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刃尖抒壮志,险地露锋芒

这般一边想,一边回到厢房懒洋洋躺下。

争奈身侧一人鼾声如雷,齁齁齁,吵得人心绪不宁。高布便烦皂得了不得了,暗想:“小乙怎生这般鼾响?”于是翻坐起身,打觑那扯鼾之人。

这不觑犹了,一觑纳闷不已!

原来扯鼾那人并非燕青,竟是活阎罗阮小七。阮小七不知何时吃的醉酒,倒在榻上呼噜长呼噜短哩。

高布见了,忍不住火冒三丈,早一把撮住小七胸毛,大喝:“破落户!与爷爷醒醒!”叵耐小七烂醉如泥,哪里听得见高布说话?高布便气一个眼冒金星,最终愤愤然睡下了。当晚不住想:“那行者、和尚行动不便,不消说便睡在忠义堂了。小乙行动自如,直不知哪里鬼混去了?”又想:“敢情小乙见小七占住自己凉榻,于是问人借榻睡了。”朦朦胧胧之间,入了梦。

是夜睡得甚浅,只听得小七在耳边翻江倒海,未及三更便被吵醒过来。

高布睁开双眼,心下油然念及金铜铁,因想:“铁人生死未卜,今遭须去打探一番。”计量停当,乃穿一条直裰,趿一双凉鞋,佯装闲庭信步模样大摇大摆出门。

孰料甫出门口,前头嗞地掠过一条黑影,又有人叫喊:“有贼!”继而抢出几条汉子来!

高布情知是马麟等人,乃不做声,只隐身在暗处打量动静。

但见那马麟等倏然望那黑影扑去了,黑影则猱身直入,猛可儿攧入宋江房内,传出一阵弹跳滚打声响。马麟等人大惊失色,叫道:“大胆恶贼!休得伤我哥哥!”一边吼叫,一边入屋打救那宋江。这一番叫声高亢入云,早惊醒一搭儿梁山好汉,众人骨碌碌爬起身来,衣不蔽体赶入宋江房内。高布暗想:“目下贼人熙来攘往,真乃乖乖隆的咚的耳目众多。我且按捺片刻,休要铤而走险。”于是收起打搜金铜铁的心思,随众人步入宋江正房来。

正房内出奇平静,一条黑衣汉子执住宋江,刀锋抵在后背。

宋江故作镇定,嘎嘎大笑道:“小可非不欲死也,徒为替罪而死,何益?不如休死!”黑衣汉子嘿嘿冷笑,满目睥睨神色。众人俱道:“咄!拿住鸡毛当令箭,岂不好笑?我等原道拿住了公明哥哥正身,孰料拿了个冒牌的!理他作甚?不如去休!”于是一个个作势要走。黑衣汉子大骂道:“含鸟猢狲!休他娘的臭婊子摸牝户喊痛——装鸟模样!老子是个眼瞎的,分辨不得真假了?怎到得听信你这拨龟孙子鬼话?”众人哂笑道:“原来是个自作聪明的货!我等休要睬他,去休,去休!”黑衣汉子恼了,大叫:“腌臜泼才!休在老子面前耍花枪!量他真宋江也罢,假宋江也罢,既落在老子手上,统教他白刀子进,红刀子出!”说罢,一刀捅入宋江后心!

宋江即时倒在血泊之中!

众人啊一声惊呼出来,相顾骇然!

那黑衣汉子腾地赶入一步,踏住宋江胸膛,扬起朴刀,便欲取宋江首级!

忽然一人冷冷儿道:“恶贼欺人太甚!”不待话绝,一颗石粒便挟风凌空而来,噌地击在黑衣汉子手腕上。黑衣汉子浑身酸软,登时朴刀落地。高布暗想:“觑那张清这等手段,修为委实惊人哩!”于是暗地里添一层戒心。

张清,绰号没羽箭,位居山寨第十六号交椅,现为梁山马军八虎骑兼先锋使,惯使一手石子。

当下张清道:“恃强凌弱,算哪门子的好汉?爷爷须是纵容不得你!”龚旺、丁得孙等人听了,少不得大声鼓噪称好。张清益发动了真性情,老鹰捉小鸡也似的箝起黑衣汉子,恶狠狠掼在地下!

黑衣汉子顿时喷一口血,眼看便要翘辫子了。

不期然关胜哭哭啼啼道:“哥哥,哥哥……”竟扑在黑衣汉子身上,撕心裂肺洒一通马尿。众人诧道:“关帝爷的骨肉,也这般窝囊不中用么?”又有人道:“关大刀哭成泪人,敢情与那贼厮有莫大渊源!”更有人道:“一派胡言!关大刀抱住那厮尻子,大有探取后庭花之势,两人干系岂非昭然若揭么?”众人听得有趣至极,不由得爆笑开来。

可怜关胜伏在黑衣汉子身上,泪水便似蓼儿洼漫堤一般,哭个痛不欲生。

此时黑衣汉子睁开眼来,瞥见关胜伏在身上,厉声骂道:“没廉耻的猪狗!赖在老子身上干鸟?识相的,快快滚蛋!”言已,便使力搡关胜开去。关胜死活不走,哭道:“哥哥,哥哥……”黑衣汉子暴喝:“闭你的狗嘴!我党世豪一介堂堂男子汉,几曾与你这等响马称兄道弟?”

