一幅丹青与我!”高布笑道:“书画于我如浮云,你若然喜欢,将去,将去!”乐和便喜之不胜,抄起一把书画,笑道:“恁地时,仰仗了,仰仗了!”说罢便欲离去。
吴用扳脸道:“且慢!书画何去何从,待少时完了正事,再作理论!”乐和见说,乃怏悒驻步。
当下吴用再不打话了,直把双手探进箱里,左摸摸,右挪挪,摸索了好些时候,犹不作罢。众人也知几分端底了,只是不敢打岔,瞪睛鼓腮觑之是了。
只见那吴用捣鼓了好一阵子,双手却倏然停将下来,两眼发出两道绿光!
这两道绿光渺小如丝,非有心人难以觉察。
高布见了,一颗心浑似十五个吊桶——七上八落,忐忑不安。
果然,那吴用双手一拔,提出一只笼子来。
众人觑时,不是信笼而何?那信笼精致非凡,金丝玉缕,银光闪烁。
吴用便抓在手内,迅即旋开盖来。高布央道:“使不得,万万使不得!……”打着话,身子抢将入来,叉开五指来夺。吴用腰胯轻拧,冷笑道:“使不得?甚么使不得?莫非是高太尉密函么?”高布一怔,叫道:“鸟说话么!那信笼是爷爷的心肝宝贝,最是上上要紧!旁人万万觑不得哩!”吴用厉声道:“甚么觑得觑不得!分明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了!来人,拿下这厮!”话音方落,花荣等人簇拥而上,牢牢箝住高布两条铁臂。
高布乃不动弹了,眼睁睁看着吴用拿锤子撬开锁臼,翻开信笼,取出一匹尺头来!
那燕青也叫道:“军师!使不得哩!使不得哩!”吴用哈哈一笑,哪里理会小角色说话?自顾自展开素绢,沉吟观摩良久,方才噗哧一笑,口里道:“我道甚么使不得哩?原来是这玩意儿!”众人听了,浑似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其时宋江躺在侧畔,吴用呵问道:“公明哥哥试观之?”宋江便接过来,一觑,也笑将起来。
众人益发好奇了,蹑步蹴近宋江身后,死命死命张望。只见那一匹尺头,上面布满了蝇头小楷,当中有数行写道:
“寂寞深闺,柔肠一寸愁千缕。
惜春春去,几点催花雨。
倚遍栏干,只是无情绪!
人何处?连天衰草,望断归来路!”
众人看得不甚了了,乃道:“原以为天上掉下了金元宝,笑得你等弥勒佛也似!谁料是这几行破词烂句罢了,直个鸟么?”宋江回味无穷道:“你等一介武夫,哪里省得诗词歌赋之妙处?当中细故,便由我逞舌一二罢了!此几行诗句,原本说的是一介妙龄女子,独处深闺,思念远方情郎,生出无数离愁别绪来。争奈望穿秋水,直不见那如意郎君回来,不由得朝夕倚在阑干,惆怅至极!”众人笑道:“原来是此调调儿!却不知哪一个窈窕淑女,迷恋我高布兄弟?”宋江道:“看此落款,可知便是那倾国倾城的李师师!”众人诧异道:“李师师?莫非是道君宠幸的那个婊子么?”宋江道:“正是!不是国色天香的李师师,又是谁人?”众人讶然道:“我的奶奶!那李师师乃是当朝名姬,与李清照、赵元奴、崔念月等人齐名,太岁怎生巴结上他了?”宋江道:“原来是我牵的线哩!前遭我携他去京都游耍,趁机造诣李府,高兄弟遂与他有一面之缘。”众人异口同声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你马泊六!”宋江苦笑不已。
王英跺脚道:“好哥哥,既有此等好事,事前缘何不通知一声?好歹教我也见识见识美人儿!”话未绝,阿也一声大叫,翻个筋斗栽下地来!
