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红袖牵情缕,断袖系死生

扶柩入土已罢,时近晌午了,众人乃藉机饱啖一顿,大鱼大肉犒劳肠肚。

膳罢,打着响嗝归忠义堂坐下,计议却敌之策。

宋江也躺着担架进屋,于上首居中听政。

吴用道:“今日人齐,我等正好闭门议事。”众人便嚷道:“军师忒也画蛇添足!议事便议事了,何苦关门闭户?”吴用道:“关门闭户,可以提防贼人出入,怎算得画蛇添足?”于是力排众议,教刘唐闩住大门,杜绝人流出入。

众人也懒得抱怨了,只好任他弄个天翻地覆。

吴用道:“昨日晚膳之时,兄弟们俱皆裹腹去了。本座却教郭盛、吕方、燕顺、马麟四人偷偷下山,分头搜索官差踪迹。叵耐踏遍梁山每寸土地,直不见官差一根汗毛!”燕顺道:“正是!小弟由栅寨直抵金沙滩,一路放眼四顾,休说有狗腿子踪影,直是连半个鬼影也无!”郭盛道:“沿途也无脚印新泥。”吕方道:“也无人音嘈杂。”马麟道:“也也也无无草草草木木损损毁。”众人见他结结巴巴,大笑一阵开怀。

柴进心想,昨晚教那穷酸追击官差,那穷酸却偏一口回绝了,原来背地里打着小算盘哩!

当下也不着恼,只听吴用说话。吴用道:“照这般看来,那狗腿子压根儿未曾下山!”说罢,又自问自答道:“既然未曾下山,何以不见踪影?莫非变作蚊子插翅去了?”又道:“非也!势必藏匿在栅寨也!”众人不胜其烦,单刀直入问道:“军师既知他在栅寨,可知藏匿于何处?”吴用扭住两撇八字胡,神气活现笑道:“固不消言也!必在追思阁也!”众人闻言,不禁笑到打跌,咄道:“追思阁?一个屁股大小地方,也容得下数百条彪形大汉?”吴用疾色道:“追思阁里乾坤大,地下辟有密室,有忠义堂大小,怎生容不下数百条彪形大汉?”众人未免惊愕交错!

其时宋江在担架里发话了,道:“追思阁里端的辟有密室,入口便在供床下面。”朱仝抱拳道:“论道开来,修缮此间密室,乃出自不才的主意哩!追思阁破土之时,不才见地下漏好大一口洞,乃与哥哥理论此事。哥哥一听大喜,乃连夜教人辟为地窖,神也不知鬼也不觉!”众人暗想,入奶奶的鸟!修缮密室这等大事,也不教大伙儿知晓,莫非视我等为赘物?想得心下老大不是滋味。

柴进道:“追思阁辟有密室,量是梁山兄弟也未必尽知,何况狗腿子哉?”吴用大笑道:“官差知也不知,但凭此物说话!”言已,竟打袖口里扯出一幅素绢,展开,教众人好生打觑。

觑时,那素绢居然是一幅地图,有八仙桌桌面大小!

绢上弯弯曲曲描拓出梁山地貌,山川、河流、溪涧、道路、房舍等风物一览无遗,图面简洁,线条写实,注释详尽,俨然是一幅宗师杰作!

吴用盯住众人,道:“诸位放精细则个,再看图上文字。”众人依言觑去,只见图上标明有“忠义堂”、“追思阁”、“牢房”、“宋江居所”等字样,尤在“追思阁”脚下加注“下有地窖”字样。

众人惊呼道:“直娘贼!此图却打哪里得来的?做工这般考究,标注这般清晰,活脱脱在梁山镂心掏肺一般!”高布暗暗好笑,肚子里嘀咕道:“此事亏煞大官人哩!爷爷不过做一回梁上君子,便摸得这许久宝物,也统统借花献佛献与父帅了!敢情父帅又拓了个副本与陈宗善,陈宗善又拓了个副本与护卫,方才有今日之事哩!”一边想,一边合着众人发问。

柴进坐上杌子上陷入沉思。

吴用道:“昨晚你等用膳之时,我与哥哥却来忠义堂打扫残局。因见十数个官差卧倒墙根,便教刘唐等人捆了,打进牢里,又随身搜出此物来!”众人失色叫道:“我的爷爷!打进牢里,岂非教煮熟的鸭子飞了?”吴用重重长叹一声,道:“然也!正所谓‘智者千虑,终有一失’!却才蔡庆、蔡庆来报,那十数个官差统似王猛一般,逃之夭夭去了!”蔡福、蔡庆坐在下首,嗒着脸,噙首不语。