高布暗想,原来那汉子唤作党世豪,饶有些铮铮铁骨哩,只不知何以与关胜为伍?

关胜泪水簌簌道:“哥哥,你骂我不打紧……”话犹未了,党世豪便跳躁大骂:“我岂止骂你而已,我恨不得生啖你肉!”关胜道:“生啖我肉,也一发养好身子为是……”党世豪怒咻咻道:“老子何消养好身子?就眼下这星点儿膂力,也捏死你十个八个关胜!”众人听了忍俊不禁,又捧腹大笑一场。

这一笑激怒了党世豪,党世豪瞬即捻起一柄朴刀,呼地望关胜劈去!

关胜忙不迭跳开,叫道:“使不得,使不得……”叵耐党世豪怒不可遏,哪里听得见关胜说话,当下只是自顾自吼道:“直娘贼!老子今日直拼却老命,也须得清理门户!也须得清理门户!”关胜扑通跪倒在地,远远央道:“哥哥,我知错了,我知错了,你饶我性命罢了……”党世豪挥拳喝道:“饶不饶你性命,赴黄泉问阿父去!”言已,猛可儿将朴刀飞掷过来!

关胜胆战心惊,疾步闪开。

党世豪见一掷不中,又取佩剑掷将过来!

关胜一旧轻巧避开了。

党世豪见屡击不中,不由得狂叫一声,只觉得天也旋了地也转了,吐口血暴毙在地!

关胜吓得魂不附体,瑟瑟缩缩踅将近来唤道:“哥哥,哥哥……”叵耐党世豪七窍流血,早已气绝多时了。关胜仰天痛哭三声,随即也昏厥过去了。

众人都慌了手脚,急传安道全来。

安道全俱各把脉一遍,阖目叹道:“怒火攻心,血气逆行,怎生避免有不测之事?”于是教人料理党世豪尸首,又打一碗清水救醒关胜。关胜甫醒过来,辄躺在地下老泪纵横,不住的啼哭。众人也不理会他,軃步出门,留下安道全一人在屋里替宋江疗伤。

其时五更天气,月儿照得夜空通明。

众人步出宋江正屋,惬意无限伸个懒腰,引吭高歌:

“弯弯的月儿挂在半天,好比阿妹那张笑脸,阿妹笑出一团火,问哥几时把枝连?问哥几时把枝连?哥哥的人儿远走塞边,敲响锣鼓积攒铜钱,铜钱撒出一箩筐,欢快流向妹脐边,欢快流向妹脐边……”

众人鬼哭狼嚎一阵,又嘻嘻哈哈笑将起来。高布意欲迎合众人口味,也装疯卖傻一番。

那董平拭一把汗,咧嘴笑道:“入奶奶的鸟!仲夏夜的天气,却好比火烧般热!”众人见说,顿觉身子火燎也似的遍体流津,止不住叫苦连天。徐宁合什道:“阿弥陀佛!好一张乌鸦嘴!说到火热,果然便起火了!”众人笑嘻嘻道:“快枪手,快枪手,娘秾的哪里起火了?”徐宁回身指住夜空,有气无力道:“诸位何不自己觑个精细?”众人便翘首仰望,觑真切时,不由得微微变色!

只见那夜空灿若白昼,不知何时何地燃烧的一场大火,吐出万丈光芒来,照一地的光华。

张清失声道:“那火龙近在眼前,莫非是后寨失火么?”高布正自唯恐天下不乱,见眼下有机可趁,乃着实唬众人一唬,斩钉截铁道:“正是后寨失火!”众人听罢,脑袋里嗡一声炸将开来,各卷担挑、水桶,慌作一团打水救火。高布也提一对酒桶,懒洋洋到水井边汲水。

此时喽啰张罗开来,嚷道:“起火了!起火了!……”又敲铜锣,又打鼍鼓,弄得众人人心惶惶。

董平、张清等人不敢俄延,挑一担水飞也似的望后寨掠去。

甫近寨角,树后跳出十数个黑衣汉子,横戟拦住去路。当头一人厉声喝道:“燕人酆丑在此!谁敢救火?”叫声震得山川吼然。众人听了,心神俱是一颤,遽然未敢正视!待拿眼角瞥时,方见得那酆丑瞪住一双杀气腾腾牛牯眼,胸口露一撮黑糊糊凶毛,晃着两只钵头大小拳头,在面前光身赤膊叫嚣哩。高布心想:“原来官差行使声东击西之计,明地里行刺宋江,暗地里却纵火烧山。待众人赶来救火时,又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来,教众人措手不及!”想得心下甚喜。众人见此等光景,心下也情知中计了,于是扔下水桶,绰条家伙来寻官差晦气。酆丑喝道:“来的好!”即撒开长戟,不论深浅搠向众人。众人使尽吃奶的力,竟未曾讨得半分便宜,心下便有些泄气了。

正此时,不期然张清打锦袋里摸出一把石子,暴喝道:“米粒之珠,也放光华!”骤然望官差脸门打去!