众人为之愕然。
觑真切时,只见一介妇人叉腰踹矮脚虎一脚,极力拧他耳朵哩。妇人生得貌美如花,不消说便是那一丈青扈三娘了。
众人见了,开怀大笑道:“嫂子,你拧了这一个,索性连那一个也一道拧了罢!”眼角儿直瞟宋江。
宋江喝道:“混帐东西!敢拿你哥哥开心,莫非活腻了么?”众人扮个鬼脸,笑得更甚。
扈三娘也垂下蛾首,羞答答牵王英起来。
众人大笑解颐。
有人道:“王英是有自知之明的,早早降生在王家,又做了八公子。”有人便问道:“为何降生在王家,做了八公子,便算有自知之明的?”先前那人答道:“他爹是王伦,他娘是王婆,他哥是王七,他弟是王九,他便可可儿是王八了!”众人为之喷饭!又有人道:“亏煞是他,与‘八’这般投缘!年庚三十八,排行五十八,讨了个浑家二十八!”众人笑到打跌。
王英笑嘻嘻道:“放你娘的狗屁!”转身便出门去了。
此时董平叫道:“常闻那李师师圣眷优渥,寻常人家怎得以一亲香泽?今番却破天荒与太岁眉来眼去,岂非稀奇事儿么?”说罢,唏嘘感叹。周通亵笑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几时爷爷也去寻那粉头找找乐子,与他捣足一日一夜,方才甘休哩!”燕青怒骂道:“淫贼!狗嘴吐不出象牙!你那张臭嘴莫非是打净房打捞上来的行货?臭不可闻哩!”众人大笑。
周通道:“稀奇哩,稀奇哩!那粉头与高布有染,小乙顶平白的人,好端端发甚么猴急?”燕青正色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男欢女爱,原本是稀松平常的勾当!偏偏吃你这张臭嘴混搅,便成了十恶不赦的丑事了!”众人笑道:“嘴上没长毛,见人便瞎咬!好不害臊哩!”一个个得意忘形,俱来取笑燕青。
那宋江躺在凉床上,一言不发,手里紧攥着一方粉缎,靠在鼻尖下猛嗅猛嗅,如痴如醉道:
“好汗巾,好汗巾!……”
众人胡闹当头,骤然听作:
“好汉巾,好汉巾!……”
便笑道:“哥哥才高八斗,连那香巾儿也赠个绰号!倒也是个妙人儿!”宋江并不答话,攥着粉缎深嗅不起。
当下一阵麝香钻鼻,又是清幽,又是销魂,一时陶醉得紧了。
花荣鼓足勇气道:“哥哥,那香巾儿恍惚有字哩!不知言之何物?”宋江略觑一眼,嗟怨道:“并无一字,不过刺了一幅锦绣,描了一幅仕女图,模样儿婉约可爱哩!”不期然周通捶胸顿足道:“老天爷直不长眼!教一介娇滴滴的美人儿独守闺房,伤春悲秋!气煞我也,气煞我也!爷爷我不想活了!”众人便笑话他。周通道:“爷爷若有福气,几时教我也遭遇那美人儿,那时与他翻云覆雨一番,便死也甘心哩!”燕青骂道:“淫棍!”周通笑道:“你着鸟恼么?爷爷不过说上一说,过些干瘾儿,也伤你情面?”燕青道:“自然伤我情面!大大伤我情面!透心彻肺伤我情面!”周通道:“咦!这却稀奇!你倒说说,哪里伤你情面?”燕青道:“那锦函原是我的,不过寄放太岁信笼里。你说放我情面不伤?”周通笑道:“恁地时,自然伤你情面,大大伤你情面,透心彻肺伤你情面!”又道:“为何你不早说哩?”燕青骂道:“你等鬼哭狼嚎,几时有爷爷说话处?”众人笑作一团。
吴用忍捺不住,喝道:“休得胡闹!正事要紧!”众人乃闷闷住口。
觑吴用时,却打信笼取出一叠锦帕,托在手心。上面字走龙蛇,头一面锦帕写道:
“高兄,燕弟:别来无恙乎?分首将及半旬,岁月漫漫如驻。一日三秋,凭栏寄望,不知何时相见欤?忆前昔,乘醉对望,衷肠互诉,快活情何似!惜今朝天南地北,酒冷愁长,人比黄花瘦!”
下一面锦帕诗曰:
“新曹门外几度春,金明池皱一湖水。对镜懒贴花黄日,归人娇客何迟迟?”
又有一面锦帕诗曰:
“泪溅酒醒无声处,唏嘘望断天涯路!拂花笺,芳心碎;衣衫乱,情难诉!”
最后一面锦帕语云:
“昨夜圣驾幸临,妾已尽诉款曲,乞今上降旨招安。恩敕到日,兄弟速速来归也!妾于杨柳坞翘盼。切记,切记!”