众人道:“军师既知狗腿子藏身之处,何不及早着人捉拿?”吴用道:“本座正有此意。”即喝道:“诸将听令!”众人凛然待命。

吴用道:“命郭盛、吕方为先锋,领二百喽啰到鹰隼下生烟!”郭盛、吕方亢声道:“末将领命!”吴用道:“鹰隼下有一条内河,内河曲颈处有一口洞穴。你等此去,就洞穴纵火生烟,那洞穴连着地窖,方便浓烟涌入!”郭盛、吕方得令去讫。吴用道:“命花荣、朱仝、欧鹏、燕顺等人,伏于追思阁供床旁边,待有狗腿子出窖,就地做翻他!”花荣等人取令牌去了。吴用道:“命杨志、邓飞、马麟、郑天寿四人,领两千喽啰把守追思阁门口,有狗腿子逃逸出来,格杀勿论!”杨志四人声喏,迳奔较武场点兵去了。

燕青见众人各有分派,心下便痒痒得了不得,因笑道:“军师,你看小乙生蹦活跳,好歹也差拨一两桩美差罢?”吴用冷叱道:“你与王猛师徒勾结,朋比为奸,分明便是个细作了!本座正待治你的罪,哪里还有委任与你?”言已,即教孔明、孔亮来拿燕青。

不期然卢俊义骤然喝道:“捉奸须在床,杀人见真凶!此间若有人乱点鸳鸯谱,休怪卢某拳头无眼!”一掌将八仙桌劈个稀巴烂!

吴用暗吃一惊,慌忙袖手走下点将台,依在阮小五身侧,嘴角叨挂一丝冷笑。

宋江劝道:“阋墙之祸,取乱之道,两位不可伤了和气。”两人碍于宋江面皮,乃强憋一肚子气。吴用道:“难得小乙主动请缨,如今乃委屈他则个,教他与高布、解氏昆仲上山拾柴,襄助郭盛、吕方等人点火。”这一番道白,看似为燕青松绑,实则是敲打卢俊义。卢俊义冰雪聪明之人,焉能不懂其中奥妙,当下也不做声,毋为己甚是了。

于是燕青四人出得门来,小步颠颠望后山蹙去。

其时已是傍晚天气,四人骂骂停停上了山。

解宝嚷道:“干鸟么!我等顶天立地男儿汉,消得觑那老猪狗脸色么?依我见地,一发上山顶耍儿去,休理会他娘的柴草不柴草!”高布是个心怀鬼胎的,巴不得天下大乱,闻言自是叫好不迭,又摊派许多吴用的不是。说得解宝抓耳挠腮,喜不可捺,可可儿想出一条绝世妙策来,因道:“入娘撮鸟!老猪狗教我不自在,我却教他自在干鸟?不如就此点一把火,彼此一拍两散,各落一场空最好!”解珍沉脸喝道:“小畜生!快快闭你的鸟嘴!当心惹一身臊哩!”解宝也不答话,笑嘻嘻蹴近燕青身畔,绕住燕青道:“小猴儿,此事因你而起,你须得拿个主意哩!”燕青笑道:“若然依我主意,索性大摇大摆下内河去,孩儿们拾了柴来,我等就掂在手里,交与郭盛生火。如此既不违抗军令,也不刻薄自己,岂非妙哉?”解宝猝然搂住燕青,大叫大跳道:“我的儿!亏煞你这颗小脑袋,想出这等好主意来!”四人嬉闹一回,转身奔内河去。

走出寨口,先翻下一座山坡。

那山坡一泻千里,直落九幽地府也似的插入一条溪涧!溪涧流水潺潺,也不知曲几道弯下几道坡,清清悠悠汇入蓼儿洼去了。

四人翻下山坡,徒步降临溪涧旁畔,再由溪涧溯流而上,方进到内河来。

内河长三五百丈,阔三两丈,中间曲一道湾,鹅颈也似的蜿蜒向前,两端洞口遂为之错开,光线也随之昏暗下去。

四人抵达洞口,泛舟向里,一路听流水淙淙,看钟笋石苍翠欲滴,不由得雀跃开来。于是也不赶急,任由苍露打湿身子,抹一脸的清凉,想想宛子城愈来愈远,心下感觉惬意无比了。

无移时,小船来到鹅颈曲处。

四人小心翼翼摆正船头,正待望前头划去,冷不防解珍道:“水湾头浮动一只布袋子,莫非有甚么富贵?”于是扑通跳下水里,拽那布袋近前。

觑真切时,哪里是甚么布袋,森然是一具尸首哩!

那尸首黑咕隆咚浮在水面,乍放眼活似一只布袋,加之光线幽暗无比,难怪乎过往之人俱未发觉。如今解珍甫抓在手,一见情况有异,慌忙松开手指,啐道:“晦气!晦气!”众人见他此等模样,也便蹴近前来观看。

这不看犹了,一看高布伤心欲绝!

