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顺的尸体被拖走了。
地上留下一道暗红色的痕迹,风沙一卷,很快就盖住大半。沈孤城还坐在地上,手心的血已经干了,紧绷绷的,像戴了层硬壳。
王虎走过来,用靴尖踢了踢他的腿:“行了,别他妈坐着了。起来,跟我走。”
沈孤城抬起头,对上那张横肉堆砌的脸。王虎在笑,笑得很满意。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亲兵。”王虎弯腰,压低声音,“好好干,有你的好处。”
沈孤城慢慢站起来,没说话。
王虎拍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刀疤脸经过他身边时,也拍了拍他,咧嘴一笑:“聪明人,有前途。”
沈孤城看着他们的背影,把双手拢进袖子里。
血壳子硌得手心疼。
接下来的两天,沈孤城几乎没合过眼。
他跟在王虎身边,端茶倒水,跑腿传话。王虎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眼珠子不乱转,嘴巴不乱张,活像个木头人。
可他耳朵一直竖着。
“吐蕃那边回话了,三日后子时,他们派三百人过来接应,咱们从北门放行。”
“粮仓里那点东西带不走,干脆一把火烧了,就说汉人自己搞的,赖不到咱们头上。”
“那小子关得严实吧?”
“严实得很。替身的戏演得逼真,保管沈孤城那怂包信以为真。”
“哼,信了就好。手上沾了血,这辈子都别想回头。”
这些话,都是刀疤脸和另一个亲信在帐篷外头说的。他们以为沈孤城不在,可他蹲在帐篷后头,听得一清二楚。
三日后,子时,北门,三百吐蕃兵。
他把每个字都刻进脑子里。
第三天傍晚,王虎忽然让人把全堡的士兵都召集到校场上。
沈孤城站在王虎身后,看着底下黑压压的人头。三百多号人,有的站得笔直,有的松松垮垮,有的眼神闪躲,有的一脸麻木。
王虎手里拿着一卷纸,高高举起。
“诸位,这是朝廷刚送来的文书。让咱们签字画押,证明青泥堡粮草充足,军心稳固,一切安好。”
底下嗡的一声。
“放屁!粮仓都空了三天了,签什么押?”
“朝廷的文书?朝廷三个月没发饷了,哪来的文书?”
有人开始嚷嚷。
王虎脸一沉,刀疤脸立刻带着十几个亲兵冲进人群,把喊得最凶的那个拖出来,一脚踹倒在地。
“谁敢质疑朝廷?”王虎冷笑,“我看你们是想造反。”
被踹倒的那人抬起头,满脸是血,可眼神一点不怵。他盯着王虎,一字一顿:“王虎,你他妈少拿朝廷说事。青泥堡什么情况大伙心里清楚,你签这破文书想干什么?”
王虎的脸色变了变。
刀疤脸抡起刀背,照着那人脑袋狠狠砸下去。一声闷响,那人趴在地上不动了。
全场死寂。
王虎把那卷纸往地上一扔:“都给我排队,一个个过来按手印。不按的,就是这个下场。”
人群开始蠕动。有人低着头往前走,有人站在原地发愣,有人被身边的人推着走。
沈孤城站在王虎身后,一动不动。
他看着那些人弯下腰,把手指按进砚台里,再按到纸上。一个,两个,三个……手印鲜红,像一串血点子。
他知道那纸上写的根本不是朝廷文书。
那是降书。
是给吐蕃人的投名状。
“沈孤城。”
王虎的声音忽然响起。
沈孤城抬起头,对上那双阴鸷的眼睛。
“你过来,替我盯着。”
沈孤城走过去,站到王虎身边。王虎把一张空白的纸递给他:“谁不好好按,记下来。”
沈孤城接过纸,低着头,目光却扫向人群。
他的视线忽然定住了。
人群的最后排,一个瘦小的身影正猫着腰,一点一点往后挪。那人低着头,看不清脸,可沈孤城认得那件破羊皮袄。
李顺。
不是死了吗?
沈孤城的脑子像被什么东西猛击了一下。
不对,那不是李顺。李顺死了,他亲手杀的。那是……李顺的弟弟?不,李顺没弟弟。那是谁?