官差猝然无备,登时着了道儿!

董平瞅准时机,持枪跃入阵去,手起刀落结果了两名官差。

此时一人嗷嗷大叫道:“格老子的!乘人之危,算鸟能耐?”那人不待话绝,弯刀凛然劈来,风声凌厉划过额角!

董平钻心一惊,慌忙架起双枪迎战,两人就垓心你来我往,可可儿斗了个平手。

那人边抡刀边骂道:“直娘贼!觑你箭壶中插一面鸟旗,写着:‘儿子双枪将,孙子万户侯。’莫非便是龟孙子‘懂牝’?”董平哪里肯依,应口道:“爷爷好歹有个名头!哪似阁下这般没名没姓,只怕是个野的!”那人气咻咻道:“格老子的!老子姓党,名世杰,怎生没名没姓?”董平哈哈大笑道:“原来是‘当死绝’!失敬,失敬!”党世杰发狠道:“牝户,贱人之物!”董平也不甘示弱,道:“杂种,贱人之子!”党世杰道:“牝户人尽可夫!”董平反唇相讥:“杂种人尽可爹!”两人互不相让,针锋相对。

高布觑在眼内,不由得灼急万分,直恨那党世杰斗嘴误事。

忽然一人拉响黄桦弓,嗖一箭射在酆丑心口!觑真切时,原来是秦明、花荣来了。

众人见了,都舒一口气。

酆丑与张清、徐宁等人厮杀正酣,不经意吃此一箭,情势乃急转直下了。张清藉机舒臂向前,与徐宁来个左右夹攻。酆丑大喝道:“螳臂安能撼泰山?”遽然拔出狼牙箭,反搠入张清腹中!张清血流汩汩,溅一地的殷红!

众人不由得惊呼起来!

酆丑眼见得手,转身又狙击徐宁。徐宁一晃走远了。

花荣大叫道:“腌臜泼才!死到临头,尚且疯狗一般咬人,爷爷须教你死不瞑目!”说罢弹弓又来。酆丑眼疾,一晃闪进树林去了!花荣睥睨大笑道:“死撑面皮的贼!爷爷虚晃一招,便教你屁滚尿流了!却才发的空箭哩,哪里伤得你毫毛,消得这般小题大做么?”众人听了,便使尽本事嘲笑一回。那酆丑怒不可遏,挺一把日月长戟跳出丛林,攒睛环目望花荣搠来!

花荣哪里容他近身,早早儿张弓搭箭,瞄个精细,飕飕飕连珠箭射来!

酆丑顿时吃十数箭,浑身上下宛如刺猬一般,由额头至脚趾俱贯满了狼牙箭!

花荣笑道:“爷爷箭下不留活口!耐得住爷爷二十枝箭的,便是天公神仙!”酆丑嘿嘿冷笑,喝声:“疾!”猛掷一把铁戟过来,迳指花荣面门!花荣腰胯一扭,侥幸躲过一劫!觑那戟时,却流星坠长河般穿透人群,贯入喽啰心脏,将十余个弓箭手串成一线,倒在地下,死了!

花荣暗叫:“好险!”掌心惊出一阵冷汗来,口里兀自大笑,道:“横竖你吃了爷爷十五枝箭,再吃五枝何妨?”于是搭箭又来,飕飕飕,果然五枝!

酆丑使劲闪,使劲逃,无奈始终逃不出花荣手掌,铮铮铮又吃五箭!

花荣得意大笑道:“倒!倒!倒!”酆丑哪里甘休?咬紧牙根,朴刀勉力撑住身子,只是死活不倒。

高布见此光景,心儿便拧得紧紧的,死死盯住酆丑,苦心盘算救治之策。叵耐心下鸡肠百结,哪里更有思绪可言?但见得那酆丑流水也似的吐血不止,未几便面无血色了,须臾气息游离,咽下最后一口气去了。

高布心下愁云惨淡,险些掉下眼泪来。

那花荣却笑得鲜花一般灿烂,吆喝五百弓箭手踊跃上前,次第收伏了官差,俱各缚拴在白桦树下。

无移时,天色微明了。

夜风拂凉,朝露微寒。

此时天地间犹然是漆黑一团,伴随那一把惊天动地的大火,周遭映一眼斑红,分不出是火红?是焰红?