原来那尸首不是别个,正是朝思暮想的金铜铁!

金铜铁泊在河漕凹处,随浪花轻轻拍动,周遭泊满碎枝烂叶,浮肿得不成人形了!

高布按住心跳,止不住泪线噼噼啪啪掉落下来。

燕青抚住金铜铁恸哭:“铁人!铁人!教我寻的你苦,原来你已抢先去了!”解珍瞿然叫道:“他怎生丢了左臂?”解宝闻言,腾地攫住金铜铁,急忙撩他衣衫,一看,大叫:“入娘撮鸟!胸口有一块掌印,黑如焦炭,五指分明,敢情他生前曾遭遇劲敌来!”再看,又叫:“通身伤痕,深而且长,三抓成行,恰似猛虎爪所创!或与猛虎博弈过来,也未可知!”燕青叹道:“好好的一个活人,转瞬便陈尸荒野了,人生何其无常也!”高布闻言,乃尽情叹息一番。

此时洞口有人呼喊,高叫:“添火!添火!”正是郭盛对喽啰发号施令。

四人听了,也不敢拖泥带水,上紧收拾心情前行,一路驱舟直入,一晃来到郭盛、吕方跟前。郭盛道:“小乙哥,你等怎生来了?”燕青笑道:“军师教我等来‘摸’柴哩!”于是各抓一把干柴,只一拂,转身便递与郭盛了。

郭盛接在手里,未免莫名其妙!

解宝喜滋滋道:“这番好了,这番好了,柴也‘捡’了,也‘摸’了,好歹交得差了!”高布三人放声大笑。郭盛挠挠额角,讷讷道:“军师好没来由!平白教你等摸甚么柴?”解宝道:“军师心细如发之人,生怕这柴草干熟过头,生的烟火不够呛鼻哩,于是教我等来觑个究竟!”郭盛听罢,欢天喜地道:“我的娘!此话当真?这烟火端的不够呛鼻哩,军师可曾传授些好法门儿?”解宝道:“好法门儿是大大有的。军师交待,柴草须半生不熟,再浇些桐油便好!”郭盛信以为真了,催趱喽啰打桐油去。

燕青捂脸大笑,道破不是,不道破也不是。

郭盛便怔忡瞪住燕青,神色茫然不解。

燕青攀住郭盛,笑道:“我的老衲儿!你与翠花成亲在即,爷爷须赠你几句话儿!”原来郭盛为人老实木讷,众人便戏称他作“老衲”。郭盛道:“小乙哥的金玉良言,郭盛定然牢记在心!”燕青一本正经道:“你与翠花成了亲,少不得洞房花烛,传宗接代。传宗接代乃人生一等一大事,子孙的名号你可曾想熟透了?”高布大笑一个肚皮痛!

郭盛摇摇头道:“未曾想熟透。”燕青道:“既然未想熟透,小乙便替你想他一个熟透,可好?”郭盛道:“我的娘!可好!可好!”燕青乃捏住郭盛鼻尖,有板有眼念道:

“小天真,愣头青!”

郭盛情急之下,错听作:

“啸天靖,郎头庆。”

如此一口气连念十数遍。燕青忍住笑,又消遣郭盛道:

“是小天真,愣头青!”

郭盛点点头,又错念作:

“是啸天靖,郎头庆。”

众人大笑一个喷饭!

不想燕青这一番胡闹,竟成全一段历史佳话。宣和二年,翠花果然诞下麟儿,遵照郭盛遗愿,乃名之曰:“郭啸天。”绍兴十一年,郭啸天又哺麟子,遵照亡父遗愿,依然贯之名曰:“郭靖。”可惜郭靖无出,唯有两女绕膝而已,否则早晚定有郭郎头、郭庆两人。

闲文不表。那燕青胡闹罢了,牵住郭盛手掌道:“我的老衲儿!如今火也生了,烟也冒了,爷爷也须得捡柴去了。你却好生在此耍儿罢。”郭盛牵裙拉裾,依依不舍。

燕青只铁石心肠辞去。四人一路向东行走,但见:

慢悠悠一阵清风,

轻飘飘两堆白云,

绿油油三片青山,

碧澄澄四面翠潭,

弯溜溜五道幽涧,

清澈澈六眼响泉,

醉醺醺七只老鹞,

活生生八尾鲜鲢,

丫杈杈九头惊鹿,

泥痴痴十对恋鹇,

婆娑娑千株古树,

芳萋萋万顷良田。

四人翻上岭来,燕青不住埋怨:“诓骗谁人不好,偏偏诓骗郭老衲!”瞪一双斗鸡眼怒视解宝。

解宝道:“我几时诓骗得他来?反是你讨他便宜哩!”燕青瞪眼道:“贼囚根子!兀谁说的‘柴草须半生不熟,再浇些桐油最好’?兀谁说的?莫非是这毒蒺藜说的?莫非是这风儿说的?莫非是这乌鸦聒噪的?”句句藏针带刺,骂得解宝恼羞成怒,跳起老半天道:“你方是贼囚根子哩!爷爷做一辈子的伙夫,莫不连生个烟也·不识么?你看那道浓烟,比之先前,岂止猛烈了十万八千倍!”燕青举头望去,但见赤腾腾千丈红焰,黑漠漠万里硝烟,真个把整座青山都燎起火来了!

燕青见此情形,方才放解宝一马。

高布心儿直沉到谷底去了。

解珍道:“各人自扫门前雪,哪理他人瓦上霜。我等自捡自的柴草,理他那劳什子烟火干鸟?”于是拽着解宝,死活望前攧去。

燕青无聊透顶,也扯着高布前行。

高布一路心思飘拂,又待去救官差,又不敢去救官差,病恹恹无精打采。

也不知走了多少路程,四人直走得大汗淋漓了,乃在古榕树下打尖,扇干净石面,坐地乘凉。

解宝摘下范阳帽,舒心透一口气出来。待见树上鲜果苍盈,乃二话不说跃上树冠,擒拿一把榕子在手,大开杀戒!且先拔他的毛,再拆他的骨,再啖他的肉,再饮他的血,而后扔进嘴里大口大口咀嚼,顷刻间化于无形!

众人见状,不禁怦然心动,于是依瓢画葫芦跳上树顶,箝住一爪子鲜果,意趣盎然打起牙祭来。

一时间举座欢腾,其乐融融。

解宝吃饱喝足了,腆着大肚子嚎叫:

黑压压鬓儿,细弯弯眉儿,光溜溜眼儿,香喷喷口儿,直隆隆鼻儿,红乳乳腮儿,粉莹莹脸儿,轻袅袅身儿,玉纤纤手儿,一捻捻腰儿,软脓脓肚儿,翘尖尖脚儿,花蔟蔟鞋儿,肉奶奶胸儿,白生生腿儿。更有一件窄湫湫、紧凑凑、红鲜鲜、黑稠稠,正不知是什么东西!

燕青心境出奇的好,大笑道:“宝哥哥,此一阕春宫小调,乃是谁人的手笔?”解宝翻眼道:“乃是贼囚根子手笔!”燕青笑道:“这般说来,敢情宝哥哥还恼小乙哩!”解宝头也不抬,气咻咻道:“恼你,恼你恼你恼死你!”燕青笑嘻嘻道:“承让,承让!若不是宝哥哥眷顾,小乙几时省得着人恼滋味?”说罢,嬉皮涎脸跳近解宝身侧,就在他肩膀蹭来蹭去。解宝喝道:“贼囚根子!你这般交臂叠背,莫不是染了龙阳癖?”燕青跳下地来,愀然道:“乌龟王八染了龙阳癖!”竟与解宝划清楚河汉界,再不睬他了。

解宝料不得惹出乱子,慌忙跳在燕青跟前,与他打恭赔礼,又挨着燕青肩膀蹭来蹭去。

燕青喝道:“贼囚根子!你这般交臂叠背,莫不是染了龙阳癖?”解宝笑嘻嘻道:“正是,正是,小人染了龙阳癖哩!”燕青回嗔作喜,扭住解宝道:“贼囚根子!孰知你有这等嗜好!”解宝笑嘻嘻道:“小乙哥切休焦躁。小人有这等嗜好,宝哥哥却无这等嗜好哩。宝哥哥七尺须眉男儿,安能不知龙与凤?”燕青不禁怔住。解宝笑道:“宝哥哥虽无这等嗜好,杨雄、石秀那两条老猪狗,可可儿却有这等嗜好!”燕青又怔住。

解珍喝道:“没出息的贼!闭你的狗嘴!”解宝龇牙咧嘴大笑。

高布心下一动,因问:“杨雄、石秀怎地了?”解珍道:“高兄休听他胡说!那厮全然没半点正经哩!”高布道:“高兄也是个没正经的,如今撞着不正经的宝哥哥,正好臭味相投哩。”于是不顾解珍叫嚷,跳下解宝跟前。

解宝在树顶骂道:“没出息的贼!说话口无遮拦!倒好!倒好!终究惹出一身臊来了!”解宝拊掌大笑道:“大郎休慌!今日乃是你我兄弟报仇雪耻的好日子,休惊了两位贵人哩!”气得解珍气七窍生烟,索性来一个眼不见心不烦,跳下榕树,翻下山坳去了。