众人争先恐后看罢,似懂非懂。
宋江叹道:“不想那李师师风尘女子,倒不失古道热肠,委实教人刮目相看哩!”李逵骂道:“不失古道热肠个鸟!不过见他略有几分姿色,便有人神魂颠倒了!你倒说说,那婊子怎生古道热肠了?”宋江瞪住李逵,愀然道:“他与我等素昧平生,却能慷慨襄助,出手相救,岂非古道热肠?”萧让道:“不然!那李师师不过要高布、燕青二人归去,只字未提我等,怎算得古道热肠?”宋江语重心长道:“即便如此,也极难得了!试想我等与他非亲非故,怎好奢望伊人相救?”叹息一回,又道:“再者,今番搭救了高布、燕青归去,不消许久,便来搭救我等了。”武松呸一声道:“搭救搭救!搭鸟救么?我等堂堂男儿汉,生为人杰,死为鬼雄,何消妇道人家搭救?”众人顿时嘈吵开来。
燕青恼道:“所谓巾帼须眉之分,妇人汉子之分,统统是世俗之见!须知世间奇女子、烈女子不在少数,未必一个个净是潘金莲!”武松怒喝道:“满口雌黄的贼!你再胡说八道,当心暴栗滋味!”燕青道:“公道自在人心,岂能箝人齿舌哉?小乙是个直肠子,断不似某些伪君子,口里骂着妇人,屋内收着妇人!”武松喝道:“畜生!你胡诌甚么?武松几曾做过这等伤风败俗勾当?”言讫,便欲掴燕青两个耳括子。
高布冷冷喝道:“谁人胆敢冒犯小乙,高布便与谁人结下梁子了!”武松嘿嘿冷笑,却也不动手了。高布道:“小乙照本宣科罢了,何曾冤枉你半分了?你果然收用了潘玉莲,何必在意闲言闲语?你没有收用潘玉莲,又岂怕冷言冷语?”武松语蹇。
潘玉莲,潘金莲之胞妹也,才貌双全,秀研如花,现在宛子城后殿居住。
武松甫闻潘玉莲三字,便不由得气炸肝肺,喝道:“闭嘴!兀谁再提那小贱人,爷爷教他白刀子进红刀子出!”高布便打个哈哈,也不招惹他了,专注来看吴用手脚。
吴用弓身控腰,在弄箱踅来摸去,直欲寻出蛛丝马迹。
叵耐翻遍每一个角落,打开每一幅卷轴,俱是无关痛痒之词,不见丝毫破绽,吴用便有些泄气了。
高布道:“军师,看分明了?”吴用微微叹息,双目兀自紧觑弄箱。高布道:“可曾有漏网之处?”吴用兀自不做声,一双贼眼滴溜溜的转,上觑觑,下瞧瞧,生怕有错漏之处。高布嘲讽道:“今日一番好找,真可谓是席卷全球了!箱里箱外,榻上榻下,无一处遗漏!若不是裤衩穿在身上,敢情连裤衩也不放过了!”吴用道:“阁下如不介意,本座倒想觑个究竟!”高布怒极而笑,道:“最好!省得有人生疑!”说罢一除到底,晃动一身练白。
众人便笑嘻嘻觑上觑下,觑左觑右,觑黑觑白,觑高觑低。
吴用绷紧面门,嘎声道:“甚好,并无差错,遮住羞处罢了!”说罢,便移步来搜燕青弄箱。
燕青自是更无破绽。
吴用便扫兴不已,意图挥师欲去。
燕青道:“军师岂可厚此薄彼?我两人搜寻个天翻地覆,那吕方、马麟、郭盛三人又岂能幸免?”吴用吃一堑,长一智,经历数日前那番教训,倒也不敢卖弄颜色了,因而乖乖挈领众人奔吕方、郭盛房来。于路众人嚷道:“军师,手脚可得麻利则个!肚子呱呱叫哩!”吴用应允。
吕方、郭盛也无纰漏可言,吴用便移师至马麟房来。
马麟住在郭盛、吕方间壁。那吴用入得舍房,满以为一挥即就,孰料闹出许大乱子。
其时一干人依瓢画葫芦揭开衾被,略抖一抖,又打开箱笼来觑。只见马麟榻下卧着三只弄箱,摆成一溜儿,煞是好看。当中一只弄箱由白蔓藤织就,业已见旧了。白蔓笼左侧,却是一只竹箬笼,略见小些许。右畔一只粽蓑笼,益发显小了,不过有一块砧板大小。