那人忽然抬起头,朝这边看了一眼。
沈孤城看清了那张脸。
是李顺。
活着的李顺。
沈孤城手里的纸差点掉在地上。
可他马上就明白了。
那天死的那个人,根本不是李顺。
那天晚上,李顺被抓之后,刀疤脸他们打的、绑的、第二天押上刑场的,根本不是李顺。是另一个倒霉鬼——一个和李顺身形相像、同样从长安来的新兵。
他们用另一个人,演了一场戏。
为了逼他动手。
为了让他沾上血,永远不敢回头。
沈孤城的血一瞬间涌上头顶,又瞬间冷下去,冷得像冰。
他死死盯着人群后排那个正在往后挪的身影。
李顺还活着。
李顺想跑。
可他能跑掉吗?
“站住!”
刀疤脸的声音炸开。
人群瞬间让出一条道。李顺僵在原地,离土墙只剩不到二十步。二十步,跑过去,翻过去,外面就是戈壁。可那二十步,现在像隔着刀山。
刀疤脸带着人冲过去,一把揪住李顺的领子,把他拽了回来。
“王虎!这小子想跑!”
李顺拼命挣扎,眼睛却一直看着沈孤城。那双眼睛里有什么?是求饶?是指望?还是别的什么?
沈孤城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的手在抖,抖得厉害。
王虎慢悠悠走过去,低头看了看李顺,又回头看了看沈孤城,忽然笑了。
“哟,这不是那个长安来的吗?叫什么来着?李顺?”王虎装模作样想了想,“不对啊,李顺不是死了吗?那天你亲手捅死的,那是谁?”
刀疤脸嘿嘿直乐:“校尉,那天死的那个,是咱们替这小子找的替身。长得像,正好用上。”
王虎点点头,蹲下来,拍了拍李顺的脸:“小子,你命大。可命大也没用。来人,把他绑上。”
李顺被拖到那根空着的木桩前,三两下就被绑得结结实实。
王虎直起身,看向沈孤城。
“过来。”
沈孤城的腿像灌了铅,一步一步往前挪。
王虎从刀疤脸手里接过一把匕首,塞进沈孤城手里。
“上次那个是假的。这次是真的。”
沈孤城低头看着手里的匕首。和三天前一模一样。冰凉的刀柄,寒光闪闪的刀刃。
他抬起头,看向李顺。
李顺也在看他。
那眼神,和三天前一模一样。
什么都没有。
没有求饶,没有指望,没有怨恨。
什么都没有。
沈孤城忽然懂了。
李顺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跑不掉。可他还是试了。为什么?
因为他不想连累他。
那天晚上,李顺被抓,被审,被打,从头到尾,他没供出沈孤城一个字。他知道沈孤城胆小,知道沈孤城只会忍,知道沈孤城救不了他。所以他闭嘴。
后来他们找了个替身,演了那场戏。李顺被关在某个地方,听着外面的动静,听着“自己”被砍头的动静。他什么反应?沈孤城不知道。
可他知道一件事——
李顺还在扛着。
一个人扛。
扛到最后一刻,扛到被绑上刑场,还是那副眼神。
什么都没有。
沈孤城的眼眶忽然发酸。
他想起了两年前,长安城外,他把干粮分给李顺,说别哭了,到了地方就有饭吃了。
他想起这三年,李顺一口一个“孤城哥”,帮他挡过多少白眼和拳头。
他想起了三天前,他捅进那个替身胸口的那一刀。那个人往前送的那一下,是李顺教他的吗?
李顺在用自己的命,给他铺路。
让他活。
让他忍。
让他等。
“动手。”王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孤城握着匕首,往前走。
一步。两步。三步。
李顺的眼睛一直看着他。眨都不眨。
沈孤城走到他面前,举起匕首。
手还在抖。
可他忽然看见李顺的嘴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只是动了动。
沈孤城看懂了。
“活下去。”
匕首捅进去的时候,沈孤城的手忽然稳了。
这一刀,他捅得干脆利落。
没有偏。
李顺的身体抽搐了一下,然后软下去。血顺着刀口涌出来,热乎乎的,溅了沈孤城一手。
他松开手,后退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王虎的大笑震得他耳朵发麻:“好!这回是真好!沈孤城,你他妈终于开窍了!”