解宝落得个逍遥自在,笑嘻嘻道:“贼猢狲,你两个果然想知端的?”燕青懒洋洋道:“你不说,爷爷还乐得耳根清净哩。”解宝乃打开话匣,煞有介事的道:“实不相瞒,梁山诸人之中,其实有一个魏王,一个龙阳君。此两位仁兄,至晚则私通款曲,夜无虚夕哩!”燕青阖着眼睛道:“不消阁下点破,此二人必是杨雄、石秀无疑了?”解宝神色凝重,称是。燕青冷冷道:“宝哥哥,曲可以乱唱,话不可以乱讲。此事关乎杨雄、石秀两人名声,不可信口开河哩。”解宝勃然发怒,道:“爷爷吃饱了撑的?哪个耐烦信口开河?解某对天发誓,如有半句虚言,甘愿天打雷劈!”燕青道:“既然信誓旦旦,小乙便胡乱信得你三分。你好歹道出原委,教我辨明虚实。”说罢,慢悠悠睁开眼来。

解宝绘声绘色道:“你等情知,那杨雄原本是蓟州一介押狱,讨了个浑家唤作潘巧云的,生的是貌若天仙,人见人爱!”燕青道:“这等我都知晓,你却挑要紧处说去。”解宝道:“那杨雄家有娇妻,过的是神仙一般日子,叵耐撞着石秀,一切便变了模样!”燕青道:“怎生变了模样?”解宝道:“有一句话,单道杨雄好处。”因吟道:

两臂雕青镌嫩玉,

头巾环眼嵌玲珑。

鬓边爱插翠芙蓉,

微黄面色细眉浓。

吟罢,道:“可见那杨雄是何等清秀人物!”高布、燕青微颔之。解宝道:“又有一句话,单道石秀好处。”乃吟道:

身似山中猛虎,

性如火上浇油;

全仗一条杆棒,

只凭两个拳头。

吟罢,又道:“可见石秀乃是何等强悍人物!”高布、燕青略加首许。

解宝道:“此两人一个雄浑,一个纤秀;一个凶残,一个温存,好比木杵对米缸,一拍即合!”高布、燕青不做声了,任解宝说。解宝道:“那杨雄惯常披红挂绿,簪花戴银,活脱脱一介妖婆娘打扮,教人怎生信他清白则个?”又道:“两位是个聪明的,想想那杨雄绰号,病关索!为何号称病关索?只为他面色微黄,痨病鬼也似的萎靡不振!为何痨病鬼也似的萎靡不振?只为他嗜好男风,后庭花作的孽!”高布闻言,暗道:“今番也不虚此行了!听解宝一席话,又多捏一张王牌哩!”想得喜不可捺,心下竟信了七分。

燕青道:“那杨雄讨得潘巧云,无异于娶一介花虞人回家,不知哪辈子修来的好福气?羡煞人的一对神仙壁侣,竟吃那石秀棒打鸳鸯,岂不累人顿足?”解宝道:“那厮落得这般下场,也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哩!你道可怪不可怪?那两个泼才的名号也一唱一和,饶有深意哩!杨雄石秀,一阳一阴,一雄一雌,岂不是天生冤家?”燕青喟然长叹。

解宝道:“可怜潘巧云命比纸薄!初为人妇之时,不出年便没了汉子。待嫁了杨雄,以为过得几天安稳日子,孰料又杀出个石秀来,不得已乃与小沙弥眉来眼去。孰知韶光匆匆,欢乐日短,转眼便身首异处,落了个惨淡收场!你道,你道,岂不是造化弄人么?”燕青怅然道:“红颜多是薄命,千古自来如一。”又仰天狂言道:“老天爷莫不是吃醉了酒,喝昏了头?这般糟蹋红颜!直把小乙心儿也伤透了!”愈说愈伤心,不觉掉下泪来!

高布少不得宽慰一番。

燕青徐徐揩干眼泪,蹙眉儿道:“小乙直是时运不济,遭遇不得玉娇娘!若有这等好福份,定教他永世快活,毕生风流,不受丁点儿委屈!”解宝笑道:“小猴儿!李师师国色天香,艳压群芳,你不也搂在怀里,消受一把艳福?怎到得没这等好福份!”燕青道:“小乙一介流寇,末等货色,怎敢怀揣非分之想?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到头来吃人笑话哩。”解宝扳脸道:“混你的帐!你白长一张能言会道的利嘴了,白刺一身美轮美奂的花绣了,白怀一身相扑绝技了!讨个把娘们欢心,难上天去么?”燕青笑道:“不难,不难!小乙果然有这等好福气,少不得连他妹子也讨过来,许与你,彼此做个连襟哩!”解宝道:“最好。”两人大笑一回。