众人见了,便笑道:“马胆小!此三只弄箱老掉了牙齿,年代乖乖隆的咚的久远了,说不准是盘古爷爷开山之物哩!”马麟腆着脸,口舌一张一翕,叵耐不作答。吴用道:“马兄弟,打开箱笼罢了,与大伙觑一眼,好去。”马麟于是声喏,俯身抱那弄箱上床。吴用道:“不消搬弄,打开锁头便罢。”马麟惴惴道:“锁锁锁匙匙丢丢丢了了……”吴用道:“锁匙丢了,便砸了锁罢!”因教时迁撬开铜锁。
时迁高声应诺,三下五除二开了锁。
那马麟木木讷讷道:“打打打后后后背背掀掀掀开开便便了……”白胜咄道:“浑虫,直不早说!白费了许多手脚!”马麟咕哝一声,粉脸涨红,自个儿调转箱子,掀开箱盖来。
箱里躺着一搭儿衣衫鞋袜,折叠如新。觑精细时,那衣衫鞋袜悉数破敝不堪了,清一色打满补丁。
宋江痛心道:“兄弟,你此乃何苦?莫非山寨短粮断饷,教你周转不开?”马麟稽首道:“哥哥哥哥见见见禀……这这这些些些鞋鞋鞋袜……俱俱是是是父父父母母遗遗物物……虽虽虽然然破破破敝敝……不不不肝敢敢废废弃……”宋江方才回嗔作喜,道:“原来是兄弟一片孝心!既然恁地,我也放心则个!只是千万休要苦了自己!”一派衷肠无限也似模样。
众人倍感温暖。
摩云金翅欧鹏笑道:“兄弟,休要打诳!你这般敝帚自珍,徒为留住老相好旧物罢了,哪里与父母相干?”欧鹏乃是马麟铁杆子拜把兄弟,如今抛出这番论调,不禁惹得人声沸腾。马麟听了,一张粉脸红到脖子去了,结结巴巴道:“胡胡胡胡胡说说说……”情急之下,口吃尤甚了。众人道:“可知是打诳哩!你看满箱子大红花绣鞋、香袋、锦帕,净是妇人生活哩!”马麟乃为之语塞。邓飞笑道:“见面不如闻名!谁曾料马胆小也是个孤老,委实出人意表哩!”马麟闻言,不禁大怒,绰起大滚刀便望邓飞扑去!
邓飞,绰号火眼狻猊,襄阳人氏,现坐梁山第四十九把交椅。
自打上山以来,那邓飞因与马麟同样为小闲出身,两人便一见如故,早晚结伴玩耍。两人平日里无所不谈,真正肝胆相照之人,孰料今日风云突变,那马麟勃然变色,竟以生死相要挟!
马麟心想,旁人笑话我便罢了,我与你结交一场,天杀的竟也助纣为虐,气煞我也!于是拔刀相见。
两人就垓心你来我往。
马麟舞着大滚刀,专挑邓飞要害劈去,刀势凌厉唬人。邓飞不敢托大,疾退一步,卸开马麟攻势,叫道:“你疯了么?住手,住手!”马麟盛怒之际,哪里肯住手,舞刀又望邓飞招呼。邓飞笑道:“小糊涂!你要较量,随我来,随我来!”于是夺门而出,拔下腰刀,就院落里摆个门户。
马麟穷追不舍,疾步赶上邓飞,一刀!
邓飞慌忙以腰刀相迎。两刀相碰,电光石闪,溅出一串火花!
马麟是何等手段,早早儿掣刀如风,一晃欺至邓飞眼前,邓飞猛可儿旋一个转身,迳奔马麟背面。马麟道:“看嘴!”反手一刀望邓飞削来!邓飞格开,马麟便徒手赶将入来,噌地一拳击在邓飞脸上!
嘴唇顿时豁开半边!
邓飞不由得大怒,嗷嗷大叫道:“直娘贼!你动真格子?”马麟也不作答,又喝:“看臂!”大滚刀望邓飞左臂劈下!邓飞一惊非小,没命的侧身,控腰,缩腹,收肩!
马麟便一刀落空,削下一片布屑来。
邓飞骂道:“入奶奶的鸟!一寸短,一寸险,爷爷岂能吃这等哑巴亏?待我换条生活与你较量!”就旁近绰起一条哨棒,疯也似的望马麟头顶搒下!
马麟肩胛有伤,手脚不敏,眼见情势悬于一旦!