那火焰上窜下跳,骜桀不驯,赤腾腾,炽烈烈,煨热偌大一个梁山,也煨热高布悲戚的心。高布紧觑那一场熊熊大火,吞噬了半座宛子城,心下直是受用无比,却才夭折酆丑时的刹那痛苦,已然消失得荡然无存了。当下美滋滋吐一口气,看火龙喷出一阵漫天烟火,繁星点点也似的,璀璨无比,绚丽无比,不由得忆起上元节时汴京的烟花盛况,依稀又回到了李师师身边,看美人轻舒玉臂,看佳人款触鲛绡,真正人世难得一回的美景了!

喽啰缚拴罢官差,争先恐后挑水救火去了。所幸那火势也渐渐弱了,未几渗入一团漆黑进来,无移时又渗入一团光明,稍顷便天大亮了。

众人打几个呵欠,正待回屋饱睡一顿,忽然山殿敲起急锣来,只得纷纷沓沓涌入忠义堂。

忠义堂内,吴用高据危台,神色凝重。

众人瞥见壁角里静静躺着武松、鲁智深两人,遂不与吴用搭讪,迳直奔壁角来,问道:“行者、和尚,你等无碍么?”那武松、鲁智深两人眨巴眨巴眼睛,有气无力道:“无碍,无碍……”众人便唏嘘一番,归座而去。

不期然那吴用看众人坐定,反而踱下危台,蹴近武松跟前,叹道:“都头,天破晓了,冷罢?我与你添一张被子罢?”武松道:“此处也有绣裀,也有锦衾,不消再添被子了。”吴用微微颌首,兀自叹道:“早间哥哥吃人暗算,流失了大量血水,没的昏死过去哩!可怜见的睁开眼来,便着我送一床锦衾过来,是何等兄弟情深呐!”武松一跃而起,攥住吴用手臂问道:“哥哥伤得紧要?哥哥伤得紧要?”吴用道:“哥哥险些丢了性命,所幸天佑其昌,大难不死哩!”百般安抚武松睡下,又道:“哥哥见你身子不好,生怕那棉被份量重,压着伤口不好,定教我抱一张锦被过来,道是又轻又保暖,不惊伤口哩!”武松听了,不由得热泪滚滚掉下地来。

众人心下却不知甚么滋味。

王英嚷道:“臭婆娘的裹脚布儿!怪道那锦被好生眼熟哩,原来是哥哥的一等一宝贝!”众人顺势鼓起噪来。镇三山黄信道:“前昔攻打大名府之时,公明哥哥不惜血本卷来一张锦被,想必便是此物了。平日里视若珍宝,今日却拿来滋贴大虫!”朱武拈须微笑道:“锦衾着实有一张,然则远不止一张锦衾!也有金钿珠宝,也有缎匹绫锦,林林总总,数也数不清哩!”九纹龙史进嚷道:“干鸟么!那番去大名府打救卢员外,除却那一拨如夫人,更有甚么鸟杂碎不搬弄上山的?”周通摇头晃脑叹息一回,道:“扫兴,扫兴!要那数十车鸟杂碎干鸟?不如劫那拨雌儿上山,做个压寨夫人不好?”众人会心透意大笑。

原来,宋江攻打大名府之时,眼见衙门帏帐附魂,便来个顺手牵羊;眼见官廨衾褥摄魂,也照样括入囊中;眼见床第瓷枕销魂,更无错过的份。当下风卷残云似的,将偌大一座大名府原封不动搬回梁山来了。

如今吴用见众人重提旧事,脸上便有些不好看了。

众人谈兴正浓之际,哪里顾忌那吴用则个?当下只是口沫横飞,天花乱坠,肆无忌惮聒叫!

那吴用憋一肚子气,叵耐又不好发作,只得埋头折回点将台,干坐。

欻然来了一个救星,吴用心想:“今番有出气袋了!”因瞪住那救星挑剔破绽。

那救星闯入忠义堂,便嚷:“军师,我回来了!”众人觑时,原来是小乙拖一身泥水归来了。

高布觑了,为之心神一振,登时站起身来,招呼燕青入座。岂料那李逵早抢近燕青跟前,呵问道:“小乙哥,那事儿有眉目么?”燕青便努努嘴,摇摇头,扮个鬼脸坐下。高布好生惘然不解。

吴用巨喝道:“浪子燕青!”这一番嗓门奇大无比,震得天面嗡嗡作响,掉下几块瓦砾来!

燕青一怔,顿时蹦跳起身,笑容也为之凝结!