高布盯住解宝,踌躇道:“杨雄、石秀待你不薄,你何以恶意中伤他?”解宝嚷道:“恶意中伤他?爷爷说的铁板一般真相哩!恶意中伤他!”高布道:“真相也罢,假相也罢,他两人待你不薄,你缘何背地说三道四?”解宝骂道:“直娘贼!鸟不薄么!动辄拳头相向,也算不薄?老猪狗每至深夜,便干些不雅勾当,发出惊天巨响。我兄弟两人与他同屋,犯牙两句,打鸟紧?他偏偏拳头相向!你道不薄,不薄在哪里?”高布陪笑道:“原来如此!竟是我错怪宝哥哥了!”说罢唱个肥喏,赚那解宝开心。

解宝果然眉开眼笑了。

忽地山坳有人高呼:“二郎,二郎!”正是解珍声音。

解宝听了,神色倏变,噌地掠下山坳!

觑解珍时,却一脸惊喜立在梧桐树下,叉腰打觑对山山麓哩。

解宝情知虚惊一场,舒口气道:“馕糠货!大惊小叫干鸟?没的惊杀爷爷哩!”于是放慢脚步,蜗牛也似的挨近解珍,大派解珍的不是。解珍笑道:“二郎也看看对山山麓。”解宝便极目远眺。

只见对山山麓碧纱笼罩,白雾缭绕,繁花似锦,落英如绵。有一幅桃花林悄无声息漫过涧面,撒一溪的花瓣。

解宝道:“端的十分好景致。”解珍道:“除却十分好景致,更无别的入眼么?”解宝道:“鸟入眼。”解珍大笑道:“许久不曾打猎,二郎果然眼生了!你却看看桃树脚下,可有甚么富贵?”解宝闻言,乃攒睛环目细看细看。

这一看大吃一惊!

那桃树脚下卧着一只斑斓锦袋子,赫然是一只吊睛白额虎!

解宝叫道:“我的娘!那业畜躺在树下,一动也不动儿,莫非翘了辫子不是?”解珍道:“莫说翘了辫子,纵然是翘了尾巴,也须得揪他回去!”两人对望一眼,颔颔首,沉住气,手握钢叉匍匐下山。

高布、燕青也随后掩来。

四人擦过千百株老松,抹过三五堆乱石冈,越过一条小溪涧,便来到那林子边缘。

解珍先就林外逡巡,刺探里头动静。解宝性子急,一早跃进林子去了,挺叉望那业畜搠去!

只听得扑嗞一声,钢叉连根而没!

解宝搓掌大笑道:“猫儿,猫儿,今遭也吃我打败!”说罢,喜滋滋骑在大虫身上,奋力挥拳便打!

孰料一拳下去,全然是冰冷感觉。

解宝便踉踉跄跄站起身来,失声叫道:“猫儿,猫儿,你当真翘了辫子?”大虫气息全无,双目紧闭,自然是翘了辫子了。解宝觑在眼内,未免好一阵垂头丧气,伏在虎背叹道:“猫儿,猫儿,你放着好好的山大王不做,却去阴曹干鸟?你此一去,往后更有谁人陪我耍儿?”听得高布、燕青倍加感动。

骤然林间刮起一阵狂风来,飞砂走石,浩浩荡荡!既而扑腾一声虎啸!

燕青大惊失色,叫道:“不好了!这番端的是山君兄来了!我等去休,去休!”搊住解宝衣领,死命便望林外遁去!解宝吓得筛糠也似的簌簌发抖,伏在燕青怀里道:“我的娘!好的说不中,坏的随口来!解宝随口胡诌耍儿,猫儿偏信以为真!猫儿,猫儿,你好糊涂!跑出来胡乱吓人,当心闹出人命哩!”一边说,一边屁滚尿流去远。

高布落在后头,心下也惊惶的要不得了,叵耐解珍陷在林内,唯有捏着胆子来救解珍!

解珍不知去向了!

寻遍林子内外,丝毫不见解珍影子!解珍直不知去向了!

高布低声唤道:“猎户,猎户,你在何方?再不现身,爷爷却要抢先去了……”一连唤了数十遍,直不见解珍丁点儿动静,解珍恍似烟消云散了。高布烦皂得破口大骂!

那虎步也愈来愈近了!

须臾,林后斑影一闪,有猛虎腾空扑来!

高布心下一凉,转身便逃!叵耐身处林子深处,茫茫然哪里有路可逃?索性将心一横,运掌便望大虫拍去!

尚未发难,那大虫猝然倒地,胯下钻出一个人来!那人笑道:“有胆识,有胆识!”不是解珍是谁?