说时迟,那时快,一人扑入垓心,手里持一把铁锹架住两人!
两人扭在当地,登时动弹不得!
众人踱出门来,眼见那人天生神力,不禁喝起彩来,俱道:“九尾龟,好膂力!”高布也为之折服,暗想:“觑陶宗旺有九牛二虎之力,确非那浪得虚名之徒可比哩!”觑时,只见陶宗旺身长八尺,满脸黧黑,下巴蓄一扇短訾,阴森森好渗濑人。
邓飞气咻咻道:“九尾龟,你却好生劝劝那疯子!”说罢,迳直掉头去了。
陶宗旺搂住马麟,呵问道:“兄弟受惊了?休与那泼才一般见识!”马麟闻言,再也忍不住满腹酸楚,眼泪噼噼啪啪掉下地来,伏在陶宗旺肩头嚎啕大哭。
陶宗旺暗暗叹息,也不劝他,任他哭。
高布心想,那马麟与陶宗旺乃是六拜之交,较之邓飞,情分又深出许多哩。
马麟大哭一回,慢慢止了泪,问道:“哥,哥,我我我我又又又犯犯犯浑浑了了么……”陶宗旺笑道:“不碍事,间或耍耍大刀,活动筋骨,也无害处哩。”马麟颔颔首,揩干眼泪,收刀入鞘。
马麟原是建康府的一个小番子闲汉,终日无所事事,招摇撞骗,专做些没本钱的买卖。只为他长得风流倜傥,又吹得一管双铁笛,是以在建康府人缘颇好,桃花运也极佳。闲时无事,小番子便在三舍两巷转悠,干些沾花惹草勾当,讨得一两个粉头开心,自是不在话下了。
有道是,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脚?那小番子时常在青楼妓寨行走,天长日久了,便结识了一介烟花女子,唤作白鹭飞的,白鹭飞年方及簈,为因丧亲无钱落葬,只得把身子典在风月楼里,长年抛笑接客,攒几个苦命钱。
一日,小番子屁颠屁颠晃上门来,撞着白鹭飞放牌,便翻了他牌子。
白鹭飞乃是香脆可人的小雏儿,清丽脱俗,美若天仙,又弹得一手好筝,喜得小番子丢了魂儿。
当日两人勾搭上床,春宵一度,小番子又卖弄通身本事,博得妇人无限好感。恰逢妇人不是那老于世故之人,未几与便小番子做在一处,两人痴痴缠缠,难分难舍,直把情根暗种,撩动心底那根弦。
如此日复一日,一晃过一年。
一年之间,那小番子时常走家窜户,飞檐走壁,偷鸡摸狗赚几两闲钱消遣。白鹭飞为求赎身,也不分昼夜接客。两人苦在身上,甜在心里。
叵耐好景不长,那白鹭飞声价一日千里,早惊动了当地一介姓王的大户人家。姓王的酷爱风花雪月,也是风月场中行家里手,如今乍闻风月楼来了一个新鲜雏儿,便打扮得一身光鲜,欢天喜地上门求见。白鹭飞自无不见之理,于是两人独居斗室,四眼相对。大户见妇人杏脸桃腮,红唇皓齿,调丝品竹,低吟浅唱,仿似那秦淮淑女,瑶池仙女,不由得看在眼里,喜在心上,三魂七魄,忽忽悠悠飞上天庭去了。
大户道:“我蜜桃般的清甜的可人儿,我竹笋般的秀丽的可人儿,我鲜花般美艳的可人儿,老夫今死在你手掌心了!”当夕一掷千金,欲将妇人讨回家去。
妇人满心思都是小番子,哪里肯应承他?
