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大手印

赵判官说着,将手中的卷宗往前一推,那卷宗竟凭空浮起,悬在半空,翻开到某一页。

只见那页上光影浮动,隐隐现出一个名字,名字下方,有无数细密的小字与图纹,寻常人看不真切,但陈默隐约能感觉到,那上面记载的,正是他与这具肉身之间的某种关联。

赵判官指着那悬空的卷宗,沉声道:“阳世户籍,归龙庭管辖;阴司户籍,却在我这《生死簿》上。你可知,你这魂光与这肉身本该有的命格,究竟对得上对不上?”

陈默心知,此刻已到了生死攸关的关口。

但他依旧不慌不忙,抬起头来,目光坦然迎向那悬在半空的《户籍册》。那册上光影浮动,隐隐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窥探着他的魂体深处,仿佛有无数双眼睛,正将他从头到脚,从里到外细细打量。

“在下并不知道什么是‘侵夺躯壳’。只知母生父养,肉身受之父母,魂魄源自先天,此乃天地间的正理。在下自苏醒以来,所思所念,皆是父母家人,过往记忆清晰无比,历历在目。何来夺舍之说?”

“若我真是什么夺舍邪祟,既已占了这躯壳,何不隐匿行迹、装得与原身一般无二?何必在双节之夜公然打坐,引人来查?岂非自投罗网?”

赵判官听罢,做出一副怒容。

“好个伶牙俐齿的小子!”赵判官厉声道,脸上此刻满是威严,“你可知道,我这大殿之下,有八十一般刑罚,专治各种奸邪鬼魅、不吐实言之徒!剥皮、抽筋、炮烙、油锅样样俱全!你若是再巧言令色,不肯招认,只怕下一刻便要魂体受苦,难受煎熬!”

他说着,大手一挥,大殿地面竟隐隐透出红光,仿佛下方真有烈火熊熊。一股炽热的气息从脚底升起,带着焦灼与痛苦的味道。

陈默心中冷笑。

原来这阴司城隍,若无机变,也这般不讲道理,只知以力压人。与阳世那些昏聩的官吏,又有何异?

但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垂眸片刻,仿佛在思索什么。

随即,他抬起头来,忽然双手在胸前捏了一个复杂玄奥的手印。

这手印与他之前解释的“宁心静气”法门截然不同。十指交错,曲伸有度,仿佛在丈量天地间某种不可言说的法则。手印甫一结成,他生魂周围漾起一层难以言喻的淡淡清圣光晕。

那光晕如水波般缓缓扩散,带着一股澄澈纯净的气息,与这阴森大殿的幽暗格格不入。

一旁的耳报子、眼灵子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压力荡开,仿佛有清风拂面,却又重若千钧。他们不知所措,连连后退,直退到殿柱旁边才勉强站住脚,脸上的惊骇藏都藏不住。

那赵判官见了这个手印,却是猛地打了个激灵,脸上闪过一丝惊疑不定。

他心中暗道:“这手印古老玄奥,非真传不可得!我在这城隍殿任职百余年,见过的魂魄数以万计,却从未见过如此精纯的印法。莫非此人真是佛道某位大能座下的弟子,此番是奉命行事,而非野鬼夺舍?”

不等他想明白,陈默手势再变。

十指如莲花绽放,又如流水行云,瞬息之间又结了一个更为奇特的手印。同时,他生魂微微起伏,竟模拟肺腑呼吸之态,缓缓吐出一缕精纯的白气。

那白气从他口鼻间逸出,缭绕周身,久久不散,宛如实质。在那清圣光晕的映照下,白气如云霞般缓缓流转,竟隐隐有几分祥瑞之象。

陈默随即闭口不言,眼观鼻,鼻观心,一副“言尽于此,尔等自辨”的超然姿态。那白气仍在周身流转,光晕依旧澄澈,他就那样静静立于堂前,仿佛与这阴司大殿的喧嚣全然无关。

赵判官坐不住了。

他霍然起身,袍袖翻飞,带起一阵阴风。那张风流倜傥的脸上,惊疑、困惑、犹豫交织在一起,哪里还有方才的威严?

右边的黑面刘将军浓眉一挑,却先开了口。他声如洪钟,震得殿梁上的灰尘簌簌而下:“这后生,你结的这手印颇为玄妙,是从何处习得?师承何方高人?可能说出个渊源来历?”

他的语气却已没了方才的呵斥之意。

陈默抬头,目光与刘将军相遇,不卑不亢:

“回将军话,授艺尊师曾有严训,不得在外妄提他的名讳。在下愚钝,唯恐言行有失,反辱没了师门清誉,实在不敢透露。若尊台据此便认定陈某是夺舍邪祟,陈某,也无话可辨,但凭阴司明断。”

刘将军闻言,非但不怒,反而仰头哈哈大笑。

那笑声洪亮,震得整座大殿嗡嗡作响,他笑了好一阵,才收住声,一双虎目盯着陈默,满是兴味:“好个滑头的小子!嘴倒是严实!不过——”

“能在阴司大堂上不卑不亢、应对从容,还敢拿话堵我们,倒有几分胆色!”

眼见陈默似是真有传承跟脚,不似寻常野鬼孤魂,那两手法印更是来历不凡,赵判官不禁有些麻了爪子。

他站在公案旁,手中的《生死簿》翻来翻去,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这事儿棘手了,真是什么大能座下的弟子,贸然定罪,得罪了背后的人,他这判官的位子还坐不坐得稳?可若就此放过,那告状之人又该如何交代?

他的眼神下意识瞟向身旁一直沉默不语的城隍爷。

那城隍爷始终端坐不动,面色不变,仿佛眼前这一切不过是一场寻常的公务。他见赵判官望来,这才缓缓抬起手,不紧不慢地拍响了惊堂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