高布吐口气道:“好猎户!几时结果的这只大虫?”解珍道:“大虫腹下受创,本是死的。猎户不过扛在背上,借来吓唬吓唬那不肖子弟罢了!不想那酒囊饭袋是个脓包,经不起一吓!”高布笑道:“旧时有叶公好龙,今日有解宝好虎,真乃是前有古人,后有来者,天造地设的一对。”说罢,把眼打觑那大虫伤口。

伤口由喉结向下,迳至肚脐方休,齐刷刷一道伤口,将大虫裁衣剪布也似的分开两半,肠肚泄满一地。

高布骇然半日,良久回复心跳道:“林端有一只大虫,此处又有一只大虫,大虫何其多也?”解珍道:“不多,不多,崖边更有一只大虫哩。”高布咋舌不已。

于是教解珍领路,迳奔崖边看个究竟。

崖边相隔不远,往前数百步便到。

只见那绝壁一落千仞,飞鸟绝踪,端的险峻非常!高布因想:“先前那金铜铁吃我一掌,便由此崖上掉下地来,敢情只在附近着地罢。”于是四处趁寻一遍。

但见四下里怪石嶙峋,桃花夭夭,泥丸倾足,日光幽绝,真正化外溟蒙之地。

高布寻思道:“觑此地这等光景,想必是桃花簇拥过盛之缘故,以至地下终年不见阳光,最终成了不毛之地。”寻思间,不意脚下绊住一物。觑时,原来是一截树枝,拳头粗细,状若臂弯,正是头顶上那株桃树的断肢哩。

那桃树鹤立鸡群,丰毓异常,粉妆素裹,云冠霞帔,委实堪入梦魂。

高布心想:“想必金铜铁便由此树着地。”因而好生打觑树下。

树下有一块巉屼巨石,石顶残留一斑淡淡血渍。

巨石六尺以外,横着一只大虫。

大虫已薨。

高布吹亮火折子,细加端详大虫。大虫颈项受创,伤口精修细长,怕是刀斧所为。高布猜想:“敢情金铜铁落地未几,便遭遇这猛兽来袭,两者由此争执一番,就巨石旁厮杀开来。”解宝道:“地下有一行脚印!”那脚印由巨石向外蔓延,渐出渐入模糊,带一路的血渍。高布心想:“地下血水成行,想必是金铜铁与猛兽厮有过一番恶战!”两人沿着那一行脚印出到林端。

所幸林端干燥如常,一只猛虎酣然毙地,额头上犹插着一把钢叉。

解珍拔出钢叉,摇头叹息道:“那脓包吓破了胆子,直连叉子也留与大虫了!”高布忆及解宝逃命时那等狼狈模样,便笑。

不期然有人叫喊,道:“我留钢叉在此,正欲行奔走一趟哩,好看有大虫出入也无?”原来解宝偕燕青回来了。

解珍大骂道:“破落户!胆怯便胆怯了,犹自强嘴!”解宝乃讪讪住了口,再不敢自吹自擂了。燕青笑道:“妙极,妙极!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你家二郎生怕你投身饲虎,若抢了佛祖饭碗,成何体统?是以着紧赶来哩。”解珍沉住脸,扭头打觑大虫伤势,看罢叹道:“此夯货也死在刀下!”解宝笑嘻嘻道:“死在刀下?莫不是这柄小刀么?”说罢,果然打脚下拾起一柄朴刀来。

那朴刀黑黝黝了无光华,除却刀身沾满血渍,与寻常劈柴刀实无二致。

“正是金铜铁的刀!”高布记得真真切切,又想:“金铜铁共使唤两柄朴刀,此间遗落一把,更有一把遗落何方?”四处把眼搜寻,朴刀只是渺然。

正是时,解宝跳上大虫肩头,大嚎大叫道:“蠢材,蠢材!一柄蝉薄的刀锋,便教你魂断山崖!真乃不济事的蠢材!”说罢拳打脚踢,将大虫殴打得体无完肤。

这不殴打犹可,一殴打露出惊天机密!

那大虫口里慢慢吐出一片皂色布料来!

高布见了,三步并一步催趱上前,牵出那片皂色布料,扯开。

一扯骇然!那布料里裹着一条血淋淋断臂,五指张开如爪,紧攥住一截沉香刀柄!

刀柄安然,刀身却荡然无存了。

燕青道:“却才见铁人残缺左臂,不解何故,如今方知豁然。”解珍疾声道:“金铜铁连戕二虎,膂力已耗损过甚。再遭遇第三只大虫,身手便流于呆滞了,于是搭上一条左臂!”高布接过话茬,道:“失了左臂,右臂则使尽全力望大虫拦腰劈去。大虫吃不消,顿然暴毙在地!”解珍道:“金铜铁也油尽灯枯了,身子虚弱得见风便倒,最终一失足掉进溪涧,去了!”高布道:“诚如斯言,溪畔当有残留血渍!”于是两人就溪畔一分一寸寻觅开来。

果不其然,溪畔残留一滩血渍!