大户辄遇挫败,回家未免茶饭不思,寝食无味。所幸天无绝人之路,间壁住了个黄牙婆,真个口若悬河,智赛陆贾人物,一心要为大户撮合好事。大户得他提挈,便与他五千贯银钱,称心如意讨了白鹭飞回来,纳作偏房。白鹭飞是个父母双亡的人,又是卖了身契的,谈婚论嫁哪里到得自家主张?当日违抗不得老鸨淫威,乃哭哭啼啼进了姓王的家门。叵耐心下只是记挂小番子,时常做梦唤道:“我的心肝儿,我的心肝儿……”心病折磨,不出半年殁了。
那马麟在外头闻得噩耗,不由得伤心欲绝,形容也枯槁了,成日价不吭不响。纵然略有些言语,也无非磕巴而已了。好歹那小番子是个强人,如今有仇焉能不报?心下既怀恨姓王的,便挑一个月黑风高秋夜,伺准时机,翻入大户后院,闪进后槽,屠了他家几口性命。待折入正厅来,正欲取姓王的首级,叵耐那姓王的是个会家子,哪容得小番子近身?两人便拉锯似的在院里展开一场恶战。
那一场恶战久持不下,敢情是马麟一生之中最为艰难的一次战役。直至许久以后,马麟仍对之记忆犹新,仍旧记得那姓王的一袭白衣,一脸白净,一派温文雅尔模样。
其时马麟终究是个火候嫩的,撞着姓王的手上,未几便体力不济了,一口大滚刀恍似陷在泥淖一般,死活施展不开来。不过百数回合,马麟便吃了数刀,败下阵来,缚了,绑在木墩上面等死。
好在天色正亮,姓王的赔了白鹭飞,又折了一家老小,心情也是颓丧到了极点。当下略歇口气,便剥开小番子衣衫,一鞭一鞭的抽他,直抽得他皮开肉绽,直抽得他死去活来,犹不罢休。马麟吃此一顿暴打,正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之际,眼看自己一身肌肤糜烂成脔,渐渐出的气多,入的气少,小命快要不保了。
“若不是遇见陶宗旺,小番子必死无疑了!”事后马麟心想:“陶宗旺是我的救命恩人。”
那时陶恩公尚是大户的佃户,相貌儿稀松平常,最难得身材魁梧,性子憨厚,专好行侠仗义,打抱不平。
陶宗旺使一柄铁锹虎虎生威,浑身有用不完的力气,当日秋收已罢,便上来王府纳粮。进了院落,不想瞥见马麟吃打,一时出于义愤,便赏了姓王的一锹,救了小番子出来,一路如惊弓之鸟般回到舍下,携家眷逃往黄门山去,与欧鹏、蒋敬等人做在一处。
于路陶妈妈赞道:“我的儿,你做个天大好事,那姓王的为富不仁,着实该打哩!”陶宗旺憨笑而已,自此就与欧鹏、蒋敬、马麟结为异姓兄弟,专在山下出没剪径。后来宋江路过黄门山,四人便挈带许多人马投奔梁山而来。
可惜那马麟经此一劫,一个人竟变得郁郁寡欢了,原本野兔般的活脱性子,日渐变得痴呆了,说话也流于呆滞,成天价对着一堆烂衣破衫发怔,若非凭借笛音讨些生趣,其实与死人无异。
那陶宗旺等人觑在眼里,俱皆暗暗为他垂泪。
政和六年重阳那日,哥俩个许久未曾下山,乃乔装望下山赶集去了。沿途遭遇一条江南大汉,一袭白衣,一脸白净,一派温文雅尔模样。马麟觑在眼内,不觉新仇旧恨俱涌上心头,乃打腰胯拔出大滚刀,偷偷望那人掩背劈去。孰料那人眼疾,反手一把挝住马麟,打在地下,又抽他一通毒鞭子。
马麟顿时便仿佛着疯一般,口吐白沫,手脚痉挛,好一阵不省人事。陶宗旺眼见如此,岂能轻饶那江南大汉?当下吼道:“姓王的!你忒也欺人太甚了!”狂舞铁锹,便望那人掊去!江南大汉道:“在下其实姓方,并不姓王,名七佛,徽州歙县人氏。”陶宗旺怔道:“你既然不是姓王的,去休,爷爷不为难你!”方七佛抱拳道:“承让,承让!”于是一溜烟去了。
自打是役以后,那马麟一旦见了白衣人,便不由得身酥骨软,心惊胆战,到如今获了个“马胆小”称号。