吴用喝道:“你往哪里放浪去了?”燕青笑道:“回禀军师,小乙蒙铁牛吩咐,下山寻觅那金铜铁去了。”李逵帮腔道:“正是,正是,小乙道的星点儿不差,正是俺铁牛央及他下的山!”吴用猛叱李逵:“闭你的狗嘴!我未曾问你话儿,你休得打岔!”李逵乃悻悻作罢,落座。吴用却睃燕青一眼,冷冷道:“浪子燕青!你道你去寻那金铜铁,然则金铜铁今在何处?”燕青道:“我就山前山后趁寻一遍,直把双腿走得纺锤般麻木了,兀自不见金铜铁踪迹!”吴用大喝道:“好一个大胆狂徒!当真是打诳不眨眼了!你张口闭口金铜铁,量本座便不知道你葫芦里卖甚么药么?”说罢,猛取一把惊堂木,拍案而起!

众人为之一震!

吴用喝道:“你乃是一介彻头彻尾的细作!你道我毫厘不知么?似你这等臭乳未干的黄毛小子,竟妄想瞒天过海,遮掩本座的火眼金睛,直是做梦!”此言一出,举座哗然。

高布暗想:“据吴用此等说,莫非前晚的事情露馅了么?”心下猜疑不定。

燕青叫屈道:“军师!休要诬赖好人!小乙站得直坐得正,哪一根骨头似个细作了?”吴用道:“你携带王猛来此,便是细作的明证!”众人茫然道:“王猛?王猛却在何处?”一个个东张西望,极力寻找王猛身影。吴用冷笑道:“王猛便在这里!”手指疾戳门口!

众人定睛觑去,果然一人大笑入屋,中气沛然如雷,朗然道:“然也!然也!王猛便在这里!”那人鹤发童颜,仙髯飘飘,手掿两把大铁锤,肩挽一弯宝雕弓,不是王猛是谁?

众人见了,不由得揪心感叹:“千算万算,直算不得小乙与王猛竟有一腿!”王猛登上点将台,环目四顾道:“劣徒心地善良,模样儿也马马虎虎,唯独生性冥顽不灵,活脱脱的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好生令老夫伤神哩!”众人便笑道:“此老儿好没正经!我等理论小乙是细作也否,他却不着边际说他的宝贝徒儿,你道好笑不好笑?”王猛道:“不好笑,不好笑!劣徒与诸位有莫大干系哩!”众人取笑道:“贼囚根子!你那宝贝徒儿是谁?若是雌的,兴许与梁山有少许尘柄干系;若是雄的,便可可儿的风牛马不相及了!”王猛道:“劣徒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浪子燕青便是!”众人阿也一声惊叫,失色道:“若此等说,小乙果然是个细作哩!”王猛洋洋得意大笑。

高布也暗自欢喜。

不料燕青叫道:“王老将军!我与你素昧平生,无怨无仇,何苦这般中伤人,令我蒙受莫白之冤?”王猛大笑道:“我须不是中伤你!我特意教你在梁山立足不稳,乖乖的随老夫下山去,铁心做我的宝贝传人!”燕青仰天大叫:“死不要脸的贼!我直说过几多遍了,兀谁要做你的徒弟?你若是想徒弟想疯了,小乙便抱个石头与你做样,好歹也解一解馋!”王猛厄眼微笑道:“小猴儿!嘴巴饶有几分锋利哩!”燕青跳骂一阵,火气早下去了大半,叉住腰挺在杌子上不动了。

众人心想:“原来王猛一心要小乙做他弟子,方才说这等话撺掇我等哩。”想得心下释然,竞相庆幸不已。

吴用打个哈哈道:“妙极,妙极!小乙与王老将军一唱一和,直是夹双簧也似的丝丝入扣!若说不是师徒,此间有人信么?”燕青忿声道:“军师!欲加之罪,何患无词?你既死活认定小乙是个细作,小乙更有何话可说?当心愈描愈黑了!”吴用道:“何谓‘欲加之罪,何患无词’?王老将军下在牢里,若非你这个小泼皮胡做,更有谁人救他出狱?”燕青闻言愤懑不已。

王猛笑道:“吴先生忒也瞧不起人!老夫自有禁军照应,何消劣徒费尽周折哉?”吴用道:“你休为他申辩!你两个乃一道岭上的两只狐狸——同为一丘之貉哩!你枉自替他张嘴结舌,须问有人信么?”王猛道:“老夫说的乃是大实话,谁耐烦你信与不信?你信最好!不信,没的折杀性命!”吴用狂笑道:“老匹夫!好大口气!也不看看自己身在何方?常言道的好,下山的老虎上山的猫,受伤的野狗生锈的刀,统是作不得恶的!你一介阶下囚罢了,也胆在爷爷面前呲牙咧齿,端的不识抬举!”王猛大怒道:“直娘贼!老子不教你尝尝厉害,便将‘王’字掉转头来写!”说罢,着实掌吴用一嘴!

吴用登时崩裂两颗板牙,血流涔涔!

燕青大呼痛快!

那吴用目带三分哀伤七分幽怨瞪住众人,乞盼有人抱不平之举。争奈众人泥塑也似的纹丝不动,直直儿坐在杌子上目瞠口呆!

