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入阴曹

堂上高悬一块匾额,以金字书写着四个大字,明镜高悬。

堂下两侧立着数位气息或儒雅或肃杀的文官武将虚影。

有的身着文官袍服,手持簿册;有的披甲按剑,面目森严。立于原地,气息沉凝,显然是这城隍府的属官阴吏,各有职司。

而正堂尽头,一位头戴乌纱,身着赤红官袍的城隍爷正襟危坐于公案之后。

城隍爷面庞方正,蓄着三缕长髯,不怒自威,气度沉稳,坐于公案之后。

陈默曾听闻,这位坐镇本城的城隍爷,是随世祖皇帝南渡时,从故土“请”来的。据说他乃是元末明初之人,生前为官清正,体恤民情,故而官运亨通,历任州县皆有政声。

更难得的是,他于洪武爷对功臣大开杀戒之前,便急流勇退,告老还乡,最终得以善终。因其生前德行与威望,被本地士民尊奉为城隍,护佑一方阴阳秩序。

这请神之事,在明人南渡之后,倒是常有。

城隍爷左侧,侍立着一位手持簿册、面容风流的倜傥文官。

那人约莫三四十岁年纪,面白无须,眉眼含笑,嘴角微微上扬,似笑非笑,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手中捧着一本厚厚的簿册,封皮上写着“生死簿”三字,却随意地翻开着,仿佛并不当回事。

右侧,则是一位身着文武袖袍服、手按剑柄的武将。

那人面色黝黑,眉目刚毅,目光如电,扫视之间似有寒光闪烁,一身沙场煞气,即便成了阴神也未曾消减分毫,站在那里便如一座铁塔,让人望而生畏。

“大老爷,”眼灵子和耳报子连忙拉着陈默的生魂,一同匍匐在地上,先行禀告,“小的奉命,已将疑似被夺舍的生魂陈默带到!”

那城隍爷尚未开口,左侧的风流文官却微微挑眉,率先发话,眼睛锐利得很,在陈默身上一扫,仿佛能看透魂体深处。

“既已带到公堂,先解了这生魂的禁制罢。浑浑噩噩,如何审问?”

眼灵子闻言,不敢怠慢,连忙起身,对着陈默的生魂虚虚一点。

一指落下,陈默只觉得浑身一轻,仿佛蒙在五感上的厚纱被一把掀开,束缚口舌与灵觉的无形枷锁顿时消散,魂体恢复了清明与自如。

陈默索性直起了腰。

那武官见状,立刻呵斥道,声音如闷雷滚过堂前:“大胆!城隍爷面前,安敢如此无礼!”

陈默做出一副强自镇定的模样,实则心中早已打定主意,拱手不卑不亢:“在下实在不知身犯何罪,被拘至这城隍大殿,心中惶恐,还请明示。”

城隍爷依旧面无表情,如同泥塑木雕,看不出任何喜怒;那武官面色铁青,手按剑柄,随时可能拔剑;而那风流文官,则嘴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在看一场有趣的戏。

左侧那位风流文官闻言,不紧不慢地翻动手中的卷宗。那卷宗看似单薄,翻起来却有哗啦哗啦的声响,仿佛页数无穷无尽。他翻了两页,目光如电射向陈默,冷声道:“堂下生魂,你的事,发了。”

陈默心中凛然,面上却不动声色,拱手“在下不知判官所言何事。”

“竟然还敢抵赖!”判官声音提高了几分,官威赫赫,“你可知道,有人往城隍庙投了状纸,告你抢夺他人躯壳,悖逆人伦,犯下不赦大罪,罪不容诛!若是你老实交代来历,或许还能从轻发落!”

抢夺他人躯壳——悖逆人伦——不赦大罪——

有人往城隍庙投状纸?会是谁?谁会对我不利,甚至知晓我魂魄有异?

三个月前那场落水,那背后的一推,莫非与今日之事有关?若是那害我之人,为何又要告我夺舍?

几个面孔在他心中闪过,答案似乎呼之欲出,却又难以确定。

但他知道,此刻不是深究的时候。

陈默再次拱手:“在下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常言道,捉贼拿赃,定罪凭据。指控在下夺舍,可有真凭实据?或是能有苦主前来对质?若无凭无据,仅凭一纸状书便要定罪,一来,在下家中尚有严父慈母期盼归家,二来——”

他抬眸直视判官,“城隍老爷明察秋毫,最是公正不过,想必不会如此草率。在下愿意全力配合,澄清此事,还自己一个清白。”

判官听他言辞清晰,条理分明,心中暗暗点头。

“倒是个有胆色、有急智的少年人。”赵判官心中对此事又多了几分兴味,面上却不露声色,只微微侧首,示意眼灵子和耳报子将所见所闻禀告上来。

眼灵子先上前,粗声粗气地将那夜所见细细道来:如何奉命进入陈氏家宅,如何穿墙而入,如何见陈默在内室盘坐结印,周身气息有异,如何用勾魂棒将他生魂勾出。

说得详细,连陈默打坐时双手所结的印契都描述得一清二楚。

耳报子接着补充,他那双大耳微微颤动,仿佛还在回忆当时听到的声息:“回禀城隍老爷、刘将军、赵判官,属下奉命后,亦曾寻访陈家宅邸的土地门神,问询近日可有外邪入侵。皆说未曾察觉异常,陈家门户森严,门神更是兢兢业业,若有邪祟闯入,断无不知之理。”

又道:“属下也窃听过陈家仆役的心声,不过是在门外略施小术,未曾入内惊扰,只听得他们议论,说少主人落水后性情有所变化,不如从前活泼,爱静了許多。但这遭逢大变,险些丧命,性情微变也不足为奇。

唯一可疑之处,便是进入内室后,见此人打坐结印,那手印,以属下看来,非是寻常孩童该会,倒是一桩奇处。”

赵判官目光再次锁定陈默,那双风流含笑的眼里此刻满是审视:“哦?干系生魂,对此你又有何话说?”

陈默早已想好说辞。他从容拱手,语气坦然:

“回判官,在下母亲是曹洞宗的信众,每月朔望皆往天后庙旁的曹洞庵进香。

祖母俗家时,亦是法相宗的在家居士,家中至今还供着唯识论的抄本。在下前些时日落水受惊,自那以后便容易失眠惊悸,夜不能寐。故而学了几手宁心静气的手印法门,有助于安眠而已。若判官不信,可传来问,他必能作证。”

陈默说得恳切,神色坦然,毫无躲闪。

赵判官闻言,微微侧身,凑近城隍爷,低声耳语了几句。手中的《生死簿》轻轻合上,又翻开,似乎在对照什么。

城隍爷始终未曾开口,此刻也只是目光微动,微微颔首,表示知晓。

赵判官转回头,面向陈默,语气稍缓,但依旧严厉:“你所说家学渊源,老爷已经知晓。曹洞、法相,皆是佛门正宗,你学几手安神手印,倒也说得过去。”

“但‘侵夺躯壳’这一条重罪,你作何解释?须知,魂魄与肉身不符,在我这《户籍册》上可是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