马胆小,直解之意为“马的胆子小”、“姓马的胆子小”云云。其实旧宋之人,常常借事物隐喻,譬如借“驴大的行货”、“驴肝肺”、“马胆”等语暗喻阳物,故此“马胆小”隐含“那话儿小”、“不中用”之意。马麟听了此等绰号,自是未免郁郁不欢了,于是与邓飞翻脸反目。
宣和元年四月十五此日,那陶宗旺劝马麟道:“不碍事,间或耍耍大刀,活动筋骨,也无害处哩。”马麟乃揩干眼泪,收刀入鞘。
陶宗旺道:“兄弟,你若有甚么说话,尽管寄托在笛音罢了!”马麟乃打腰间拔出双铁笛,出数步,坐在一块巨石上,呜呜咽咽吹奏起来。
笛音低沉,陶宗旺听见好些哀愁,吹得人心也沉重了。
那笛音缭绕在梁山七十二山头,良久袅袅不绝。
陶宗旺心下酸楚不已。
歘然门口有人高叫:“拿下那厮!拿下那厮!”陶宗旺钻心一惊,觑去,只见那吴用打话哩。吴用道:“不曾料到那厮委的串通高俅,出卖梁山!与我拿下他!”手指疾点马麟。陶宗旺惊惶更甚,拦阻道:“军师,莫不是觑走眼了么?马兄弟恁老实的人,怎到得出卖梁山?”吴用疾色道:“怎到得出卖梁山?怎到得出卖梁山?本座也直不敢相信!争奈事实确凿,铁证如山,不到得本座不拿下他!”穆春嚷叫道:“正是!我等翻开他襦袄,一眼瞥见他内囊里头藏着高俅密函!”又四向攘臂高呼:“拿下逆贼!拿下逆贼!”众人俱怒吼起来,各各催趱上前。马麟一脸木讷,毫不抗辩。早有孔明、孔亮等人擒住马麟,掼在地下。
陶宗旺颤声道:“兄弟!此事当真么?你却开口说话才好!”马麟楞楞望着天空,眼角滑落一滴泪来。
泪水冰凉,沁入陶宗旺肌肤,泛起一阵寒意。
穆弘、穆春昆仲疾卷过来,喝道:“直娘贼!受死罢了!”拿脚链拷住马麟。
马麟无动于衷,恍如苍岩一般,一动也不动,一双眼睛怔忡望着天空。
陶宗旺惶急道:“兄弟,兄弟,你却开口说说话才好!”马麟叹一口气,摇头不语。陶宗旺道:“兄弟,你究竟怎地了?休要吓唬兄长才好!”马麟痴痴笑了笑,握紧铁笛,又慢悠悠吹奏。待吹罢一曲《红烛泪》,方凄然笑道:“哥哥,我如今去见鹭儿了……”鹭儿,自是指白鹭飞无疑了。陶宗旺见他竟不口吃了,不禁又惊又喜,道:“兄弟,你休要吓唬兄长!你休要吓唬兄长!”那马麟一边流泪,一边躺在地下不动。陶宗旺道:“你若是在梁山经惯不住,我等便回黄门山去!”欧鹏、蒋敬也道:“你若是在梁山经惯不住,我等便回黄门山去。”马麟摇摇头道:“非我不知众位哥哥好意,只是鹭儿等我多时,我须得见他去了。”陶宗旺吓得魂不附体,嗷嗷大叫道:“兄弟!你休要吓唬哥哥!你休要吓唬哥哥!你果然经惯不住,哥哥如今掮你下山去!”说罢,两手搭住脚链,一拧,将那铁链扭为两段,和泥握土也似的轻松!
众人觑在眼内,骇绝!
那陶宗旺拧断铁链,掮起马麟,头也不回望南山门走去。一路仰天狂叫:“我的天,我的天!此乃是人间地狱,活生生憋死一个好人呐!……”欧鹏、蒋敬两人早卷起金银细软,尾随陶宗旺而去了。
宋江惊得面色煞白,大叫道:“兄弟,兄弟!休使性子,有话好说!”陶宗旺四人头也不回去了。
宋江见百呼不应,乃气鼓鼓瞪住吴用,喝道:“单凭一封书信,如何拿人问罪?如何拿人问罪?”语气愈说愈重,喝得吴用嗒然。众人未曾见识过宋江这等模样,一个个六神无主。
高布心想,黑矮泼厮倒是个多情郎!
其时宋江顾不得重伤在身了,夺一条拐杖追下山去,呼喊道:“兄弟,兄弟,听我一言……”陶宗旺等人已翻下内河,攀上铜锁关去了。宋江急唤花荣:“速领马军追他回来!”花荣得令,乃引徐宁、杨志、索超等人一溜烟追去了。
一路马如矫龙,气若吞虎,貔貅追到铜锁关口。
陶宗旺等人早在铜锁关口驻了步,坐马麟身侧,默默流泪。
花荣下马劝道:“哥哥大动肝火,教你等与我回去哩……”陶宗旺等人只是流泪,默不做声。花荣便转觑马麟。马麟嘴边洇一圈血迹,已然气绝多时了!