周围的人又开始喊,喊什么他听不清。
他只看见李顺的脑袋垂下去,垂到胸口。
垂下去之前,李顺的嘴角动了一下。
像在笑。
那天夜里,沈孤城又坐在土房的角落里。
他把手上的血洗干净了。
可他闭上眼,就看见李顺最后看他的那一眼,看见李顺的嘴动的那个形状。
“活下去。”
他的手按在胸口。那块吐蕃令牌还在,硌得慌。
三日后子时。
还剩两天。
他攥紧拳头,指甲嵌进肉里。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喊杀声、惨叫声、兵器碰撞声。
沈孤城猛地站起来,冲到门口。
校场上火光冲天。一群人正在厮杀,人数不多,但打得惨烈。一个浑身浴血的老者,挥舞着一柄陌刀,正朝王虎的帐篷杀过去。
那老者头发花白,身上的旧伤疤在火光里狰狞可怖。
沈孤城认出了他。
石磐。
前安西军老校尉。因不肯参与叛乱,被王虎关押多日。所有人都以为他早死了。
可他还活着。
还杀出来了。
王虎的帐篷里冲出十几个亲兵,把石磐团团围住。石磐一刀劈翻一个,又一脚踹飞一个,可双拳难敌四手,身上不断添伤。
沈孤城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看见石磐浑身是血,却还在往前冲。他看见刀疤脸绕到石磐身后,举起刀。
他看见石磐回过头,目光扫过人群,扫过他。
那目光里没有指望。
只有战意。
一个快六十的老头,被关了半个月,饿得皮包骨头,还在拼命。
凭什么?
沈孤城不知道。
可他忽然动了。
他冲进帐篷,抓起王虎案几上那把横刀——王虎不在帐篷里,不知道去哪儿了——然后冲出去,绕到刀疤脸身后。
刀疤脸的刀还没落下去,沈孤城的刀已经捅进了他的后腰。
刀疤脸惨叫着倒下。
石磐猛地回头,看见沈孤城,愣了一下。
沈孤城没看他,提着刀朝王虎的帐篷冲去。
王虎正从帐篷里出来,迎面撞上他。
“你——”王虎话没说完,沈孤城的刀已经捅进他的肚子。
王虎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这个瘦弱的年轻人。三天前,这个怂包还在他面前发抖。两天前,这个怂包还乖乖给他端茶倒水。
可现在,这个怂包的刀捅进了他的肚子。
沈孤城的眼神,冷得像戈壁的夜风。
“李顺让我活下去。”他一字一顿,“你,活不了。”
刀抽出来,又捅进去。
再抽出来,再捅进去。
王虎的惨叫声越来越弱,最后瘫在地上,一动不动。
沈孤城松开手,后退两步。
他浑身的血。不是自己的。
可他眼神未变,甚至没看地上的尸体,只抬手擦掉脸上溅到的血,目光扫过混乱的校场,带着戈壁夜风般的冷寂。
他的手按上胸口。那块令牌被血浸透,凉飕飕的触感依旧清晰——三日后子时的约定,他没忘。
石磐拄着陌刀,一瘸一拐地走过来,看着地上的王虎,又看着沈孤城。
“你叫什么名字?”
“沈孤城。”
石磐忽然扔下陌刀,单膝跪地,抱拳行礼:“沈郎主为民除害,为军除奸。我石磐,愿誓死追随!”
远处,几十个老兵冲过来——那是石磐的旧部,跟着他一起杀出来的。他们看见地上的王虎,看见浑身是血的沈孤城,愣了一瞬,然后齐刷刷跪下。
“愿追随沈郎主!”
沈孤城看着面前跪倒的一片,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风沙又起了。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碎叶城的轮廓若隐若现。
两日后子时。
他不知道下一步会怎样。
但他知道——
他还活着。
这就够了。