高布对住血渍道:“一失足成千古恨!金铜铁危难当头,失足掉进溪里,哪里还有生还的份儿?”说得心下泫然。众人也俱慨叹一番,拖住沉重脚步去了。

四人沿溪涧而下,不多时回到内河上游。

但见风物依旧,人影杳然,尚余一股浓烟打河洞滔滔不绝排出,黑如鸦,矫如龙,翻滚上了半天。那烟先是成束,而后大片大片散开,笼罩住天空每一个角落。

其时正是日落西山时分,烟霾积攒在半空,如雾,如云,不教一丝一缕余晖透射下来。

梁山乃天黑得早了。

四人蹬着快步,抢入洞口,寻思由内河取道归寨。叵耐洞内浓烟扑鼻,呛得人马尿儿直流。四人不敢造次,急急安生折回原路,由间道踅摸回寨。

途中过一溪涧,解珍嘟哝道:“臭婆娘的裹脚布!活不该唬你等一唬,惹得自己一身臊哩!”三人见说,乃凑鼻嗅他一嗅,难捺他浑身腥咸,臭不可闻,唬得三人肠肚里翻江倒海,几乎呕吐出来!

燕青腾地飞遁上山,抢了个上风位置,换一口气,气息方才顺畅些许。

解珍苦笑道:“却才藏在大虫肚内,沾惹了好一身羊水,又适逢烟火一熏,岂非乖乖腌一条咸鱼?”燕青老远叫道:“脚下便是溪流,何不下水洗刷干净?”解珍一听在理,当即纵入溪涧,由头落脚挠洗一番。

这一洗有滋有味,勾得三人也来了兴致。

于是三人就上游下水,光屁股打赤脚跳进溪里,兴高采烈大叫大喊。

解宝、燕青两个疯的,就溪涧里戏起水来。两人你来我往,忙了个不亦乐乎。惹得解珍在下游嚷叫:“小猴儿!当心把溪水搅浑了!”两人听了,只当是耳边风,闹得更疯。解珍未免扫兴不已,提一条裤衩上岸。高布暗地寻思:“我须去打救陈太尉,一刻钟也耽误不得。”于是胡乱凫一通水,也歇战上岸了。

燕青唤道:“太岁,何必急在一时?好歹偷偷乐儿。”高布道:“归得晚时,军师有话要说。”也不顾燕青挽留,自顾自的去了。解宝央告道:“好哥哥,好哥哥,休要一走了之!好歹再待一时,再待一刻也好!”高布笑道:“使不得,军师暴栗要紧。”解宝泼骂道:“含鸟猢狲!休拿狗头军师唬我!一个臭老九罢了,怎生发落得了我?”高布一笑置之。

解珍指住解宝鼻尖,大骂:“没出息的贼!似你这等烈性子,早晚须要吃亏哩!”解宝道:“吃亏便吹亏了!我自吃的亏,与你何干?”气得解珍脸色铁青,卷起上盖一溜烟去了。燕青打圆场道:“宝哥哥,我等也消遣了许多时候,去休,去休,莫伤了兄弟和气。”当下翻滚起身,揩水就衣。解宝气咻咻道:“你等要去自去,休坏老子兴致!”燕青一气之下,因也拂袖去了,与解珍一道攀上断金亭来。

那解珍终归担怕解宝有失,于是折入断金亭坐地,一边骂,一边等解宝上来。

须臾,山寨敲起三声响锣。

解珍顿时慌了手脚,搡燕青道:“小乙哥归寨去罢,解珍须寻那畜生去来。”一心着紧要走。燕青道:“山麓有野狼出没。你去我怎好放心?”于是与解珍结伴下山。

方才挪动脚跟,山下一人嚎着山东梆子上来,不是解宝是谁?

解珍听了甚喜,喝道:“畜生!挺尸么,还不快快滚回寨!”解宝见兄长在意自己,也是喜不可捺,飞也似的发足上前,搂住解珍大笑大跳。

当下三人赴忠义堂而来,挨着高布落座。

附注:依笔者之愚见,《水浒传》一百二十回,尽皆金玉文字。独独潘巧云一段,极尽款曲,流于淫秽。其用词近乎俗俚,其情节近乎《三言二拍》,著者用意显见。笔者以为,较之潘金莲一段,此数回笔墨尤佳,读者诸君可以细赏。至于杨雄与石秀是否有断袖之癖,则是见仁见智之事。本书乃一家之言,信与不信,全凭读者诸君取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