原来,众人未曾见识过吴用吃人侮辱,今日仗赖王猛动手,方才大开眼界一回,因而怔在座上,良久回不过神来。

那吴用眼见救兵无望,只得自力更生是了。当下堆起笑脸,翘指盛赞道:“了不得,了不得!王老将军英明过人,投胎之时便已非同凡响了!尊姓掉转头来写,一旧是个大王之‘王’,于颜面赫赫然无损,于祖宗忻忻然有光!”正所谓千穿万穿,马屁不穿。王猛听吴用这等说,忍不住噗哧失笑出来,天大的怒气都化为乌有了。

一时间满室冶然。

王猛道:“亏煞你有一张巧嘴,活该你多享三十年清福。”意下竟不伤吴用性命。吴用欢天喜地,唯唯称谢。王猛道:“老夫此来,一心寻宋公明算帐。宋公明现在何处?”吴用奉承道:“头领现在厢房养伤,我领你去见他如何?”王猛道:“最好。”于是催趱吴用前行。

吴用乃弱柳摆风去了,临行前丢一个眼色与花荣。

花荣会意,即点五百弓箭手望内院掩来。

众人也俱随行,猫身缩在门垛背后,偷听里屋动静。

听得宋江笑意洋溢道:“老将军大驾光临,寒舍直乃蓬荜生辉……”王猛道:“虚架子套话少说!老夫特来讨你性命,你情愿自行了断,抑或假手于人?”宋江憨厚至极也似的道:“自行了断如何?假手于人如何?”王猛道:“休他娘的一事三问!要死便死个痛快,婆婆妈妈干鸟?”宋江拊掌大笑道:“妙极,妙极!将军也知我婆婆妈妈!”又神秘兮兮道:“哪里婆婆?哪里妈妈?将军却知也不知?”王猛暴喝道:“休他娘的无事生事,俄延时机,直是于事无补!”宋江又拊掌惊叹:“先生真神人也!也知我无事生事?也知我俄延时机?”王猛冷笑道:“似你这等惫癞人物,期望你自行了断,直怕要等到海水干枯了!也罢,老夫便送你一程!”宋江疾叫道:“且慢!不劳将军动手!小可自行了断为是!”因嚎叫道:“我去也!”既而便悄无声息了。

天地间落发可闻!

众人好一阵担惊受怕,生怕那宋江果然做了傻事。

待捱过无穷漫长岁月,方听得里屋有刀剑啷哐坠地,又有人哭将出来!

众人面面相觑道:“哥哥自戕了么?哥哥自戕了么?”花荣等人按捺不住,几乎想窜入屋去!

不期然宋江连哭带喊道:“小可体质孱弱,手无缚鸡之力,直直下不了手儿!”当下抢天呼地唾骂自己不济事,乞望王老将军见谅。王猛道:“你下不得手儿,唯有由老夫代劳是了。念在平日你对老夫不薄,老夫便一刀了断,教你安然的去罢了。”宋江泣道:“多感老将军美意……小可也决意的去了……只是撒手之前,少不得见兄弟们一面,交待几桩身后事……”王猛笑道:“人之常情,却之不恭!贵昆仲老早聚在门首了,你却唤他们进屋便了!”宋江乃扯开嗓门尽嚷:“来人,来人……”花荣不待话绝,噌地扑进屋里,张弓搭箭便射!

王猛喝道:“好极!今日也教你知晓,何为‘强中更有强中手’!”舞动两把大铁锤,带出两团白晃晃锤花,果然舞一个密不透风,无隙可入!

那箭儿碰着锤花,顿时退避三舍,四向散开,好些儿都落在宋江、吴用身上了!

花荣不敢托大,即教弓箭手歇箭。

宋江顿足捶胸叫道:“糊涂又糊涂矣!平日里早该饿他两顿,夺走他的铁锤、弓箭,看他怎生猖狂得来?如今却悔之晚矣!”王猛笑道:“多承头领看顾,王猛铭记五内哩!”说罢,略略欠身施礼,并借抱拳之势将肩上长弩紧握在手,转身盯住燕青,道:“看我连弩大法!”即挽雕弓如满月,攒一茬子利箭上弦,大笑道:“看箭!”砰一声群箭齐发!

那箭如天女散花般在前头散开,一浪快似一浪,后浪紧推前浪,直望四面八方恣意飞驰,瞬息间扎死无数小卒!

花荣等头目幸有盔甲护身,一时间幸免于难。

满屋人群觑住王猛,目中俱有骇然之意。暗想,自来不曾见过这般快箭!