花荣惊道:“马兄弟怎生去的?”陶宗旺哽咽道:“嚼舌自尽的……”徐宁等人闻言,惊得翻下马鞍,扑上前,扶住马麟唤道:“兄弟,兄弟……”马麟悄无声息,一早撒手西去了。
一干人面如土色,踉踉跄跄跌坐在地!
此时宋江也打马过来了,看马麟猝然自绝,不由得天旋地转,老泪纵横道:“我的不经事兄弟,我的不经事兄弟!……”一边嚎啕大哭,一边替马麟拭干血迹,揽在怀内捶胸顿足。
吴用等人跟在后头,徐徐步近马麟跟前,见状唏嘘不已。
高布与马麟形容相若,此刻见马麟溘然长逝,也不禁潸然泪下,心想:“我自寻宋江的晦气,你却好生生轻生作甚?”众人见高布面挂泪痕,泪发肺腑,竟不似那矫揉造作之徒,不由得倍增好感,俱想:“四个涉案者之中,抢先丢了一个,我等也休为难他了,省得又丢一个!”于是一个个对高布堆砌笑脸,再不似先前那等恶脸相向了。
吴用因吃了宋江一顿臭骂,又见众人愁肠百结,也道:“细作之事,既往不咎也罢……”众人均舒一口气。
是夜冷月当空,有白鹭在水边翩跹飞舞,展翅盘旋。
李俊道:“那白鹭自来在蓼儿洼出没,几时移师到了内河来?”陶宗旺闻言,登时纳头拜倒,祝祷道:“鹭儿来了,鹭儿来了……”众人听他喃喃自语,一个个毛骨悚然,俱各搂在一起,扎堆儿壮胆子。
觑那白鹭时,果然在水边徜徉不去,抖动羽毛,悲天长鸣。
那鲍旭、樊瑞两人原本在铜锁关当值,探知马麟嚼舌自残,乃打关隘烧一路沉檀香下来,对着白鹭念念有词道:“鹭儿,麟儿,地上连理枝,天上比翅鸟,你两个归去罢了……”那白鹭在马麟顶上绕飞一周,果然哀啼而去了。
宋江拭干眼泪,教人抬起马麟遗体,搭在马鞍上归寨。陶宗旺死活不依,顿首道:“亡弟生前遗愿,一心回黄门山讨生活去,在下须得了其心愿,即将亡弟送归黄门山。乞头领见谅则个!”那欧鹏、蒋敬也作如是言。宋江扶起陶宗旺,感伤落泪道:“我等一百零八兄弟,上应天罡,下应地魁,生生世世不愿分离!如今天违人愿,抢先去了四人,你等又要执拗离了!宋江看在眼内,心如刀割,活着更有甚么滋味,不如早早死了算了!”说罢,唰一声拔剑自刎!
花荣等人慌忙抱住,大哭道:“哥哥休得如此,惊煞为弟也!”宋江泪水涟涟。
陶宗旺挥泪道:“天下无不散之筵席,头领切休伤怀,保重贵体要紧!我等去休!”说罢,驮住马麟,缓慢望前走去。宋江跪倒在地,抱紧陶宗旺小腿子,哭诉道:“兄弟果然要去,一刀先杀了我罢!”陶宗旺为之感动落泪。吴用也苦口婆心劝道:“如今星夜迷茫,沿途多有不便,兄弟执意要走,且待到天明也不迟!如今却先盛殓亡弟正经,与他扶柩哭丧,设灵挽帐为上。”蒋敬然其说,乃扯住陶宗旺归寨去来。
欧鹏自驮住马麟,躅躅走在前头。
当夜众人扶棺痛哭,不提。
天明时分,泉水呜咽,愁云惨淡。三军人马惊闻噩耗,俱各为之饮啜,殆因马麟平素积善好施之故也。
附注:《宋史·侯蒙传》载:“(江)以三十六人横行齐、魏,官军数万,无敢抗者。”枭雄之状跃然。元代陈泰《所安遗集补遗·江南曲序》叙:“(江)勇悍狂侠。”然则《水浒全传》中,宋江的形象并不丰满。金圣叹也颇有微辞,曰:“忠于何在?义于何在?”俞万春在《荡寇志》序言题云:“既是忠义必不做强盗,既是强盗必不算忠义。”本书以《水浒全传》之宋江为原型,兼引狂侠性格,看官不可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