王猛笑道:“你等俱是伤的,退下罢了。我自寻宋江说话。”宋江哭哭啼啼道:“兄弟们去罢了,去罢了,宋江无碍哩……”花荣等人哪里肯去,一步一步围将过来。宋江哭道:“我是决意的去了,待老将军道明原委,小可便决意的去了!”因问:“老将军怎生出的狱,怎生寻的小可,一五一十道个明白,教小可瞑目的去!”王猛道:“昨晚老夫获禁军营救,出狱饿甚,乃四下里觅食。不想于寨后撞着小徒儿,于是暗中跟随,随尾盯梢,看他委实作甚勾当?直至跟至今早,方才回到忠义堂来。”宋江道:“原来如此,我也舒心的去了。”于是吩咐吴用等人:“备膳,教我饱啖了去!”打话之间,花荣等人已偷偷掩近身侧,辄向王猛发难!

王猛喝道:“你等俱有伤在身,莫非不要命了么?”撒开大铁锤,便教来人折胳膊断腿!

众人进退维坚,怔住。

不期然门外有人击掌,笑道:“廉颇不老,廉颇不老!”

众人觑去,只见一介锦衣汉子施施然入屋,神态淡然自若。宋江惊呼道:“大官人,你怎生来了?这厮扎手得紧哩!”柴进笑道:“愈是扎手的荆棘,愈是要抢先荡平。”因道:“朝廷暴政,民不聊生。将军堂堂旷世英雄,凛凛八尺之躯,莫非甘心附逆耶?”王猛叱道:“你乃是何人,胆敢在老夫跟前说三道四?”柴进道:“为民请命,匹夫有责。将军双目炯炯,为何独仇视柴进一人,而忘却黎民置身于汤镬之中!”王猛骂道:“贼猢狲!你欲劝老夫谋反么?且先撒泡尿照照自己模样!一介腌臜行货,也敢在老夫面前嚼舌,没的玷污老夫耳根哩!”柴进哈哈一笑,了无愠色。

正欲再进几句,叵耐梁上有人娇叱,继而一剑飞流直下,迳指王猛!

王猛微微冷笑,冲天擎起一锤!

剑锤相交,火光迸发,石破天惊!

那王猛先自大吃一惊,暗想:“此人力道,少说有千把斤重哩!”忙不迭敛神应付。注目去,只见来人竟是一介半老徐娘,布衣荆衫,意态雍容,手持一柄泓澈冷剑,杀气凛然!

王猛道:“老夫锤下不杀无名小辈,报上名来!”妇人道:“无名。”王猛道:“有姓?”妇人道:“也无姓。”王猛道:“也无名也无姓,敢情是孤魂野鬼了,老夫须是饶不了你!”乃使出浑身解数,一锤望妇人夯去!妇人视若儿戏,剑尖轻点,将偌大一柄铁锤荡开!

众人看得眼也直了,不住的鼓噪,不住的吆喝,竟欲置王猛于死地。

高布心想:“那妇人身段曼妙,容貌姣好,仿佛似曾相识,却不知何时何地见过?”又见那双手指甲修长,色轻如玉,心儿不禁跳将出来,暗道:“原来是他!”寻思之间,王猛两人在垓心捉对儿厮杀,可可儿过了十数回合了。王猛青筋暴突,一双眼突起有铜铃大小,额角也沁出几点冷汗来,情势已是岌岌可危了!高布情知大事不妙,慌忙开动脑筋,寻思对策。

此时柴进叫道:“老英雄!一发降了罢,性命要紧!”宋江也道:“降了罢,性命要紧!”王猛厮杀正紧,上气不接下气当儿,哪里有工夫答话?那小遮拦穆春见了,便嚷道:“不识抬举的货!与他啰嗦个鸟?料理他!”众人俱道:“料理他!料理他!”穆春见众人同执一词,一时间壮起胆来,乃捻一条解腕尖刀,伺机搠入王猛心脏!

王猛嘎然倒地!

妇人也收住拳脚,一掌掴在穆春脸上!

穆春面颊顿时浮肿起来,约莫有猪头大小。

众人笑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谁曾料到教你这个小泼皮捡了个大便宜!难怪女侠一肚子气哩!”穆春托着脸腮,傻笑不已。觑妇人时,早长啸一声掠出屋檐,去得无影无踪了。

王猛叹道:“枉我王猛英雄一世,今日却在阴沟里翻了船,栽在小泼皮手里!也罢,人生自古谁无死?横竖都是死,老夫如今去了!”说罢,静静儿摘下宝雕弓,塞与燕青手上,微微一笑,扬刀望脖子抹去!

燕青大叫:“师父,使不得,使不得!”慌忙来夺王猛尖刃!

王猛早抹过脖子,喷一地血水,躺在地下一动不动了。

王猛死了,死得悲壮,死得豪迈。

燕青怆然泪下,仿佛手中掬一握清风,尚未来得及细赏析玩,风儿却已悄然散去了。

柴进也莫名愁苦,叹息一番,哽咽道:“王老将军英雄盖世,堪为人表。如今他撒手尘寰,羽仙西去,柴进罪莫大焉!”宋江道:“此事与大官人何干?王老将军自寻的短见,走得畅快,须是怨不得人!”柴进道:“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教我于心何安?老将军挥刀一快,却缧绁柴进一世骂名矣!”宋江道:“王老将军一去,小可揪心而裂肺矣!为何梁山直留不住英才?”两人失魂落魄感叹一回。

正此当儿,一人道:“常言道得好,不怕真小人,就怕伪君子!你等害死王老将军,反在此猫哭耗子,直教人憎恶入骨!”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人面如锅底,鼻孔朝天,正是丑郡马宣赞发话。

众人也不甚搭理他,只当一条野狗在身边蹭来蹭去是了。

宣赞自讨没趣,愤愤然退下。

冷不防安道全卷入门来,捏住王猛手臂,大叫道:“王老将军脉息犹存,或可存命也未可知!速与我取汤水来!”燕青闻言,噌地跳出门去烧水。宋江道:“王老将军快意恩仇,我等未经他老人家首许,若胡乱打救他醒来,只怕他老人家不悦哩!”吴用颔首道:“正是!王老将军年近古稀,已是风烛残年之人,救之何益,由之安眠罢了!”安道全咄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两位岂可揣世俗之见?”于是一个劲嚷叫:“备汤来!备汤来!”柴进道:“先生不消着慌!小可此去帮趁小乙,转眼便热汤到手!”言已抬身出门去了。

安道全自蹲在地下,引针穿线,替王猛缝合伤口。

不期然花荣笑道:“神医哥哥,为弟也来趁趁手儿。”安道全道:“不敢劳烦花知寨。”花荣笑道:“举手之劳,何消见外?”话未绝,遽然一刀斫下王猛头颅,扔出门喂狗去了!

安道全毛发倒竖,眼眦尽裂!

吴用道:“逝者如斯夫!我等行将盛殓王老将军尸首,聊寄未亡人哀思!”宋江道:“是极!来日就追思阁安帐设灵,发碟请经,荐场功果与他。小可也当披麻戴孝,亲与王老将军诀别!”吴用笑道:“然也。”乃吩咐赤发鬼刘唐,往后山锯一副新鲜好板子来,钉作方盒子,便算极品榇宫了。又道,逾月端午节,我等须请个戏班子来闹一闹节,顺便追思一番王老将军。

众人大笑道:“是极,是极!几时若有空闲,再搭个水陆堂荐那厮!”一个个笑得眼如细丝。

宋江正色道:“胡乱锯一副板子做棺椁,早晚须吃人笑话!一发风光大葬为好,好歹尽宋江一份情意!”吴用踌躇道:“为弟也持此想,叵耐顷刻之间,哪里措置得上好棺木?”宣赞登地跳进门来,叫道:“哪里措置得上好棺木?哪里措置得上好棺木?任你说出世上最名贵的金棺玉椁,哥哥也能信手拈来!只怕有人舍不得哩!”宋江大喜道:“兄弟快说了,哪里措置得上好棺木?”宣赞道:“当日攻破大名府之时,哥哥岂非亲手夺了一口金丝楠棺?”宋江拍拍后脑勺道:“是极,是极!幸得兄弟提起,愚兄几乎忘了!”于是教孔明、孔亮速取棺木过来。

吴用阻拦道:“使不得,使不得!那寿木原本是太公吉祥之物,王猛何许人也,也配僭越太公福分?”宋江笑道:“家父体格尚健,千秋之日无期。如今王老将军暴卒,事急从权,且赠他享用便了。”众人哪里肯依,生拉活扯将棺木抬来,抬去,如此三番四次。宋江觑了,只得作罢。

高布心想,此公颇有些戏剧天分哩,紧要关头,兀自挥洒自如。心下冷笑不已。

叵耐柴进道:“王老将军英名盖世,享此佳椁,正是物适其人!依柴某之愚见,梁山正值招徕良才之期,千金买骨尚且不惜,何况区区一副棺木哉?为长久计,姑以此椁盛殓王老将军。日后柴进下山,定当再觅良具,供太公安享仙年。”宋江咬咬牙道:“我意决矣!统如大官人所言!”于是教萧让、裴宣打点丧事不提。

附注:《靖康要录》卷七载:“(高俅)身总军政,而侵夺军营,以广私第,多占禁军,以充力役。其所占募,多是技艺工匠,既供私役,复借军伴。军人能出钱贴助军匠者,与免校阅。凡私家修造砖瓦、泥土之类,尽出军营诸军。请给既不以时,而俅率敛又多,无以存活,往往别营他业。虽然禁军,亦皆僦力取直以苟衣食,全废校阅,曾不顾恤。夫出钱者既私令免教,无钱者又营生废教,所以前日缓急之际,人不知兵,无一可用。朝廷不免屈已夷狄,实俅恃宠营私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